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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他为何那样 言卿瑶 21141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暴雨就此一别,或许终成永别。

秦黯在一片昏暗中醒来。

后脑疼得厉害,他头晕脑胀得倚在角落,刚想动动四肢,就发现手脚都被捆缚得紧紧的,就连嘴都被塞进了布巾。

动不了、说不了话。

他从钝痛中缓缓回忆,观玄楼临近天亮时歇业,他照旧去查看了一下场子,又到后院检查了灶火,就在转身的那一瞬,他眼前一黑。

然后就到这里了。

冷汗细密地自额前渗出,他挣扎了两下,手腕很快就被摩擦出一片红,蓦地,一双官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林禄铎张开五指,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没想到,临云阁把你藏得够深的。秦老板。”

秦黯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愤愤地盯着他。

“啧,我怎么瞧你这张脸有些眼熟,我们认识吗?”

林禄铎伸出手,将塞住他的布巾抽了出来,禁锢骤然消失,秦黯被那力道带得往前一倾,又被林禄铎抵着肩、抬着下巴勾了起来。

他又问了一次:“我见过你吗?”

“怎么?”秦黯讥讽地笑出声,“林大人年事已高,居然还好逛青楼吗?”

林禄铎再怎么心黑手狠,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清高样,闻声脸色一黑,秦黯见状,笑得愈发肆无忌惮。

“怎么了?食。色性也。”秦黯嘲讽道,“就是不知林大人自称文人风骨,人。皮下披的到底是人魂,还是兽骨啊???”

抓紧他头皮的力道骤然松了。

下一刻,一记脆响猝然响在他的侧脸,秦黯被那一巴掌甩蒙了,狼狈地一头栽倒在地,那一身鲜艳的红滚了泥土的脏污色。

林禄铎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替他动手的手下甩完了那记耳光,又隐退回黑暗中。

鲜血自唇角留下,秦黯勾了勾唇,愈发像一只艳丽的妖:“林大人当真是奇人,普通人只有一双手,可大人有无数双,各个都好听话,有这些手在,林大人永远站在最高处就好,什么脏事烂事,永远都近不了大人的身。大人清清白白,那些手鲜血淋漓。”

林禄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不由自主地一蜷。

“让我猜猜看,当年的怀霜案,林大人又有多少双手在背后纵横捭阖?”秦黯眼眶猩红,“拓跋绥、靳怀霄、冯际良、韦颂塘……一双双脏污的手被砍掉的时候,大人是觉得痛心,还是觉得快意?”

“你们临云阁,知道的是不少。”半晌,林禄铎微微一笑,“可惜了,都是你们的猜测罢了,有证据吗?我从刑部侍郎往上爬,在三法司待了这么多年,断案无数,都讲证据——你们有证据吗?”

秦黯胸膛猛烈地起伏着:“多行不义……”

“哈哈哈哈哈哈!”

林禄铎突然狂笑出声,在阴森的地牢里,一向温文尔雅的老者这般张扬,像是从来平静的海面忽然掀起惊涛骇浪,带来一种灭顶般的怪异和恐惧。

“小子。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话,也就给你们这些年轻后生讲讲罢了。”林禄铎长袖一震,“什么因果,什么报应,若真的有这种东西,老夫就不可能在官场上浮沉三十载!现在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是老夫,而不是你们。”

林禄铎终于剥离掉那伪善的面具,悠哉悠哉地倚在圈椅上,慢条斯理道:“你放心,我抓你不是为了杀你,你不过是临云阁留在京城的一双眼睛,挖了眼睛,人照样能活,照样能走,无非是吃力些,但依旧不能斩草除根。”

秦黯被手下一路拖到面前,林禄铎伸出手,掐着他的脖子抬起来:“不过我也想掂量掂量,你到底在临云阁有多重的分量,看看你们阁主会不会来救你一救。”

秦黯眸子一缩:“你——”

“嘘——”

林禄铎虎口一缩,窒息感汹涌而上,秦黯眼睛都痛苦得眯了起来,水光就潋滟在他细长的眼尾,酝酿成一场即将滴落的雨。

“我找你们阁主有事,有大事。”林禄铎笑吟吟地将秦黯拉近了,“我十分好奇你们阁主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拿钱办事讨生活还不安稳,非要搅到朝廷这趟浑水里来。怎么,怀霜案里有他的非查不可?”

“还是说……”带着茧的指腹划过秦黯惨白的脸颊,林禄铎笑容愈发和煦,“这里也有你的非查不可?”

*

天气骤变。

夜间有雨,黑云自东边压过来,与夕阳余晖抢夺本就所剩无几的天色,靳相月脸上急切的神情比那阴云还要沉重,压得赵敬时不得不张口深呼吸了两口气。

不能慌……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

“纪凛。”赵敬时按住靳相月的手腕,对上了纪凛担忧的眼神,“这里交给你。”

纪凛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理智告诉他这样的安排是再合适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但感情又促使着他开口:“你要单枪匹马去抢人??”

靳相月猛地回头:“哥,你知道收明哥去哪里了?!”

“我无意拉秦黯下水,林禄铎比我想的要难对付得多。”赵敬时倔强地盯着纪凛的双瞳,“但是,秦黯不会有事,因为我知道,林禄铎的目的是我。”

“那你更不能去了!”靳相月厉声道,“林禄铎那是什么人?!你要落到他手里你死定了!哥,最不能以身犯险的人就是你!”

“不。”

赵敬时勾了勾唇,他看懂了纪凛眼中愈发浓重的哀伤。

果然啊,无论多少年,无论我是谁,第一个能知道我想做什么的人,一定是他。

赵敬时弯起唇角:“不。其实不是这样的。”

靳相月力道一大,指甲都深深地掐进赵敬时的皮肉里。

“我就知道……”纪凛眼底的墨绿化成一场窥不破的风暴,“……我就知道。”

“但无论如何,我要先把秦黯救出来。”赵敬时挣开靳相月的手,一步步向纪凛走过去,“这里的一切交给你了。惟春,请你务必在靳怀霁来过之后,将那封信交给皇帝。”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稍有阳光雨露就会迅速发芽,那封信就是那颗种子。

而甘露……

“阿时。”纪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道,“不要把自己的性命先押上棋局。不要让自己受伤。不要对自己太心狠。”

“放心吧,事情还没了,我不会把性命弄丢的。”

赵敬时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下,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拿起孤鸿剑转身就走。

靳相月下意识追了两步,又被纪凛用半边肩膀挡住了去路。

“公主,此处交给你。”纪凛这时才慢慢抬起手,发现掌心已经伤痕累累,“我得去找一个人。”

靳相月一怔:“哥哥不是让你守在这儿……”

“不行。”纪凛笃定地摇了摇头,“他的方法是万全,但是太慢了,每慢一刻,他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一刻。我得再添把火。”

*

赵敬时带着颜白榆一路杀到丞相府。

狂风大作,阴云密布,这个夜晚因为暴雨的席卷而变得寒冷无比,道道银索劈砍在丞相府上,雄伟的宅邸如同匍匐在黑夜中的深渊巨兽。

“我大概知道林禄铎会把秦黯藏在哪儿,记着,带他出来后,即刻送他离开京城,前往江州。”

赵敬时深深地看了眼风云突变的天色,语焉不详道:“……要变天了。”

颜白榆难得的言简意赅:“是。”

赵敬时最后一次用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满是浓重杀意。

林禄铎早就做好了要迎接他二人的准备,两人甫一落进院中,隐藏在暗处的府兵顷刻亮出把把长弓,雪亮的箭头对准了两道身影。

只听一声哨响,数箭齐发,孤鸿剑和荧惑双刀挥出了残影,将长箭根根拦腰斩断,两人边守边退,一路拼杀撞进后院。

雨倾盆而落。

赵敬时刹那间浑身湿透,颜白榆斩断两把杀到面前的长剑,荧惑刀被用力掷出,刹那间捅穿了两名府兵的胸口。

“阁主!!”

千钧一发之际,颜白榆伸出那只空的右手,紧紧攥住赵敬时递过的左手,荧惑刀压着飞来的弯刀使了个巧劲儿,顺势将赵敬时扔了出去!

赵敬时在空中快速调整身形,身后飞矢如影随形,他调转方向斩断两根,转头重重踩碎房顶瓦片!

暴雨随着碎瓦一同落下!

秦黯惊恐地抬眼,赵敬时湿淋淋地从天而降,贴地一滚,半跪在他面前。

他的长发湿透了,狼狈地黏在额间,孤鸿剑反手一划解开秦黯的束缚,赵敬时从头至尾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问秦黯是否受伤,只是手脚麻利地松绑,拉着秦黯站起来。

“颜白榆就在外面,他会带你走。”赵敬时终于开了口,“秦老板,走。”

秦黯心脏狂跳,赵敬时状态不对:“你呢?”

“不用管我。”赵敬时一脚踹开木门,荧惑的双刀伴着闪电擦亮了他的双眼,“颜白榆!”

颜白榆杀死两个扑上来的府兵,他浑身也湿透了,抬手的一瞬间几乎又是一场磅礴大雨自布料滴落,湿淋淋的手来抓秦黯的胳膊。

秦黯反倒退了一步:“你明知道此局为了捉你而设,你怎么!?”

赵敬时抵住他的后心:“没那么多时间解释了,走!!”

一把长剑刺来,险些割破赵敬时的手臂,他手一缩,秦黯整个人就跌进了颜白榆的怀抱。

“颜白榆!给我护好他!要不然我唯你是问,听到没有!?”

有一群府兵蜂拥而上,几乎将赵敬时的身影吞没,秦黯目眦欲裂:“赵敬时!!”

孤鸿剑寒光自人群中迸发,赵敬时的声音低哑:“颜白榆,还不带人走,等什么!!!”

颜白榆咬了咬牙,抄起秦黯的膝弯就要走,又被秦黯挣扎躲开:“颜白榆!我就跟他说一句话,最后一句话,我不能不说,这句话很重要!!!”

暴雨又急又凶,浇得人睁不开眼,颜白榆颤着眼睫望着他,秦黯孤注一掷地回望。

“罢了,你就仗着我拒绝不了你。”

荧惑双刀劈砍出一条血路,将秦黯一路送到赵敬时面前,颜白榆伸手一搡:“去啊!!!”

秦黯踩着水坑险些扑到赵敬时身上,被他一把托住。

他怒了:“颜白榆!到底谁是你主子!?”

“我就说一句,听我说完!”秦黯声嘶力竭道,“哥!!!!”

刹那间,府兵的喊杀声和暴雨的嘈杂声都倏然远去了,赵敬时愣愣地看着秦黯,已经想不起这是他不曾叫过自己“哥”的第几年。

“哥,赵家从来都没有怪过你。”秦黯眼睫一眨,暴雨顺着泪水滑落,“不要……不要让自己濒临死地,我陪你!!!”

赵敬时惊诧到忘记要说什么。

这话很多人同他说过,秦黯也与他讲过,但没有任何一次能有这般震耳欲聋。

大抵是因为秦黯察觉到了,就此一别,或许终成永别。

在事情未了之前,他不会回来。

在事情了结之后,他不会存在。

孤鸿剑反手一刺,捅穿了身后府兵的胸口,鲜血喷溅于二人周身,赵敬时释然地笑了:“我不要你陪我。”

“……哥!”

“听话。”赵敬时拂去他脸上水渍,“我不能再失去你,你是最后的赵家人了,是赵家最后的血脉了。”

“但你也是——”

“我不是。”赵敬时抽出孤鸿剑,鲜血飞溅,“你活着是为了报仇,我活着则是为了赎罪。”

“哥!!!”

赵敬时一掌拍在秦黯胸口:“走。”

“哥——!!!!”

这次颜白榆没有迟疑,揽着秦黯的腰,一路杀出了重围。

二人消失在视线中,赵敬时拼杀之余望不见他们的影子,心满意足地笑了。

蓦地,他解决掉最后一个近身的府兵,孤鸿剑随着那人的尸体一同跌落在地,身上的血污被冲刷干净,赵敬时从容地摊开双臂,仰面迎接那暴雨如注。

身边的府兵居然没有一人敢上前。

“得了。”他闭着眼,朗声道,“我人都在这儿了,还要打要杀的做什么。你不还留着我要问话么,林大人。”

清脆的掌声自人群后徐徐传出。

下人给林禄铎体贴地撑着伞,府兵恭敬地让出一条路,让林禄铎能够走到赵敬时面前,仔仔细细地看看这个人。

赵敬时睁开眼,从容地回望着。

林禄铎问:“你不怕?”

“怕什么,”赵敬时笑,“我知道你要见我,但这般拿我的人做要挟就不对了。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奉陪啊。”

林禄铎皮笑肉不笑:“是么?”

“是啊。”

赵敬时缓缓将双手负在身后,立刻就被用绳索缠紧了。

他语调愈发轻慢:“要不,我在这儿做什么呢?”

第72章 告别恩不是恩,仇不是仇。

颜白榆把人往车里一抛,单手扯过缰绳,刀鞘一抽,马车快速冲出小巷。

雨滴飞溅,颜白榆的眼睫在暴雨中睁不开,手上的刀鞘却一下一下催得急促,车轮飞速碾过长街,在夜雨中飞驰。

来接应的人早就侯在城外,颜白榆将马车停在城墙下,矮身要去抱秦黯出来。

撩开车帘,秦黯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凌乱的额发下遮着一双失神的眼瞳,他这才发现秦黯裸。露在外的小臂满是青紫色,甚至脸颊也有一侧微微红肿。

他挨打了?!

颜白榆咬了咬牙,压着戾气不肯发作,轻手轻脚将秦黯抱出来,自密道偷偷出城,来到另一辆马车上。

那马车上备了干燥的帕子和热水,颜白榆不用驾车,钻进车厢和秦黯坐在一起,抖开帕子要给他擦头发。

直到皂角香遮住湿冷的味道,秦黯才从失魂落魄中清醒过来,静静地与颜白榆对视。

“别怕,别怕,没事了。”颜白榆大手拢着帕子,替他擦一缕又一缕的湿发,“怪我不好,我就应该寸步不离,没想到林禄铎那老奸巨猾的东西居然能查到观玄楼。是我……”

“不怪你。”秦黯缓慢地眨了下眼,干脆地打断了他,“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颜白榆喉头一滚,双手从帕子上滑落下来,捧住他微凉的脸:“你还好么?”

“还好,没事。”秦黯挣了挣,他实在不适应和颜白榆这样亲近的距离,“我没事。”

颜白榆用了些力道,迫使他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秦黯从颜白榆眼中看到了心疼、不舍与难过,而颜白榆从秦黯眼中看到了胆怯、闪躲和回避。

聪明如秦黯,他怎么会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颜白榆捧着他脸颊的手一僵:“……等天亮了,我就要回到京城,去帮阁主了。”

秦黯定定地望着他。

颜白榆顿了顿,发现这人实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秦老板,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么?”

秦黯依旧沉默。

颜白榆放弃似的丢开手。

车内极静,唯有雨幕敲在车窗外,叮叮咚咚的喧嚣。

秦黯看着自己的指尖,突然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谁。”

颜白榆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正因为我记得你是谁,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秦黯掀起眼帘,风声萧索,吹起并不严实的窗帘,丝丝雨雾飞进,染透了一小片布,“我记得当年你发现了在草垛中的我,你选择了隐瞒,你是我的恩人。”

“但我也记得,当年你跟着拘魂道第一杀手曜魄一起,杀了我爹,杀了我的随侍,然后把他们悬上房梁,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秦黯双目猩红地盯紧了他的眼睛,“颜白榆,因为你留我一命,所以怀霜哥留你在身边效力,但我不可能忘记那个夜晚,哪怕你放过了我。”

颜白榆变换了好几次口型,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该如何面对你。”

秦黯是做风月生意的,他看得懂颜白榆望向他的眼神,他也看得懂颜白榆对他格外的回护与照顾,看得懂那所有在分寸边缘徘徊的关心和爱护。

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的初遇就是不对的,他与颜白榆自初见伊始,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恩不是恩,仇不是仇。他与颜白榆站在恩仇两侧,彼此面目全非。

秦黯深吸一口气:“所以……”

“不用说了。”颜白榆打断了他,“不必说了。”

“我……都听懂了。”

颜白榆比秦黯大五岁,从来都护着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秦老板,但这是第一次他知道,原来秦黯的温言软语才是真正的刮骨刀,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口,让他疼却也流不出血来。

胸口发闷得厉害,颜白榆用刀鞘掀开一线窗帘,贪婪地吸了一口外头混着潮湿的气息。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单纯的怕,怕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颜白榆转头去看胡乱纷飞的雨幕,“毕竟你也清楚,等你再回来,就是尘埃落定,大事已成的时刻了。”

秦黯的呼吸紧了紧。

“皇帝、丞相、太子甚至于漠北,都要卷进来,京城要变天了。阁主怕护不住你,于是送你走。”颜白榆抓着刀鞘,“而我们生来就是一把刀,折戟还是归鞘,天注定。”

他学不会天象,学不会卜卦,于是窥不破天机,自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秦黯。

在即将到来的漩涡中,任何人都是孤注一掷,他在投身于一场八成会粉身碎骨的熔炉之前,想最后将一点惦念讲完。

他叫他的名字:“秦黯。”

“嗯。”

“赵收明。”

“……嗯。”

“赵公子。”颜白榆收回眼,“如果真的大仇得报,万事已成,你是不是也不愿意见我们这些……拘魂道的人了?”

秦黯微微抿住了唇。

“那无论成功与否,我们是不是也……不会再见了?”颜白榆从来都很爱笑,如今也在笑着,“那就……告别吧。”

“当年迫于任务与形势杀你亲人,对不住。”颜白榆郑重道,“只是还希望你记住,杀人的是拘魂道的荧惑,放你的是叫颜白榆的我。”

“你叫收明,是因为出生在天色将尽的傍晚,日光散落,月色争辉,星子挂苍穹。”颜白榆撑着膝盖起身,“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白榆正是天上星,白日不见,唯有黯色,方才显现。

秦黯手指蜷缩,用力地攥紧了帕子。

他依旧没有说话。

颜白榆抬手敲在马车车门上,咣咣咣,车停下了。

“我走啦。”

颜白榆抓起双刀,毫不留恋地从马车上跳下,地上满是泥泞,他走了两步,没忍住,还是冲回了窗沿。

帘子猎猎抖动,他终于看见了秦黯的眼睛。

那一眼那么长,从来贫嘴的颜白榆沉默下来,认真地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像是要把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入脑海,刻入骨骼。

末了,他伸手进去,捏了捏秦黯微潮的发尾。

“走吧。”

温暖流逝了,秦黯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掀开了窗帘。

只握住了一把风。

颜白榆的身影在拉长、拉远、头也不回,秦黯就这样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苍茫的夜风里。

他在看什么,他不知道。

他有没有不舍,他不知道。

只是这样看着,看着。

背道而驰,再不相见。

*

靳怀霁一脑门官司地走进了韦府。

林禄铎是他的岳丈,这个时候韦府对他而言就是个是非之地,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靳相月居然又跑到靳明祈那里哭了一场,嚷嚷着害怕,没有办法,靳明祈只好命靳怀霁亲自送靳相月回府。

“懿宁。”靳怀霁在门口站住脚,“我就送到这里了。”

靳相月拿着帕子拭泪,不语。

靳怀霁定定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突然说:“行了,此处距离皇宫千里万里之遥,父皇看不见,你还有必要摆出这样一副模样吗?”

“皇兄这话说的。”靳相月抽噎道,“府上人心惶惶,又是闹鬼又是公爹病重,驸马忙得焦头烂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不能怕一怕了?”

“是吗?”靳怀霁皮笑肉不笑道,“你居然也会怕这些事情,当真是令我大吃一惊。”

“怎么,皇兄不信?”靳相月睨了他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多心狠手辣的人?”

她用帕子抵了抵眼睛,压低嗓音道:“也是了,若在皇兄心里我不是这种人,当年你怎么会敢利用我,火烧清思宫呢?”

靳怀霁眼神一凛:“靳相月?!”

“十岁的孩子能记得很多,我知道皇兄大权在握有恃无恐,所以自始至终都只想明哲保身。”靳相月放下手,“如今不过想要兄长送一送我,就这么难么?”

靳怀霁攥了攥拳,额头青筋直蹦,知道这是靳相月在给他下威胁。

这个女人也不能再留了。

他这般想着,但还是冷哼一声,先一步进了韦府。

府内静悄悄,他环视一圈,突然道:“纪凛不在?”

纪凛去了一个没人想得到的地方。

祈福寺来往人群熙熙攘攘,在佛祖慈悲的目光里,世人皆有愿望,而他在等了许久,终于在香火气中候到了他想见的人。

“太子妃殿下。”

林鹤笙是来祈福的。

她裹着面纱,刚刚在佛祖面前发愿,跪得久了,膝盖还有些酸疼,侍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出,转角就撞见一身常服的纪凛。

她愣了一下,旋即垂下目光:“……纪大人。”

纪凛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

林鹤笙纤长的眼睫一抖,缓缓松开了侍女的手。

侍女低声道:“太子妃……”

“你去一旁等我吧。”林鹤笙柔柔道,“我不过是被祈福寺旁开得烂漫的桃花吸引了目光,想过去走走而已。你不必跟着了。”

侍女警惕地看了一眼纪凛,但还是退下了。

纪凛与她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多谢太子妃。”

林鹤笙没有接话,只是道:“纪大人,请吧。”

四月芳菲,桃花开得旺极,林鹤笙与纪凛一前一后缓步沿着山道前行,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渐渐地没了人声,林鹤笙才停下脚步。

“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那我便直言不讳了。”纪凛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我想让太子妃殿下帮我一个忙。”

林鹤笙反问:“什么忙?”

纪凛沉声道:“帮我救一个人。”

“你既然通过这种方式来找我,想必这个忙,我不便帮,也不好帮。”林鹤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慢慢绞紧了,“甚至于我而言,帮你这个忙,代价深重。”

“但太子妃还是愿意听我开口。”

“愿意听和愿意帮是两回事。你就不怕我告诉太子,亦或是我父亲?”

“若是怕,纪某不会走这一趟。”

林鹤笙看着他笃定的神色,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知道,有些道理太子甚至是令堂都不懂,”纪凛沉声道,“但你懂。”

林鹤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眼望向妃色连绵的桃花林。

灿若烟霞。

在这抹颜色上再多一点红,再多一点红,便成一片晦暗殷红的血迹。

一滴一滴,自刑架上蜿蜒流下,血腥味浓重。

刑部大牢里,林禄铎坐在太师椅上,连伪善的笑容都挂不住,恶狠狠地盯紧了上头悬着的人。

第73章 亲鞫“写那封信的人,是我。”……

赵敬时在一片浑浑噩噩中清醒又昏迷,昏迷又清醒。

梦中颠倒错乱,万物皆虚幻,真真假假分辨不明。

他梦见年少的他跟着外祖父巡视大牢,两人来到刑部大牢,正遇见时任御史大夫的林禄铎在审讯犯人,七十二道刑罚无所不用其极,牢狱里都是血腥气和焦枯味。

通红的烙铁被扔在地上,林禄铎面不改色地从一桶盐水中捞出湿淋淋的皮鞭,对着刚刚被刻上火烙的犯人扬手就抽。

“禄铎。”郑尚舟叫停了他的行为,“有些过了。”

靳怀霜怯怯地往他身后躲,不敢去看那锁链上挂着的、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犯人。

林禄铎目光自小太子的脸上扫过,笑:“丞相有所不知,审讯犯人不是批折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便罢了。唯有重刑拷打,才能说真话。”

郑尚舟眼中有一丝悲悯划过,宽大的手掌捂住了靳怀霜的眼:“到底是一条性命,或许他真的有冤屈之处。”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林禄铎将皮鞭在手上拧了两圈,“丞相大人,牢狱脏污,不是您与太子殿下这等尊贵之人能够莅临的地方,还是请回吧。免得小太子吓破了胆,大半夜的都睡不着觉。”

皮鞭的挥舞声凛然而响,靳怀霜猛地一缩,用手堵住了耳朵。

“放下来。”

声音那般坚定地刺入他的耳中,他一怔,眼前那双宽厚的手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荆慈面无表情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怕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你想当杀手,就要杀人,把你身上那文人的清高劲儿收一收,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你?”

孤鸿剑被踢到他面前,他看见自己颤抖着双手攥住剑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杀了他们。”荆慈不容置疑地下命令,“杀了他们。”

他看不清那群人的面孔,也已经忘记这是哪年哪月发生的事情,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无数人推搡着上前,孤鸿剑掠起令人胆寒的风,剑剑致命,血光四溢。

他听见他自己的嘶吼,听见他自己的绝望,听见他自己的痛苦,听见他自己的挣扎。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在他面前摇摇晃晃倒下,他已然感受不到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的温度。

唯有一场暴雪扑面而来,将他重重撞倒。

他没有力气了,眼皮又沉又重,身边又冷又寒,蓦地,一阵温暖自天而降,将他温柔的裹挟。

那是一片残破的军旗。

他抬起头,那片残破的军旗被一只手拾起,刹那间完好如初,映着那人爽朗的笑意,如烈阳般璀璨温暖。

赵平川扛着定远军的军旗,郑思婵微微屈膝,向他递过来一只手。

他试探着伸出手,却在触碰到之间的那一刻骤然冰冷。

冰川化战场,蓝天变猩红,雪因战士的血化成河流,风被灼热的烟染得滚烫。

军旗破了,城墙倒了,万物皆灭。

双手无力地垂下,一拳冰凉化成硬土,惨烈边疆变成金碧宫墙,那杀人的风好像吹到了京城,他的娘亲脱下一身凤袍,换上一袭白纱,将自己悬上房梁。

呼号尚未出口,门被关上。

靳明祈站在他的面前,从来被视为高山的父亲这次真真正正在俯视,带着厌恶、鄙夷、嫌弃与恨。

一巴掌甩向他。

“哗啦——”

那一刹神魂归位,林禄铎扔掉手里的水桶,看着赵敬时从昏迷中猛然醒转。

“清醒了?”林禄铎冷冷地看着他,“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对吗?”

从赵敬时被捉至今十二个时辰,没有人来救,没有人来传话,甚至仿佛没有人发现他消失一样,林禄铎既没有等到人来问他的行踪,也没有从他嘴里撬出一句话。

林禄铎问:“那封说我要杀了韦颂塘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赵敬时说:“你猜啊。”

林禄铎又问:“你是不是为了怀霜案?”

赵敬时还说:“你猜啊。”

林禄铎再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指使你?纪凛?还是靳相月?”

赵敬时依旧说:“你猜啊。”

林禄铎出离愤怒地对他严刑拷打,结果赵敬时除了一句“你猜啊”,就再也没说出别的话,直到方才晕死过去。

他没有耐心了,于是站起来,揪起赵敬时的发,冷冷地下最后通牒:“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直接拔了你的舌头,你也不用再说话了。”

赵敬时浑身冷得发抖,但是脸庞却是微红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热气——他发烧了。

但他还是笑了,这次终于说出了别的话。

“想知道啊,可以。”他歪了歪头,“但我要求陛下亲鞫。”

林禄铎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陛下亲鞫。”赵敬时气若游丝地重复,“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贱民,你——”

“大人!!”手下适时打断了林禄铎蓄势待发的怒火,急匆匆地赶紧来,也顾不得什么,在两人之间一跪,“大人,陛下口谕,让你即刻带凶手进宫面圣。”

林禄铎猛地看向赵敬时,对方微微勾了勾血迹尚存的唇,长眉一挑。

“陛下怎么知道我抓到了人?”林禄铎低声怒吼道,“这才过了六天,时限未到。”

“听说是太子殿下送懿宁公主回府,顺路去探望了韦大人,可不知怎的,就在太子殿下离开韦府后,韦大人就、就死了。”

林禄铎额角青筋一蹦。

“懿宁公主哭着将此事告上了金銮殿,陛下传令太子殿下对峙,懿宁公主说莫非写信陷害大人您要杀韦大人的就是太子殿下,所以、所以……”

靳怀霁自然是知道林禄铎这边的进展的,所以没有办法,只能先将此事告知靳明祈,说凶手已经抓到,正在拷问。

靳明祈因为此事不堪其扰,实在没了等候的耐性,直接要求林禄铎带上金銮殿面圣,他亲自来问。

林禄铎抓着赵敬时的手往下,直接掐住了他脖子:“算得挺清楚啊。”

“谬赞了,不过是一些小手段罢了。”赵敬时艰难地喘息道,“大人喜欢吗?”

“喜、欢。”林禄铎咬牙切齿地笑了,“这么多年了,实在没人敢算计到我头上,你是第一个。临云阁阁主,确实有几分胆色。”

他蓦地松手,赵敬时难耐地猛咳起来。

他看着赵敬时痛苦的身姿,冷声道:“不过,别忘了,老夫浮沉官场数十年,要是因为你这点小手段就能翻天,那老夫岂不是白活了。”

赵敬时咳嗽的声音一顿。

林禄铎蹲下身来:“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就算你不说什么,我也早为你准备好了证人,证明你诬陷的罪过,你就等着在陛下面前给自己收尸吧。”

*

皇宫。

乾安宫。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

他曾经在这里无忧无虑地生活过,却没想到最后落得个如此悲惨的结局,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这里曾是他的家。

现在没有他的名。

赵敬时被束着手脚走过年少时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块砖,初夏的暖阳驱散了几分他身上的冷,在迈步进乾安宫之前,他突然停住脚步,抬头认真地看过这里的一砖一瓦。

林禄铎没好气:“看什么?”

“无碍。”赵敬时收回目光,摇摇头,“走吧。”

他抬步,终于又回到了乾安宫中。

硕大的屏风立在堂中,一炉香在屏风前安静地燃烧,模糊了帝王的身姿,也遮蔽了罪人的容颜,草民没有资格面见天颜。

赵敬时被按着跪下。

林禄铎朗声道:“陛下,臣已捉到幕后真凶。”

“朕已经让太子与懿宁都先回去了。”屏风后的靳明祈摆了摆手,“一家人,闹成这样子,传出去让天下人如何嘲笑皇家,当真是贻笑大方。”

“公主一片孝心,太子无妄之灾,才有此番争夺。”林禄铎长揖一礼,“如此纷争,皆因我身边之小人——临云阁阁主,孤鸿。”

赵敬时感受到屏风后的目光挪了过来。

隔着硕大的屏风,隔着烟雾缭绕,明明知道靳明祈看不清自己的面庞,赵敬时还是傲居地抬了抬头。

“孤鸿?”靳明祈漫不经心道,“丞相,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儿?”

“懿宁公主发现那封谋杀信正是来自于临云阁,临云阁是大梁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按理来说,不该如此轻率地将所谓的生意交代给旁人。敢如此大胆的,臣直接锁定了阁主,以此来调查。”

林禄铎长袍一震:“果然,这一查就查到了端倪,剩下的事,臣想请人证来讲。”

靳明祈道:“传。”

一个人走了进来,扑通地跪在了赵敬时身边。

“草民和顺,叩见皇帝陛下。”

和顺生了一副白净皮囊,走动间一股墨香,指缝里还有未褪的墨痕,一看就是平素舞文弄墨的人。

但再怎么有才华的人,面见天颜还是难免紧张,因此在得到平身的诏令后,他还是跪在那里,颤颤巍巍道:“草民……草民不知会闹出如此大的乱子,请陛下恩允,让草民跪着说吧。”

靳明祈无可无不可,准了。

林禄铎道:“和顺,你也不必紧张,你直接告诉陛下,你身边的这个人,有没有找过你习字?”

和顺快速地瞥了一眼赵敬时,怯怯道:“有……有的。”

“一年多以前,我身边这人曾经来找我习字,并带来了一份手书,让我教他上头的字体。”和顺颠三倒四道,“草民平时除了写写对联、匾额之类的谋生以外,还会仿人字迹,不过草民实在不知那是林大人的墨宝,否则、否则也不会……”

林禄铎打断他:“不必说旁的,你直说,你身边这个人找你来学我的字,对不对?”

和顺拜下:“对的。”

“可有何差别?”

“草民终日与各种字迹打交道,深知再像的字,落笔也难改,细微之处也能见端倪。大人可以让草民比对落笔痕迹,这不难分辩。”

“陛下,如此说来,臣愿意将那封信再抄一份,再让孤鸿再以自己的笔迹抄录一份,三份笔迹相对,便知真假,还原真相!”

靳明祈没有立刻作声。

因为他很突然地发现,从踏入乾安宫伊始,唯有林禄铎与和顺两人一唱一和的声音响彻此间,这位“孤鸿”跪在两人之间,没有插一句话。

静了片刻,靳明祈这才问:“那么你呢?对于丞相与和顺的供述,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赵敬时这才缓缓抬头,隔着硕大的屏风,他知道皇帝在看他,仔仔细细看他,却也看不清他。

他幽幽笑了:“没有,我没有任何要反驳的话。”

这下不仅是靳明祈,就连慷慨激昂的林禄铎与胆怯顺从的和顺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赵敬时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破屏风,看进靳明祈眼中:“陛下就不用再审了。伪造林丞相的字迹写那封信的人,是我。”

第74章 诳语“喜欢吗?林大人。”

大殿里一静。

靳明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招了?这就……招了?

林禄铎敏锐地自己掉入了一个更大的陷阱,而眼下是最后的求生机会。

他扑通一声跪下,不给靳明祈也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急急道:“陛下!此人构陷朝廷命官,胆大包天,其罪当诛!”

他急促地喘息着,对上赵敬时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愈发显得惶恐:“还有韦大人身死一事,想必与他也逃不了干系!陛下!臣以丞相之名请您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赵敬时幽幽地反问,“林大人想怎么严惩?”

林禄铎阴狠地吐出几个字:“九族抄斩。”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敬时突然大笑,那笑声仿佛从他的胸腔直接迸发,满腔肺腑都被震得颤抖,他边笑边弯下腰,捂着嗵嗵跳动的心脏,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林禄铎被他突如其来的狂笑震在原地:“无知小人,明堂上——”

“小人?严惩?九族?”

赵敬时渐渐止了笑音,用手将自己撑了起来:“九族啊……我哪里还有九族。”

靳明祈眉心一皱。

“不对,还有的。”赵敬时目光冷冷地扫过屏风,落在林禄铎震惊不已的面庞上,“不过,我怕你不敢杀。”

“疯了……这个人疯了!!!”林禄铎不敢再耽搁,立刻扬声道,“来人!快来人把这疯子带下去——”

“着什么急啊。”赵敬时斜睨着他,“陛下还没说话呢。林丞相这般急切,难道不也正是做贼心虚吗?”

“本官有何做贼心虚?”

“是吗?”赵敬时左手一抬,那动作间竟有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那不着急。陛下,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虽然信是我伪造林大人的字迹写的,但我有一句话想问问林大人。”赵敬时微微扬起头,眼睛讥诮地一眯,“你怎么这么快,就能把和顺这个重要人证逮捕归案呢?”

林禄铎一噎,仿佛过了亘古一般绵长,又仿佛只有眨眼之间,他猛地反应过来赵敬时言中深意,刹那间冷汗爬满后背!

“陛下。”赵敬时挺直了腰背,“伪造字迹不是什么正经勾当,和顺再是书法大家,也不可能拿着能够伪造字迹之事招摇。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个能够模仿旁人字迹八。九分像的和顺。而林大人——十日之期未至,居然就能够如此准确地挖出这个人。”

靳明祈的视线已经落到了林禄铎身侧,赵敬时铿锵有力地下了最后断言。

“敢问林大人,这到底是因为这件事才如此机缘巧合又轻而易举地挖出了和顺,还是你早早就知道,唯有他有这种本事?”

赵敬时将原话送了回去:“和顺,你不必紧张,你再次直接告诉陛下,我身边的这个人,有没有找过你习字?”

重重视线将和顺压得匍匐在地:“陛下,草民万死——”

林禄铎霍然起身:“和顺!!!”

赵敬时眼眶猩红,死死地盯紧了林禄铎暴怒的面庞:“告诉陛下,我身边的这个人,找你学的是什么字!?”

“不,我没——”

“平川贤婿,见字如晤。”

林禄铎仿佛被人当胸一剑,赵敬时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能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惊闻朔阳阙州之变,京城流言四起、物议如沸。吾深知贤婿忠肝义胆,绝非狼子野心之人。还请冷静处之,勿入邪僻之阴诡。汝虽为东府之亲眷,然终为大梁之将首,切勿因一家之姓,致使万家罹难也。”

当“平川贤婿”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赵敬时在讲什么就不言而喻。

林禄铎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不可能,怎么可能?!

当年那封信、那封信出了郑府的门就被自己拦下了,信使都是他自己的人!郑尚舟之后、自己之前不可能再有旁人经手。

怎么会一字不差,怎么会——

林禄铎几乎站不住,他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盯紧了赵敬时的面庞:“你到底是——”

谁!?

赵敬时眼眶发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声道:“喜欢吗?林大人。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囚笼。”

“这就是你让陛下亲鞫的原因,你根本就不在意,或者说根本就不想在韦颂塘谋杀案一事上纠缠,你只是为了、为了……”

赵敬时替他说完:“为了让你帮我把证人带过来。为了让你和证人能够同时一起面圣。”

他太了解林禄铎了。

一旦让林禄铎发现任何他想要调查当年郑尚舟谋反案,林禄铎第一个就会杀和顺灭口,再加上这些年没有人敢当着靳明祈的面儿触碰怀霜案,这事永远都无法在靳明祈面前分辨清楚。

林禄铎的老谋深算,总得让他尝尝自己算计自己的滋味儿。

“喜欢吗?林大人。”赵敬时又问了一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算计了一辈子,被算计的滋味怎么样啊?指鹿为马颠倒朝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感觉,又怎么样啊?”

“还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林禄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白。

“那就是不用了。”赵敬时话锋一转,朗声道,“那陛下,我来给您讲讲吧。”

“隆和二十四年,十月初八。丞相郑尚舟写信一封发往北疆,被林禄铎派人截断,送至和顺处,研习郑丞相字迹习性,直至替他写了一封新的书信。”

“隆和二十四年,腊月初三。卯时三刻。御史大夫林禄铎上奏,称截获一封行迹鬼祟的书信,打开发现满是谋逆之语,不敢耽搁,速速呈报。陛下看了,发现是丞相郑尚舟与中宫皇后图谋不轨,意图扶东宫上位,窥伺神器。”

“辰时初。陛下传郑丞相诘问此事,郑氏、赵氏,全族下狱。念及与中宫旧情,陛下隐而未发,这股怒火暂且未波及后宫。”

“巳时一刻。陛下提审禁足延宁宫的废太子,名为提审,实为斥责,陛下对此事,早就深信不疑。”

“戌时。消息还是落进明懿宫,皇后未解释一句、未辩驳一句,直接三尺白绫将自己悬上了房梁。”

“这就是怀霜案三罪之密谋逼宫案。”赵敬时勾了勾唇角,“陛下,此番密谋,当真是……天衣无缝。”

林禄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与和顺合起火来算计我!你们!!!”

赵敬时掰着他的手,森然笑着说:“林大人,记得那句话吗?”

“多行不义必自毙。”

和顺被赵敬时找到的时候是惶恐的。

“阁、阁主……”和顺看着他将孤鸿剑压在桌上,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刚刚、刚刚林丞相是来过,我我我什么都没说,阁主、阁主……”

“不,你要说。”赵敬时慢条斯理地捡着他桌上的字帖看,“他想让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就行了。”

和顺懵了:“说……说实话吗?”

“当然是实话。”赵敬时拎起一副,对着天光看了看,“不过你要记住我一句话,和顺,既然说了实话,就要说到底。无论是关于我的,还是关于他的。”

“好好好,好计谋!好算计!!老夫居然为他人算计自己做了嫁衣!!!”林禄铎收紧十指,“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是不是纪凛,是不是为了我这个位子,还是郑尚舟,还是任何人!?到底是——”

“够了!!!”

一声怒喝暴起,靳明祈遽然起身。

他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焦灼、难耐、痛苦。

他好像看到了无数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非不辩、黑白不分,骂他宠信奸臣、残害忠良。

还有——

他想起雪地里,那双悲戚的眼睛。

“父皇,儿臣真的没有要害您!”

“外祖也没有,姨父也没有!”

“他们是被冤枉的,儿臣是被冤枉的!”

“求父皇明鉴!”

“爹爹——!!!”

咣地一声,屏风被折子砸破一角,在破损的丝线中,靳明祈看清了林禄铎狰狞的面孔。

他手下掐的那个人……让他上前来,让我看看,那是谁?

可惜额角一晃,他没有看到那张面孔。

一把火在心头烧,烧得他头晕目眩,踉跄着往下走了两步,便已经要摔倒在地上。

他握住太监的手,沉声喝道:“林禄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信是怎么回事儿?郑尚舟又是怎么回事儿!?那封信不是给皇后的吗?!”

即便如此他还保留了皇后的身后名和最后的尊严!!!

难道居然会是他错了吗?!

林禄铎一把推开赵敬时,膝行两步爬上前:“陛下……这都是胡说八道,完全是构陷!无论是韦大人之事还是当年的书信,臣——”

“当真是胡说八道吗?”

乾安宫大门骤开,靳相月身后跟着另一道影子,裙摆在门槛上一闪而过,像是游弋的游鱼。

林禄铎不敢置信道:“鹤笙???”

林鹤笙脸色惨白,站在靳相月身后,任由她放开了自己的手。

“陛下,儿臣在公爹书房中发现了这个。”靳相月将一封信交给大太监,“林丞相,谋杀暂且不论,若你当真没有做,那这封暗中让他强迫郑丞相与赵家主母画押的书信,又是从何而来?”

她诡笑一声:“这次,总不会是又有人模仿了你的笔迹吧。”

林禄铎只是脸色铁青地盯紧了林鹤笙。

靳明祈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封信上的内容,在头痛欲裂中盯紧了林鹤笙那张沉静的面容。

“太子妃,你怎么这个时候,与懿宁一同来这里了?”靳明祈将手中书信攥成一团,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支撑着他最后的清醒,“你又有什么话要说吗?”

第75章 罪愆“整个怀霜案,最大的黑手是你!……

“鹤笙!”

“鹤——笙——”

春来风景如画,林府的紫藤花架下坐着一位身着黄衫的少女,正偏头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就连花朵掉落在膝头书卷上也未感知。

蓦地,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将那朵落花簪在了她的发上,鬓发微痒,林鹤笙猛地清醒过来,转头就见赵敛晴背着手冲她嘻嘻地笑。

“你来了呀。”林鹤笙眼睛里浮现一丝笑意,“怎么都没有声音,吓我一跳。”

“我还没声音呢,从进你们家后院的门就开始扯着嗓子喊了。”赵敛晴往她身边一坐,捞过她膝头书卷翻着看了看,“这什么书……啊,《史记》。”

“嗯,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父亲也想让我多读些。”林鹤笙将书卷抵在心口,“或许我所疑惑的事情,终归能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找到答案。”

“事情?什么事情啊?”

赵敛晴为难地刮了刮脸,看书写字那都是她弟弟爱好的事情,她从小到大就很难在书桌前坐住,却难得手帕交是个小书虫,她一直觉得很神奇。

“哦——”赵敛晴眼珠一转,抻长了音调打趣她,“我听说了,肃王选了你做王妃。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你不喜欢他?”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林鹤笙脸上飞红,“男婚女嫁,本就是媒妁之言,他是皇亲国戚,父亲也说,他会是一位好夫婿。”

“我看倒未必。”赵敛晴翘着腿,被林鹤笙拍了一巴掌后才悻悻放下,“今上除了咱们太子殿下能把哪个儿子看得入眼,我之前跟小叔觐见的时候偶遇过那位肃王,瞧着一脸阴鸷的模样,不像是什么好人。”

林鹤笙微微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有些迷糊的:“啊?”

“要不,我带你跑吧。”赵敛晴胳膊一伸,环在她脖子上,“你就说要跟我去边塞见识见识,等你回来了,婚约肯定也取消了,你就不用嫁给那个阴森森的肃王殿下了,好不好?”

“可是陛下圣旨已下,我走了那是抗旨不遵。”林鹤笙垂下眼帘,“而且……我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啊呀,父亲父亲父亲,我跟你说什么怎么都是你父亲。林鹤笙,你没有自己的是非判断吗?”赵敛晴急了,叉腰蹦在她眼前,“我爹还不同意我上战场呢,那又如何,我还不是照样跟着小叔摔打历练,过得好不快活,你呀,天天读这些书都读傻了——”

食指在林鹤笙眉心一戳,赵敛晴常年习武,指尖有薄茧,戳在林鹤笙这等细皮嫩肉的大小姐额间一戳一个红印,她下意识伸手捂住,看着手帕交的赵敛晴狂放道:“徜徉于天地,才是真逍遥!”

“林鹤笙,你要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

林鹤笙,你要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

明堂上,目光灼灼之下,所有人都盯紧了这位太子妃,没有人知道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来。

就连赵敬时都紧张地盯着她。

半晌,她轻移莲步向前,柔柔在屏风前拜下:“儿臣给陛下请安。”

“起。”靳明祈现在很不安定,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太子妃如果没有旁的事,就先退下吧,你让太子也先放宽心,剩下的事——”

“陛下。”林鹤笙没有起身,甚至略带生硬地打断了他,“儿臣不是为太子而来,而是为当年的怀霜案而来。”

她缓缓抬起眼:“儿臣手中,有当年郑丞相被诬告的证据。”

一石惊起千层浪,满堂哗然,她说她有郑尚舟被诬告的证据,背地里指控的人是谁不言自明,林禄铎五官都扭曲了,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是向来柔声细语的女儿说出口的。

“林鹤笙……”

“父亲,不要一错再错了。”林鹤笙闭了闭眼,不让泪水流下来,“你们要做什么事,我都知道的。”

早在林禄铎与靳怀霁密谋的那个晚上,林鹤笙送羹汤的那个深夜,她听见了他们的交流,知道他们意图推韦颂塘当替死鬼,也知道他们所谓留存了“后手”。

她只是一直在装作不知道。

直到那一日纪凛找上门来,她的所有纠结不安都有了存放之处,甚至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错觉。

她心里早知这些事情不对,这些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但因为父权,因为夫权,她都默默地忍了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她心里清楚靳怀霁心之所往,知道他一旦成功,自己便是一国之母,可是,那真的是她自己想要的吗?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陛下,儿臣在林丞相书房中找到了这封书信,字迹与家父并不相同。”

太监不敢耽搁,急忙忙呈上。

靳明祈忍着头痛展开,上面果然是郑尚舟的字迹,且内容里的一字一句,正与方才赵敬时所说一字不差。

“公爹一直担心与林丞相是与虎谋皮,因此留了这份证据,想将来万一时还有个活命的机会。”靳相月适时插话道,“却不想到底还是没能防住,丢了性命。林丞相,你收着这份手书,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林禄铎没有理会她。

甚至于他都没有理会所有人,他自顾自地走向自己的女儿,一步比一步颤颤巍巍,一步比一步苍老。

“鹤笙,”他不敢置信地弯腰看着她,“为什么啊?”

“父亲。是您教我的。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可您在做什么?”

林鹤笙还是落下泪来,她压低了声音,似是羞愧,也似是给父亲与丈夫最后的机会:“你们说的隐晦,可是我看见过,太子手里明明一直有和漠北人往来的痕迹,你们想做什么?用漠北人撬开金銮殿的大门吗?代价是什么?那是叛国。”

“你你你你!!!”林禄铎恨铁不成钢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旦事成,你是皇后,是皇后啊!!”

“皇后又如何,太后又如何?这血淋淋的位子,我坐不得!”

“一将功成万骨枯!”

“可那是无数的百姓和万里山河!”林鹤笙嘴唇都哆嗦起来,“当年敛晴死的时候,我就该发现端倪了,漠北为什么会如入无人之境般袭击阙州城,定远将军全家埋骨北疆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真的与我的枕边人无关吗?”

“我的丈夫,害死了我的手帕交。”林鹤笙攥紧五指,“我一直不敢面对,可如今,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也不想再为虎作伥了,我的沉默就是罪,我必须要说出来!这样才不会有第二个赵敛晴,第二个定远军,第二个阙州城,甚至是第二个皇太子!!”

“孽障——!!!”

林禄铎一巴掌扇在林鹤笙面上,靳相月一把扶住林鹤笙,还未来得及替她看看,只见那从来温柔顺从的女子捂着脸转头,对自己的父亲流露出了失望与恨意。

“你不配当一国丞相。”

“林鹤笙!!!”

靳明祈实在忍不了了,抄起一摞折子“砰”地砸了下去:“都当朕死了是不是!!!”

急火攻心,他几乎喘不过来气,大口大口地呼吸同时抚住了钝痛的心口,他手指都在颤抖。

“林禄铎。”他怒喝一声,“林禄铎!你想干什么!!!你想反了天不成!!!”

女儿的责怪、君王的怒火、众人的鄙夷……林禄铎突然冷静了下来。

那股怒火像是倏然灭了,心思一片澄定,他反倒镇定地抚了抚自己褶皱的衣袍,扶正了自己的官帽。

然后他抬起头:“我想干什么?陛下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靳明祈喘出一口粗气。

“怎么?陛下,无知就能掩饰罪过,判处我,你就没有错了?”林禄铎声音骤然尖利,“别忘了!害死郑尚舟还有赵平川一家的主谋,你也有份!!!”

“你敢这么对朕说话!?”

“我凭什么不敢?”林禄铎一脚踹翻香炉,刹那间香粉四溢,灰尘飞溅,“我为官数十载,从踏入官场的那一刻起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你看见了吗?没有。”

“我当刑部侍郎、做御史大夫,坐镇三法司的时候明断了多少案件,你看见了吗?没有。”林禄铎顿了顿,“你眼里只有你的皇后,你的赵家,你的眼里没有我,没有任何大臣。所以,我的妻子、鹤笙的娘亲,因为我明断案件的背后有富家子,而被报复致死,你连个慰问与处责都没有。”

“你没错?那是因为我们蒙蔽了你的错,我们每天高呼‘陛下英明’‘陛下万岁’,你就真以为你是个英明的君主了?错都是我们的,对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我们这些奸臣败类,对都是因为你英明神武——我呸!”

“皇帝,你扪心问问你自己,当赵平川以军挟政的骗局传到京城的时候,当我把那封伪造的谋反信送到你面前的时候,当你从延宁宫翻出那包红纱毒的时候,你心里到底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对我’,还是‘终于给了我个合理的理由杀掉他们’!?”

“还看不清吗?陛下!皇帝!靳明祈!!!”林禄铎声嘶力竭,“整个怀霜案,最大的黑手不是我们这群人,而是放任我们去陷害、去构害、去诬害的你!!!!”

“事到如今,哪怕连我都想不通,靳怀霜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不满意的。”林禄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所以看清了吗?你的心意,就是我们这群人的行事所向。没有你的默许,哪里有我们这些小人谄媚的机会?哦,说起来,我当时还搜罗了貌美的女人,本想送给你,可惜那女人太烈,没等我送进来,她就自杀了,可惜,要不然,你的罪名还能再多上一桩。”

“所以,你就是这样,杀死了我的母亲。”

乾安宫的大门缓缓合上,纪凛逆光而来,盯紧了林禄铎微僵的脊背。

“林禄铎,多行不义必自毙。”纪凛嘴唇轻启,“我来把这句话还给你了。”

第76章 谋反“原来谋反的声音,是这样的。”……

林禄铎的面庞都扭曲了。

那一瞬间他已经知晓了所有的因果轮回,今天这件事闹到这副场面,绝无可能再有善终。

极度冷静后是极度的癫狂,他疯笑起来,颤抖的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他熟悉不熟悉的面孔,最终落在那断裂的屏风缝隙中,遥遥指住了靳明祈。

“大胆!!!”靳相月喝道,“林禄铎,事到如今你罪无可恕,居然还敢用手指着陛下?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靳明祈!今天老夫敢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就没想着要与你继续那君圣臣贤的伪戏!”

他拂袖一甩,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连乾安宫都抖了三抖。

大太监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靳明祈,尖着嗓子喝道:“来人!来人!!护驾!!!有人要造反!!!”

殿外空无一人。

“人呢!?”靳明祈暴怒,“人都哪里去了?!”

“陛下,这可能是老夫最后一次唤你陛下了。”林禄铎掌心轻抚,方才还无影无踪的金吾卫刹那间冲了进来,将乾安宫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有一句话说错了,太子要继位,怎么能算造反呢?”

林鹤笙下意识回过头,残阳如血,将半边京城染成血色。

京城外,靳怀霁集结齐了偷渡至此的五万漠北军,换上戎装跨上战马,浩浩荡荡地闯入了被轰开的城门。

陆诉桓差人送了他一封信,隔着万里之遥,他也能想象到陆诉桓狡黠的笑意。

“能够将这五万人都顺利送进来,可不止东宫殿下你一人的功劳。”信中写道,“替我谢谢我的好外甥,他叫纪凛。”

“殿下,替罪羊为你找好了,人马替你备齐了。记得本王的靖江以北,半壁江山。”

靳怀霁差人回了他一个字。

好。

靳明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孽子!这个孽子!!”

“新帝登基,太上皇,您老了。”林禄铎阴恻恻道,“清思宫尚未修缮完毕,臣会加班加点进行赶工的。届时,一定让太上皇您住得舒舒服服,颐养天年。”

“至于你们——”

林禄铎手掌一翻,蓦地发现在人人惊慌的面孔上,突然出现了一副波澜不惊、甚至勾起几分笑意的面庞。

是赵敬时。

纪凛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错了一步,将他半身挡住。

林禄铎对他是有几分惧意的,见状下意识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啊。”赵敬时闭了闭眼,声音几不可闻,“原来谋反的声音,是这样的。”

林禄铎那一瞬间目光就变了。

他方才还笃定的面庞再度扭曲,几乎跟活见了鬼一样:“杀了他、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金吾卫应声而动,赵敬时在渐行渐近的死亡中叹出了最后一句:“也算是……终于听过了。”

下一刻,赵敬时眼神一凛,撑着纪凛的手腕翻身而起,一把抓住纪凛腰间佩剑,刷地抽出——孤鸿剑的寒光映彻乾安宫!

“林禄铎,今天我们新账旧账,该一起算算了。”

*

风声鹤唳。

金吾卫反叛,靳怀霁逼宫,皇宫内乱成了一锅粥。

小宫女提着裙摆,急惶惶跑进顺华宫,淑妃居然还在打香篆。

“娘娘!!”宫女扑通跪在她裙边,“太子逼宫,有人往咱们宫里来了,快跑吧!”

靳怀霁此举没有退路,第一个要杀的一定是除自己之外唯一有继位资格的靳怀霖。

江璧晗放下香勺,杏眼里划过一道寒光。

“母妃!”靳怀霖扑进她怀里,“大皇兄他……”

江璧晗没有看他,没有替他拭泪,反而将他推开几寸:“有劳你了。”

谁???

靳怀霖与宫女一同回过头去,身后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人手持双刀,面色阴冷,手掌却是温暖的。

颜白榆顿了顿,单膝跪地行了个礼:“……谨遵姑娘吩咐。”

姑娘???

江璧晗迅速从发间拆下一柄金钗,拉着靳怀霖一起交到颜白榆手里,推着他合拢掌心。

“此钗末端有昔日‘拘魂道’门令。见此令者如见门主,同孤鸿那块有一样的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