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绸愿原来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记不太清楚了。
那刺痛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又神思恍惚,实在分辨不出那到底是来自现实还是梦境。
厚重的绷带缠着额头,赵敬时拥着被子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颜白榆进来。
两人双双愣了愣,颜白榆手里还端着药,关上门先一步开口:“阁主你醒了。”
“你怎么……”赵敬时努力回想,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颜白榆的记忆,“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先喝药吧。”颜白榆将温度适宜的药搁在赵敬时手里,捞了个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赵敬时捧着药碗摇了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简言之。”颜白榆叹了一口气,“我若没到,阁主你现在能不能好端端坐在这儿,还是两码事。”
赵敬时一哽:“……有这么严重吗?”
有。
颜白榆点了点头,只要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他还是会觉得后怕。
当时尚成和本人及手下已经全部伏诛,狭小的屋子里遍地狼藉,赵敬时手里紧攥着那枚香囊,神情恍惚,一步一步靠近牌位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角落里虎视眈眈的目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赵敬时走到供桌前的那一刻,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根铁杵带着千钧之力砸下,若不是赵敬时多年来刀尖舔血的本能还能让他避了一下,只怕他已魂归离恨天。
纪凛和段之平被那场面吓得大惊失色,纪凛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出,将缓缓倾倒的身躯一把搂进怀里,猝不及防出现的刺客一击未成,再度挥起了铁杵,冲着纪凛的后背狠狠砸去!
段之平引箭搭弓,利箭瞄准那刺客的手腕飞出,他躲了一下,重心瞬间偏移,铁杵顺着纪凛的后背燎过去,带着他一同重重跌落在地。
一击未成、再击未中已让人足够心灰意冷,但那刺客训练有素、反应极快,迅速判断出段之平来不及射出下一箭,登时调整了身形,左手一撑,整个人在空中抡成了一个圆。
自身的重量加半空的高度一同压在分量极重的铁杵上头,这一击对于重伤初愈的纪凛而言绝对是致命的,然而纪凛只顾着紧紧抱紧了怀里的赵敬时,用后背为他撑起一片安全天地。
段之平的怒吼声已无济于事。
颜白榆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
“铮——”玄铁之声自耳边亮起,两把砍刀比铁杵还要快上三分,刺客余光中寒光一闪,只觉不好。
下一刻,砍刀攻势陡转,颜白榆蓦地出现在他身后,双刀交叉,沿着他的脖颈重重一划——
噗呲。
纪凛的后背上被喷满了温热的鲜血,铁杵带着刺客的尸首双双落地,只听砰地一声,竟然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颜白榆看着那尸首一阵恶寒,来不及同段之平打招呼,先去看那滚成一团的纪凛和赵敬时。
“纪……”颜白榆眼瞳一缩,“阁主!?”
纪凛的手掌紧紧捂着赵敬时额角的伤处,眼神中的慌乱像是要再度失去世间至宝:“颜白榆……救人,快救人!!!”
“就是这样。”颜白榆往椅子上一靠,“纪大人快被你吓死了,本来一直在陪着你的,刚刚才被我和段之平联手架走。那铁杵在他背后擦的那一道本来没什么,但撕裂了他刚刚结好的疤,再不休息就要出人命了。”
赵敬时喉头一滚:“……我昏迷了多久?”
“一周了。”
他急了:“那怎么才处理?”
“处理了,把你救出来的时候就处理了,只是他一直要陪着你不肯走,他伤在后背,坐着无论如何都会牵扯到那些伤口,就这么撕裂了处理,处理了又撕裂,循环往复的……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那么折腾。”颜白榆安抚他,“不过别担心,他没大事的。”
赵敬时这才缓缓松开被揉皱了的被单:“不行,我得去瞧瞧他。”
他刚想起身,颜白榆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又把他拦了回去:“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你刚刚醒来,还没吃些东西,信不信前脚刚下地,后脚就能摔在那儿。”
赵敬时抿了抿唇,知道颜白榆说得对。
方才就那么一个起身,他就有些头晕目眩,精神与身体都亏空的厉害,整个人都透着乏,带不起什么力气。
他只好作罢:“纪凛当真没事?”
“没事,你放一万个心。我会骗你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颜白榆把人劝好了,这才放松下来,“本来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没守在秦黯身边骂我,现在看来,我倒是来对了。”
赵敬时一口闷了药汁,苦得舌根疼:“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一点夸张成分而已。不过你也放心,秦黯那边我也留了后手。”
颜白榆做事一向稳妥,那双剑眉星目最能辨得清是非黑白,赵敬时不在的时候,由这位“荧惑”坐镇临云阁,下面人也不敢随便翻乱子。
他只是看着大大咧咧,但手段比赵敬时还要残忍得多,临云阁里大多审讯任务都交于他手,各种阴狠刁钻的方法他都用得出,薄唇一勾,被审的犯人一定凶多吉少。
这套为人处世颜白榆也用到了阙州:“说正事,段之平念着同袍之情不敢下死手,只能由我帮你查问清楚了,青铜门下的东西除了尚成和的心腹之外没人知道是什么,不过还好,他没把所有人都带上,所以还有得聊。”
“我下去探了一遍,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也有一些金银珠宝——从钱印来判断,应该是朝廷拨给定远军的军饷。”
赵敬时捧着碗的手猛地蜷紧了。
“而且不止是近些年的。”颜白榆顿了顿,“最早的钱印能追溯到隆和二十四年。”
“至于拿着铁杵杀人的刺客,最后割喉的时候我刻意偏了半寸,留了一口气,他最开始还负隅顽抗,以死明志,后来发现求生无门、求死不能,挨不过,也招了。”
二人异口同声:“冯际良。”
颜白榆挑挑眉:“果然你是来找证据的。”
“地下发现了我小……定远将军夫人的香囊,想必当年定远将军夫妇也发现了冯际良贪污。”赵敬时抚着额头上的绷带,疲惫道,“可惜当年定远将军被皇帝猜忌,而冯际良又正是督军。”
“……会是皇帝故意的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
颜白榆没有多嘴,沉默片刻起身:“后厨给你熬了粥,你喝一点,才有力气养伤。”
“白榆。”赵敬时抿了抿唇,似乎不想问,但又不得不开口,“……朔阳关如今怎么样了?”
无论如何,尚成和也是定远军之首,他的死亡需要有一个适当的理由,而身后的朔阳关也需要有人来接手。
那是朔阳关,天地给大梁自然的馈赠,赋予他们一道天堑,让虎视眈眈的漠北望而却步。
“平洲军主帅在守着,尚成和目前传出的消息是在养伤,反正定远军有内奸、阙州城闹刺客的事情人尽皆知,先是纪凛后是你,你们两个督军文臣都中招了,他一个将军挨两刀也属正常。”
颜白榆被自己的冷笑话幽默到,干笑了两声:“不过,你说得对,尚成和的死亡还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不过他主子既然已经派人出来了,想必也已经察觉到这件事情快要瞒不住,于是狗急跳墙。”
赵敬时点头称是:“送证据回京城这一路怕也不会一帆风顺。”
“罢了,别想了。”颜白榆挥挥手,“刚醒过来,就别顾着费神了。我给你端粥来。”
他说完就出去了,赵敬时闭了会儿眼睛,才后知后觉从被褥那浅淡的香气里分辨出这是哪里。
纪凛的房间。
那般危机的时刻,纪凛居然选择用血肉之躯挡下全部的侵害,赵敬时虽然思绪混沌,但还是能记起一二当时的温度。
急促的呼吸,猛烈的心跳,灼热的泪水。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傻。
赵敬时深深地吸了口气,是纪凛身上那股浅淡的檀香,自鼻端萦绕,在心间蔓延。
这一周他鸠占鹊巢地在此处养伤,倒不知道把纪凛撵到了哪里去。
也不知是真的无事还是颜白榆不想让他过于担忧而统一口径装出来的。
赵敬时越想越躺不住,索性试探着下了床,决定自己去找一找。
他的身体比颜白榆想得要坚强一些,下了地只微微眩晕了片刻,扶着床板还能站得住,等到那阵难受劲儿过去,他才睁开眼,蹲下身去穿鞋。
视线与床板平齐,他目光一定,突然发现那床板下头有些许不同寻常。
里头放着一只匣子。
那匣子很小,连一只铜镜都装不进去,雕工却很精美,上头没有落锁,只是开合处有些磨损,似乎被打开关闭、关闭打开了无数遍。
鬼使神差地,赵敬时伸出手去,将那只匣子捞了出来。
轻飘飘的,掂在掌心都没什么重量。
这到底是什么?
赵敬时狐疑地推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
这红不如鲜血般刺眼,一道金边勾勒,扑面而来是一股寺庙的禅香。
赵敬时心脏猛地一跳,越看这东西越眼熟。
他按捺住不可置信的情绪,将那片红抖落、展开,看清上面的东西后,他眼睫猛地一颤,砰地一声,盒子应声坠地。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没有落款的绸愿,不属于“赵敬时”的笔迹。不是来自于遥远的曾经,而是出自不久之前的祈福寺。
他在那里,他看到了。
赵敬时眼瞳猛地一缩。
原来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52章 闻名谁喜欢怀霜啊?
红绸在他指尖一点一点揉皱。
赵敬时一向自诩演什么都惟妙惟肖,却不想有人比他还要入戏三分。
他演薄幸人,纪凛便跟着扮无情事。他心甘情愿要做靳怀霜的现世身,纪凛便顺水推舟地将他视为梦里魂。
纪凛早知道,什么都知道,按着心酸与苦涩,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哪怕会被火焰灼烧手掌,也怕他这抹复燃的死灰再度消失。
纪凛的爱,他不是没有领教过,只是不想岁岁年年已过,延宁换新主,清思变飞灰,纪凛的爱却随着时间变迁愈发深沉,经年累月,愈演愈烈。
赵敬时指尖都泛了白,痛定思痛下的决心只有一个字——走。
他不愿意以那个身份面对纪凛,他已然知道,就无法无动于衷。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衣服,刚刚披上,颜白榆就端着那碗白粥回来了,身后恰恰跟着他最不想见的人。
颜白榆吓了一跳:“你怎么……”
纪凛脚步在此刻猛地一刹,他看见了跌落在地的木匣,看到了坠落于地的红绸,看到了赵敬时刹那间猩红的眼尾。
气氛不对。颜白榆敏锐地在二人之间扫了一眼,将粥碗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这下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赵敬时抓着半披半穿的外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也不是走也不是。
空气仿佛凝滞,压在胸口都是窒息一样的痛苦,因此只有沉默,唯有沉默,如死一样的沉默。
半晌,纪凛再度迈开脚步,他没有去扶赵敬时,而是蹲下身子,轻柔地将那红绸捡起来叠好,郑重其事地放进木匣中,模样谦卑恭谨得像是神明座下祈愿的信徒。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纪凛将木匣收拢于怀中,没有起身,只是蹲在那里,说出了第一句话,“这是我听过的世间最隐晦的告白、最动人的情话。”
“你还记得你来到纪府的第一个晚上吗?”纪凛嗓音低哑,“北渚告诉你,《九歌湘君》的第一句是,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意思是,你犹豫着不走,是因谁而留在了那片水中沙州?”
赵敬时眼睫一抖。
纪凛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神话中到最后湘夫人都没有见到湘君,就一如我不知道,为什么停留下来的人,不肯与我相认呢?”
“纪大人。”赵敬时紧紧攥住领口,像是这般就能透过肌肤,摄住兀自颤抖的心脏,“我替身当够了,不想跟你玩了。”
纪凛偏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也不想和你合作了,突然觉得没意思了。”赵敬时迈开步子,“我们就此别过——”
“砰!”
纪凛猛地抽起地上散落的木匣盒盖,狠狠朝着大门方向砸去,一声巨响直接崩碎了勾着门闩的木块,宽厚的木闩正掉进下头锁门的凹槽。
赵敬时目光一沉,扑上去就要开门,纪凛的动作比他还要迅疾,在他手指触碰到门闩的前一刻,从背后一把将人紧紧锁在怀里。
赵敬时猛烈地挣扎起来:“纪凛!你疯了!!!”
“我是疯了,从七年前开始我就没得救了。”纪凛双臂死死地箍着他,那双手像是一把铁链,任凭他拳打脚踢也不能撼动分毫,“赵敬时,是你让我再度感觉到活下来了,你现在反倒想跑?我告诉你,晚了!!!”
“你不承认我不逼你,你不想说我不问你,你想演多久我就陪你演多久,可是——”纪凛咬牙切齿,哽咽着逼问,“你现在居然要跑?我演的哪里不够好?!”
“放开我!”
“我演的还不够吗?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我要你放开我!!!”
慌乱争端中,赵敬时一肘击中纪凛腹部,后者一歪,二人脚下顿时没了章法,身体双双倾斜,眼瞧着就要倒下。
那双铁钳一样的手就在这时松开了,转而护住赵敬时的头,纪凛以血肉之躯为垫,将赵敬时护得严严实实。
只听一声闷哼,赵敬时来不及探查,手脚并用地从纪凛的怀中挣脱,慌张地奔向门口。
离开,离开,离开!!!
“谁——”
在赵敬时拨开门闩的那一瞬,他听见纪凛气若游丝又悲不自胜的声音。
“谁喜欢怀霜啊?”后背疼得太过,血腥味儿蔓延,那些伤口应该是裂开了,纪凛没力气再爬起来抓住谁,只能说,“谁喜欢怀霜啊?”
赵敬时抓住门,发现自己也没有力气打开它了。
纪凛哽咽地补上后半句:“……我喜欢怀霜啊。”
赵敬时呼吸一滞,终于扶着门闩痛苦地弯下腰,泪如雨下。
谁喜欢怀霜啊?
我喜欢怀霜啊。
那是隆和二十四年的六月,皇帝病重、北疆战乱,赵平川拒不出兵、以军挟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靳怀霜身处漩涡中心,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笑过。
纪凛找到他时,他坐在延宁宫里发呆,望着满宫生机盎然,脸上却一丝朝气都没有。
“不开心?”纪凛伸手抚过靳怀霜的发,“哄哄你?”
靳怀霜像是才察觉到他的到来,闻言抬起眼,半开玩笑道:“好啊,哄哄我,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哄我。”
纪凛笨嘴拙舌,从不会说情话,两人定情已久,都是靳怀霜甜言蜜语多些。
或许是太孤单,也或许是太沉闷,靳怀霜破天荒地想听听看,这人要怎么哄自己。
果然,过了半天,纪凛脸都憋红了,仿佛搜肠刮肚也没翻到一句哄人的话。
“好啦。”靳怀霜捏了捏他的袖口,“陪陪我就行,不为难你了。”
“……谁喜欢怀霜啊?”
靳怀霜闻言一怔,纪凛耳尖红透,偏过视线不敢看他:“……我喜欢怀霜啊。”
哄哄你。
谁喜欢怀霜啊?我喜欢怀霜啊。
靳怀霜怔愣半晌,倏然笑了。
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再度绽出笑颜,他伸出手揽住纪凛的后颈,压着人下来与自己鼻尖相抵:“惟春,这是我听过最好听最好听的、哄人的话了。”
他蜻蜓点水地在纪凛唇角一吻:“以后要是你惹我不高兴了,你就这么说,我一定不舍得再生你的气了。”
时隔七年,纪凛知道,他一定还都记得。
或许自己又惹他不高兴了,才让他百般掩饰也不见、费尽心思也要跑。
纪凛没有办法了,只好用这句话再来哄哄人。
哄哄人,他就不舍得再生气了,就不会再走了。
纪凛忍着后背的疼痛爬起来,靠近了那哭到直不起来腰的人,轻轻地从背后把人搂住。
“谁喜欢阿时啊?”泪水洒在他的后背,“我喜欢阿时啊。”
*
赵敬时被纪凛抱回了床上。
两人脸色都难看的要命,还双双肿着一双眼,但终于可以好好说一会儿话。
纪凛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抵了抵赵敬时的眼尾,踌躇半晌,只是说:“我给你把粥端过来,喝一点儿。”
他刚一动,就被赵敬时揪住了袖口:“……先看看你的伤。”
“不碍事。”
“那边盒子里还有玉露膏。”
他们对方才的对话绝口不提,纪凛任由赵敬时替自己剥开衣裳,果然伤口都崩开了。
赵敬时用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去擦,又一点一点抹上了玉露膏,最后换成了别的,就轻轻落在纪凛背上的伤痕尾部。
纪凛半边身子一僵,赵敬时的唇离开了一点。
“……为什么?”他说话的气息还能拂在纪凛的后背上,“为什么要留着那条红绸?”
“那你为什么又要去祈愿?”纪凛缓缓攥起了拳,“不是不信吗?”
赵敬时不说话了,纪凛轻声叹了口气:“因为我知道那条红绸代表着什么,一如我永远记得上元节的祈福寺。”
当时他站在树下,红绸随着长风拂过他发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
那是赵敬时短暂又隐秘地爱了他一下的证明,用靳怀霜的身份。
短暂爱过之后是毫无希望的放弃,赵敬时自始至终不愿相认,纪凛知道。
于是他转过身来,用指腹轻轻擦去赵敬时眼底的泪痕,又将粥舀了一勺,吹了吹抵在赵敬时的唇边。
“喝一口,”他温柔地哄,“大病初愈,一会儿没力气了。”
赵敬时抿了抿唇,纠结了片刻,才试探性地探过头去,小口地舔舐了一勺粥。
“你像只小猫。”纪凛这么说着,又喂了第二勺,“再喝一点。”
赵敬时被喂了七八勺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喝了。
“纪凛,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听清楚,我——”
纪凛蓦地伸出一指,抵在他的唇边,示意让他听自己先说。
然后他放了碗勺,披上了中衣,在赵敬时目光灼灼下,单膝跪地与赵敬时平视。
“你——”
纪凛摇了摇头:“不说话。”
赵敬时抿了抿唇。
“不说话。”纪凛拉过他的手,喑哑道,“让我好好地、好好地看看你。”
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他,不再以任何人的理由与名义。
他轻轻拉开赵敬时的手,掌心朝上,生命线清晰地刻入他的眼中。
赵敬时的双手有很多茧,可他记得很清楚,靳怀霜只有右手食指中指有握笔出来的茧,纪凛颤抖着抚上那两处,已是一片光滑。
“这是……这是怎么弄的呀?”他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覆水难收,“都是……怎么弄的?”
赵敬时手指一蜷,想要抽回去,又被纪凛牢牢拽住了。
“别走,别抽走。”纪凛闭了闭眼,转而叫道,“赵敬时。”
赵敬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纪凛仿佛下了好大决心,才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也可以什么都不问。若你不愿意让我说那个名字,我……我也可以一辈子都不再叫出口。只是……只是……”
他将脸埋进赵敬时微凉的掌心:“我只求你告诉我,我那清清白白的殿下最后到底……到底葬在哪里了?”
第53章 思君“我已经离我很远了。”……
最后葬在哪里了?
赵敬时的手虚虚托着他的面颊,心想,真是好问题啊,葬在了哪里呢。
清思宫滚烫的火光里、护城河湍急的水流中、还是……
赵敬时下意识抽回手,用手背抵了抵面颊,光滑白皙,没有疤。
纪凛抬起猩红的眼,一错不错地将他望着。
“或许在明懿宫那场落不尽的大雪中,你的殿下从来都没有被人拖出来过,就已经冻死在了庭院里。”赵敬时下意识搓了搓胳膊,“那天的雪真冷啊,又冷又大,原来雪花居然也会那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被埋进雪地里。”
他右手抓着左臂,眉间有一闪而过的温柔:“不过也很好,起码可以和娘葬在一起,临了临了,还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怀……”
“不要那么叫我。”赵敬时仿佛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声音都狠厉起来,“不要那么叫我……我才不是、我才不是那个靳怀霜。”
纪凛抓着他膝头布料的手指微微蜷缩。
“靳怀霜是谁,是懦夫,是逃兵,是一把好牌打个稀烂的废物!”赵敬时的表情充满了憎恶,“自己坠入地狱还不算,郑氏、赵氏五百六十八条性命,定远军三十万的兵!都为他的愚蠢陪了葬!!!”
“他是个迂腐的蠢货,才会一败涂地至此,而我不是。”他微微扬起头,“一败涂地的是靳怀霜,赵敬时从来都没有。”
这番话本该说得盛气凌人、骄矜无比,可直到纪凛覆上他颤抖的双手,又用指腹擦过他的眼下时,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真废物啊,又哭了,靳怀霜,这个名字只要一挂在我身上就会让我无比脆弱。
他哭得连自己都厌恶,但纪凛却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替他擦掉那些泪珠。
“是啊,你从没输过,你是大梁第一杀手,从无败绩。”纪凛用手抚住他比之曾经艳丽十分的面庞,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怯懦,“可我只想问,你过得有多辛苦?你曾经那么不喜欢舞刀弄枪,动手杀人的时候,你又多厌恶、多痛苦?”
赵敬时闻言愣了愣,旋即微微一讪。
这个答案他早已回答过无数遍,在委屈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尸体堆里,就是这样告诉自己。
“纪凛,你相信报应吗?”他含着泪微笑,“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有罪之人都得到报应。”
“而这……又何尝不是我自己的报应。”
纪凛眼睫一抖,就被赵敬时握住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纪凛,我从来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绝无半句虚言。我是要报仇,我是要让当年怀霜案的不白之冤大白天下,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赵郑二家没有谋反,定远军有多冤枉,我母后有多冤枉。但是唯独、唯独一个靳怀霜。”
“不会原谅,也没法原谅。因为——在我心里,他就是有罪,我就是有罪!”
赵敬时蓦地站起身,一字一句椎心泣血:“看看我之前都做了些什么事吧。我就是圣贤书读傻了!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血缘至亲。”
“我傻的可以,也天真的可以!真的不防备不算计,掏心掏肺,到头来被啃的什么都不剩,我怎么没有罪!”赵敬时恶狠狠地指着自己,“纪凛,你眼前的这个人,是清思宫余烬里爬出来的鬼,不是你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而我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报仇之后,向母亲、向外祖、向小姨、向姨父、向敛晴姐、向郑氏赵氏五百六十八个人、还有定远军三十万大军谢罪,在黄泉下——”
赵敬时被纪凛猛地揽进怀里。
纪凛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右手攥住他的后颈,令他避无可避,然后低下头去,准确无误地吻住了他的唇。
纪凛吻到了湿咸的眼泪,看到了赵敬时惊诧之余缓缓放大的瞳孔,第一次知道,原来亲吻也会令人这般痛苦。
因为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赵敬时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赵敬时的唇瓣比当年还要薄上三分,也凉上三分,唯独没有变的是依旧不会换气,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头布料,掐住了一些皮肉,有些痛。
这些痛让他更沉湎。
他听得见赵敬时活生生的闷哼,看得见赵敬时逐渐染上绯红的面颊,感受得到赵敬时抓握自己的力度。
赵敬时是活生生的,靳怀霜是活生生的。
不是梦。
他在这里,他真的在这里。
纪凛闭了闭眼,挑开了赵敬时紧闭唇齿的最后一道防线,舌尖相抵的那一瞬,纪凛把人猛地揉皱了。
赵敬时的喉结慌乱地滑动,随着纪凛的手一路抚下,直到腰臀相接的位置,纪凛硬生生扼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人,赵敬时一个趔趄,几乎没站住。
“纪……”
“阿时,你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纪凛打断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和情绪,“别这么说你自己,温和恭谨不是你的错,善良宽仁更不是你的罪过。”
赵敬时在他的怀抱里缓缓僵直。
温和恭谨,善良宽仁。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会这么形容他了。
他这次没用力气就推开了纪凛,抬起手用力地插。进长发里,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抬眼,泪已潸然。
微微红肿的嘴唇开合,赵敬时含泪笑道:“纪凛啊……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我已经离我很远了。”
我担不起温和恭谨,也做不成善良宽仁。
他疲惫地闭上眼:“可惜了,《湘君》还有一句话是。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纪凛下意识伸出手,还没碰到人,自己先停在了半空。
“离开中州又怎样,我来了又怎样。”赵敬时轻声道,“纪凛,我是个没有过去与未来的人,又何谈心同恩甚呢。”
这个问题直到最后纪凛都没有找到适当的回答。
他只能注视着赵敬时惨白的脸色,反问出了一句话。
一句令赵敬时也无法回答的话。
一人一句,才是公平。
他问:“火烧肃王府,也就是你我重逢的那个晚上。你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想的,到底是这是一个极其有利于完成你复仇的天梯,还是,你想再看看我。”
*
“人没了?”
“应该是没了,办事的暗子去而未返,连带着打探消息的人都在阙州没回来。”冯际良嘴唇发抖,牙齿战栗,“阙州恐已脱离掌握,大人救命。”
天暖了,屋里的窗推开一条缝,徐徐的暖风压着斑驳的树影吹进来,林禄铎就着日光与微风练字,可惜“顺”字怎么写都不满意。
他没说话,反复端详着字看了看,才道:“我早跟你说了,做人不要贪得无厌,你盘子铺得太大,早晚有一天会吃亏的。”
冯际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求大人救我!小人愿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林禄铎瞥他一眼,笑了:“我要你的肝脑涂地做什么?”
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心里没底,冯际良绝望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起来,过来帮我看看。”林禄铎笔杆敲了敲桌面,“怎么写都写不好,奇也怪哉。”
冯际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迟疑地爬起来,缓步凑了过去。
“顺”字只差最后一笔,冯际良这些年泡在脂粉堆里,已经对这种诗情画意的东西没兴趣了,看也看不出来什么新鲜。
林禄铎道:“总觉得哪里奇怪,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改,你觉得该如何呢?”
冯际良试探道:“不如……大人重新写一幅?”
林禄铎无言地抬起眼,冯际良心里一惊,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猛地后退两步。
“小人……小人于书画一道上不甚了了。”冯际良端着手,“只觉得大人这个字哪里都好,不过字乃一体之物,大人既然觉得不满意,不如重写一字,推翻重来,从根源入手……”
话音一顿,冯际良缓缓抬头,看见林禄铎勾了勾唇角。
“是啊,不好看重写便是了。”林禄铎一把抓皱了纸张,“冯大人刚刚在怕什么?”
冯际良立刻转忧为喜,长揖一礼:“小人多谢大人指点迷津。”
林禄铎重新沾了墨:“冯大人说什么呢,怎么老夫听不懂?”
冯际良哪里还不懂,又谄媚地吹捧了林禄铎两句,忙不迭地告辞离开去布置了。
他走时带起一阵风,林禄铎重新拖了把镇纸,这次没再犹豫,吸饱了墨汁的笔在纸上挥毫泼墨,眨眼间就完成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字。
凛。
林禄铎立于字前,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
赵敬时身体还是虚弱,经过这么大起大落的一折腾,不过多时便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纪凛揽着他躺下,自己也挑开被子钻进去,紧紧地将人拥紧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都是玉露膏清浅的梅香。
曾几何时,靳怀霜身上总有一股清苦的书墨香,他开玩笑说小殿下睡觉怕都是要枕着盖着书籍入睡,才能养出这一身的香味儿。
如今书墨香没有了,小殿下也没有了。
纪凛吻了吻赵敬时脸上未干的泪痕,那相似又不似的容貌近在咫尺,多年不发作的心绞痛在此刻卷土重来。
他难受地弓了弓腰,反倒把赵敬时更深地抱入怀里:“我知道你很难过,不想有过去,也不想有未来。可我的过去只有你,未来怎么能没有你。”
那熟悉又久违的痛感席卷他的心脏,纪凛将下巴搁在赵敬时头顶,知道怀里的人是他唯一的解药。
他的心绞痛自一场雨开始,此后每逢雨天,都会犯病。
而这场雨,自隆和二十四年腊月十九日始,淅淅沥沥,绵延无期。
第54章 心雨他是我朝思暮想又触不可及的人啊……
隆和二十四年腊月十九日,靳怀霜十七岁生辰前一日,被囚于清思宫的第十六天。
一场火席卷了这座禁锢废太子的囚笼。
怀霜案发后,延宁宫宫人散去,夏渊使了些手段,将纪凛从戴罪宫人中救出,就藏在自家一座空置的宅子里。
那座宅子远离皇宫,却离清思宫很近,纪凛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想要救人出来,可靳怀霜罪名过甚,看管森严,整座宫殿像是无尽深渊,出不去也进不来。
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纪凛正在谋划他第八十九种救人出来的路线。
一声“走水了”的尖叫惊慌失措地划破夜空,纪凛手一抖,墨迹划了一道难看的弧线,笔咕噜噜掉下桌子,执笔人早已不见踪影,徒留大作的狂风将屋门卷得吱呀作响。
街上全是睡梦中被惊醒的百姓,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被指引着逃命。
纪凛冲进人群,逆流而上,拨开一个又一个慌乱的行人,像是在汹涌汪洋中一片孤身博弈的小舟,眼里唯有那座引航的灯塔。
只是那灯塔火光冲天,灼得人五脏俱焚,纪凛忍着剧痛终于穿梭过汹涌人潮,还不等冲上前去,一个人猛地冲出来,拦住他的腰撞进一旁的小巷。
疏散的京卫回头望时,什么都没看到。
纪凛目眦欲裂:“夏承泽!!!”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夏渊双目猩红,死死抱着他的腰,不由分说地低吼道:“那是清思宫!!!”
“就因为那是清思宫啊!!!”纪凛艰难地呼吸,“他还在里面,他还在里面啊!!!”
夏渊紧紧闭上眼:“纪凛我求你,你冷静点好不好,你这幅样子一定会引起京卫怀疑,可我答应过他一定不会让你出事。你相信京卫、相信皇宫卫,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们能信吗?!”纪凛多日来的隐忍终于到达顶峰,“他们若是能信,我会在这儿吗?他会在这儿吗?你会在这儿吗?”
“难道你就真的非要去送死吗!!”
“死又如何?死又怎样!他要是有事,要是——”
“轰——”
如同怒雷一般的巨响砸断了两个人的争吵。
夏渊只觉得自己与怀里人同时一僵,方才还能用力箍住人的手不知怎么就失了力气,任由纪凛失了魂一样跑出了巷子,又在巷口猛地愣住了。
在冲天的火光中,在京卫凝滞的背影里,在呼号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间。
清思宫塌了。
高大的、巍峨的、古朴的宫殿在火焰中分崩离析,如同人的生命,一起消失殆尽。
在纪凛冲出去之前,夏渊凭借最后的力气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嘶吼堵回了心口。
夏渊低下头,抵上纪凛颤抖不已的后背,听见了他无声的嘶吼。
放开我。
放开我。
他还在那里。
他还在那里啊!
他是我——朝思暮想又触不可及的——人啊!!!
豆大的泪水滴落在纪凛的背上,夏渊抵着他的背,声嘶力竭地哭了。
轰隆——
这次是真的有怒雷压过,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
纪凛跪在雨中,任由那雨由小转大,又由大转小,自己浑身湿透,居然都不觉得冷。
夏渊捂住他的手松掉了,箍着他的双肩用力地摇了摇,好友泪流满面,却那般慌张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呆呆跪在那里,看着京卫动手把废墟里的尸体搬出,在围观的人群间隙,他看到一只烧焦的手上带着一枚玉扳指。
那是赵平川送给靳怀霜的十六岁生辰贺礼,靳怀霜虽不习武,却也很爱重,自始至终都不曾摘下。
却没想到,这也是靳怀霜最后一份生辰贺礼。
他死在十七岁第一缕朝辉升起之前。
耳畔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纪凛终于听见了夏渊慌张地询问:“纪凛,纪凛你回我一句,纪凛,你别吓我。”
“承泽。”纪凛的声音像砂纸滚过一般粗哑,“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原来人的离开就是,天地茫茫,我能够踏遍千山万水,但在我见到的每一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里,再也没有属于你的了。
纪凛从梦中惊醒。
那晚潮湿的雨好像还萦绕在鼻端,耳畔传来绵长又安稳的呼吸,纪凛微微低下头,赵敬时窝在他怀里,鼻息轻柔地拂在他的锁骨。
痒痒的,却极大地缓解了他的心绞痛。
“你不知道你那晚的出现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那只烧焦的手自始至终都在纪凛的脑海里不曾散去,“也不知道上元节的祈福寺里,老天送了我多么大的一份生辰礼。”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但我还想留一留。就如同当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走了,但我还是觉得你没有走,到最后果真就等到了你回来。”
“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拂在锁骨的呼吸停了一瞬,纪凛知道,赵敬时醒了。
“让我试试,如果恨才让你走到现在,那么接下来,爱能不能?”
耳畔传来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纪凛未去分辩,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缠了绷带的额头。
他还是没有回答。
气氛随着纪凛的心一同寸寸冷下,正在胡思乱想,门突然被敲了敲。
“纪大人,颜公子在前厅找你过去。”是段之平,他的身影投在门扉上,“我也找赵……阁主有事。”
*
“你们……没事吧?”纪凛脸色不大好,颜白榆还以为他俩吵架了,“阁主身体还弱,你身上也有伤还没好,有什么事等你们都康复了再聊吧?”
“他……他身体一直这么弱吗?”
纪凛攥了攥拳,曾经的靳怀霜虽然不善武术,但毕竟是锦衣玉食、精心照料养大的,甚少生病,更别提身体不好。
颜白榆沉思了一下:“我不清楚你问的这个一直是有多久,反正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
纪凛按了按酸胀的额角。
“怕冷,体虚,之前他说自己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冷的。”颜白榆给自己和纪凛都倒了杯茶,“但是武力值又高的怕人,他和孤鸿剑很像不是吗?杀人如麻、见血封喉,却也纤细脆弱,不似重剑那般怎么用都没事。”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在他血洗拘魂道的时候。”
纪凛的眼神微微一变,微微倾身向前:“为什么?”
颜白榆只当自己读不懂:“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上头主子都要换人了,我还能不认识新主子是谁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就是无可奉告了。”颜白榆敛了笑,“我只能说,拘魂道也好临云阁也罢,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换人莫非还要同你们似的,讲究考四书五经,还要张贴皇榜,昭告天下,令所有人心服口服?”
纪凛抿了抿唇:“那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就长这个模样吗?”
“这什么意思?”颜白榆没想到这个问题,“他还能长成别的模样吗?”
那就是了。
纪凛摇了摇头,也闭口不答了。
“纪大人,希望你理解,我也是在阁主手下讨生活的,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不肯告诉你的事情,那我作为手下肯定要守口如瓶的。”颜白榆躬身,在他面前放了封信,指尖敲了敲,“与其关心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如先看看这个。”
信是京城来的,能够到颜白榆手里,八成是秦黯的字,纪凛眉心一皱,三下五除二撕开信封,里头果然是秦黯的笔迹。
“冯际良果然按捺不住了。青铜门的事他必定惊动,阙州这边得速速了结,回京抢占先机。”
纪凛抬头,颜白榆就气定神闲地站在他面前喝茶。
这人身上没什么文人习气,大手一握,站着叉腰就能把茶水一口一口饮尽,看起来像是渴了。
纪凛想起来什么似的:“这种信,你不先给赵敬时看,这就不用守口如瓶了吗?”
“对啊,我本来是想让你带给他的,也没说让你拆。”
颜白榆勾了勾唇,眼瞧着纪凛眉头皱起来,旋即哈哈一笑:“开个玩笑罢了,你别紧张。你和阁主是一条船上的人,他现在又受了伤,找他还真不如找你。”
“颜白榆。”纪凛站起身,二人身高相仿,站起身冷静地注视着彼此,“就凭你这张嘴,在赵敬时血洗拘魂道时,怎么就没弄死你呢?”
颜白榆脸上传来一丝微妙的神情,只耸了耸肩:“你打算怎么办?”
纪凛面无表情地撕掉来信:“现在对方急了,必定要于我设局,破局的关键不仅在于破,更在于在此之上设局,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还能让冯际良活着逍遥,那我这七年来白干了。”
“可是他还在京城哦,近水楼台先得月。”
纪凛指尖一松,细碎的纸张落进火盆,像是一场触之即化的细雪:“那就让他淹死在水里。”
火焰倏然一跳,段之平从沉思中回过神,赵敬时已经拥着被坐了起来。
他脸色依旧不好看,嘴唇都泛着惨白,段之平喉头一滚,缓缓揉皱了衣摆:“我有些话想问你。”
“问。”赵敬时迟缓地一眨眼,“想问什么就说。”
“你叫赵敬时。”
“是。”
“你知道郑夫人当年即将足月临盆的孩子也叫赵敬时。”
“是。”
“你不只是因为钱才接了怀霜案。”段之平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听到纪大人叫你……叫你……”
赵敬时掀起眼帘,突然笑了一声:“是。你想说又不敢说的那个人,是我。”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段之平抽剑而出,剑刃上赵敬时苍白虚弱的脸一闪而过,眨眼间迎面劈了下来。
赵敬时猛地闭上眼。
第55章 伪证以恨饲养的魂,爱是填不满的。……
赵敬时动都没动,剑锋擦着他的颈侧划过,旧疤叠新伤,鲜血沿着脖颈滑落。
段之平执着剑柄:“为何不躲?”
赵敬时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你有这种能力,靳怀霜。”段之平气息不稳,“你明明能算计这么多,能够将那些恶人踩进土里,为何当年、当年的你不曾像如今这般出现过!!!”
赵敬时喉头一滚,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执剑的那只手上。
段之平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腕微微颤了颤。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篝火宴的那个晚上,那天大家都很开心,就我不开心,因为我输给了力哥,他获得了能与赵小姐比试的资格。”
力哥就是那个生得高大威猛的男人,败在了赵敛晴的长棍下,但还是笑呵呵的,最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战友挡去了大半刀剑,却也没有改变他们共赴黄泉的结局。
“那天晚上我躲在角落里,突然有人端了一碗汤站在我面前,他脖子上挂着野花串成的花环,那个笑容好温柔,我才知道男人不止有如我们一般风吹日晒的糙汉子,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柔。”
段之平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会成为君王,我当时想,以你的性格,大梁会有一段天下太平、万民休息的好日子过了。”
赵敬时眼睫缓缓一眨。
“你知道吗?殿下。如果你当年在京城振臂一呼,哪怕将军再不同意,我们都会拥护你上位的。”段之平咬紧牙关,“成王败寇,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你是太子,龙椅本该就是你的,不干就是死,没有人会怪你的。”
赵敬时赞许地点点头,轻声道:“你说得对。”
然而,段之平一怔,从赵敬时一片平静的面庞上居然读出了痛苦。
赵敬时麻木地点着头,时过境迁,可是心底依旧还有一个声音在反问——不干就是死,干了,难道就能活吗?
对于当年的靳怀霜而言,反与不反皆是罪,是非真假早就无从辩驳。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他选的是哪一条路,死的都是定远军无名士卒,还有沿途的无数百姓。
再加上,弑君,也是父亲。
有些事,赵敬时能做,靳怀霜做不了。
这就是他与他最根本的区别。
段之平狠狠地摔下剑,用力地搓了把脸:“抱歉,殿下。当年的事猝不及防又环环相扣,你又能做什么,我不该逼你的。”
“别叫殿下了。”赵敬时对做与不做不可置否,“我早已不是殿下。”
“那我叫你……”段之平顿了顿,“叫你赵敬时吗?”
赵敬时抬眼:“你好像很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名字。”
段之平一哽,被发现了。
赵敬时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段之平别开目光。
“对不起,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我从小没有爹娘,入了定远军,靠一手好箭法受到将军赏识,才能走到如今。将军与夫人就是我的爹娘。”段之平抬了抬头,“他们走了,我就是定远军的遗孤,为了定远军我什么都能做。只要能、只要能……”
他话锋一转:“殿下,你知道为什么定远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吗?”
“因为当年那群骁勇善战的定远军士兵,大多都与将军一同死在了朔阳关外。”
赵敬时视线微微偏开,窗外一片霞光:“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们最意气风发的样子,所以知道他们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除非……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你刚刚说你是定远军的遗孤。”赵敬时摸了摸颈侧的伤口,“我是赵氏和郑氏的遗孤,所以我叫赵敬时,这个名字带着他们活下去。”
这世间唯一有二者血脉的灵魂,只有那个未来得及来到人间的婴孩。
他本该有顺风顺水的一生。
段之平眼眶通红,闻言一撩衣袍,单膝跪地,郑重道:“赵公子。少主在上,请受末将一拜。”
赵敬时一把托住他的手:“段副将,我不要你拜我,我只要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定远军这面旗,我是一定要保住的。”赵敬时手指发力,紧紧攥住他,“或许这面旗暂时变得残破不堪,但在漫天风雪中,我还要你扛起它,等到有朝一日,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段之平倒吸一口气。
在赵敬时不容置疑的目光中,他重重地放下另一只膝盖。
“末将定不辱命!”段之平砰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再起身,“我在,旗在,定远军就在!”
*
段之平红着眼圈出来被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他往后挪了一小步,警惕道:“纪大人?”
“嗯。”纪凛不知道站多久了,“他休息了吗?”
“还没有。”段之平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手,“你……”
“我知道他是谁,一早就知道。”纪凛波澜不惊地伸出手,将段之平偷偷抽出来的剑按了回去,“你放心,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换句话说,我是站在赵敬时这边的。”
赵敬时听见了二人的交谈,垂眸看了片刻,还是将膝上的东西抱了起来。
纪凛推开门,赵敬时站在火盆边,垂眸看着烧得过旺的火焰,似乎在盘算何时将手里的东西扔进去。
那正是那条红绸。
纪凛眼瞳一缩:“阿时!!!”
赵敬时五指一松,电光火石间,纪凛闪身扑过去,在火舌舔舐到匣子的前一刻抢了下来。
火焰燎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无暇顾及,只是担忧地望着赵敬时:“你要做什么?”
“帮你解决一些没用的东西。”赵敬时语气平淡,“有些东西,留着徒增负累。”
“于我而言负累与否那也是我说的算,你怎么……”
“纪大人。”赵敬时开口便是疏离的语调,“执着无用,我也不是你喜欢的样子,更不是你喜欢的人了。”
纪凛几乎要被气笑了:“那你是谁?你不是阿时,你是谁?”
赵敬时似乎很烦恼:“怎么就说不通呢。”
“因为你说的是歪理。”纪凛步步逼近了他,“因为你也不肯承认,你放不下我,你理亏。”
“我没有。”
“没有?”
纪凛一把抽出搁在一旁的孤鸿剑塞在他手中,又举着抵在自己的心口。
赵敬时躲了一下,没躲开。
“那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若不是阿时,我便不会帮你,我回去便告知朝廷你是谁,你还想报仇不想泄密的话,现在就一剑捅死我。”
纪凛紧紧攥着他的手:“动手,动手啊!”
剑尖在他的心口晃动,赵敬时急了:“你别胡言乱语来逼我。”
“到底是谁在逼谁?!”
纪凛丢开剑锋上前一步,寻着他的唇就要吻下去。
赵敬时偏头一避,纪凛察觉到他的抗拒,硬生生停了下来,鼻尖就抵在他的发端。
两人呼吸猛烈起伏,赵敬时不去看纪凛的眼:“纪大人,上次是意外,不要得寸进尺。”
“赵敬时,你看看你现在,”纪凛攥了攥拳又松开,拿眼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你怎么舍得这么欺负我?”
赵敬时纤长的睫毛在他视线里明显一颤,旋即又恢复了镇定。
“我没有欺负你,因为我仔细想过了,纪大人,你眼前有一条康庄大道,而我许诺过不会让你沾染分毫脏事,所以你绝对安全。”
赵敬时叹了口气:“何必要往泥沼里来?”
“是你看不破。”纪凛手指怜惜地拂过赵敬时的绷带,“我其实,早就在泥沼中了。”
赵敬时不为所动:“七年时间走到如今,外祖的才名在你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延续。纪大人,太多人排在我自己之前,你当帮帮我,行吗?”
纪凛手指一顿:“你是不是……”
“是。以恨饲养的魂,爱是填不满的。”赵敬时眼睛极缓地一眨,“惟春,莫执着。”
纪凛懊恼地深吸一口气。
就在赵敬时以为他要离开时,他却话锋一转:“……刚刚颜白榆说,冯际良要动手了。”
这话题转得生硬,赵敬时微微瞪大眼,没立刻答腔。
纪凛也倔强地回望他。
“纪大人,你这是不想答应又不想反驳,所以干脆耍无赖不提了吗?”
“叫我惟春。”纪凛变本加厉,“你叫我不愿意听到的,我就叫你不愿意听到的。”
赵敬时:“……你别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分明是你。”纪凛反唇相讥,“你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还把我往外推,你根本不知道……”
说这些已经是纪凛的极限,他不是个把伤痛外显于人,更何况是这种示弱的外显。
于是摇了摇头:“罢了。”
“你……”赵敬时看不得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你刚刚说冯际良,发生什么了?”
“冯际良应该是打算对阙州动手了,狗急跳墙,手段就那么几种,不难猜。”纪凛心情不佳,语速极快,“我已想好应对之法,你伤还没好,歇着就是,只是要劳动你手下人,于情于理还是要告诉你一声。”
赵敬时反驳:“我不用歇。”
纪凛无奈地看着他:“你平时逞强也就罢了,如今在我面前,就不要硬撑了,好吗?”
“我……”赵敬时抿了抿唇,“我只是大概能猜到你想干什么,如果我想得不错,由你一人来办会有诸多掣肘,有些事,我来做。”
纪凛无言地看着他。
赵敬时看懂了:“……惟春。”
纪凛终于松口:“好。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赵敬时眼睛一眯:“纪凛你别落井下石。”
“不难。我也不多问。”纪凛手指轻轻贴在他颈侧,那里鲜血早已干涸,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事成之后,我想让你告诉我,这儿是怎么弄的。”
*
半个月后。
八百里加急军报抵达京城,直送兵部,冯际良不敢耽搁,立刻送至大朝会,由皇帝和文武百官批阅。
“启禀陛下,军报刚到兵部,臣只看了一眼,便被吓得六神无主,赶紧带来朝会请陛下过目。”
靳明祈抬抬手,内侍连忙将军报送上,行动迅疾,来去如一阵风,站在文官之首的林禄铎眼皮动了动,又随着风一同沉寂了下去。
靳明祈展开军报,冯际良擦了擦汗,长揖一礼。
“御史大夫纪凛兼任朔阳关督军一职,期间,边关战争频繁,鏖战无果,日前,尚将军战败身亡,纪凛却隐而不发!”
靳明祈握着军报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
“定远军士兵冒死千里送达军报,并附有证据——请陛下明鉴,纪凛已与漠北王步六孤诉桓结盟,里通外国、通敌叛国,罪当处斩!!!”
第56章 戏法“但你,没得选。”……
大殿上瞬间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皇帝也陷入了沉默,御史大夫位比副相,乃是重臣权臣,通敌叛国的罪名若是真的,整个大梁怕都要为之颤动。
皇帝紧紧攥着那封军报,目光晦暗不明。
冯际良未得回应,偷偷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膝行两步:“陛下,军报言之凿凿、情真意切,乃是尚成和将军以命相换,临终肺腑,句句锥心。兹事体大,臣恳请陛下调纪大人回京,以便彻查!”
皇帝沉声道:“还有吗?”
“还有……”冯际良思忖道,“尚成和将军后事,还需好好筹谋,以告慰英魂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只见什么东西自皇帝掌心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在冯际良脸上,
冯际良措手不及,被砸了个满脸开花,低头一瞧,军报重重地摔在他膝前。
靳明祈厉声痛骂:“好好筹谋?告慰英灵?用什么?用你们青铜门后那些贪了多少年的军饷吗!?”
仿佛当头棒喝,冯际良瞬间脸色惨白。
“到底是纪凛通敌叛国,还是你财迷心窍!要以此等罪名加害发现真相的督军,冯际良,你胆子也太大了!!”
靳明祈恶狠狠地指了指那散落在地的军报:“看看!看看!这是纪凛的罪过书,还是你自己的投名状!!”
冯际良吓坏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起军报,刹那间惨白的脸色再蒙阴翳,上头的句子都要变成不认识的字。
不对……这不对!!!
他明明拿到的军报不是这样的!上面明明是他自己写好的纪凛罪过书,怎么会……怎么会是?!
军报上是段之平的笔迹,以鲜血为墨,字字珠玑,后头附着漠北王与冯际良的来往信件,言语之间都是关于青铜门之事。
怎么会这样?!
“不是我,陛下,不是——”
“陛下。”夏渊猝不及防地开口了,冯际良惊愕地回过头,看他拱了拱手,旋即奉上另一份卷轴,“臣之前奉命追查案件,阴差阳错发现京郊地下也设有青铜门,仔细比对后,发现五大军区下都有相似的青铜门,只是上头图样略有不同。”
中间黄龙,北方玄武,南方朱雀,东方青龙,西方白虎。
靳明祈气笑了:“冯际良,你竟然还是个很讲究的人。”
“不……不是我!!”冯际良抖着手,“陛下明察,这是污蔑!我从未和漠北王有联络,这上头的是假的!”
靳明祈冷冷地看着他:“与陆诉桓联络是假,那青铜门呢?里头可是自隆和二十四年起的军饷啊,朕若是没记错,当时正值你在前线督军吧。”
“可……可……”冯际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是赵平川!是他!”
夏渊斜睨着他:“死人的罪责就可以随便乱扣了,反正人都没了,是吗?”
冯际良快要疯了:“夏承泽!我好歹还被你叫一句世叔,你就这般对我赶尽杀绝!把我往死路上逼?!”
“没有人要对你赶尽杀绝,多行不义必自毙。”夏渊转向靳明祈,“陛下,兹事体大,臣不敢妄下断言,是以在发现京郊与阙州两座青铜门后,我拜托了驸马韦大人前往剩下三个军区,结果也发现了一样的青铜门,证据皆在卷轴中,请陛下过目。”
冯际良显然没想到还有韦正安掺和一脚,身体一歪,直接瘫软在地上。
韦正安既是刑部尚书的儿子,又是懿宁公主的丈夫,放眼天下,就算冯际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总有一方能保他。
靳明祈对韦正安的调查结果心知肚明,都不需再看,直接问道:“京郊门后是什么?”
“回陛下,都是军饷。哪年都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靳明祈不说话了,冯际良看着他一步步从高台上下来,整个人抖若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