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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他为何那样 言卿瑶 21410 字 6个月前

但京城的情况复杂多变,很多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世家大族多多少少都有些自己的秘密,因此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情,只要不涉及到自己,大家都会装作懵然不知、对此讳莫如深,因此夏渊也只是记下了地点,没有声张。

现在看来那地方……

秦黯轻声道:“我年少时曾在江南一带流亡,也见过类似的青铜门,敢问夏大人,你见过这扇门的地方,是否在军营地底?”

夏渊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五大军区……都有青铜门!?”

“是。”秦黯斩钉截铁道,“阁主与纪大人发现了那扇青铜门,并在门口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所留下的东西——定远将军的夫人、孝成皇后的妹妹,郑夫人。”

“等等,等等等等。”夏渊摸着桌子缓缓坐下,脑海中混乱一片,“也就是说,阙州那扇青铜门起码七年前便已铸好,据我所知郑夫人从未下过江南,那也就是说,和那扇青铜门属于她比起来,她也是误打误撞发现那扇门的可能要更大。”

秦黯默认了。

“五大军区如果都有、如果都有……”夏渊眼珠不安地转动着,“能够在军队里伸这么长的手,除了陛下,只有……只有……”

二人同时沉默,却在心底浮现了一样的名字。

那一刻夏渊的心脏都摄紧了,不会有那般巧合的事,怎会有那般巧合的事?

“我懂了。”夏渊花了半柱香的时间将那些信息连成一线,抓过一旁的布巾泄愤般搓了把尚在滴水的发,“所以你来找我,要我与你一同去查青铜门后到底是什么。”

“是。”秦黯道,“不过在下武功低微,若是万一时,烦请夏大人保我一保。”

“那你还要跟我去?”夏渊一个头两个大,“倒不如你回观玄楼,剩下的事我查清楚自然会去告诉你。”

秦黯摇了摇头:“有些事情,总得亲眼见证,才算心安,在下小小夙愿,劳烦夏大人了。”

雨后的夜晚带着别样的清新,宵禁过后万籁俱寂,两人沿着夏渊记忆中的路线走得磕磕绊绊,才终于摸到了上次的入口。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二人都没点火光,还好眼睛已经适应了里头的暗色,倒也勉强探得见路,秦黯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身后,一路寂寂,夏渊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少年时他也曾和好友像这般大半夜出来“冒险”,虽然结果都是被各自父母拎回去家法伺候了一顿,但少年人皮实不记打,打了下次还敢犯,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夏渊他爹曾经头疼地跟他讲:“人家收明多乖的孩子,都是被你带坏的。”

夏渊不服气地反唇相讥:“那是他乖吗?你没听说过有句话叫蔫淘蔫淘的,我们小赵是这种!你被他温顺外表给骗了!!”

“夏大人。”一只微凉的手搭在夏渊肩头,冰得他一激灵,“到了。”

夏渊收回心神,抬眼上去,那扇曾匆匆一瞥的青铜门上黄龙盘踞,口中衔着一颗夜明珠,盈盈发着微光。

“你起来些。”

夏渊拨了拨秦黯,抽出手中长剑,警惕地走上前去,摸了摸那把大锁,后头连着硕大的黄龙,显然是一道机关锁。

他用剑锋比了比,就被秦黯打断了。

“劈开动静太大,不如试试解除机关。”秦黯走上前来,“一条黄龙。此处位于京郊,乃是五大军区之中部,这黄龙身后隐约显着一副八卦图,那应该是……”

他边说边伸手抚上上头的铁片,夏渊没阻止,只是看着被罩去大半的下颌线,不由得脱口而出:“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小时候我们也是这样,我负责行动,他负责出主意。”

秦黯的手一顿。

“他比我聪明,他家里人都觉得他适合做生意,但我觉得其实本质上是他脑子活络,若是破案也未必比我差。可惜,他的家没有了,他也不在了。小时候我、他还有纪凛和……我们四个总在一起玩,如今只剩下我和纪凛两个人了。”夏渊护在他身边,“无事,你继续吧,我护着你,总不会让你有事。”

“……多谢夏大人。”

最后一个拨片被摆弄好,只听一阵金石之声传过,夏渊用剑鞘把秦黯拨到身后来,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声,青铜门应声向后推开。

两人屏住呼吸,里头的情形一寸寸显露出来,看清楚的那一刻,彼此都听清了对方发出的一声惊呼。

变故突如其来。

夏渊猛地回神,伸手猛地卡住秦黯的后颈,压着他一个矮身,弯刀擦着二人头皮划过。

被发现了!

夏渊长腿一踹,将那弯刀一脚踢进来人的腹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跟着的刺客,身穿夜行服,如一群匍匐在黑暗中的蜘蛛,夏渊头皮一麻,拽着秦黯就跑。

身后杀手穷追不舍,夏渊推了秦黯一把,自己挥舞长剑落在后头,负责挡掉那些刺客的袭击,两人匆匆忙忙自洞口爬出,飞身赶往高耸入云的京城城墙。

只要进去,进去就安全了!

夏渊手腕都挥得发酸,秦黯递出手,二人双手交叠,互相使力将彼此甩得距离那群杀手更远,秦黯劈手从夏渊手中夺过剑鞘,砍下袭向他后背破绽的长箭。

“多谢!”

夏渊拉着他的小臂将其转回,话音未落,就见那鬼面具下一双眼赫然瞪大。

“当心!!!”

秦黯一把按下他,侧身一避,一线寒光闪过,将他脸上的面具猝然击了个粉碎,残片硌到秦黯的侧脸,泛起一片红,他下意识用手捂住。

“你没事吧!?”

夏渊来不及看他,连忙拽着他的肩膀推进城边角门,自己劈下最后一支箭,砰地关上门。

接应他们的人在这里等候已久。

夏渊将后背放心地交给了他们,一面拉着秦黯快速藏匿在夜色里。

“你没事吧!?”夏渊惊魂未定地回到家,先去扶秦黯,方才他听见一声脆响,不知秦黯有没有伤到,“你——”

秦黯单手紧紧捂着侧脸,发丝散落下来挡着他大半边面容,但夏渊还是从那没有遮挡的眉眼间看出了端倪。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秦老板……”

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出,拨开秦黯额前的一缕发,夏渊小心翼翼又不敢相信地窥见他的面容,秦黯喟叹一声,事已至此一只手掌能遮住的东西寥寥无几,自暴自弃般放了下来。

夏渊眸子一缩:“秦……赵……你、你是,你是收明?!”

秦黯与他对视半晌,到头来也只能叹息一句:“夏大人还是自谦了,论破案,我不如你。”

夏渊半边身子都在抖,突然,他抬起手,狠狠地掣了自己几巴掌,像是要将自己从梦中激醒。

灼热的疼痛远不比心底激烈,他被秦黯按住手,语无伦次:“真的是你……居然是你……你居然、居然还……你没有死!!!”

夏渊一把抱住秦黯,激动得不能自已,先是语无伦次地呢喃,后又是遏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我以为、以为你死了!!!我们都以为……收明!收明!!!”夏渊的拳头在秦黯背后重重地捶了好几下,险些把人捶得断气,“你个王八蛋,你活着不告诉我,还是不是哥们!是不是朋友!!你是不是当我也死了!!!”

秦黯被他激荡的情绪有些吓着了:“……渊哥。”

“你还记得我是你渊哥!!!”夏渊一拳抵在他的肩头,“小没良心的,我为了你们哭了多少次,白白浪费我的……”

话音戛然而止,夏渊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收明,你是临云阁的人。”

该来的总是要来,秦黯眼睫一眨:“对。”

“你是赵敬时的人。”

“对。”

“你知道赵敬时这个名字本该是你小叔的孩子的。”

“对。”

夏渊呼吸不过来似的:“那所以,赵敬时是……是……?!”

第47章 赌徒赵敬时半边身子一麻。

晨光熹微,多日战乱尚成和难得睡个懒觉,就被人打搅醒了。

他胡乱地抓起一件外袍扔下地,暴躁道:“谁?!”

小厮慌里慌张地退下了,只留下身后人冷淡的嗓音:“在下无意打扰将军清梦,只是担忧将军日理万机,白日不得空,只好清晨前来,实在惭愧。”

尚成和脑袋里迟缓地转了转,猛地清醒过来,赵敬时双手拢于袖中,长身玉立,笑容清浅。

“你怎么……”尚成和狠狠搓了一把脸,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嗓音登时调到了一个异样的热络,“时大人怎么来了?!你们怎么做事的!?就这么让人进来,也不知道给人家看座倒茶!!”

小厮劈头盖脸得了一顿骂,倒是赵敬时抬了抬手,劝阻道:“是我见将军难得好眠,自顾自进来说要等一会儿,不想还是打扰了将军,实在抱歉。”

“哪里哪里。”尚成和刚想下床,掀开被子前手先僵了僵,又囫囵盖了回去,“我这实在是……”

“在下去外面等将军。”赵敬时贴心地起身,“将军慢慢洗漱,一切等将军收拾停当再谈。”

他前脚刚出房间,后脚尚成和就从床上蹦了下来,抽过架上的衣裳就开始往身上套,赵敬时被引去外间茶水刚送到手中,尚成和就绑着马尾走了出来。

赵敬时手指在茶杯盖上悬了悬:“将军这么快?”

“让你见到还在贪睡已经是足够失礼了,虽然我是个粗人,但时大人是个清贵人,失了礼数总是不好的。”尚成和笑吟吟地坐在赵敬时对面,“不知这大清早的,时大人来找我所为何事?”

赵敬时笑容减淡了几分笑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并未立刻回答。

尚成和立刻明白,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全都下去,等到人走干净了,赵敬时才发下茶杯,顺带着呼出一口燥郁的气。

“在下今日前来,一是为了感激昨日尚将军前来探视,二是为了将阙州城内情况告知。”

“阙州城内?”尚成和眼睛微妙地眯了眯,“前者倒不必多道谢了,本将军戍守此处,二位大人有个万一皆是我之罪过,关心是分内之事,至于后者……是发生了什么吗?”

“不瞒将军,几日前人多眼杂,在下不便也不敢把全部实情告知。”

赵敬时十指拢住白瓷的茶杯,尚成和偷偷觑了一眼,结果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只觉得那骨节分明的手怎么瞧怎么漂亮修长。

赵敬时叹道:“其实伤我的人,是漠北赫赫有名的将军陆南钩。”

“陆南钩?!”尚成和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散了,“这怎么可能?!”

“是了,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赵敬时屈指,轻轻敲在杯壁上,叮叮咚咚作响,“他应是听说了纪大人手上的消息,专程来阻拦我们——大人,如此说来,定远军内可能有内奸,而且阙州城也绝非我们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岂有此理!”尚成和攥拳,狠狠砸在桌面上,赵敬时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真当我大梁无人,来去自如,欺人太甚!!!”

“将军息怒,此刻不是争一时意气之时。”赵敬时劝慰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内奸揪出,再去封堵陆南钩如何进入阙州城的密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对对对,时大人说得对。”尚成和忙不迭道,“我这就派人去布置。”

赵敬时话锋一转:“不过,在下还有一件事情实在担忧。”

尚成和招呼人的手一顿:“你说。”

“既然漠北已经掌握了这么大的缺口,为何却不急于发兵进攻,反倒如猫捉老鼠一般,与我们时时周旋,并不动手。”赵敬时思忖道,“莫非他们在等着什么时机,亦或是,尚未与那内奸达成一致?”

“漠北人攻打朔阳关,要的就是土地、粮食,以及将来会师南下、入主中原的机会。”尚成和手掌难耐地在膝头搓动,“他们若能按捺住性子,势必是有更能吸引他们的东西。”

赵敬时眼睫缓慢地一眨。

尚成和的手越搓越快,掌心沁出的汗几乎将膝头布料濡湿,他霍然站起身。

“今日多谢时大人告知我这些,兹事体大,我还需部署,也要速速上报朝廷,就不留你再多说话了。”

赵敬时当即道:“正是如此,若将军有需要帮助之处,请尽管开口,我随纪大人来这一遭,自然当仁不让。”

“好,那尚某便不客气了,在此先多谢时大人。”

尚成和将他客客气气送到门口,赵敬时示意他留步,自己轻飘飘地离开了。

尚成和目送他拐出院子,唇角那缕笑倏然散了。

*

“如何?”

段之平早就急得团团转,见赵敬时回来,还不等人喘口气,立刻开口问:“他有没有疑心,有没有怀疑你?”

赵敬时拍开他,懒得回答,继而抬眼,纪凛已经把温水递到了他面前。

赵敬时眉眼一弯:“纪大人,好生体贴啊。”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纪凛不比段之平性格急躁,但手背上暴露的青筋也出卖了他的紧张,“言语上有没有出格?”

“嗤。”赵敬时笑出声,“你们一个两个,至不至于啊。”

段之平一拍桌子:“当然,尚成和那家伙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哪怕阁主大人你本领再高,但他手底下那么多的兵,真要起了冲突,你能全身而退吗!?”

赵敬时笑盈盈转眼,对着纪凛挑了挑眉:“那纪大人呢,也是担心我能力不足?”

纪凛摇了摇头:“这个我从不担心。”

赵敬时不解地望着他。

“我只是担心你在尚成和那儿受委屈。”

赵敬时一怔,含了一口温水挂在喉头,几乎瞬间席卷了心间。

能力是一回事,委屈是另一回事。

他看你的目光那样龌龊,我只担心你会觉得被亵渎。而你,谁都不能亵渎。

赵敬时喉头一滚,将温水和动容一同咽了下去:“没那么夸张,我是谁,能委屈得到我么?我可是孤鸿,什么单子我没接过,尚成和实在算不得什么。”

纪凛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旋即别开了目光,半是真心半是假意:“那就好。”

“再者而言,好赖不计我现在还顶着侍御史的名号,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他想对我做什么,也得先问问我脑袋上头的乌纱帽吧。”赵敬时又宽慰了句,才道,“言归正传,话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但究竟要怎么部署,是否会牵扯到筑鹰楼,还需要我们随机应变。”

段之平蹙起眉:“你没有点明筑鹰楼下有东西?”

“那会打草惊蛇的。”赵敬时摇了摇头,“所有的算计都有赌的成分在,若是引导太过,反倒让人觉得是特意设下的陷阱,真正好的谋略是编一只下宽上窄的笼,一点一点诱敌深入,才能一网打尽。”

“看不出,你还懂得谋略——你不是说你学识不好,文化不高吗?”

赵敬时下意识看了一眼纪凛,果不其然得到对方一个略略调笑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害臊起来,清咳两声:“这和学问有什么关系?你不懂不要瞎说。”

“好好好,我瞎说我瞎说。”段之平不想在这些事上拉锯,“那如果他不去筑鹰楼,你又要怎么办?”

“段大哥,弟弟我呢,教你一个做人的道理。”赵敬时站起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算计别人的时候呢,一要把心思藏着些,二要相信自己对自己与对方的判断,我说了,这种事情总有赌的成分在,而我一向以赌赢来计划下一步该做什么。”

段之平神色古怪:“除了杀手之外,你居然还是个赌徒……”

“嘘。”纪凛蓦地竖起一指,警惕地指了指外面。

不过多时,果然有敲门声响起:“时大人,请问您在吗?”

赵敬时与纪凛交换了个眼神,段之平躲好后,赵敬时缓步过去开了门:“在的,请问是将军有何事吗?”

来的正是尚成和手下亲卫:“我来帮将军传话,今夜晚间,尚将军请您一同前往督促阙州城防,劳您移步。”

赵敬时笑容不减:“好,知道了。”

亲卫说完便告退了,赵敬时等人走远,才缓缓合上门扉。

然后他抬头,冲神色各异的两人得意一笑:“看,我的运气,一般都不错。我总会赌赢的。”

“那你——”

纪凛直接打断段之平:“你要自己去?”

赵敬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不行。”纪凛比他还毫不犹豫,“太危险了,尚成和明知城防有漏洞,在此刻却找你过去,明显是场鸿门宴。我同你一起。”

“不。”赵敬时斩钉截铁道,“纪大人,你不能同我一起,否则这出戏唱到此刻便前功尽弃了。”

赵敬时目光坚定,不容拒绝,纪凛的拳紧紧攥起,一瞬不瞬地盯紧那双艳丽无俦的凤眼。

赵敬时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二字:“放心。”

“好。明白了。”纪凛攥着的拳松开了,“我与段之平会先去筑鹰楼接应。”

*

夜幕低垂,赵敬时孤身一人前去赴约。

尚成和早早到了,轻装简行地候在城门下,见赵敬时前来眼前一亮:“时大人。”

赵敬时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眼风藏在夜色中没让人瞧见:“尚将军。”

“有劳时大人跑这一遭了,纪大人……”

“我禀告了纪大人情况,他近日忙着往朝中递折子,吩咐我务必跟好将军,仔细检查。”赵敬时打消了尚成和最后一丝顾虑,客气道,“尚将军就带这些人吗?”

“嗯,今早时大人所言甚是,以免打草惊蛇,只我们几个人排查就足够。”

尚成和伸手一指,绵延的城墙下还有树林与荒草,看起来鬼影幢幢:“方才我简单探查了一下,这等毫无遮挡之处断不可能有密道,辛苦时大人陪我一同往里走走。”

“这是自然。”

赵敬时款款跟上尚成和的脚步,阙州城气候寒冷,树枝尚未抽芽,光秃秃地纵横交错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网。

尚成和客气地替赵敬时撩开细枝,一同往更深处去。

赵敬时正仔细分辨着漆黑处的地形,一只手就递到了面前:“时大人,夜来风寒,喝点儿热水暖暖身。”

“多谢。”赵敬时没多看,只顾着俯身检查泥土湿润度,接过来就灌了一大口。

粘腻的触感压在指腹下,赵敬时眉心一蹙:“尚……”

“咚。”心脏突然不正常地跳动了一声,赵敬时半边身子一麻,刚起身至半途又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紧紧捂住心口,心脏只顾慌乱地跳动,令人头晕目眩。

赵敬时气若游丝:“尚将军……”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浑浊,只能看到一双由远及近的军靴,轻轻在他肩上拨了一下,他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砰地摔在地上,意识猛然一黑。

尚成和将人往肩上一扛,吹了声口哨,装模作样检查的手下人迅速丢了东西集结过来。

“齐活儿。去筑鹰楼。”尚成和唇角微翘,“我在这儿卖命,他在朝中逍遥,可别同漠北做了个仙人跳将我诓进去了——美人、钱财,本将军都要收入囊中。”

第48章 太行“是我爱慕他,尚未敢让他知晓。……

纪凛和段之平自天黑时起便候在筑鹰楼。

纪凛虽然面上四平八稳,但手指却在不断地摩擦剑柄处镶嵌的那枚蓝色玉石。

他的焦躁都表现在细微里,段之平瞥了他一眼:“纪大人、纪大人?”

纪凛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啊?”段之平小声道,“你不用紧张,我看孤鸿他把尚成和的脾性摸得门儿清,一会儿来只听他吩咐随机应变就好,肯定能抓住尚成和的破绽。”

“嗯。”纪凛点了点头,但眉间郁色没减半分。

段之平看出来了:“……你不会是在担心孤鸿吧?纪大人,不至于吧。他那是什么人,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没见过,尚成和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也不至于如此危险。”

他掰着手指头给纪凛算:“论计谋,孤鸿已经完全掌握了那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论武功,孤鸿那等层次的杀手,可是尚成和都要雇来暗杀仇敌的。于文于武尚成和都占不到便宜,你放心吧。”

纪凛抿了抿唇:“那是你以为。”

“什么叫我以为?纪大人,这是事实啊,你不能不相信阁主啊,要不你与他合作做什么?”段之平刚要提高音量,发现现在实在不是个辩驳的场合,只好强压下嗓音,“你这幅表情,好像等的不是阁主,而是你将要过门的媳妇。”

纪凛没说话,眉宇间居然微微一松。

段之平观察得细致入微,这点变化当然没逃过他的眼睛,他一愣,曾经撞见的一些场面又瞬间浮现在脑海,他张大了嘴巴,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纪大人……”他伸出两只手的拇指,对着弯了弯,“你俩不会是……这种关系吧。”

纪凛紧绷了一晚上的唇角终于浮现了一丝弧度,只有短短一瞬,又被段之平瞧了个正着。

段之平只恨自己眼神太好,他认识纪凛以来,从未见过他这般细小的笑容,也从未察觉过他如此得意的情绪。

“好了好了我懂了。”段之平甩甩手,“纪大人深藏不露啊。”

“你懂什么了?”纪凛终于换了只手拿剑,放过了那颗被蹂躏了一晚上的玉,“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段之平心道那我方才瞎了??

纪凛轻声道:“是我爱慕他,尚未敢让他知晓。”

段之平:“……”

他悻悻地干咳了两声,打了快三十年光棍儿的段副将不想再自讨苦吃。

没想到纪凛却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主动将剑往他面前一递:“你知道这把剑名为何吗?”

段之平扯了扯唇角:“不会是孤鸿什么的吧?”

“不是。”纪凛指腹比语气还要轻柔地抚过剑身,“这把剑名为‘太行’。”

“太行?”

这和孤鸿有什么关系?

“因为曾有诗句,凛冽天地间,闻名若怀霜。”纪凛缓缓抽出细长剑身,“壮夫或未达,十步九太行。”

嘈杂的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段之平被前半句吓了一跳,哪怕再好奇,也来不及发问了,二人屏气凝声地往阴影处一蹲,只听门砰地被一脚踹开,尚成和高大的身形伴着月色出现在门口,肩上还扛着个昏迷不醒的人。

是赵敬时!?

段之平手指一抖,被纪凛死死攥住了手腕。

方才还担忧无比的人在此刻反倒镇定了下来。

“你、你、还有你们两个。”尚成和点了一圈人,“下去看看锁扣——那帮漠北人别真是和京城串通好了整我呢,老子在这里玩命,他们倒是坐收渔翁之利,若是有东西缺了少了的,立刻禀报!”

手下人领命去了,尚成和这才将赵敬时卸了下来,他动作还算温柔,把赵敬时平缓地放在地上,如今仗着对方看不见,那抹贪婪的眼神便再也不用遮掩。

“小美人,谁让你现在就撞上来。”尚成和目光一寸一寸地从赵敬时的面庞上刮过,如同毒蛇吐着蛇信,盘算着如何将猎物拆吃入腹,“本来我不敢动你,可惜,一来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是什么侍御史,二来我又接到了上头让我带东西速速回撤的消息,你说说,这就是命吧。”

“命里,我合该吃上你一口。”尚成和勾了勾唇角,吩咐道,“拉帘子来。”

随侍一愣:“将军,现……现在?”

“否则呢?”尚成和斜睨他一眼,“还要你教我做事?”

“小的不敢。”

随侍连忙慌里慌张地跪下,一面拍了拍手,守在最外的两个人闻声而入,手中各拿了三尺宽的粗布。

尚成和扶着腰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敬时那张面孔。

这个人酷似他曾见过的、染指不得的贵人,而那贵人死了。这栋楼属于曾经辉煌一时的定远将军,而定远将军也死了。

脚下的东西就算自己拿一部分,上头也不会追究——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物什,追查不了,也追查不能,只要他一口咬死被漠北人偷窃带走,上头又能说什么。

要不说定远军这块烫手山芋既是麻烦也是财富,等到他以定远军荒诞无序为理由请上头裁撤其建制和番号,他就可以功成身退,在逍遥窝中快活一生。

尚成和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真男人就要敢于铤而走险,胆子放大,这样才能一箭三雕,什么都拿得到。

三……

两块粗布之间的缝隙一荡,露出赵敬时无知无觉的侧脸。

二……

段之平的长刀和纪凛的太行剑已经出鞘。只见尚成和扔了外袍,顷刻间就要俯身而下——

一!!!

段之平和纪凛同时足尖发力,自楼梯上一跃而下,快得如同两道闪电,然而剑锋与长刀还未劈开那块遮羞布,只听尚成和一声凄厉惨叫,一股鲜血蓦地喷射而出,被那两块粗布接了个严实。

尚成和捂着伤口连连倒退:“你、你……!!!”

“我什么。”

赵敬时含笑的嗓音在布料后响起,段之平和纪凛的利刃刹那间割破了那两名随从的喉咙,粗布掉落,像是民间折子戏开场时抖落的帘幕。

戏中人脸上也被喷溅了一丝血线,被指腹拭去抿在唇角,舌尖艳红,赵敬时似在品尝美味佳肴般舔了舔殷红的唇。

“我好看吗,尚将军。”

“怎么会……段之平?!”在察觉到纪凛出现时,尚成和的脸色骤然惨白,“你们……还有你怎么会在这儿!!!”

话音未落,纪凛已经杀到眼前,太行剑招招致命,杀意锋芒毕露,纪凛目露凶光,直冲要害而去。

尚成和仓皇格挡,连连退缩,被打得屁滚尿流,纪凛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尚成和用来格挡的物品和随从通通斩杀,慌乱中,尚成和抓住一支铁制长灯,嗡地一声与太行剑相撞。

场面一时僵持,赵敬时的声音依旧含笑:“这还看不出来么?美人计加瓮中捉鳖,抓的就是你。”

段之平将身后包袱一掷,赵敬时屈指一弹,一线银光刺破布料,只剩一把孤鸿剑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寒光一闪,长剑出鞘,赵敬时勾唇一笑:“托你的福,我算是知道地下的东西到底属于谁了。”

尚成和一把推开纪凛,哆嗦着嘴唇往支援的随从身后躲,他吓破了胆,只能叠声道:“来人、快来人!!!”

可更多的人都在地下,九曲十八弯,哪里听得见他的呼救?

赵敬时连连摇头:“冯际良要是知道安排了你这么个草包看守阙州这般重要的地方,估计他肠子都悔青了。”

“你究竟……究竟是谁!?”

“终于开始关心些正经问题了。”赵敬时青锋一震,“听好了,我叫赵、敬、时。”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一瞬,不光是尚成和,就连段之平也险些掉了长刀。

“赵氏……赵氏余孽!!!”尚成和厉声道,“你居然是赵家人!!!拿下,拿下回京重重有赏!!!”

随从缓慢将赵敬时三人包围,赵敬时眼中讽刺更甚:“都说你是草包一个了。让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你以为,你今天还走得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赵敬时一把攥住纪凛的手,对方会意,一把将他扔出,正弥补赵敬时右肩仍旧使不上平时力气的缺憾,孤鸿剑势如破竹,在幽寂的筑鹰楼中如同银蛇一般劈过。

长蛇吐信,将周遭之人顷刻绞杀,孤鸿剑剑不留血,所过之处汇成一条森然血河,尸体横七竖八倒塌其中,成为一个又一个剑下亡魂。

尚成和见势不妙,抓住身前两个随从往前用力一抛,自己反被后退好几步。

段之平一刀解决一个援兵,喝道:“他想逃跑!”

孤鸿剑一剑捅穿两个人胸膛,赵敬时一脚蹬出尸体,带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尚成和的身形。

就在那一刻,尚成和蓦地弯腰,躲开了孤鸿剑平扫的一击,他如同泥鳅一般灵活一闪,抓住旁边的一扇门就要躲进去。

察觉到他的意图,段之平突然脸色一变,怒道:“不能让他进屋——!”

可已经来不及了。

尚成和一脚踹出,崩裂的木屑中,孤鸿剑一侧映出赵敬时缓缓收缩的眼瞳,一侧映出屋内三柱清香后供奉的牌位。

定远将军赵平川之位、夫人郑思婵之位、大小姐赵敛晴之位。

尚成和身躯咣地撞上供桌,牌位随着清香一同晃了晃。

“好啊。”他一抹唇边血,“私自供奉罪臣牌位,朝廷命官包庇隐瞒,你、你们都罪该万死!!!”

第49章 血泪“怀霜——!!!”……

赵敬时的脸色在听见“罪臣”那两个字时彻底变了。

还不等段之平祭出长刀,身侧一阵风刮过,赵敬时游龙一般的身姿已经杀到了眼前,一拳正中尚成和下颚,将人整个掀了过去。

尚成和口鼻瞬间喷血,狼狈地摔在供桌边,又被抓着头发用力提了起来。

他听见赵敬时如同地狱修罗一般的阴冷语调:“再说一遍。”

尚成和的眼睛怔怔地一转,旋即一露牙齿,鲜血与半块碎落的板牙一齐掉落:“赵家人、郑家人——都大梁被钉在千秋耻辱柱上的罪人!!!”

“砰——”赵敬时单手揪着他的头发,用力往地上磕去:“再说一遍。”

“不是吗?”尚成和被撞得头破血流,血污遮掩着他的视野,“赵平川……赵平川不就是个蠢货吗?”

“砰——”

“还有那郑思婵……不就是个……”

“砰——”

“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

“砰、砰、砰——”

赵敬时身上尽是戾气,手背青筋毕现,死死拽着尚成和的马尾,力气之大仿佛要将其天灵盖都掀开,说一句,砸一下,几乎要把尚成和活活砸死。

尚成和七窍流血,身体不自觉地抽搐着,赵敬时才从那梦魇一般的暴怒中回过神来,他手下的尚成和已然辨不清面目,整个过程四周寂静如死,没有一个人敢上去阻拦。

赵敬时五指一松,手下的人如同一团烂泥一样摔在地上,生死不明。

纪凛担忧唤道:“阿时。”

赵敬时没说话,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他背对着纪凛,看不到那张脸上的悲喜。

纪凛喉结一滚,刚想说些什么,只听地下一阵仓皇响动——尚成和的手下上来了!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纪凛心一横,快步走上前去,太行剑直接将尚成和面目全非的头颅砍下,鲜血溅到他的袍角,又被他踩在脚底,一把握住赵敬时血迹斑斑又寒冷刺骨的手。

“走,阿时!”他用力地攥紧掌心,“跟我走——”

赵敬时被他用力扳过,终于得见赵敬时的表情,那双艳丽无俦的丹凤眼里居然满是呆滞,闻言只有眼珠转了转,整个人仿佛一只提线木偶。

纪凛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阿时?!”

“走?去哪?”

段之平贴地一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长弓,单膝跪地,引箭搭弓,正对准了那群收拾完青铜门后上来的卫兵。

他怒喝道:“当然是离开是非地!走是走不了了,只能杀出去!赵……阁主你还能不能打!?”

纪凛死死攥紧赵敬时的肩:“阿时!!!”

卫兵也在此刻反应过来了情况的不妙,遍地狼藉让他们不敢想象挡在赵敬时身后的那句尸身属于谁,只是抽出身后长剑,将这座小小的房间瞬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赵敬时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眼瞳尽头映出颤颤巍巍的箭头,段之平的手居然在抖,但那绝不是因为惧怕或者担心,那是一种遏制不住的反应,赵敬时尽收眼底。

于是在这样群狼环伺的场景下,他居然只关心这一件事:“段之平,你不是号称定远军第一神射手,为什么你不敢拉弓了?”

段之平快疯了:“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这至少有三十个人!!!”

话音未落,那群卫兵身形一动,眨眼间蜂拥而上,段之平手指一松,数箭连发,刹那间,刀光剑影、短兵相接,伴着血腥气一同席卷了这座狭小的房间。

赵敬时的情况很不对劲,纪凛想顾及却分身乏术,只好将人拦在身后,抵挡着卫兵一波又一波的袭击。

赵敬时却跟魇住了一般,非要就这件事情辩个清楚:“不是吗?不对,明明是这样的呀。为什么……都和当年不一样了?”

“当年?”段之平眼睛瞪大了,“什么当年!?”

“小心!!!”

不等赵敬时回答,纪凛一把拽过赵敬时的身子,衣袂翩跹间太行剑自赵敬时腋下穿过,霎时捅穿了身后卫兵的胸口。

赵敬时狠狠撞在纪凛的胸口,越过他的肩膀,愣愣地看着那刻入眼瞳的三座牌位。

什么当年?

就是……那个当年啊。

身边喊打喊杀声骤然远去,各种嘈杂的声音却在此刻蜂拥而上。有无数人在叫他的名字,与他交谈、和他说话,一时是嬉笑玩闹,一时又是温柔轻语。

篝火映夜幕,星子垂天地,出征的将士围坐一处,唱着他听不懂的歌。

“记得下次来见我把我弟弟带上,爹娘说他长高了很多,我都好久不见他啦。”

“你是大孩子了,怎么还不愿习武,你娘也不督促你,我回去跟她好好说说。”

“莫担心,就算你真做个风雅皇帝,这万里江山,我替你守着,你牢牢地坐在上头,动也不动。”

“来喝酒啊,殿下!”

“采的野花编的花环呢,试试看啊殿下!”

“皇太子殿下!!!”

“阿时——!!!”

身旁喊杀声再度拽着他的魂灵回到现世,纪凛揽着他的腰,一剑劈断卫兵的喉咙,再度望向他,近在咫尺的那双带着墨绿色眼瞳蓦地放大。

他看见纪凛颤颤巍巍地伸出左手,居然比段之平的手还要抖。

指节抵在他的眼下,离开时,上面染了一抹刺眼的红。

“你流泪了。”纪凛眼眶猩红,“你流血了。”

他用指腹点在自己眼下,再抬手,血泪斑驳:“惟春。”

“我在。”

“原来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我也早就……不一样了。

太行剑被他劈手夺过,纪凛被抢了个猝不及防,只能看着赵敬时身形一闪,一剑刺破段之平对面卫兵的喉咙。

血雾飞溅,赵敬时全然不嫌那鲜血刺眼,血衣在这阿鼻地狱一般的房间里绽开一朵绚烂的彼岸,他抽出一旁的孤鸿剑,双剑在手,赫然转守为攻!

双剑相协,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雪亮剑光,刀剑碰撞短促清脆,金铁交鸣不绝于耳,段之平瞅准时机,咬牙按住不住颤抖的手臂,随着赵敬时的行迹连发数箭,箭箭夺命。

一双卫兵袭来,长箭赫然名中其中一人眉心,尸首被劈面而来的刀光拨开,赵敬时骤然翻腕,铛的一声,太行剑死死格挡住这力贯长虹的一刀。

一声凄厉惨叫袭来,纪凛和段之平猛地回眸,只见赵敬时一手格挡,另一手下孤鸿剑纤细的剑身已然刺出,捅穿那卫兵腹部。

孤鸿剑一收,最后一名卫兵的尸体轰然倒下。

都干净了。

赵敬时在血泊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纪凛上前两步,抓住赵敬时的手腕:“阿时。”

那脉搏不同寻常的跳动着,赵敬时回头,细细两条血泪依旧自那双凤眼中滴滴滚落,比那遍地血迹还要刺目三分。

“阿时?”手掌一松,双剑从赵敬时掌中坠落,他听见自己在轻声问,“阿时是谁?”

纪凛喉头一滚,不知道如何作答。

赵敬时又问了一遍:“阿时是谁?”

是那个舞文弄墨、一字千金的阿时,还是那个被寄托了爱与期待、只待降生的阿时?

他转向那三座牌位,轻声道:“是我吗?”

清香犹在燃烧,如同三双已故之人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他的身影。

“我……”赵敬时缓缓抬起手,自己已满手血污,弄脏了孤鸿剑银白的剑柄和太行剑镶嵌的蓝玉,他踉跄了一步,似乎想在这些牌位面前将自己的脸埋于掌中,“还是我吗?”

纪凛再也遏制不住,一把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他的嘴唇擦过赵敬时的额角,一遍又一遍地笃定与重复:“是你。阿时。只有你。”

纪凛箍得他好紧,几乎喘不过来气,他眼睫一眨,便是几滴鲜血蹭在了纪凛的胸口,像是声声泣血,也是字字锥心。

“这世间,哪里还有阿时了?”

他自纪凛的怀抱中挣扎出来,一步步向那牌位走去,方才打斗激烈,一丝血线溅在牌位上,落在郑思婵名字的边角。

赵敬时想伸出手擦掉,可伸出手才发现满是血污,那一刹那周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他指尖僵在半空半晌,又快速地、卑怯地收回,转而扯住干净的衣袖,一寸寸将那些血迹拭去了。

然后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只缠裹严实的布包,指尖轻描淡写地挑开了它,里头正是他们在青铜门口捡到的香囊。

他几不可闻道:“小姨……我会让你等到、等到所有仇家都赎罪死绝的那一天,我快来见你们了,请你们等等我,行吗?”

窗户就在这个时候砰地打开,凛冽的风猝然灌了赵敬时满怀,电光火石间,多年杀手让他捕捉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危险。

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纪凛试图替他遮挡的奔跃也看不见段之平惊惧地拉弓。

那一瞬本能被压制,赵敬时硬生生按住躲避的动作,将面前三座牌位一把拢于怀中,转身一避,一把铁杵冲着他的额角重重砸下,赵敬时脑海里骤然传来一阵巨大嗡鸣声,刹那间血花四溅。

意识模糊前,一句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彻云霄:“怀霜——!!!”

第50章 定远他抬眼,就变成赵敬时。

“怀霜——!!!”

谁,谁在叫我?

“怀霜、怀霜!!!”

谁???

“怀霜!!!”

他猛地睁眼,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终于搬开,空气一股脑冲了进来,逼得他大口大口喘息不已。

他翻坐了起来,就被一只手盖住了额头。

“这孩子,怎么还睡不醒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漂亮又朝气蓬勃的脸,一双杏眼明亮如许,像是将天上星辰最亮的两颗送入了她的眼瞳。

“是不是一路舟车劳顿累到啦?昨晚我就让你早点歇息,别陪着你姨父说话,他一见到你话就停不下来,偏生又熬到那么晚,你要是回去瘦了半斤,你娘能在信里叨叨我半年。”

郑思婵温暖的手掌从额头抚到他的发顶,狠狠揉了揉,笑靥如花:“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十六岁了,还想娘亲呀?”

十六岁。十六岁。

十六岁的靳怀霜还会哭泣,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从眼眶中掉落,他哽咽着说了句“才没有”,慌乱地用手背去擦。

郑思婵与她姐姐有五分相像,另外五分是独属于自己的飒爽漂亮,闻言哈哈一笑,用手指刮了刮他的泪珠:“好好好,没有没有,怎么还越说越来劲了,从来怎么不知道我们家怀霜这么爱哭呀。不哭了,不哭了,娘亲不在,小姨在呢。”

“这是怎么了?”

帐帘一响,赵平川矮身走了进来,靳怀霜刚喊了一句“姨父”,赵平川就被郑思婵丢过来的茶杯砸了脑袋。

“哎哟,阿婵,小心点儿!”

赵平川闪身一躲,眼疾手快地捞住了杯子,放在桌子上时杯子还在转动,在叮叮咚咚的响声中,他已经上去把郑思婵搂住了。

郑思婵用手肘怼他:“就喜欢那套杯子是吧,那杯子比我金贵是吧!”

“哪能呢,哪能呢,小心点儿当然是让我家夫人当心些别闪了腰啊。”赵平川细声细气地哄人,“怎么了,怎么了,我又哪里让夫人不高兴了?”

郑思婵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戳他:“都让你昨晚别拉着怀霜聊天,你看看给人家孩子困的,叫了好几声才醒,人家从京城一路翻山越岭过来不累啊,你当是你,每天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

这话说得赵平川可就委屈极了,定远将军虽然在外威名赫赫,手上沾了无数漠北人的鲜血,但看脸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单看那张脸没人会觉得他是个浴血沙场的将军。

所以定远将军那张俊脸顿时就委屈了:“我哪里皮糙肉厚了,夫人不中意我了?”

郑思婵快嫌弃死他了:“当着孩子面儿说什么呢!怀霜,把耳朵堵上,你还小不许听不许学啊!”

靳怀霜乖巧地捂住耳朵,眼睛却没闭上,含了泪花的杏眼显得格外明亮,笑盈盈地将两个人望着。

“笑了吧,夫人,看到没,这就叫计策,我这是故意逗怀霜开心呢。”赵平川放开人,转手给靳怀霜弹了个脑瓜崩,“殿下,这也就是当着家里人的面吧,不管发生什么,十六岁了,你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了,可就不能随便掉眼泪了。”

靳怀霜“啊”地一声捂住脑门儿:“知道了,姨父。”

赵平川老神在在:“嗯嗯!这才对!要向你姨父我学习,这个时候呢,你也快要成亲了,因此刚刚你小姨说什么你还小不许学都是扯淡,要会哄老婆才能俘获爱人芳心,你要温柔、要体贴、要及时认错、要——疼疼疼!!!”

郑思婵拧着他的耳朵提了起来:“扯淡是吧,哄人是吧,你能不能教怀霜些好的!!!”

“这怎么就不好了!!!”

“油嘴滑舌叫好???”

靳怀霜在鸡飞狗跳中眉眼弯弯:“谨遵小姨父教诲,我会的。”

这话说得不对劲,赵平川和郑思婵齐齐转头:“你有心上人了!?之前你娘不是说给你办仕女宴谁都没挑中吗?!”

靳怀霜抿唇,只顾着笑,不说话了。

“有了更好办啊!”赵平川又来了精神,“我跟你讲,三媒六聘一定要的,你不能像你小姨似的,你得对得起人家,堂堂皇太子娶太子妃,咱什么都要最好的……唔唔唔!!!”

郑思婵是不敢再让赵平川待在靳怀霜身边了,连拖带拽地把人薅出营帐,遥遥冲靳怀霜道:“怀霜啊,收拾收拾起来吃饭了,今天带你去看看演武场——赵平川!挤眉弄眼给谁看呢!靳怀霜你听好了!就算有心上人也不许学你小姨父那套歪理知道没有!!”

两人吵吵闹闹着走远了,靳怀霜从床上跳下来,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中人的杏眼里溢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靳怀霜蓦地将手伸进水盆,抓了一把水珠,淋漓地在铜镜上一抹。

好了,镜中人看不到了。

靳怀霜这才擦干净了手,换衣服洗漱。

演武场上的操练声震天动地。

靳怀霜以太子身份巡视边境,四月芳菲,阙州也吹进了和煦的风,靳怀霜换了大氅下来,赵平川一改戏谑神色,身披甲胄立于高台。

靳怀霜来到他身边,扶着栏杆往下看,定远军的银甲泛着寒光,如同一条盘伏山坳的巨龙,甲光向日金鳞开,一双双坚毅的眼睛被汗水洗礼,小麦肤色在阳光下泛着挺拔的光泽。

这才是大梁最精锐的一支兵,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太子殿下。”当着众将士的面,赵平川的称呼也变得客气而正式,然而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不住,“定远军在籍三十万,各个身经百战,厉兵秣马,还请陛下与殿下放心,我赵平川誓死守卫北大门,断不会让漠北染指一寸土地。”

三十万大军盘踞阙州,在朔阳关这道天堑之后,又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座百丈高墙。

风将靳怀霜的发吹得有些乱,他的目光也乱,回来时像是藏了许多心事:“定远将军辛苦,众位将士辛苦。”

“殿下。”赵平川微微颔首,“可是有什么疑虑?”

靳怀霜垂眸:“没有。”

“哦,那我知道了。”赵平川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道,“你小时候就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觉得有辱斯文,所以觉得无趣了是不是?没关系,那你就去找你小姨歇着,等晚上的,如今天暖了,晚上军营里开篝火宴,届时你一定来玩啊,大家都盼着你呢。”

“我……”靳怀霜动了动唇,忽然道,“姨父,为人君主,是不是还是要文武双全,才能做一个好君王。”

赵平川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时愣住了。

靳怀霜也觉得这个问题突兀,遂摆了摆手:“将军自便,我……”

“太子殿下。”赵平川打断他,声音变得无比坚定,“臣心知太子殿下所扰,但太子殿下不必担心,由我坐镇大梁之北,你只需安稳读书,做个才华横溢的君王,征战杀伐,自有臣一力替殿下挡去血污。”

靳怀霜愣愣地看着他,赵平川也笃定地回望,半晌,露出一口白牙,是个极其俊朗的笑:“我可是你姨父哪。”

“哦,对,还有。”赵平川挥挥手,那个年轻的将军也会有幸福难抑的样子,“怀霜,你小姨有身孕了。你学问好,帮我们取个名字吧。”

“赵家这一代从攵从日,敛晴、收明,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只要跟赵家家谱走,也要按我们郑家规矩来。”

郑思婵性子飒爽,与温柔贤淑的长姐不同,她自小立志驰骋疆场,于是不顾家中反对,偷偷从军,后来在战场上被识破女儿身,见到赵平川,却不料二人一见钟情,说嫁就嫁,消息传回明懿宫和郑府的时候,两人天地都拜完了。

郑思婵按着赵平川脑袋拜的。

因为赵平川不肯如此轻率,一定要三媒六聘,许她个圆满,郑思婵反嫌他迂腐陈旧,想想便知成亲那天相当精彩。

这样一个人,是很少做出眼前这般小儿女情态的。

“怀霜,你觉得叫什么好?”

靳怀霜舌尖犯苦:“母后给我取了一个小名,叫‘阿时’,时者,定四时成岁,千秋万岁都在其中。若是小姨腹中表弟表妹名中带‘时’,旁人一看便知,那是我的弟弟妹妹。”

郑思婵眼前一亮,听靳怀霜继续道:“敬时爱日,非老不休,非疾不息。不然,叫‘敬时’,好不好?”

“敬时。赵敬时。”郑思婵在唇齿间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眉眼都温柔下来,她用手轻轻抚过小腹,那是靳怀霜第一次见那般英姿飒爽的小姨露出慈母的模样,“赵敬时,喜不喜欢这个名字,是你怀霜哥哥给你选的,好不好?”

郑思婵拉过靳怀霜的手,轻轻搁在腹部:“名字都取了,还不快来跟你表弟表妹打个招呼。”

“赵敬时。”靳怀霜低低念道,偏高的温度自指尖徐徐传来,他再度轻声念,“……赵敬时。”

月明星稀。

靳怀霜来得巧,最近正值休战期,定远军虽然军纪严明,但闲暇时候,赵平川也乐得和大家一起玩,靳怀霜搀着郑思婵从营帐里出来,就被外头叫好声震了耳朵。

长棍挥出残影,持械的少女唇角微翘,矮身一扫,将比她高一个头的汉子直接撂倒。

又是一阵叫好声,少女一捋高马尾,英气十足:“呀,这不是我们太子殿下吗!”

靳怀霜的手微微一僵:“敛晴姐。”

赵敛晴伸手递给对手,将那汉子一把拉起来,摆了摆手说句“承让”,快步从擂台上跳了下来:“就知道你肯定去陪小婶了,我这几日奉小叔之命查看军饷,昨天没见到面,今天才见到你,一切可好呀?”

“好。一切都好。”

“收明呢,爹娘呢,怎么样?”

“都好。收明已经长到我肩膀了,户部事务繁忙,赵叔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家里都没空打理,不过还好,秦姨主持中馈,一切井井有条。他们就是挂念你。”

“嗐。”赵敛晴将长棍扛在肩头,“我有什么好挂念的,阙州不错,以后带收明来玩玩。还有,你大哥对你嫂子好不好?不好我回去揍他。”

靳怀霜一怔:“……放心吧,靳……皇兄他对皇嫂很好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那也肯定是鹤笙好性子。你那大哥,啧啧啧。”赵敛晴不满地撇了撇嘴,又道,“罢了罢了不提了,前面篝火升起来了,小叔明白你不喜欢看这些擂台比武,特意早就布了宴,快入席!走,小婶,我来扶你。”

郑思婵被他们一个两个闹得没办法:“我自己能走,哎呀,敛晴,你也被怀霜弄得风声鹤唳的。真的是……”

话虽然这么说,靳怀霜和赵敛晴还是一路扶着郑思婵落座,一旁早就围满了许多小孩,军中大多将士已然成家,都住在军区和阙州中,这种时候总会叫过来一同热闹热闹,靳怀霜刚坐下,手臂就被碰了碰。

他回眸,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举着花环站在一旁:“哥哥,哥哥,我听爹爹说,你是太子殿下,对吗?”

靳怀霜在她面前蹲下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太子呀?”

“爹爹说,太子殿下生得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像是……”小女孩眨着眼睛,在脑海里回忆着父亲的形容,“像是刚洗过的杏子!”

她身后跟着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不等靳怀霜回答,就已经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了:“什么呀,我娘说那叫‘杏眼’,又大又亮,可温柔了。”

“那太子殿下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呀。”

“什么是太子殿下呀?”

“就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可厉害啦!”

靳怀霜对于这些说法哭笑不得,在叽叽喳喳的童音里,最前头的小女孩就将花环往前递了递:“太子哥哥,爹爹和娘亲说,是因为太子哥哥和太子哥哥的爹爹,我们才能安稳地活着,所以我们编了一束花环,给你带上好不好?”

一旁的大人终于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纷纷道:“是啊,殿下,边境苦寒,没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我们的一番心意,你就收着吧。”

“收着花环,就别忘了我们呐!”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忘了我们,别的不说,他的姨父和小姨还在这儿呢。以后肯定得空常来啊。”

“放屁,你当太子殿下像你那么闲呢。”

“老子怎么闲了,喝酒还堵不上你的嘴!”

酒香四溢,肉香四溢,靳怀霜在一片热闹中微微俯下颈,小女孩踮起脚尖,将花环替他带上。

起哄声倏然大了。

“带了花环,太子殿下就一定不能忘了我们啊!将来真为国捐躯了,殿下,记得给我们立个英雄碑,让后人知道,老子当年也是一条好汉!”

“快行礼快行礼,行了礼太子殿下就赖不掉了!”

“皇恩浩荡,太子殿下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靳怀霜抚着花环上不知名的小野花,一旁的赵平川正站在烤肉边,烈火炙烤,滋滋冒油,他切下第一块,先递给了高台上的夫人。

郑思婵被女眷们簇拥着,她会说阙州话,那掺着些漠北语调的发音,和着曲调就能被她连成一首空灵的歌谣。

歌声遥遥伴着篝火偶尔的轻鸣,驰骋疆场的战士们暂时忘记了厮杀与搏命,只有安宁,只有安宁。

赵敛晴倚在桌上,温柔又安定地望着她。

赵平川等着她一首歌唱完,才将烤肉端在她面前,郑思婵与他相视一笑,转而动手切成三分,一份递给赵敛晴,另一份,郑思婵抬了抬手,示意靳怀霜过来。

“怀霜,来。”

靳怀霜快步走过去,他的手里还捧着那花环上一簇簇鲜艳娇嫩的花,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一般,他蓦地回头,马尾飞扬,微微一笑。

那个温和、仁慈、悲悯终生的皇太子,篝火映着他的侧脸和那双清冽的杏眼。

他在看着他自己。

周遭那般热闹喧嚣,割裂的灵魂定定地站在那里,在不知名的花香中,在不知名的歌谣中,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

别说了。

我知道的,其实,你们早就都不在了。

晚风骤然大了起来,席卷着霜雪的寒冷气息,刮得靳怀霜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无法呼吸,他只能张开唇,大口大口地汲取空气,却被硝烟味扑了满怀。

火,到处都是火,浓烟席卷,天空都变成猩红色,巍峨的阙州城立于炮火之下,摇摇欲坠。

惨叫声、哭嚎声连成一片,战火吞噬了他的亲族与定远军将士年轻的魂魄,靳怀霜猛地踉跄,冲到那尸山血海里去徒手一具一具地翻开尸体。

这个是让他记得为其立碑的士兵,脸上有道疤。

这个是带头要与他喝酒的士兵,说话时总带着笑,唇角有两个小酒窝。

这个是与敛晴姐比武的士兵,那么高的个子,用身躯替战友挡去了二三十支箭,可到最后也没能护住其他人的性命。

还有……还有……

他绝望地嘶吼出声:“小姨、姨父、敛晴姐——”

“小姨——!”

“姨父——!”

“敛晴姐——!”

天地尽头,满是死寂,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

“你们在哪儿?”靳怀霜将头深埋于血污的地,“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我真的……很想念、很想念你们。”

“太子靳怀霜。”靳明祈厌恶冰冷的嗓音代替了呼啸的风,“犯上作乱,有悖人伦,阴损歹毒,恶贯满盈。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削除玉牒宗籍,贬为庶人,幽禁清思宫,终身不释。”

靳怀霜身体抖起来:“我不会放过你的。”

定远军的笑容一帧帧一幕幕闪过他的眼前。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赵平川爽朗的笑,郑思婵温暖的手,赵敛晴英姿飒爽的身影。

“我不会——!!!”

倏然一静。

靳怀霜缓缓支起身,血污满身,他抬眼,就变成赵敬时。

郑氏、赵氏五百六十八条性命、定远军三十万将士的命,化作无数双手把他往前推,将他从靳怀霜的骨血里撕裂出来。

回头望,遍体鳞伤的太子在棺木中沉眠,撕裂出来的魂魄在暗夜中行走。

他又有了命。

以恨起,以恨终。

赵敬时缓缓睁眼,柔软的被褥和浅淡的檀香令他神智慢慢复苏。

他醒了。

额头还在隐隐作痛,他用手背抵了抵,神智归拢,引着他想起那场撕心裂肺的梦境,再往前,想到额角剧痛下的鲜血淋漓,再往前……

等等。

赵敬时手微微一顿。

他昏过去前,纪凛……是不是叫了他什么了不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