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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他为何那样 言卿瑶 19829 字 6个月前

“但是——”赵敬时话锋一转,把人抬起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纪凛挑了挑眉:“你说。”

“纪大人就这般与小人肌肤相亲,”赵敬时换成了一种很奇诡的语调,“若是让大人放在心尖上多年的那位废太子殿下知道了,他岂不是要好伤心的呀?”

第66章 鬼祟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纪凛长眉一挑。

赵敬时诡笑着看他,奸计得逞般候着他能给出什么回应。

“你啊……”

纪凛突然叹了口气,笑了,指腹抚过他的额发,在鬓边一停。

下一刻,他蓦地抓起赵敬时的后颈,在对方猝然睁大的眼瞳中,鼻尖相抵。

“那你叫的小声些,他就听不到了。”纪凛辗转着欲吻不吻,“下次我会捂住你的唇,摁住你的颈,让你发不出声音来,这样我们偷偷的,谁都不会知道。”

捏在后颈的手揉了一把,纪凛心满意足地放开人:“要不要起床,饿不饿?”

赵敬时才从惊诧之余缓过神,也顾不得还在叫嚣着酸痛的腰肢了,直接揪着纪凛的领口坐了起来:“我们光风霁月、禁欲高冷的纪大人哪里去了?”

“那是你们说的,我可从来都不是这种人。”纪凛翻着手腕给他看红痣上的咬痕,“家里养了只爱咬人的小猫,没办法,有时候得哄,有时候就得凶了。”

赵敬时愤愤地又在他的虎口合齿一咬。

纪凛揉了把他的发:“我去给你端吃的。”

赵敬时放开人:“对了,兰儿什么时候走的?”

纪凛穿衣的背影微不可察地一僵:“就在刚刚,前厅通报承泽回来了,她方才来府上本就是有事要找他,是以接到消息也顾不上跟我怄气,着急地走了。”

这套说辞并不能瞒过赵敬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细节:“她找承泽有事?”

“什么事?”

*

夜幕降临,公主府升灯,韦正安携了一本书穿过回廊,靳相月正在亭中赏月。

桌子上摆着精致的茶点,靳相月手持一柄团扇轻缓地摇着,纤长的眼睫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似乎有些犯困了。

韦正安轻手轻脚来到她身后,解下外袍替她裹上。

团扇一顿,靳相月清醒了。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韦正安双手放在她细瘦的肩头,“怎么不回去睡?”

“今晚景致好,想等你一同欣赏来着。”靳相月柔柔抬起团扇一指,“你看——”

韦正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她蹙蹙眉,“呀”了一声:“来得不巧了,方才那处没有云彩的,月亮圆得正好。”

“是么?那真是可惜了。”韦正安没有败坏她的兴致,哪怕是一片漆黑夜幕,他也能想象到方才靳相月所见的月圆美景,正如他一直都相信她的一字一句,“不然,我们再等等看?”

靳相月笑起来:“好啊。”

侍奉的婢女在一旁识趣地缓缓退下,宫灯撤了两盏,亭内灯光微微暗下,只有一盏烛火映着韦正安抱住靳相月的身影,颀长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一对璧人。

只是这片云彩过于大了,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散开的趋势,反倒是靳相月有些犯困,握在韦正安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兰儿。”韦正安察觉到她的困倦,“要不回去睡吧。我们明天——”

“啊——!!!!!”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韦正安下意识将靳相月抱了个满怀,她蓦地清醒过来,十指攀紧了韦正安的胳膊,惊慌的眼神像是走投无路的小鹿。

“怎么回事儿?!”

“来人!”韦正安沉声道,“还不快去看看。”

不待被吩咐的宫人前往,登时就有小厮自韦府跑来,隔着垂月门急急喊话:“少爷!可不好了,快回来看看吧,老爷、老爷他——”

韦正安与靳相月惊诧地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往府里去。

府上一片狼藉。

韦颂塘跟疯了一般,长发散落,双目猩红,韦正安到时,他正手持一把长剑胡乱地挥舞着,下人们吓作一团,犹豫着不敢靠近他。

“爹——”

“别过来!都别过来!!”韦颂塘厉声道,“谁过来我杀谁!?”

“爹!!!”韦正安几乎要扑上去,“我是正安!发生什么事了爹!!!”

“正安?”韦颂塘脖子微微一僵,“不对!不对!不可能!!有鬼,你们都是鬼!!!离我远些!!!”

鬼???

靳相月扶着侍女的手姗姗来迟,甫一进门就听到如此凄厉又荒谬的指控,连忙拉过一旁的下人问是怎么回事。

“方才……方才老爷已经睡下了,我在门口守夜。”那下人仿佛也被吓得不轻,“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一团白的、白的影子……哦不不不,是黑的、黑的影子……”

靳相月的侍女厉声打断他:“好好回话!在公主面前期期艾艾成什么样子,不许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那下人扑通一声跪下:“是!是!!公主息怒!!小的当时打了个瞌睡,实在没看清,就见一团影子过去了,本以为是睡糊涂了,可还没等分辩到底是什么,就听见老爷吵了起来,说有、有……”

大抵是念着靳相月不信神鬼之说,那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敢再说出来,倒是韦颂塘又闹起来,抓着凌乱的头发用力往下扯。

“鬼!你是人是鬼!!!”他凄厉地吼叫着,“秦云绮,秦云绮!!!!”

秦云绮?!

韦正安脸色一僵,转头看向一旁眉心紧蹙的靳相月。

秦云绮与靳相月的关系不必再多说,当年怀霜案发,赵平川夫妇与赵敛晴战死朔阳关,赵平洋携幼子远在江南,府中所扣之人,为首的只有秦云绮。

秦云绮是韦颂塘负责主审,那本三法司审谋反案之赵氏主母秦氏供词,也正是韦颂塘一个字一个字所录。

“公主。”韦正安快步走到她面前,“这里太过混乱,于凤体不祥,要不先……”

“我不走。”靳相月抬起头,眼中是倔强神色,“公爹情状如此惊慌,再加上口口声声所言与我息息相关,此事我怎么也要听一听。”

不等韦正安再劝,她居然一把拨开韦正安的手,不顾被利刃割伤的危险,直直走到韦颂塘面前,盯着那双癫狂的眼,冷声道:“公爹方才叫秦姨名称,莫非你看到秦姨了?”

秦姨……

韦颂塘脑中艰难地思考着靳相月口中的“秦姨”是谁,一面目光持续地为他汲取着靳相月身上的珠光宝气,那个人、那个人当年也是……

“啊!!!!”

韦颂塘突然崩溃,长剑一横,眼瞧着就要劈上靳相月的颈。

说时迟那时快,韦正安反身一揽,刷拉一道大口子在他背后横贯,血腥味刹那喷涌而出,韦颂塘像是又被刺激,终于承受不住,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叫大夫!快叫大夫!!!”

老爷晕了少爷受伤,整个府上霎时更加混乱,靳相月叮当作响的首饰兀自撞着她的后脑,她被韦正安抱了满怀,对方没有放手,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见韦正安额前的冷汗簌簌掉落。

她哆嗦着嘴唇,表情有一瞬崩裂:“……为什么?”

“吓傻了?”韦正安替她理顺了步摇下的络子,“你是我的妻子,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许再冲到前面去了,躲在我身后,知不知道?”

大夫慌慌张张地来了,搬人的搬人,扶人的扶人,在慌乱的人潮中,靳相月反倒成了最无所事事的那一个。

“公主。”小厮自慌乱中跑来,“少爷说让你快回去歇着,今晚你怕是受惊了,等下他会去陪你。”

“不必了。”靳相月攥紧了侍女的手,“让他好好养伤吧。”

*

“闹鬼?”

次日上朝回来,韦府闹鬼之事人尽皆知、满城风雨,夏渊迫不及待地给秦黯讲了一遍,说皇帝听闻这事脸都绿了,连连问林禄铎怎么回事,林禄铎表情也有几分凝重,但到底还是圆过去了。

他们说这些时,赵敬时就坐在秦黯的美人榻上,默然不语地捡葡萄吃。

秦黯被夏渊绘声绘色的描述弄得一头雾水,转眼看见这人气定神闲的样子,大概就明白了什么。

他问:“又是你的主意?”

“怎么可能?”赵敬时手指一动,葡萄皮就在指尖破开,“我要对付韦颂塘,就不会拉着韦正安一起下水,旁的不说,他到底还是我妹夫,我就算再想报仇,也不可能不管兰儿的感受。”

纪凛瞥了他一眼,将葡萄皮从他手里拿走,没说话。

“不是你啊。”夏渊瞪大眼,“我以为是你呢,那扮鬼的不是颜白榆吗?”

一道惊诧一道愠怒的声线同时响起:“什么!?”

秦黯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敬时:“你不知道?”

“我说了,不是我吩咐的。”赵敬时拎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颜白榆人呢?”

帕子仔细地擦过他的指根,在食指指尖摩擦了半晌,他这个动作是真的生气了。

“在我这儿。”

门被推开,一个始料未及的人突然出现在此处,屋内人颜色各异,靳相月倒是镇定,缓缓扫过在场人的面庞:“是我拜托颜大哥帮我这个忙的。”

赵敬时丢开帕子,为难地捏了捏鼻梁:“兰儿……”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靳相月打断他,“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是你现在贸贸然开始,只会打草惊蛇,韦颂塘或许会上当,也或许不会,要做事就做绝,哥哥,我必须让他相信不可。”

“是,我觉得公主说得对,所以做了。”颜白榆抄着双臂倚在门口,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阁主,如果你觉得我不听你的命令擅自行动,那愿打愿罚我认了,但这件事我做了不后悔,因为懿宁公主考虑得周全。”

赵敬时刀尖舔血这么多年,很多时候都是在赌,赌运气、赌对方会上当,事实证明他原来赌的大部分都会成功,哪怕有所失误,也被他不要命般的解决完了。

但颜白榆很清楚,韦颂塘这件事不一样,甚至与拓跋绥、靳怀霄、冯际良那些都不一样。

因为他这次直面的不是韦颂塘,或者说,不止是韦颂塘,而是林禄铎和靳怀霁,甚至还有靳明祈。

若一击必杀不成,林禄铎那等凶狠毒辣的人,是不会给他们任何一个机会反扑的。

赵敬时知道颜白榆所想,但是,但是……

“哥哥,距离你的计划施展只有一步之遥,成则生,败则死,因此不要考虑我们任何一个人。”靳相月笃定道,“放手去做,利用你想利用的任何人,包括我。”

赵敬时握紧双手。

你连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我怕我心底的愧疚与后悔。

但是,靳怀霜,你没有选择。

荆慈早在将拘魂道交给他后便重病离世了,但这些话依旧恍如昨日。

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秦黯,”他站起身,“把那封信给兰儿。”

“颜白榆。”他错开目光,“帮我去找一个人。”

第67章 密信“为了这盘棋,我足足准备了七年……

“儿臣懿宁给陛下请安,陛下圣安。”

散朝后,靳明祈照旧回到乾安宫用早膳,眼眶红红的靳相月姗姗来迟,盈盈下拜的那一刻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靳明祈知道她所为何事,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宫人快快扶她起来,一面摆弄着筷头上的酱菜,关切道:“韦颂塘如何了?”

“不大好。”靳相月用帕子拭泪,抽噎道,“府上忙了一夜,现在还昏迷不醒,像是被魇住了似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词,驸马也被砍伤,儿臣真的好害怕……”

“不必担忧,朕已经命祈福寺僧人前去韦府祝祷,你若是在害怕,就回宫住几日,正好也陪陪朕。”

靳明祈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对于自家女儿还是无法无动于衷。

尤其是靳相月红肿着眼低头时,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她母亲。

“多谢父皇体恤,儿臣得蒙父皇爱重,有天子之气护体,自然什么都不怕。”靳相月破涕为笑,然而那笑容还没来得及盛放,又被浓浓的担忧覆盖,“只可惜……”

靳明祈端着粥碗:“可惜什么?”

“可惜,驸马一家没有如儿臣一般的福气,得蒙天子庇佑了。”

“怎么?”靳明祈笑起来,十足一个慈父的样子,“你还想让朕搬到韦府去住几天?”

靳相月没有因为靳明祈的玩笑话而松懈了神情,而是突然起身,向靳明祈行了跪拜大礼。

靳明祈这次真的不笑了:“怎么了?”

“请陛下恕罪,儿臣自知接下来的话会触犯祖宗家法,但为了驸马,不得不如实秉明。”靳相月深深地埋下头,“陛下可知……何为临云阁?”

临云阁。

靳明祈抓过一旁的佛珠,不知为何心底有几分心烦意乱。

“朕记得,拓跋绥杀害耿仕宜,就是买了临云阁的账。”佛珠在他手里甩来甩去,“莫非此次韦府闹鬼,与临云阁有关?”

“这儿臣并不知情。”靳相月的云纱垂落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但是儿臣也知,闹鬼之事无非子虚乌有,背后定有人力作怪,于是儿臣……也想请临云阁出面,希望他们行走暗处,能够彻查此事。”

靳明祈语调平直:“然后呢?”

“然后……虽然临云阁未给儿臣明确消息,但交给了儿臣一样东西。”

靳相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奉于御前。

靳明祈眼风一扫,登时就有内侍快步将东西接过,传到靳明祈手中时,高位上的帝王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去拿今早丞相呈上来的折子。”

他没有立刻发作,等拿过林禄铎所写奏折,再三比对,才终于确认下来。

“你的意思是,林禄铎要从临云阁买韦颂塘的命。”靳明祈并没有立刻相信,连声音都冷了下来,“可是为什么?林丞相为什么要杀朕的刑部尚书?”

靳相月惊慌地一拜道:“儿臣不知,儿臣只是如实相告,请陛下垂怜驸马一家,彻查此事!”

靳明祈探究地盯着这个女儿的背影。

良久,靳相月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泫然欲泣道:“儿臣是真的害怕,如果这件事情当真如临云阁所言,不知驸马一家如何得罪了林丞相,先以鬼神恐吓,后要出手灭口,此等灭顶之灾,儿臣与驸马伉俪情深,后半生又要如何过下去?”

她捂住唇:“爹爹,女儿只有爹爹了,女儿好害怕。”

靳明祈最终还是在她的一声声哭诉中心软了:“……罢了,让你公爹好些,进宫一趟,在此之前,朕会派羽林卫看守韦府,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

“啪”。

黑子落定,纪凛的一条白龙在赵敬时的围追堵截下溃不成军,他将棋子搁在一旁。

“棋艺见长。”纪凛看着纠缠厮杀的黑白二色,勾了勾唇,“有一步棋连我都没想到。”

赵敬时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瞧他:“哪一步?”

“这儿。”纪凛点了点二子之间,“方才我以为,你会直接拦腰斩断,可你居然让了一步,给了我一条喘息的余地。我本以为你是没看见,但后来才发现,不过是欲擒故纵,你放走了小的,换来的是一条大鱼。”

“你以为我这些年有多不学无术,杀人比吟诗作画还要讲究。”赵敬时得意地歪歪头,“以退为进,将计就计,所谓设局从来都不是局本身有多高明,而是要精准地预判对方下一步要怎么走。”

纪凛意有所指道:“那你觉得对方会如此听话吗?”

“会的。”赵敬时掀起眼帘,“记得我说过什么,一败涂地的是靳怀霜,赵敬时从来都没有。”

“也是赌?”

“不是赌,这是我精心设计的。为了这盘棋,我足足准备了七年。”

清脆的棋子声落进棋盒,赵敬时五指缓缓松开,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像是弄虚作假。

挺拔的身影投在一旁的花鸟屏风上,赵敬时眼睫一眨,像是要惊飞丛中黄莺。

“阿时。”纪凛目光从屏风上收回,“还作画吗?”

赵敬时拿着棋盒的手顿了顿,然后搁到了纪凛面前:“不了。”

“只会写盛世太平的人带不来真正的太平。”赵敬时抬起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我很久以前发过誓,再也不拿笔了。”

“可惜了。”纪凛不提他的所求,只是心疼,“可惜那么好的天赋。”

“所谓天赋不过是借口罢了。”赵敬时收回手,“当年偷懒不习武,如今,不也是第一吗?”

“那是我家阿时厉害。”纪凛拨了拨他的额发,“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

“嘴这么甜。”赵敬时睨他一眼,霍然起身,“罢了,念在你嘴那么甜的份儿上。”

他长臂一伸,从桌面上卷过一支狼毫,在砚台里舔了舔墨,卷起袖口。

纪凛近乎痴迷地望着他。

“先说好,你想看靳怀霜的字,那是不可能的了。”赵敬时爽朗一笑,“赵敬时的可以。”

话音未落,他的第一笔已经点在屏风上。

赵敬时行云流水的姿势一如当年,只不过笔锋更尖锐,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孤鸿剑刃上裹得寒冷霜意,等到一气呵成写到最后,赵敬时随手一甩,狼毫笔直直飞进笔洗中,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墨浪。

纪凛在水波荡漾中看清了他的题字。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纪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抚掌道:“我倒觉得赵敬时的字更漂亮。”

赵敬时冲他一抬下巴:“还能价值千金?”

“不下万金。”

这人一本正经地哄人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动,赵敬时长腿一跨,棋也不下了,直接坐在纪凛腰间:“那我呢?”

纪凛抱住他的腰:“无价之宝。”

赵敬时眼珠一转:“那——靳怀霜呢?”

“你是他余烬里生出的魂,”纪凛长袖一扫,棋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面,赵敬时扶住他的后脑,他偏头吻下来,“更是我留驻人世间的根。”

缠绵的声响在屏风后低低响起,纪凛缠着赵敬时索吻,就在几乎按捺不住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老师——”稚嫩的童声在外头响起,“老师!学生恭迎老师回京,该上课了老师。”

纪凛:“……”

赵敬时:“……”

暧昧银丝还挂在二人唇畔,交错的气息急促慌张,两人俱已情动,偏生靳怀霖这个时候来了。

满脑子里哪有什么圣贤书?

赵敬时推了推身上人:“你今儿有课?”

“我忘记了。”纪凛也很委屈,“自从阙州回来,一直没有同皇帝提起过四殿下的功课,没想到这小孩自己上门求学了。”

“这刻苦劲儿和我小时候有一拼。”

赵敬时叹了口气,纪凛也不好再让人家多等,应了一句让靳怀霖稍等,拉着赵敬时就要起来。

赵敬时没动:“纪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让他变成一个纤尘不染的君子。”赵敬时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也不要让他变成一个心黑手黑的政客。”

纪凛定定地看着他,明白了:“你第一次见四殿下就那般失神。”

“是啊,因为当时你第一次问我,我真的想要毁了大梁吗?”赵敬时垂下眼,“我本来很坚定地想告诉你,对。但是怀霖进来了,看见他……”

看见他,我就好像看见小时候的我自己。

那个纤尘不染的,要为天下求一场海晏河清的我自己。

人最没有办法反驳的,就是自己。

“我答应你。”纪凛不用他说完,也不想让他自挖伤疤般说完,“我一定会教好他。不是为了大梁,而是为了延宁宫。”

赵敬时始料未及地抬起头,撞进纪凛浅笑的眸子里。

延宁宫,延续国祚、永世安宁。

唯有国本稳固,天下才能安宁太平,所以大梁太。祖将东宫定名为延宁宫。

“延宁宫里那几棵玉兰树,每年都会开。”纪凛抚着他的眼,“什么时候等你愿意了,带你回去看看吧。”

*

热。

好热。

韦颂塘从混沌中醒转,天地一片漆黑,分不清身处何方。

嗓子干渴得厉害,他踉跄着走了几步,也没找到一滴水源,反倒越走越乱,头也越来越沉。

这里是哪里?

来人、来人呐——

这里是——

韦颂塘的身影蓦地一僵。

因为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一束光自头顶洒落,那女人背对着他,长发披散,身穿囚服,十指指甲都翻开了,留下令人胆寒的血印。

韦颂塘心跳错了一拍:“你……”

那女人突然回过头,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唯有两道血泪蜿蜒流下。

韦颂塘刹那间尖叫出声。

第68章 伪戏“纪大人好不要脸。”

漆黑的一团骤然燎成刑部大狱,女人流尽了血泪的眼瞳渐渐露出漆黑的瞳仁,她发丝凌乱,被铁锁锁住,下巴却骄矜地扬起,不肯低头。

“韦颂塘。”她丝丝地吐着气,“你会有报应的。用重刑酷刑屈打成招,你会有报应的!!!”

不……不不不!

韦颂塘手软脚软地往后躲,但另一具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躯却在前行,穿过他素色的内衫,官袍华贵又平整。

别……别过去!!!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厌恶道:“屈打成招?郑尚舟是不是给赵平川写信意图谋反?赵平川是不是以三十万大军为东宫撑腰?”

“没有!没有!无论你问多少次都是没有!!!”

不……

“呵,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那个赵氏主母?今天这罪,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不要!!!!

“韦颂塘!!!你丧尽天良!!!”秦云绮用力挣扎着咆哮,“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是不会承认我们有罪的!!!!绝不会!!!!!”

鲜血又流出她的眼眶,蜿蜒成澎湃曲折的河流,一路奔涌到城门外,那一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雪,以秦云绮为首的赵氏全族、以郑尚舟为首的郑氏满门,皆被处斩。

刽子手要秦云绮跪下,她不跪,在漫天飞雪中,比她的膝盖先掉下来的是她的头颅。

还有郑尚舟。

郑尚舟花甲之年,两鬓斑白,望着围观的人群与阴沉的天幕,最终将视线投向了监斩官的韦颂塘。

三朝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在那一刻望向他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伤。

“你会后悔的。”

鲜血喷溅在半空,泼了他满头满脸。

“不——!!!!!”

韦颂塘猛地起身,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一旁侍候的小厮闻声一擦双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床边。

“老爷!老爷你醒了!”

韦颂塘双眼依旧睁得大大的,像是死鱼凸出的眼睛,惊魂未定地盯着床帐顶发呆。

“老爷,老爷您别吓我啊老爷,您……”

“爹!!”

韦正安就候在门口,听见那小厮的叫嚷立刻闯了进来,看见韦颂塘浑浊的眼睛,登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声爹反倒唤回了一些韦颂塘的理智,他眼珠一转,盯紧了韦正安的面孔。

“……儿啊。”他哆嗦着抬起手,被韦正安一把攥住,“儿啊……”

“爹,爹您说,儿子在。”韦正安忍不住眼眶泛红,“您想说什么告诉我。”

“人……人呐。”韦颂塘眼睛一眨,浑浊的泪滴顺着眼角落下,“人呐,不能做亏心事啊。你爹、你爹我……”

未等他说完,靳相月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声便已经送到耳畔:“公爹醒了??”

韦颂塘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靳相月已经一阵风似的掠到了床边:“公爹,您终于醒了!您再不醒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身后跟着的不是贴身侍女,而是身披甲胄的羽林卫,韦颂塘心底一沉。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韦正安说话,靳相月的眼泪说流就流:“林禄铎要杀您!!!”

*

“四殿下这几个月想必没疏于练习,人长高了,力气也大了不少。”

赵敬时接过靳怀霖手中长剑掂了掂,琢磨着下次可以换个更重的了。

“那是自然,老师说过,君子慎独,不能在旁人看着的时候勤加勉力,反之则偷懒懈怠。”靳怀霖用胳膊抹了抹额上汗珠,“而且读书也好习武也罢,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当然也要好好练习啦。”

纪凛翻着书页出来:“我倒看你比之读书,更喜欢习武。”

靳怀霖小小的身子一僵,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哪有。”

纪凛扬了扬手中纸张:“慎独的时候功夫都下到习武上了吧,看看殿下这字,还不如之前。”

“习武胳膊酸嘛,对不对呀,阿时哥哥。”靳怀霖躲到赵敬时背后,小声地撒娇耍赖,“我们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的……咦?哥哥,你脖子后面是什么?”

赵敬时一怔,下意识用手掌拍住了后颈。

为了方便教靳怀霖习武,他那头及腰长发都被束成了马尾,领口折下,后颈裸。露在外,肩颈那里微微胀红。

他手再快,靳怀霖眼尖也已经看完了,揪着他的袖子摇:“好像是蚊子咬的……哎?这个时节有蚊子了吗?阿时哥哥,你要不要抹抹药膏呀。”

赵敬时的指腹抚过已经看不清的痕迹,指尖传来起伏的触感,他抬起头,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的“蚊子”。

方才二人说完话要出去找靳怀霖上课,赵敬时一边走在前面一边挽发,就在刚想拉开门的那一刻,纪凛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往前一步,把人抵在了门上。

说时迟那时快,赵敬时还没来得及反应,领口就被扒下,那一小块皮肉被纪凛咬在口中,吮吻了好一会儿才放了人。

纵然没真的做什么,但赵敬时第一次对拆吃入腹四个字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

如今偷吻的事被一个小孩儿戳破,那阵酥麻又席卷而上,赵敬时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不用了不用了四殿下,”他连忙背过身去蹲下来,“小人无事。你还是快去看看你纪老师吧,再不说点好话,今晚怕是要罚你抄书了。”

一提抄书,果然靳怀霖的小脸就垮了下来,别别扭扭往纪凛那边走。

纪凛对赵敬时意图杀人的眼神视若无睹,还得意洋洋地挑衅回来:“无事,四殿下,我不会罚你的。”

靳怀霖眼中升起希望的光。

“我只会罚让你习武的老师,”纪凛眯了眯眼,嘴唇微动,似乎暗自舔了下犬齿,“怎么就把四殿下的魂儿勾没了呢。”

赵敬时:“……”

靳怀霖嘴巴一瘪:“别别别,老师您、您还是罚我吧,我、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一定一定,不会厚此薄彼的。”

小孩儿忙不迭地跑进去读书了,徒留一文一武两位老师站在院中,等到纪凛走近了,赵敬时抄着双臂倚在廊下,骂他。

“纪大人好不要脸。”

“过奖过奖。”

纪凛笑笑,将手里东西往赵敬时怀中一塞,复又看了眼院中摇曳生姿的花影。

他声音低下来:“时辰差不多了。”

“去吧。”赵敬时垂眸,翻了两页纸,“万事小心。”

纪凛屈指,在他脸侧一刮:“好看,以后多束马尾吧。”

他走了,花影在他身后惊落了满园的风,赵敬时翻完最后一页字帖,才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发尾。

*

纪凛换好官服,果然就有圣旨传到府中,让他速速进宫一趟。

还未进门,纪凛就能够感受到乾安宫内低沉的气氛,抽泣的声音低低传来,纪凛瞟了一眼迎接他的内侍,对方更深地埋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纪凛的眉峰蜻蜓点水地一皱,跨步走了进去。

韦颂塘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前襟还不知道被什么弄脏了一大块,留下深色的一片印记。

他跪伏在那里,用袖口、用粗糙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地抹着泪痕,试图用这幅惨兮兮的模样得到圣上的一缕垂怜——不过好像失败了。

靳明祈用一种冷漠的、甚至是厌恶的目光看着他,见到纪凛来时才动了动已经坐得僵直的身躯,脸上神色都缓和了些。

“臣纪凛,恭请陛下圣安。”

靳明祈无言地摆摆手,一面头疼地看着韦颂塘。

夏渊也在,站在韦颂塘稍后的位置,纪凛行完礼退了两步,与夏渊并肩而立:“这是……”

不待夏渊解惑,靳明祈沉声开了口:“你自己说,是怎么回事。”

韦颂塘渐止的泪霎时又如开闸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陛下、陛下救命!!!”他以头抢地,砰砰砰磕了三声,“臣不知何时得罪了林大人,求陛下为臣做主,救臣性命!!!”

“方才已经哭了一会儿了。”夏渊低声道,“只不过陛下日理万机,刚刚才到,韦大人满腹委屈才能刚刚上达天听,求陛下庇佑。”

“庇佑?”靳明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韦颂塘,朕不是来听你委委屈屈哭的,你现在是在状告丞相,说话要有真凭实据,你为何就笃定,要买你命的人一定是林禄铎?”

“陛下,是懿宁公主如实相告,她看到了那封买凶的书信!公主殿下是臣的儿媳,臣自然对她毫不怀疑!!!”

靳明祈想听的当然不是这个:“朕是问你,你既然笃定林禄铎要杀你,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要杀你?”

韦颂塘一噎,连眼泪都忘了流。

“林大人已居丞相之位,说句实在话,韦大人作为刑部尚书,与之应该全无冲突才是。”纪凛做出不解的模样,“韦大人既然一口咬定是林大人,总要有些你自己都会相信的理由吧。”

“因为、因为……”

靳明祈一拍龙案:“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你究竟是来求朕做主,还是来给朕胡闹的!?”

“陛下——”韦颂塘本就精神恍惚,一下子吓破了胆,整个后背都在颤抖,“此处乃明堂,臣岂敢胡闹,是因为、因为……”

他骑虎难下,顶着靳明祈盛怒的双眼,顶着纪凛与夏渊或冷漠或嘲讽的视线,只好一咬牙说道:“因为当年——”

“当年什么?”

一道掷地有声的质问打破了韦颂塘最后的体面与镇定,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韦颂塘双腿一软,扑通地跌落在地。

纪凛心底一沉,转头望去,林禄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这位年近五十的丞相声如洪钟,面对天子不卑不怯,获得首肯后直起腰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想将自己藏进地缝里的同僚。

林禄铎的声音如同幽灵鬼魅,又如同深渊巨口,一寸寸吞噬掉了韦颂塘的灵魂,剥夺了他生的希望:“韦大人,你方才想说什么?”

第69章 线索赵敬时找到人当替死鬼了吗?……

林禄铎的突然出现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靳明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来,目光在他与韦颂塘之间逡巡了片刻,道:“丞相怎么来了?”

“回陛下,臣本想禀报工部关于京中房舍改建一事,岂料刚走到门口,就听韦大人言之凿凿,说臣要谋杀他。”

林禄铎回完了,又问:“不光是陛下与几位大人好奇,连我本人也好奇,韦大人,我究竟为何要把你置于死地?”

韦颂塘慌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您……”

靳明祈火了:“吞吞吐吐想什么话?!你要不现在就说,要不这辈子都别想再开口了!”

“臣有罪!!!”韦颂塘立刻成了一只鹌鹑,“臣不该冒犯天颜,臣不该于殿下面前支吾遮掩,臣有罪!!!!”

纪凛拢着袖看这一出闹剧,知道今天韦颂塘的真话是说不出来了。

果然,韦颂塘期期艾艾道:“臣其实也没有什么十足证据,只是……只是林丞相字迹乃是京中一绝,是以那笔迹令臣一看便知出自他手,臣……臣……”

林禄铎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说到此事,陛下,臣斗胆请借那所谓‘索要韦大人性命’的信纸一观,臣活了这许多年,还当真从未见过有任何人能将字迹模仿得与臣这般相像。”

夏渊下意识一动,又被纪凛半边肩膀遮住了。

靳明祈没有什么意见,让内侍将靳相月呈上来的密信送到了林禄铎面前,他气定神闲地展开看了看,突然笑了。

“陛下,恕臣直言,此手书的确与臣字迹相仿,就算是臣,都要怀疑是否自己写过这封书信,也难怪韦大人如此惊慌。”林禄铎坦诚道,“但是陛下,臣为官日久,若真的要杀一个朝廷命官。既不矫字,也不背人,如此光明正大地买凶杀人,不说其他,就冲臣能做出这等蠢事,也请陛下革了我的职。”

他说“蠢事”二字时语气深重,韦颂塘打了个哆嗦,又听靳明祈缓缓开口。

“但此事攀咬了丞相,你看如何是好?”靳明祈盘着佛珠,“换言之,丞相对脏水泼己身一事,又有何解释?”

“陛下,臣身在丞相之位,掌事纷扰,一时间得罪了谁、冒犯了谁,也是有的。”

他突然眯眯眼笑看了一下韦颂塘:“就包括韦大人,或许在某些裁断决策时驳了大人的面子,让大人怀恨于心,设计出这一套谎话来陷害,也是有的。”

不等韦颂塘开口,他蓦地收了笑,掷地有声道:“但臣发誓,此事绝非臣之所为。请陛下给臣十日时间,让臣揪出幕后黑手,还自己、也让韦大人安安心,更让陛下坚信,朝堂清朗,如此构陷朝廷命官之事,自当严惩不贷!”

*

夏渊与纪凛一前一后出了乾安宫,林禄铎冲他们点了点头,率先离开了。

“惟春……”

“嘘。”纪凛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先别说话。

他脑子里很乱。

说实话,写信陷害这种事儿,甚至比拿下拓跋绥还要拙劣,赵敬时不可能只指望着拿一封信就能扳倒林禄铎,但是此局破局之眼在何处呢?

林禄铎要抓人,自然从靳相月开始,她是公主,又只是拿到了这样一封信,林禄铎不可能为难她,但再之后……再之后……

赵敬时找到人当替死鬼了吗?

韦正安候在乾安宫外,目送走了一身戾气的林禄铎,连忙冲进院里,扶住颤颤巍巍的父亲。

他仓皇地冲纪凛和夏渊一点头,二人相互扶持着走远了,纪凛望着那一双父子的背影,突然捕捉到了什么,蓦地掉头看向身后。

夕阳西下,乾安宫在一片流云彩霞映衬下流光溢彩。

父子。

情分。

赵敬时送别了靳怀霖,回到桌案前继续下完那一盘残棋。

一子落天元,赵敬时抬起头,望着天际垂落的流云,突然想到他小时候从文华殿回来的某一日。

那日的晚霞也是这般漂亮,他回到明懿宫,在见到母后前,先看到了外祖父。

郑尚舟虽然三朝为官,但身上却没有那种官场浮沉的戾气和圆滑,两鬓斑白的老头儿笑呵呵地坐在厅内,看见他回来了,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招呼他过去。

外祖父身上一直是书墨的香气。靳怀霜埋在他的怀抱里时,没头没脑地想,我将来也要染上书墨香,闻起来就好有文化的样子。

但郑尚舟是真的有文化,当世大儒,他摸着靳怀霜的头,声音浑厚有力又不疾不徐,靳怀霜最喜欢听外祖父说话。

“怀霜啊,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呀?”

“今天学《孝经》,”靳怀霜的嗓音尚且奶声奶气,“人之行,莫大于孝。”

郑尚舟摸了摸他的总角:“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怀霜好好学,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问外祖父。”

“阿爹。”郑念婉扶着侍女的手出来了,“好不容易下学堂,你就别念叨读书了。阿时,来看,母后给你做了白玉糕。”

郑尚舟温厚地笑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是外祖父不好,给怀霜剥个橘子吃赔罪好不好?”

橘子汁水顺着指尖流下。

赵敬时猝然回神,愣愣地看着那瓣橘子半晌,才塞进口中吃掉了。

外祖父,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林禄铎是如何自掘坟墓的。

*

这是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林禄铎出了宫就去找了靳相月,懿宁公主没等回丈夫,反而先将仇人等进门,林禄铎毫不走心地冲她施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问密信之事。

“公主,若老臣没有记错,这封信,你是从临云阁手里买来的?”

靳相月一愣,明白了,喟叹道:“林丞相的眼睛和耳朵还真是多。”

林禄铎淡笑:“谬赞了公主殿下,老臣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不能孤军奋战。”

“就算你知道了临云阁又如何?”靳相月抬起下巴,“林大人耳目再多,遇到利刃也只能避其锋芒,毕竟你是个要体面的人,而临云阁都是一群不怕死的。”

“这就不劳公主费心了。”林禄铎幽幽道,“老臣只想问公主,给你这封信的人,你见到他的面了吗?”

靳相月别开眼,林禄铎了然地一挑眉,悠哉悠哉道:“老臣明白了,多谢公主,臣告退。”

“送信之人伪装得严密,唯有一柄利刃将书信钉进公主府,我未见到那人的面。”

靳相月不可置信地偏过头,韦正安扶着韦颂塘立在门口,眼中是一片晦暗不明:“那利刃我收着了,这就叫下人送到林大人府上。”

“多谢。”

林禄铎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靳相月,掉头扬长而去。

下人来接过一滩烂泥般的韦颂塘,有几缕额发散落下来,韦正安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靳相月站着没动。

半晌,韦正安先动了动,一步步走到了靳相月面前,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妻子。

“兰儿。”他低声道,“这一切不会是你故意的吧?”

他又问:“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靳相月沉默以对。

韦正安攥了攥拳:“你我是夫妻……”

“夫君。”靳相月掀起眼帘,“你累了,该歇息了。”

晚风擦过二人的指尖,没有将熟悉的温度递给彼此。

韦正安狼狈地抬了抬眼,夜色朦胧,他破天荒地想到就在几日前,他还安然地抱着靳相月赏月。

当时不知,那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另一边,丞相府中也彻夜未眠。

林禄铎安排了人去查案,转头靳怀霁就带着林鹤笙以探望岳父的名义进了林府。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林鹤笙担忧父亲,特意熬了一碗银耳羹来探望,所幸林禄铎瞧着精神尚好,林鹤笙放心了些,带着汤羹去了后厨。

等她走了,林禄铎那副慈父面具才摘了下来,与靳怀霁四目相对,杀意渐渐弥散。

“韦颂塘不能留了,殿下。此事不是个好预兆。”

“岳父高见,我也正有此意。”靳怀霁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声道,“我之前以为耿仕宜之死,乃是拓跋绥主谋,买临云阁的刺客杀人,但现在突然觉得,好像事情不止于此。”

“临云阁一个杀手组织,短短一年之内在朝廷上出现的次数有些过于高了。”林禄铎沉吟道,“一群江湖草莽,频频参与朝堂中事,究竟意欲何为?”

“无论如何,岳父,先在韦颂塘没有说出更多的事情之前,将他了结掉。”靳怀霁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个重要线索,“拓跋绥、靳怀霄、冯际良、韦颂塘……来者不善,趁着父皇对怀霜案尚有余恨,要将这股风……”

遏制在襁褓中。

靳怀霁一顿,剩下的话语淹没在喉咙口,方才那抹转瞬即逝的线索突然清晰,猝不及防得令林禄铎都没反应过来他的失态。

“是,但也不只是。”林禄铎恨声道,“殿下,我们必须多谋一步,若这股风遏制不住,那我们所要做的不是四散奔逃,而是要趁着这股风扶摇直上。”

一旁的靳怀霁已经近乎怔愣,林禄铎还在计划:“殿下,我们筹谋多年的暗子是时候动用了,还有,若真的有万一,我们不能给皇帝留任何其他可能性——顺华宫,必须杀。”

“至于其他的……”林禄铎久久不得回应,终于发现靳怀霁的失神,“……殿下?殿下?”

靳怀霁目光呆滞地移过来,林禄铎不解道:“怎么了?”

“除了临云阁,还有一个人。一个仿佛与怀霜案没有关系,但又好像息息相关的人。”

林禄铎神色一凛:“谁?”

靳怀霁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庞——在大理寺的晨光中,那人一身素服,穿戴枷锁,艰难地迈过门槛。

他抬头,比那双艳丽的凤眼先摄人心魄的,是那张神似的面庞。

“秋来。”靳怀霁眯了眯眼,“一个我府上的奴仆,被纪凛要走了。就在耿仕宜死的那天晚上,他出现了。”

第70章 秋来“一世贰臣。”

“秋来?”林禄铎蹙了蹙眉,“殿下能确定他与怀霜案有关么?”

靳怀霁喉头艰涩一滚:“……不大能。”

他当时就查过秋来的底细,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破绽,也没有任何疑点。

“那当务之急,还是先了却眼前事吧。”林禄铎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秋来那边臣会派人盯着,眼下更为为难的问题是我们的‘暗子’如何进京城。”

“进京还不……”靳怀霁话头一滞,猝然想起了什么,“对……不容易,定远军还在京城外。”

“先不说那个秋来,此事背后怕也和纪凛脱不了干系。”林禄铎冷笑一声,“哪有那么巧的事,定远军七年不曾入京,如今刚回来,就闹出这样一些事情。御史大夫杀丞相,这出戏好像蛮眼熟的。”

他悠悠然起身,抄起桌上一杯热茶,扬手一泼:“你说是不是啊,郑丞相?当年我这个御史大夫可对你的位子心心念念已久,如今,又有人对我虎视眈眈了。你说,我会让他如愿吗?”

“暗子的事交给我去办,还有靳怀霖。”靳怀霁咬了咬牙,“都到这个时候了,老二老三都死了,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我必须……必须……”

“必须做到底,否则一切前功尽弃。”林禄铎定定地看着他,“殿下,臣做这个丞相七年有余,如今年事已高,自认什么都看得淡了,但闭眼之前,还是想做个国丈尝尝滋味儿。”

“岳丈放心。”靳怀霁眼神骤冷,“拦我者,必杀之。”

话音落在微凉的一盏羹中,随着最后一缕热气一同消散了。

*

“韦大人……”

“韦大人——”

“韦颂塘!!!”

“!!”

韦颂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榻边点着安神香,白烟袅袅,模糊了桌边一坐一立的两道人影,他用力地分辨了好久,看不清。

胸口剧烈起伏着,肺部像是破烂的风箱,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发着沉重的响。

他活不了多久了。韦颂塘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平心而论,他不是个好的刑部尚书,在他手底下虽然断案无数,惩戒了许多凶神恶煞之徒,但同样也伴着林禄铎或皇帝的脸色,铲除异己、残害忠良。

报应……

他干燥开裂的嘴唇泛着青白色,颤颤巍巍地说:“报应……”

“韦大人醒了。”

桌边人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是纪凛,他在床边站立,居高临下地、不带任何悲悯地看着韦颂塘艰难地喘息。

“这一夜睡得好吗?”

“纪大人……”韦颂塘哆嗦着嘴唇,“怎么、怎么是你……”

“奉陛下旨意,林丞相意图谋杀韦大人之事一日不解,我与夏渊二人就要一刻不停地轮流守在此处。”纪凛勾了勾唇,那笑容不带什么温情,“陛下也是为大人的安危着想,三法司除了您以外,我们两个都在,你别担心。”

韦颂塘扯了扯唇角,本想攒出一个客气的笑,但脸上的皮肉仿佛都不听他的指挥了一般,最终变成面瘫似的抽搐,他放弃了,不笑了。

纪凛的笑让他觉着冷,他调转视线:“另一位是夏大人吗?”

“不是。”纪凛让了一步,“他是陪我一同来看着韦大人的。”

“一同?”韦颂塘眯了眯眼,试图让目光聚焦在隐藏于香炉后的青年脸上,“你、你是……”

“韦大人贵人多忘事,这就不记得我了?”那人悠哉悠哉地站起来,拨开安神香的烟雾缭绕,风度翩翩地来到他的床前,“记得我吗?我是秋来啊。”

韦颂塘眼神微闪,似乎在回想。

“也是,当年韦大人全心全意跟着太子殿下,哪里顾得上小人是何模样?”赵敬时一撩衣袍,压着他的被子坐下了,“小人身份卑微,不配在各位大人身边伺候,于是一直在后厨忙碌,帮着上菜端酒,送完之后再回后厨收拾食材。”

话毕,他像是觉得好玩,自己先笑了一声。

“有印象了吗?韦大人。”

那双艳丽的凤眼睨过来,下半张脸都藏在一把折扇之下,韦颂塘盯着那双眼,刹那间回忆汹涌而至,他艰难地呼吸了两下,“啊啊”地呢喃出声。

“这是想起来了。”纪凛满意地点点头,“故人相见,应该是有些话要讲,韦大人,在下就不打扰你们叙旧,这就先出去了。”

韦颂塘惊恐地去抓纪凛的衣摆,只抓到了一柄冷冰冰的扇柄,赵敬时的折扇横贯在二人之间,拦住了他最后的去路。

“别着急啊,韦大人。”赵敬时松开手,韦颂塘一惊,那扇子就跌落在地,“别怕啊,我就随便跟你聊几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韦颂塘上下牙齿在打架:“你、你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赵敬时笑:“我或许曾经是太子府上下人,但如今已经跟着纪大人了。”

“我……我和你没什么旧好叙的。”韦颂塘看着他的笑愈发不寒而栗,紧紧抓着被子,试图裹紧自己的身躯,“你……你只是一个卑微如蝼蚁下人,有什么资格和本官讲话!滚出去,滚出去!!”

“滚出去?”赵敬时一挑长眉,猝然出手,如铁钳一般地攥住了他枯瘦的手腕,一把拉到面前,“我看韦大人精神尚可,倒不像是被吓疯了的样子。”

哪有下人会这般胆大包天的?!

韦颂塘盯着赵敬时的眼睛,那双顾盼神飞的眸子里笑意缓缓褪去,如同冰川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寒冷的水流,更加刺骨的恨意。

“你……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我是谁?”那语调都是砭人肌骨的冷,“韦大人贵人多忘事,只记得匍匐在别人脚下当狗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曾经也当过一个人呢?”

韦颂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瞳,在那眼眸尽处,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太早太早的岁月,早到韦颂塘都有些分辨不清到底是他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过的事实。

隆和二十年的盛夏。

两个官宦子弟被捆进刑部,韦颂塘彼时正在批阅公文,被那阵仗吓了一跳。

看清他们身后跟着的是谁,更吓了一跳。

“太子殿下!!”韦颂塘连忙起身,“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了?”

“韦大人,我是来给你送人的。”十余岁的少年声线尚未完全褪去稚嫩,但腰板挺直,姿态清贵,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这两人闹市骑快马,险些伤了百姓,我左思右想,还是送你这儿来吧。”

韦颂塘扫了一眼那两人的面孔,心道果然是眼熟的:“哎哟殿下,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劳您亲自送一趟,这实在是……”

“你不必跟我打马虎眼。”靳怀霜清亮亮地盯紧了他,“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又没让你砍了他们的脑袋,有什么事就算在本宫头上好了——只是韦大人,若此风不纠,歪风邪气骤涨,你这个刑书还做得理直气壮吗?”

“是是是,殿下说的是。”韦颂塘搓着手,转头厉声呵斥道,“还不带下去!依法处置!然后各自送回本家!真当京城里就能无法无天了不成?本刑书还在这里站着呢!!!”

望着那两个少年被带走,韦颂塘迫于靳怀霜威压之余,居然还真的生出些微的笃定感和自豪感。

他手持刑罚,惩该惩之人时心正,罚冤假之人时心虚。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心正。

韦颂塘下意识伸出手去,赵敬时起身躲开,眼瞧着这人扑空,一头栽倒在地。

他匍匐在赵敬时的脚边,泣不成声:“对不起……我对不起……”

“我这辈子见过的对不起太多了,我也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

赵敬时无动于衷地缓缓蹲下,韦颂塘满脸泪痕,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又被赵敬时抓着后脑拎起来。

“你该庆幸你儿子娶了我妹妹,而他对兰儿还算不错,我可以放过他,但我不会放过你。”赵敬时冷冷一笑,“不过,不一定所有人都像我这般有善心。”

韦颂塘听懂了,不甘心地一闭眼。

赵敬时抓着他的头发拎到面前,低声道:“我不会放过靳怀霁,也不会放过林禄铎,但是同样的,你想让他们死在你之前,实在有些难。为了你的儿子,我的建议是……”

韦颂塘呼吸一滞,那两个字落下仿佛抽去了他所有的气力,赵敬时甫一松手,他就呆呆地跌坐在地。

“做不做,成不成,都在你。”赵敬时慢条斯理地打开香炉,用长勺拨了拨里头的香料,“反正你也知道,皇帝给了林禄铎十日时间翻案,那么就意味着你不会看到第十一日的太阳。”

韦颂塘颤抖起来,最终掩面痛哭失声。

与虎谋皮……当真是与虎谋皮!!!

赵敬时漫不经心地敲着香勺,等到韦颂塘哭够了,才抬起一双红肿的眼,仔仔细细地瞧了瞧赵敬时的面容:“殿下……”

赵敬时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香勺,韦颂塘深呼吸一口气:“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确实有。”长勺与香炉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赵敬时在缓慢的叮咚声中幽幽开口,“我外祖父,还有秦姨,在你手下的这么多日子里,提起过我吗?”

韦颂塘一抖:“……提过。”

赵敬时面无表情:“说了什么?”

“秦夫人说,只是不知怀霜这孩子要受多少苦。”韦颂塘缓缓蜷起十指,“郑丞相说……怀霜,你没错。”

叮——

长勺停了,赵敬时眼睫缓缓抬起,望向里头被搅和成一团混乱的香料。

你没错。

怀霜,我的好孩子,你没错。

赵敬时没说话,韦颂塘跪伏在原地,良久,才被寒光晃了眼。

“送你的。”赵敬时将那花瓣一样的刀锋压在他掌心,“不客气。”

捧着那枚花瓣刀,韦颂塘颤抖着笑起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

“殿下,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一趟了,临了临了了,送你一件礼物吧。”韦颂塘将刀锋比在颈侧,“我知道,我活不长了,昨夜趁着清醒,我把事情写在了一封信上,就压在枕下,请你帮我交给纪大人。”

话毕,手起刀落,韦颂塘病后一直手抖得厉害,这次倒是分毫不差,一刀封喉,血雾喷涌,他头一歪,重重跌在血泊中。

赵敬时从血污里捡起刀锋,二指拨弄了一下枕头,发现了那封藏在枕下的信。

信上字字句句描述了当年他是如何迫害秦云绮认罪的,又是如何屈打成招的,只是韦颂塘这个人,一向是个贰臣墙头草,哪怕临了了,也难以掩盖本性。

他在信里是这般描述与林禄铎的恩怨的:当年他迫害赵氏郑氏,是因为他窥伺丞相之位,才迫使秦氏画押,这件事本来天衣无缝,却被林禄铎知晓,为了让林禄铎保密,他苦苦恳求,并愿意将丞相之位拱手相让。

“一世贰臣。”赵敬时嗤笑道,“果然本性难移。”

不过无所谓了。

赵敬时收好信,将门拉开一条缝,纪凛就站在门外,顺着光影投下来既担忧又安抚的一瞥。

“让靳怀霁来一趟。”赵敬时道,“这条命,算自尽上太亏了。”

“已经让北渚去了。”纪凛伸出手,擦去他脸上沾染的一滴血污,“我知你想做什么,有我在,你放心。”

赵敬时冲纪凛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热的指腹一触即收,赵敬时没来得及贪恋,甚至来不及说一两句软话,只见大门蓦地打开,靳相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赵敬时下意识以为她身后跟着韦正安,连忙见门关上,以背相抵。

但虚惊一场,来的只有靳相月一个人。

他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发生什么了?”

靳相月的神色很难如此惊慌,饱满的双唇都几乎褪尽了血色,靳相月见到赵敬时的一瞬间眼圈发红,险些哭出来:“哥哥,收明哥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