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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他为何那样 言卿瑶 21141 字 6个月前

江璧晗十指纤纤,却在暗处生有薄茧。

那是杀手终日习武才会生的茧:“国家危急存亡之际,拘魂道、临云阁,都不能独善其身。”

“此战。”

二人四目相对,看清了里头的嘱托:“必捷。”

“母妃——”

靳怀霖被颜白榆一把抱起,江璧晗将不舍与担忧藏在心底,反手抽出了梳妆台下的三把峨眉刺,一把挽发,两把握于手中。

她冷静地看着抖如筛糠的小宫女:“有我在,怕什么?”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那峨眉刺上露出镌刻的二字,风霜多年未曾改——

紫微。

*

“报——!!!”

“大人!外面不知来人何处,将我们的人团团围住!!”

林禄铎老胳膊老腿早就不能亲自提剑砍杀,躲在金吾卫的后头,闻言目眦欲裂:“什么?”

“你真以为我这个阁主是徒有虚名?”赵敬时一脚踹翻冲上来的金吾卫,几乎要蹬到林禄铎脸上去,“就你有人?我没有??”

“你——你——”林禄铎恶狠狠地盯着他,“其余人都别管,先给我杀了他!!!”

一道寒光劈面而过,纪凛面若寒冰,只差毫厘就能割断林禄铎的喉咙。

攻势削弱了几分林禄铎的气场,他落在赵敬时身边,尾指轻轻碰了碰赵敬时微微发烫的手背。

他低声道:“别硬撑。”

“还成。”赵敬时用牙叼着绷带扯紧,将被林禄铎用刑的地方裹严实了,“区区小伤,不足杀人来得让我兴奋。”

话音未落,两道游龙一样的影子掠了出去,锋芒毕露,剑影随着人形划出银蛇一般的激荡剑气,眨眼间三进三出,血流无数。

砰地一声,屏风被砸倒,大太监拂尘一甩,将靳明祈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靳明祈被靳相月她们拥在中央,悲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大梦没有清醒。

从来威严的地方变得沸反盈天,殿内暗红色的地毯被血液铺就了新鲜颜色,泛着一阵又一阵令人作呕的腥气。

低眉顺眼的丞相脱下了伪装的那层皮,看向他的眼睛里不再有恭顺与谦卑,只有满怀的恶意与讽刺,要逼着他滚下皇位来。

殿外,喊杀声响彻云霄,仿佛这里不是庄严的皇家禁地,而是苦寒的边境小城。

荒唐。

荒唐、荒唐、太荒唐!!!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靳明祈紧紧攥着座上龙首,像是握住了最后的希望和权柄。

那两个人——

纪凛手持太行剑,一改昔日文臣那副沉静模样,素来如霜如雪的眉眼间也写满了杀戮与血腥,金吾卫的鲜血泼在他的脸上,好像只如一捧温热的水洒在面上,丝毫不阻拦他劈向下一个人。

而另一个。

另一个……

靳明祈的头开始剧痛,他看见了那个“孤鸿”的面庞,可又像是没看见,神思像是被铁水注牢了枷锁,拒绝着他、抗拒着他去分辨出有关于这张面庞的任何记忆。

他只能看清此人身形消瘦,却蕴含了极强的力量,那腰肢每一下都能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杀人的手法老道又自然,长剑一进一出,洋洋洒洒的血珠如同一场纷飞的雪花,可一丝一毫也沾染不上此人的衣摆。

靳相月感受到靳明祈猝然粗重的呼吸,她眼眸一沉,转身从袖中掏出一颗赤色的药丸。

“父皇,您别急,我们一定会没事的。”靳相月端起桌案上一杯茶,手掌一盖,就连药带茶一起哄着气到神志不清的靳明祈吞了下去,“您定定神,好好定定神,儿臣陪着您呢。”

“报——!!!”

一片金铁交鸣,那声突破重围的禀告就显得尤为清晰,林禄铎已经被逼退到了殿外,闻声连忙接下:“何事!?”

“报!大人!太子殿下已带兵杀入京城,即刻便到皇城下!!!”

赵敬时脸色一冷,抓起一旁金吾卫的长箭,劈手扔出,正中那人眉心!

长箭削断林禄铎的一缕发,他张狂地笑起来:“看见了吗!听到了吗!哪怕你有多少人手,到头来还是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太子登基乃是天命所归!如今大事将定,你们还要负隅顽抗不成!?”

纪凛捏了捏赵敬时的手指:“夏渊和段之平在外面,百姓无虞,别乱想。”

赵敬时重重地“嗯”了一声。

纪凛突然笑了一声,两人肩并着肩,手抵着手,面对着群狼环饲的局面,低声说话竟然也能说出一种耳鬓厮磨的亲昵:“阿时,你还记得之前我问过你的问题吗?”

赵敬时下意识想反问“哪句”,但看着眼前千钧一发的场面,突然就不必问了。

——阿时。我再次郑重其事地问你。你真的,想要毁了大梁吗?”

——之前我就问过你,你说这种腐烂糟朽的朝堂留着有何用,毁了也不可惜,但如今毁掉的机会近在眼前。

纪凛知道他明白了:“你还记得你的答案吗?”

赵敬时掀起眼帘,被纪凛眼中的信任承接了满怀。

“还记得吗?”

赵敬时攥紧了孤鸿剑:“我记得。”

“我一直,都记得。”

话音未落,太行剑先他一步出鞘,替他挡去蜂拥而至的金吾卫。

而他猛地转头,长剑轻鸣,指住了龙椅之上、几近神志不清的靳明祈。

第77章 太子“本宫乃大梁皇太子!”……

七年了。

赵敬时提着剑快步向龙椅走来。

自从明懿宫院内风雪夜一别,他七年来不曾直面过靳明祈的脸。

该如何讲。其实他记忆里靳明祈的模样已经很模糊。

唯有那双怨毒的眼睛,抹杀了十七年的父慈子孝,在寒风朔雪中如同看着仇人一样盯着自己,在最初的最初让他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枕头湿透,不知是汗还是泪。

但那都是以前了。

他已经来到了足以与靳明祈对视的位置。

他无声地注视着靳明祈,靳明祈惊恐地盯着他。

他不知道在靳明祈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他早已不在意。

孤鸿剑指向靳明祈的那一瞬,这位急火攻心又惊恐万分的帝王终于承受不住最后的这一缕寒光,双眼一翻居然昏倒在大太监的怀里。

一行人吓坏了:“陛下!!!”

靳相月托住靳明祈沉重的身躯,暗地里向赵敬时递来了个动手的眼神。

杀了他。

赵敬时攥紧了孤鸿剑。

杀了他!

脑海中无数个声音在叫嚣。

杀了他!!!

“铮——”

剑锋轻鸣,如一条刁钻的蛇,绕开了扑在靳明祈面前的林鹤笙与大太监,那一剑太快了,快到令人眨眼都来不及,便已经结束。

那一剑也很重,重到整个乾安宫都沉寂了一瞬,林禄铎失去了调度的理智和心神,所有金吾卫也持械僵在了原处。

天地仿佛静止。

林禄铎眼珠一动。

……杀、杀了???这就杀了???

下一刻!

太行剑一力降十会,剑光横遭一大片金吾卫,纪凛撞出一条血路,大吼:“阿时!!!”

孤鸿剑收剑归鞘,赵敬时伸手一掏,被割开的龙袍里流出的不是属于这位帝王的心头血,而是从中掉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

说时迟那时快,赵敬时五指一收,根本不留恋靳明祈是死是活,足尖一点自高台上飞身而下。

林禄铎骤然反应过来:“拦住他!!”

“谁敢!!”

太行剑剑光一凛,纪凛以一敌十、锐不可当,剑锋一翻,赵敬时如一只灵巧的燕落在剑身,纪凛双手扶住剑柄,旋即狠狠一抬!

赵敬时借力而出,脚踏三四名金吾卫的头颅,如蜻蜓点水,自那重重包围下的乾安宫里飞掠而出。

他手里攥着令牌跑得飞快。

赵敬时,再快些、再快些!!!

熟悉又陌生的长街数年来在他的梦里回荡,他记得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如今都在他的足下,目送他迅疾而去。

阿时,再快些、再快些!!!

郑尚舟曾经告诉他,怀霜,君子之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再快些、再快些!!!

仁德的人不忧愁,睿智的人不迷惑,勇毅的人不畏惧。

靳怀霜!!!

他终于来到了皇城上。

夜幕四合,炮火代替漫天星子坠入凡尘,明明灭灭里,谁的面庞都看不清。

靳怀霁手伸得长,连金吾卫都被策反,如今皇家十二卫彼此敌我不分、群龙无首,如同一团散沙,根本不知发生何事。

叛军浑水摸鱼,杀了大半抵抗的力量,如同一张深渊巨口,一寸一寸地要蚕食掉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

段之平带着定远军专挑漠北人砍杀,好不容易抵抗一批又一批,又被靳怀霁逮住空子,假意派人询问他们。

“定远军皆在京城西门外等候传召,你们深夜来此,可有圣旨?”

段之平刚杀出一身血,闻言险些骂人:“你在放屁!?”

“没有圣旨,带兵入京城,甚至逼近宫墙,按照谋反罪论处。”段之平仿佛看到靳怀霁露出阴森的微笑,“来人,将他们——”

“传陛下圣旨。”

那一声在炮火中尤为清晰地传来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陛下圣旨!”

段之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眼望去——

夜幕笼罩下漆黑的苍穹,炮火映照起朱红的宫墙,二色之间,唯有一袭白袍格外醒目。

赵敬时站在那儿,在硝烟之中,在血腥之中,他高高举起那枚金色的令牌。

是天子令!!!

见天子令如皇帝亲临,赵敬时攥紧了它,喉头滚动几下,声嘶力竭。

“本宫乃大梁皇太子!传陛下圣旨,皇家十二卫,金吾卫、骁卫、威卫皆已反叛,皇城危急存亡之际,赦令定远军入宫护驾擒贼,封段之平为定远军主帅,有任何人敢强闯皇城,杀无赦!!!”

一片混乱中,唯有那枚天子令如明日初升,又如劈山开海,乱成一团的皇卫终于得了明晰的指引,看清了是敌非友的真面目。

而隔着十丈宫墙,硝烟漫漫,段之平无比确定,赵敬时在看着他。

靳怀霜在看着他。

他一剑捅穿了那不怀好意之人的胸口,献血四溅,他心如擂鼓:“臣!谨遵太子殿下令旨!!!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敬时手掌按在微微发烫的墙砖上,渐渐蜷起五指。

那枚天子令那么凉又那么烫,握在掌心里如同冰与火相撞。

他一面唾弃着靳明祈,却又记得,这枚天子令存放之处,或许这世上除了靳明祈本人,唯有他知道。

那时他尚且年少,他还有慈爱的父亲,抱着他放在自己的胸口,将他稚嫩的手抵在胸口。

“怀霜,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靳明祈的笑影,很早他就看不见了,“这里是我留给大梁的最后一口生机,将来你长大了,万一国有急变,割开这里取出这块硬硬的东西,它可以救大梁一命。”

“救不了大梁,哪怕救你与你母亲,也是好的。”

年少的靳怀霜愣愣地问:“那爹爹呢?”

“爹爹是大梁的皇帝。”靳明祈温暖的手掌盖住他的前额,“自然要与大梁生,与大梁死。”

城门大开,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段之平一马当先,乾安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还不到与之同生、与之同死的时候呢。”赵敬时攥着满掌冰凉,抵在心口,足下千军万马飞驰而过,“你该庆幸,你曾经真的只把我当儿子看。”

*

靳怀霁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了宫内。

前头闹得凶,但那不过都是障眼法,他头脑很清楚,他逼宫并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混乱,只需要两件事,靳明祈死,还有,没有能继承皇位的第二个皇子。

怀霜案都翻出来了,想要杀靳明祈的人不在少数,靳相月这个孝顺女儿就足够让她父皇喝一壶,更重要的是那个……

靳怀霁从亲卫手中夺过长剑,雪亮的剑光擦亮了他阴沉的眼。

那个生着一副令人讨厌模样的老四。

“殿下,不好了,前门失守。”有急报传来,靳怀霁猛地一顿,“定远军杀进来救驾了。”

“定远军?”靳怀霁不可置信道,“谁给他们开的宫门?”

传信人略一迟疑:“前门太过混乱,只听……只听……”

“别吞吞吐吐的,直说!”

“只听说,是您让的。”传信人不敢看靳怀霁骤然铁青的脸色,“有人持陛下天子令传旨开门,自称是……皇太子。”

靳怀霁唇角一抽,怒喝道:“我好端端的在这儿呢!哪有什么传令!你们是瞎吗!!!除非靳怀霜死了七年死而复生,要不然这天下没第二个人这般猖狂!!!”

传信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敢抬头道:“但天子令确实不假,段之平得了旨意,如虎添翼,带着人就杀了进来。”

靳怀霁咬牙切齿:“罢了罢了!!!此等关头顾不得谁有熊心豹子胆敢冒充我,叫岳丈动作快些,三七二十一杀了皇帝就得了!靳怀霖交给我——顺华宫搜完了吗!?”

“搜完了,暂且没有发现四殿下和淑妃踪影。”

“一群废物!!”

宫灯摇曳,靳怀霁的脸色被映照得扭曲变色,他平息着怒火,目光从那流光溢彩的瓦片上转过去,最终落定在西北角。

他冷静了片刻,倏然一笑:“跟我来。”

西北角是冷宫。

靳明祈后妃只有四个,病的病、死的死,尚未有人入住此处,因而便空落下来,荒草都有半人高,一片寂静中,推开宫门的声音就显得格外诡异。

靳怀霁率先走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清,压过草丛沙沙作响,像是一只夜半偷闲的狸奴,四下静得怕人,仿佛下一刻就能从荒堆中冒出一只孤魂野鬼,追魂索命。

可靳怀霁从来不信这些。

他只想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不想打草惊蛇,于是派人将门口守住,自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破败的宫门。

里头的白纱裹着晚风险些撞了他满脸。

他拨弄了一下,才看见那是一缕又一缕破败的白纱,从房梁上头垂下,像极了吊死人后存留的魂魄,在寂静的夜色里招摇。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剑,将那些白影斩断了。

有人在跟他玩捉迷藏。

他今晚兴致好,有的是心力陪着玩。

毕竟距离金顶唯有一步之遥,除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皇位就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

“我好像听见了呼吸声。”靳怀霁勾了勾唇,轻声道,“在哪里呢?”

那呼吸声蓦地一滞。

他假意踹翻了木桶:“在这儿吗?”

他又碰倒了一把椅子:“在这儿吗?”

终于来到层层帷帐后头,靳怀霁一手抓住一边,刷地拉开——

“还是在这儿呢!!!”

缩在供桌角落的靳怀霖捂着嘴哭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掉落。

“看看这是谁?”靳怀霁阴恻恻地勾起唇角,伸手抚弄了一把靳怀霖稚嫩的脸蛋儿,“这不是我的好四弟吗?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靳怀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只能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

“好生可怜,你娘亲呢?”

靳怀霁的问话又一次飘散在风里,他的耐心也随之散去:“罢了,那就等着奈何桥上,你再与你娘亲见面吧!”

“咣!!!”

脑后阴风一扫,靳怀霁手中长剑反转,将一柄长箭拦腰斩断。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片阴影中,颜白榆蹲坐于房梁,冲他一吹口哨:“哟,看看这是谁,大半夜的,在这儿呢。”

第78章 白榆“辛苦你了,白榆。”

对于放火烧自家房子的人,再暗的光线靳怀霁也能分辨得出这张面孔。

他眉眼一沉,反手就要去抓瑟缩在角落里的靳怀霖,一阵疾风掠过,颜白榆闪现于眼前,飞起一脚踹开他伸向靳怀霖的胳膊,双臂一环,抱着靳怀霖拉开距离。

颜白榆面对靳怀霖时说话温柔多了:“莫怕。”

靳怀霖抓着他的领口,小小地打了个哭嗝:“我不怕。”

“真乖。”

颜白榆眉眼温柔,抬起头时又是一身戾气:“太子殿下,你就这般心急,怎么,知道今夜过后,你即将与那九五之尊再无缘分了?”

“有没有缘分,你也看不到了。”靳怀霁怒喝道,“来人!!”

围困在外的东宫卫闻声出动,如一窝蜂似的将荒宫团团围住。

“我且不管你出身何处,临云阁又培养了你多少年。”靳怀霁双目恨得沁血,“今天你与靳怀霖,一个都别想走。”

“啧。”

颜白榆将靳怀霖捆在自己身上,嘱咐他面向自己抱紧了,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

靳怀霖颤抖的手环住他的脖子,他这才抬起头,将最后一句闲话送给靳怀霁:“废话真多。”

荧惑双刀蓦地出鞘!

颜白榆如黑色巨龙,在人群中几乎游弋出一道残影,双刀劈砍斩落,无数东宫卫的头颅就这样晃晃悠悠掉下,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就连靳怀霁都被这扑面而来的杀意镇住了,但成败在此夜一念间,他将自己从那深深的惧意中连根拔起,暴怒道:“给我上!今日斩杀两人者,来日我封镇国大将军!!”

功名利禄来得如此有效,果然,那些畏畏缩缩的东宫卫不会再退,凭借人多势众给自己壮了几分胆色,喊杀着冲了上去。

颜白榆被围困其中,面无惧色,甚至还抚了抚发抖的靳怀霖。

领口都濡湿了一大片。

“镇国大将军。”颜白榆勾了勾唇,讽刺道,“太子殿下还知道世有‘镇国’二字。”

“命悬一线的刺客,也敢妄谈家国?”靳怀霁听出他言语间嘲意,反唇相讥,“你懂什么。”

“是啊,在下只会杀人,不懂大道理,也不懂得之乎者也、君子之道。”颜白榆长刀劈下,贴着那无首尸体一绕,衣袂翩跹,另一把长刀松松握在掌中,眨眼间血光飞溅,“不比太子殿下,学到最后,连土地都可以拱手相让。”

靳怀霁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吱吱响声。

颜白榆擦亮双刀:“难道,当年贵妃娘娘就是这样教养你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靳怀霁暴怒的声音几乎震碎残破宫墙:“闭嘴!!谁允许你提我母亲!!!”

靳怀霁的生母是靳明祈的第一个女人,当年靳明祈还是皇子时,为了教其人事,将一名宫女赐给他做通房丫鬟。

这个姑娘姓许,名安澜,十岁那年就进了掖庭,直到成为靳明祈的侍婢,才再次见到金碧辉煌之外的天空。

从名位上讲,靳明祈对她还算不错。婢女出身,在靳明祈登基后便封为了贵妃,赐居锦宁宫。

但也就只能从名位上讲了。

这个女人对于靳明祈而言像是一个物件,需要时顺手拈来,不需要时又弃如敝履。那为人称颂的帝后伉俪情深传遍万里江山的时候,没人记得宫中还有怀胎十月的贵妃在等着皇帝班师回朝。

帝后大婚时,没人记得宫中有个女人在为皇帝艰难产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帝后恩爱时,没人记得贵妃与她的孩子孤孤单单,无人挂念也无人照拂。

所以靳怀霁一直觉得,他的母亲很不容易,而她早早地离去,是靳怀霁心头无法抚平的一道伤。

他不允许任何人的嘴里说出她娘亲的封号、尊位,连林鹤笙都三缄其口、避而不谈,更何况是颜白榆。

颜白榆等的就是靳怀霁这样一个暴怒。

他抓住了那暴怒之下靳怀霁一闪而过的破绽,一刀斩杀掉扑在他面前的东宫卫,长刀如银索劈下,直奔靳怀霁要害!

生死一线,靳怀霁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他一把扯过身边的东宫卫拦在身前,荧惑自上而下将其胳膊一刀劈断,破碎的躯体在靳怀霁面前坠落,鲜血与碎肉撞了他满怀。

他眼睛眨也不眨,抓着那一瞬的视线蒙蔽一剑刺出,颜白榆闪身一躲,正让他怀中揽着靳怀霖的布料直接崩开!

靳怀霖惊呼声与靳怀霁的狞笑一同浮现,颜白榆当机立断,长臂一伸去要捞即将坠落的靳怀霖。

靳怀霁的长剑在他扑向靳怀霖的那一瞬间出现在他后心。

颜白榆下意识想要闪身,而靳怀霖惊慌的眼瞳让他硬生生按下躲闪的本能。

剑刃入体的闷哼与温暖的怀抱同时袭来。

那一刻,颜白榆伸出手盖住了靳怀霖的眼帘。

吧嗒、吧嗒。

温热的液体滴在靳怀霖的面上,他颤抖着声音:“……颜哥哥?”

“……嗯。”

掌心下的眼睫快速地在掌心一扫,靳怀霖惊慌地扒住他的手臂,拉下遮住眼瞳的掌心:“颜哥哥,颜——”

在他看见颜白榆的面孔之前,先看到的是一柄利刃,距离他眼瞳不过三寸之厘。

豆大的泪珠瞬间夺眶而出:“颜哥哥……”

靳怀霁收剑,偌大的一个血窟窿在他眼前浮现,颜白榆闷哼一声,紧紧抱住了他的身躯。

“没事,我没事。”颜白榆嗓音喑哑,“四殿下,我的使命完成了。”

“哥哥……”

“跑。”颜白榆扶住他的腰,猛地将他往外一推,“快跑!!!”

靳怀霖被推了一个踉跄,再也顾不得什么,抹着眼泪就往外跑!

东宫卫想要追上去,猛地被一具身躯重重压在地上。

颜白榆摸不准被捅穿了哪里,或许是肺,甚至或许是……他用手捂住左侧胸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在急速失温。

但靳怀霖已经跑到了门口。

马上了,就快了!

再坚持……一小小会儿。

他捞起跌落在地上的长刀,嘶吼一声,向东宫卫冲去。

我答应过的。

荧惑双刀带着他的身躯麻木地砍杀,阻拦着他们去追逐那小小的身影。

那不只是靳怀霖,那是大梁的希望,那是怀霜案的希望,那是……所有人的希望。

我答应过的。

我会守着这簇火苗,永不熄灭。

靳怀霖前脚刚踏出冷宫,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冷宫瞬间陷入一片汪洋火海!!!

他脚步一刹:“颜哥哥……”

“颜哥哥!!!”

一双手猛地揽住他,惊恐之余靳怀霖不管不顾地拳打脚踢起来,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四殿下。”

靳怀霖猛地回头,看见了赵敬时晦暗不明的一双眼:“阿时哥哥!阿时哥哥!你快救救——”

赵敬时是刚刚赶到的,还不等说什么,只听又一声——

轰!!!

残宫塌了。

如此似曾相识的场面,赵敬时揽着靳怀霖,仿佛感知不到双腿的存在般,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去。

火海之内一片狼藉。

所有东宫卫都死在那巨震下的爆炸中,火海蔓延,烧灼迅速,浓烟滚滚中,唯有一道身影那般倔强地立于原地。

“白榆……”

唤声未出口,只见那身影晃了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荧惑双刀仍执在他掌中,长刀捅穿了靳怀霁的小腿,痛得那人撕心裂肺的吼叫,反手一剑,再度捅入那伤痕累累的胸膛。

颜白榆好像再也感觉不到了。

火海罡风撩起他散乱的发丝,手一松,双刀重重坠地,他的双臂垂落于地,头颅微微低垂,像是跌进了一场梦里。

靳怀霁趁机拔出长刀,拖着伤痕累累的腿匍匐着往外挪。

一双靴子阻拦了他的去路。

从下往上看,赵敬时的脸色阴得怕人,在靳怀霁颤着声发出那一句“秋来”之前,赵敬时手起刀落,再度捅废了他另一条腿。

“带走。”

他呼出一口浊气,推过靳怀霖:“还有四殿下,一起带走。”

临云阁的人如影随形,闻言绝无二话,当即带着人离开。

赵敬时顿了顿,提步向颜白榆走去。

他第一次见颜白榆,是在屠杀拘魂道的那次,荆慈之下,曜魄为首,那么多人跟着他,对赵敬时和秦黯虎视眈眈。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杀了那么多人,唯独在颜白榆面前顿了顿。

因为秦黯拉住了他的袖口。

“别杀他。”秦黯低声道,“别杀他。”

“我选错,杀我我没二话。”颜白榆没有听到秦黯的求情,只是望着赵敬时,“我为我主尽忠而亡,理所应当。”

“你倒是义气。”赵敬时思索再三,问他,“若你为我所用呢?”

颜白榆没有回答,赵敬时没有杀他。

直到如今。

赵敬时没敢伸出手去探颜白榆的鼻息,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颤抖着拍了拍:“辛苦你了,白榆。”

“你为你主,这话还真让你践行了一辈子。这世上很少有你这么傻的人了。”

声音蓦地哽咽了:“我答应过你,这单办成了,就放你自由,你不用再当杀手,不用再杀人,也不用再担心因为自己的身份,让你的心上人总是耿耿于怀了。”

“你说你要好好追求他的。”赵敬时倒抽一口气,“虽然你跟我讲或许他不会等你,但我觉得,或许他会的。”

“白榆,好好休息一下吧。”

“等你休息好了,我陪你去找他。”

“我祝你在梦里,已经想好了与他长久不离的计策,哄他回来,一生一世,这样醒来,去大胆做就好了。钱都算我的,记得请我喝杯喜酒就好。”

“白榆。”

“好梦。”

焦土的气息顺着晚风盘旋万里。

荧惑星蓦地黯淡下来,惊落了一盏被观星之人握于手中的风灯。

第79章 斩杀“太子与丞相谋反逼宫。”……

段之平在皇宫内见到了漠北军。

那一刹,巍峨的皇宫仿佛变成风雪漫天的阙州,在此处狭路相逢,当年阙州城内的奸细、定远军溃败的真相在这一瞬间连成一线,令段之平攥紧了他的长弓。

陆南钩那熟悉的面庞远隔千里万里再度出现,段之平唇角一抽,当真是冤家路窄。

“我当是谁,”陆南钩冷冷勾唇,“手下败将而已。”

“跟一个手下败家费什么话。”

陆南钩身后出现另一张与之七八分相像的面孔,段之平的唇角骤然绷直。

“靳怀霁居然把你放了出来。”段之平不敢想象这位太子已经疯癫到了何等地步,“陆北遥。”

陆北遥微微一笑:“互利共赢罢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似的,死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忠诚。”

“兄弟们!!”段之平一声怒喝,数箭搭在弓弦上,“我定远军守护北大门十数年,到底还是让宵小之辈击溃了以血肉之躯浇灌的城墙,将军与夫人小姐一同身染污名,至今未洗清。”

“如今敌军已深入我大梁心脏,今日,决不许一个人活着离开这座城!!!”

“提着漠北人的人头,告诉皇帝,到底谁才是反贼!!!”

数箭踩着“贼”的怒吼声齐发,定远军在那一刻如山洪倾泻。

陆北遥与陆南钩也举起长刀,带着漠北军迎面而上。

两支军队如同两团浓云,刹那间纠缠在一起。

交锋多年,彼此对彼此的路数心知肚明,然而这里可不再是漠北人擅长作战的冰山雪原,而是大梁的皇宫禁地。

熟悉的温度和坚硬的宫砖令段之平心下大定,带着满腔积愤,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再加上定远军挤压已久的郁郁和悲愤,轻而易举就将那一支漠北军打得溃不成军,刀刃割断头颅的声音不绝于耳。

陆南钩喝道:“漠北军!拿下这座城,大好河山和幸福日子等着我们!!!都给老子上!!!”

两方都杀红了眼,段之平连珠箭追着陆北遥的身影,箭矢叮叮当当钉了一排,陆北遥贴地一滚,被近在咫尺的段之平举刀杀到了面前!

陆北遥猛地钳住段之平双臂,眼瞧着这人双目猩红,几近疯狂。

看看,看看!

段之平用力下压,刀尖几乎要戳破陆北遥眼珠。

看看这些敌军的模样!

这可不是我们定远军“通敌叛国”,而是你的好儿子!

这就是你的好太子!!!

一脚踹来,段之平腰腹一痛,狠狠撞在墙上,陆南钩拉起弟弟,兄弟二人连对视都不必,默契地同时举起长刀,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噗——”

利刃穿透的声音在一片拼杀中显得那般微不足道,段之平愣愣地看着三步远的陆氏兄弟被双双洞穿了心脏,胸口伸出的寒光一闪,重重倒下后,是一张足以令段之平失神的脸。

那是一个女人,夜风卷起她的衣襟,她的眼睛冷若寒潭。

“你是……”

这儿怎么会有女人!?谁的人?!

江璧晗干脆利落地用手肘抹掉峨眉刺上的血迹:“废话少说,我是来带你们去见皇帝的。”

“你是何人?赵敬时呢?”

“他有别的安排,眼下宫内大乱,四处都需要人手,最适合来接应你们的只有我。非要要个身份的话,我是大梁皇帝的淑妃。”

江璧晗说“淑妃”时,眼风正扫过段之平身后的漠北人头,他立刻下意识地藏了藏,像是怕吓着她。

金尊玉贵的娘娘,怎么会是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藏什么?多大点儿事。”江璧晗比他想象的还要淡定,若无其事地转头,“干掉这些人,拿着他们的头颅串糖葫芦,然后跟我走。”

乾安宫内,林禄铎早在那西北角的轰鸣中明白大势已去。

支援的东宫卫迟迟不到,漠北军又不知为何失去了踪迹,仅剩的金吾卫、威卫、骁卫都被临云阁和武卫渐渐蚕食,林禄铎往后挪动了几分步子。

他想跑。

混战中,一直有一双眼紧紧盯着他的动向,太行剑剑身上如同被鲜血浇筑,纪凛身上也染了血色,可无论那剑光处于何处,纪凛最终摄住的还是林禄铎的脖颈。

他等着一日已经等了太久了。

就在林禄铎瞅准时机抬脚要跑时,纪凛猛地扯开身前拦路的金吾卫,搏杀出一条森森血路,冲着林禄铎的身影就刺过去!

林禄铎早听到耳畔风声陡变,他已经提不动剑,但闪躲尚有余力,跌跌撞撞往前一扑,居然真让纪凛刺了个空。

“你……我想起来了,你居然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林禄铎官帽早就不知滚落何处,官袍也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但看着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的纪凛,还是露出了森然的笑容。

“我这一生从没见过那么有异域风情的女人,”林禄铎狞笑道,“纪凛,你该庆幸,我当时想把你娘献给陛下,而不是留给我自己。”

当年纪凛父亲被杀,陆昭澄被逐出漠北王庭,只能隐姓埋名带着纪凛四处漂泊,终于落定在大梁京城。

京城繁华喧嚣,能给母子二人留一条活路的机会也多,却不想落在林禄铎眼中,这些机会都沾染了些肮脏的色彩。

陆昭澄的美貌和形单影只使得观察多日的林禄铎渐渐放下了戒心,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纪凛没有等回他的娘亲。

他去阿娘做工的地方找,只看见林禄铎侧颜上那只肮脏的眼睛。

“贱人,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还要以死明志,本官成全你。”

林禄铎的恶毒咒骂纪凛从未忘却,后来二人同登朝堂,看见这披着人皮的恶鬼手持笏板,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纪凛就有无数次想要动手杀了他。

终于,机会到了。

太行剑染了血气,金吾卫一个又一个来阻拦,又一个接一个被斩于剑下,林禄铎踉跄着往乾安宫外跑,可哪里是杀红了眼的纪凛对手,不过几步路就被纪凛捉到,一剑捅穿肩胛骨。

林禄铎惨叫一声,捂着伤口贴地滚了一圈,染了一身尘灰。

纪凛提着剑赶上来,面若修罗,在他惊恐的眼神中再度挥剑刺下,这次一剑捅穿的是左大腿。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林禄铎用跑、用走、用爬、再到踉踉跄跄地匍匐前行,最终失了力气,气喘吁吁地跌在原地,看着纪凛步步逼近。

长剑上都是他的血。

“纪凛……这丞相给你做,老夫不要了。”林禄铎惊恐地瞪着那把剑,“还有、还有当年的真相,我都可以告诉你!”

林禄铎在官场上叱咤风云许多年,成王败寇,他可以被冠以任何一个罪名下狱,却无法接受在乱军之中被一剑一剑捅成莲蓬惨死的结局。

“纪凛……纪惟春!!!”

太行剑一停。

林禄铎眼中有希冀浮现,只见纪凛略略侧了侧首,余光里,靳相月早就将林鹤笙牢牢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去看台下的人间炼狱。

纪凛放心了。

他转回目光,眼瞧着林禄铎眼中的希望寸寸褪尽。

“真恶心。”

他斩钉截铁地下了最后一个定论,太行剑裹缠着夜风自上劈下,一剑捅穿了林禄铎的心脏。

心脏碎裂声传来的那一瞬间,林禄铎双目虚了一瞬,仰面躺在这座他来往无数次的宫中。

林禄铎死了。

纪凛抓起他千疮百孔的尸体,叛军见丞相已被授首,拼杀再无机会,兵戈声也渐渐止息,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境地。

武卫趁机擒获了所有叛军。

就在此时,江璧晗与段之平领着定远军浩浩汤汤地走入,从来拈花端茶的妃子手里拎了一串漠北人的头颅,像是开在修罗地狱里的一朵花。

陆南钩与陆北遥两兄弟的头颅拴在一处,段之平往宫殿正中一扔,像是无声的质问与佐证。

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在等一个人。

赵敬时走进来。

他抱着靳怀霖,身后临云阁的人押着伏法的靳怀霁,心怀侥幸的太子殿下看到纪凛手中惨死模样的林禄铎,当即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他再无翻身之日,等待他的是审判与罪名。

但那些对于现在的赵敬时而言,都不重要了。

段之平接过捆缚靳怀霁的绳索,赵敬时抱着靳怀霖让了让,示意请江璧晗先行步入大殿。

靳相月依旧牢牢搂着林鹤笙,捂住她的耳朵,带着先避开了清算她父亲与丈夫的场面。

靳明祈还在昏迷,赵敬时带着靳怀霖站在龙椅之畔,正值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霄。

晨光熹微,赵敬时蹲下身,将手中捂得温热的天子令郑重地塞入靳怀霖手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靳怀霁,窥伺神器、残害社稷,通敌叛国、罪无可恕。今特废除其太子之位,具体论处,与众卿家议后再行处置。钦此。”

江璧晗宣完诏书,秀美一蹙,似乎是有些不满。

她四下看了看,峨眉刺划破靳明祈的掌心,血流如注,昏迷的皇帝抽搐了一下,没有醒来。

江璧晗抓过龙案上的玉玺,在那鲜血中一按,再于诏书上烙下印记。

成了。

赵敬时轻轻将靳怀霖推到江璧晗身边。

靳怀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碰了碰江璧晗染血的峨眉刺。

于是江璧晗又变成淑妃。

她收起凶器,伸手拉住儿子软软的小手,另一只手抚过他的发端。

赵敬时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孝成皇后与自己。

后背猛地撞上一处温热,他回过头,是纪凛将他揽在怀里。

赵敬时眸色闪烁,听见纪凛轻声道:“要上朝了。”

要上朝了,天亮了。

阿时。

又是一个艳阳天。

*

早朝理所应当地取消了。

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大多数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缩在家里闭门不出,无非是处于隔岸观火的状态。

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博弈,向来不是他们这等人能胡乱参与的,站得对了是从龙之功,站得错了是乱臣贼子。

无论谁当皇帝,他们都是臣子,倒不如静等结果,许自己一条坦荡仕途。

但大殿门前还是候满了人。

这扇门后是皇帝还是太子,决定了这个王朝接下来的路。

吱呀——门开了。

门后的既不是靳明祈,也不是靳怀霁,淑妃手捧圣旨站在那里,迎着震惊的目光,谦和地行了个礼。

“诸位大人晨安,”江璧晗柔声细语,“昨夜刮了一夜疾风,诸位怕是没睡好觉吧。陛下也是。”

众大臣打着哈哈应和道:“是啊是啊。”

“夏季多风雨,江山社稷系在大人肩头,操劳之际还是要保重自身。”江璧晗顿了顿,“陛下昨夜受风,头痛得厉害,起不来身,今日早朝暂且取消,待圣体康复,再请诸位大人一同商议朝政。”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了然这场宫变背后的胜负两端。

在他们即将告辞之前,江璧晗又补了一句:“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众人又站住脚。

江璧晗嗓音骤冷:“太子与丞相谋反逼宫。”

“……”

她倏然又是一笑:“后续还有收尾事宜,待陛下稍安,自会与诸位商讨,请回吧。”

这次淑妃娘娘是真的施施然走了,徒留他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此话为何有几分耳熟。

“夏大人,敢问……今夕是何年?”

夏渊昨晚也一夜未眠,他没能在皇宫里厮杀,但接应、收拾残局都是他在宫外的任务。

如今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叹道:“隆和三十二年。”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十七,太子靳怀霁与丞相林禄铎连同金吾卫、骁卫、威卫谋反,暗中与漠北签订协议,以靖江以北的大梁江山为交换,助靳怀霁登临帝位。

御史大夫纪凛识破阴谋,带着入京述职的定远军奋力抗敌,懿宁公主靳相月与太子妃林鹤笙护驾左右,武卫随之,终将反叛镇压。

论功行赏,待皇帝醒来再议。

纪凛此刻也没有心情听那所谓的论功行赏。

他满心满眼都只有床榻上的人。

赵敬时从乾安宫出来就病了。

第80章 坦言“你来了,靳怀霜。”……

这些日子的奔波忙碌,连赵敬时自己都忘了,其实他在林禄铎手中受了不少苦,那么多刑罚走过,全凭着一腔恨意走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万事落定,他心间巨石放下,那些伤痕就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将人拖到了一场病痛里。

纪凛替他将被子掖在颈侧。

在阙州时赵敬时闹出的那场病其实没怎么养好,一路奔波回到京城,又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对于他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他形销骨立,纪凛都不敢去捏他搭在身侧的手臂,圈在他腕骨上的手指松松地圈成圈扣住,生怕碰碎了。

纪凛伏在床边,看着赵敬时苍白的侧脸与安稳的呼吸,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他想象不到在乾安宫内,赵敬时掷地有声地说出那句“告诉陛下,我身边的这个人,找你学的是什么字?!”有多痛快有多苦。

那包含了赵敬时此生最大的痛楚与遗憾,终于得到了这个机会,可以说给最该听的人听。

赵敬时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连嘴唇都在翕动。

纪凛以为他要醒了,连忙凑过去。

“娘……”赵敬时深喘几口,“别走,娘。娘。”

纪凛抓着他的手一顿。

“等等我,再等等我。”眼角有泪珠渗出,赵敬时唇角却是笑的,“还有、还有……”

剩下的话都听不到了,赵敬时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徒留纪凛撑在那里,仿佛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半晌,他才缓缓低下头,比嘴唇先落在他眉心的是淋漓而落的泪。

原来,原来。

原来他从未放过心。

快意恩仇后是无尽的隐忧。

纪凛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哪怕赵敬时就在他身边,但那些彷徨与惶恐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过。

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无时无刻告诉他,赵敬时会离开。

他会再度离开我。

之前听人说,如果一个人活着唯有恨意支撑时,那么恨意消散的那一刻,这个人也没有了走下去的意义。

纪凛不知道这份气势汹汹的病痛里藏了几分赵敬时的恨意消散,他一边期望着赵敬时不用再那么痛苦,一边又期望着能有什么支撑赵敬时走下去。

可是恨不行,爱也不行。

他没办法了,一如他面对高烧的赵敬时,除了听大夫的话好好照顾,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将他从梦魇中解救。

而接下来的路,他与赵敬时都没有郎中,命运从无馈赠,他也从无扭转的力量,通往何方只能看赵敬时自己的心。

“阿时。”纪凛以额相抵,去碰那烧得滚烫的眉心,“停一停,看看我。”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呼唤,梦中的赵敬时嘴唇嗫嚅几句,眼角渐渐湿润了。

纪凛悲伤地看着赵敬时微乎其微的挣扎。

末了,他将赵敬时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人的脊背:“我不说了,阿时。不说了。”

有些事哪怕心如刀绞,但还是要下定决心。

纪凛抓着他的手腕,感受着脉搏在指腹下缓缓的跳动。

“……不难过了。我也,不难过了。”

*

“公主……”

靳相月健步如飞,侍女唤了三次都没能拦住她的脚步,绫罗绸缎下她纤长的二指夹着一封信,上头的“和离书”三字让人看着就触目惊心。

“公主,你真的想好了……”

剩下的问话喃喃落下,侍女没有胆敢问出口的勇气,而路途也没有给她再问出口的机会。

靳相月到韦府了。

这几日皇帝病重,她入宫侍疾,久不回家,发现韦府已经挂满了白幡。

韦颂塘虽为罪臣,但终究是韦府的当家人,再加上眼下朝廷内外乱成一锅粥,无人在意,于是偷偷摸摸地给韦颂塘置办了个简易的灵堂。

没有人吊唁,没有人哀悼,府上冷冷清清,唯有韦正安守在灵前,一张又一张地烧纸钱。

靳相月站在门口,没进去。

韦正安余光里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没动,只是默默将手里的纸钱烧完了,才缓缓站起身。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韦正安先递过去了三支香:“你要……”

香灰掉下来烫了他的手指,他半边身子一颤,像是猛然醒转:“罢了,是我想岔了,你怎么会祭拜我父亲,从头至尾,你都想要他为当年的事抵命,对吧?”

靳相月动了动唇,话在唇畔萦绕了半圈,到底没说出口。

她反手将和离书往前一递,用最终的结果代替无谓的解释:“和离吧。”

韦正安像是又被火舌舔到了手指,眼睫一眨。

他与靳相月成亲不过半年,大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是真心爱过、发过誓要好好守护、呵护、保护靳相月。

现在想来,那一切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而已。

“如果我不是韦颂塘的儿子。”韦正安自揭伤疤地问道,“如果我父亲和怀霜案无关。你是不是也根本不会考虑嫁给我。”

靳相月沉默以对,半晌,只能道:“……正安,你是个好丈夫。”

但不会是她的。

韦正安苦笑一下,听懂了她的言外意、话外音。

“那年宫廷夜宴,你穿着一身金丝勾勒的长裙,被宫女簇拥着入席,只一眼,我就再没挪开过。”

韦正安伸出手,缓缓地、缓缓地将她手里的和离书一寸寸抽出:“后来你说要选驸马,我抱着孤注一掷的心去了。因为我觉得除我之外,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照顾好你。”

“你看到我的那一刻笑了,告诉陛下说你想嫁给我。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以为我是你的非选不可,也是你的非嫁不可。”

和离书离开靳相月的手指,落在韦正安掌中时还带着指腹的温度,他轻声问:“你当时看我,是不是挺傻的?”

“韦正安。”靳相月打断他的自怨自艾,“无论如何,谢谢你。”

“不要谢我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更可怜。”韦正安低低笑了两声,“到头来,谁都不是谁的非有不可,哪怕没有嫁给我,你只不过是要多铺几步路,来杀掉我父亲而已。”

靳相月缓缓掐住手心。

韦正安掀起眼帘,眼眶含泪笑了,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靳相月,都说难得夫妻是少年,可我怎么觉得,我们尚未至亲,便已成至疏夫妻了。”

“你对我父亲下手毫不犹豫,一点也不担心我会不会痛苦,也从未想过告诉我你的苦楚。兰儿,其实你从来都不曾看见过我,对吧?”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不在你眼中。”

韦正安像是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他抓起一旁的墨,连笔都顾不得拿,直接用手指戳进砚台,又在和离书上抹下了自己的名字。

“懿宁公主,一别两宽,好自珍重。”他重重将和离书拍在案上,“再也不见了。”

靳相月站在原地没有动,侍女窥了窥她的脸色,悄声上前从案上抽走了那封和离书,小心翼翼交到靳相月手中。

靳相月什么都没有说,直接离开了。

走出韦府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成亲那日的十里红妆。

韦正安身着大红色,微微躬身抱起她时,脸上是甜蜜而羞涩的笑。

他说:“臣韦正安,恭请公主下轿。”

他说:“听闻公主小字兰儿,我可以……这般叫你吗?”

他说:“从此以后你不必再害怕,我会照顾你,我会好好保护你。”

她真的没有动过心吗?

她真的从来都只为了韦颂塘之子五个字吗?

可是仇恨占据了她的全部人生,她再看不见爱,也再学不会爱。

“送归礼部吧。”靳相月整了整衣襟,最后望了一眼韦府,与后头的公主府紧紧相依,像极了一对相互依偎的恩爱夫妻,“再让内务府收拾一下,今日起,我就回明懿宫住了。”

*

赵敬时迷迷糊糊醒来时,夕阳余晖正收了最后一丝光,将天际流云都染成烟紫色。

他身上酸痛得厉害,还不等动一动,一只手臂就将他揽了起来。

纪凛将人环进怀里,温水送到面前,让他小口小口喝下。

喝饱了水,赵敬时有了些力气,抬眼看着纪凛,伸手在他眼角摸了一下。

“怎么了?”赵敬时指尖微潮,“怎么哭了?”

“瞎说。”纪凛垂着眼,“哭什么,没哭。”

赵敬时不吃他那一套:“是不是又吓着你了?”

“你还知道是‘又’,”纪凛埋进他颈窝里嗅了嗅,“对自己好一点吧,阿时。”

赵敬时愣了愣,浅浅地应了一声“嗯”。

纪凛没听见,也没再逼问。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是互相依偎在一处,用肌肤相贴细细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惟春。”赵敬时动了动唇,“太子妃……是你找来的?”

纪凛一僵,在他颈侧抬起头:“……怪我了?”

赵敬时的计划里没有林鹤笙的存在,诚然,林鹤笙如果能出面作证,那简直是如虎添翼,能更快击溃林禄铎的心防。

但林鹤笙这个人,赵敬时低低地叹了口气:“……嫂子还好吗?”

“在太子府上等着清算,林禄铎伏诛,靳怀霁下狱,那么一府人总要有一个主心骨。”纪凛顿了顿,“我已经告知三法司,不得为难于她,虽然如今太子府被封,但一应物品都供得上。”

“我去见见她,有办法进去吗?”

被封锁的府邸与宫殿都是一般的冷,哪怕是炎炎夏日,都带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凉。

赵敬时关上门,手掌从冰凉的门扉上下落,一掌寒凉。

他就想起孝成皇后上吊自尽的那一晚,漫天风雪中,他的双手在延宁宫大门敲出了血,都没能凿开一丝得见天颜的光。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一道女声响起:“怎么回事?”

“回肃王妃,太子殿下听说皇后娘娘出事,想要去见她一面。”门口戍卫也很为难,“但是,小的们……”

“母子连心,皇后娘娘病重,连我都挂心,更何况是太子殿下。”林鹤笙叹道,“就当是我看看他,让他有了个空子跑出去,开门。”

“肃王妃……”

“开门。”林鹤笙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也一如既往的坚定,“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于是大门打开,漫天风雪灌进来,靳怀霜跌在地上,看见她裙角沾染的霜雪。

林鹤笙退了一步:“殿下快去吧。”

“多谢、多谢皇嫂。”

林鹤笙没有与他对视,谦恭道:“皇后娘娘定然无事,殿下快去吧。”

夏末犹带燥热的晚风代替了风霜雪冷的冬夜,赵敬时回过神来,林鹤笙双手交叠端坐在他的面前。

她消瘦了很多,但那一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看着赵敬时笑也非客气也非。

赵敬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件事讲了出来。

他看到林鹤笙慢慢怔忡的神色,低声道:“当年太匆忙,我有一句谢,一直没来得及对嫂子说。”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林鹤笙低低笑了声,“这些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嫂子是好人,一生做过的善事太多了。但雪中送炭的情谊,我记到如今。”

林鹤笙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没有立刻作声。

两厢沉默了片刻,一句“抱歉”异口同声地响起。

更为吃惊的倒是林鹤笙,她说:“事情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既无人逼迫,也无人指使,你何故向我道歉。”

赵敬时默默,林鹤笙挽了下鬓边碎发,柔声道:“倒是我,我与敛晴是手帕交,其实当年定远将军打最后一仗时,我察觉到了靳怀霁的异样,但是我什么都没说。”

“她的死,也有我的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的沉默就是他们阴谋最好的助益。”

林鹤笙眼睫一眨,一连串的泪洒下来:“后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靖江以北,那是大梁半壁江山,我可以做个乞丐流民,也做不了叛国之君的皇后。”

“所以,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纪大人找到我时,我心底其实只有一句话。”

她抬起脸,粲然一笑:“终于,我可以堂堂正正去见敛晴,至真至诚地向她道歉了。”

赵敬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怀霜案背后的阴谋算计,孰是孰非,谁有罪、什么罪,都早已成一团乱麻,再也算不清楚。

他只能说:“等事情了结,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替你安排。”

林鹤笙却摇了摇头:“你不用再担心我,我自有去处,与任何人都无关了。”

赵敬时心底蓦地生出不好的预感:“你……”

“我要为我自己做选择。”林鹤笙阻止了他的话,“从小被教导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次我听从了敛晴的话,自己为心而行,终于得了自在和解脱。所以,如果你真的还感激当年的开门之恩,请你成全我。”

赵敬时定定地看着她,她坦然地回望。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好。”

“多谢。”

事已至此,便也言尽于此。赵敬时起身告辞。

“殿下。”林鹤笙还一如当年般唤他,“如果你要去见靳怀霁的话,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份和离书交给他。”

林鹤笙居然都准备好了,簪花小楷已经写好了林鹤笙的名字。

她说:“我只想做林鹤笙,不再想做任何人的谁谁了。”

赵敬时抓紧了这份和离书:“保重。林小姐。”

太子府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敬时不可避免地再度回头望了眼。

林鹤笙依旧坐在那里,微微出神地望着阳光洒进来的窗隙。

这份身份舍弃来得太晚,如果她不是林禄铎的女儿,如果她不是靳怀霁的妻子……

当真是……太过作弄人。

“砰”,门关上了。

延宁宫里一片晦暗,靳怀霁听见脚步声,眯了眯眼睛抬起头,久不清理的胡茬凌乱长出,眼窝和下巴上皆是一片青黑。

赵敬时在他面前站定。

靳怀霁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来了。”他双手搭在圈椅两侧,声音颓唐又苦涩,“靳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