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虽然满脑袋是血,但还能感觉到脖颈处的脉搏跳动,应该只是昏迷。
白璃努力挣扎了一下,最后只挣扎出自己两条胳膊的自由,无法,她先大概检查了一下北辰脑袋上的伤。
白璃伸长脖子,努力翻开他的头发看,确认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后,默默又把他的头发拨了回去。
这个时候白璃才抬起视线,隔着一层透明的紫色屏障向上看。
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难道刚刚的爆炸把屋顶掀开了吗?
白璃这么想。
头顶上,屏障的紫色和一种更深沉的颜色调和成一种更奇妙的紫调。
像是在里面混入了墨蓝的颜色。
夜空中的星光被浓稠的紫晕一浸,立刻失去了原本锐利的锋芒,像是在周围裹上一层糖霜,光芒被柔柔晕开,拖曳出毛茸茸的浅紫色光晕。
白璃看着,总觉得看得久了,头顶这片星空像是要沉甸甸压下来,带着一种微凉的、湿润的触感,仿佛她整个人都要沉入深紫色的湖泊。
“唔嘶!”
之前均匀打在侧脸旁的呼吸乱了一瞬,压得她内脏都快要吐出来的身体也突然动了动,肌肉得到控制后,身体用力微微向上抬了抬。
白璃收回视线,是北辰醒了。
“嘶”
他慢慢抬起头,一只眼睛眼前被鲜血糊住了一些。
“这回是真的被打了”他喃喃。
缓了几秒钟,北辰才终于看清了目前的状况——
他枕着鸦羽一样的黑发,近在咫尺的是一双漂亮地让人呼吸一滞的蓝眼睛。
“能坐起来吗?你压得我也快要停止呼吸了。”
没开玩笑,他真的呼吸一滞了。
僵硬着身体,北辰努力翻过身坐在地上。
他现在刚刚恢复意识,整个人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体快散架了,也是撞到了脑袋,刚坐起来就一阵阵头晕恶心。
这个时候,白璃伸手扶住了他。
北辰一顿,抬眼看向那双平静的眼睛。
“”
沉默了一阵,他吞了吞口水,“要不你还是骂我——”
“呵。”
北辰连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你也知道我会骂你啊。”
尾巴炸着毛紧紧缠在大腿上,北辰飞机耳着,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白璃:
“当时那个情况能出去一个是一个,而且”
“唔——!”
北辰被脖子上的压迫感勒得一愣,他下意识顺着这股力气低头,对上那双明光熠熠的眼眸。
里面灼灼的是蓝色的火焰。
白璃抓着他的领口,强硬要北辰看向她,冷静的眸光下是灼烫的愤怒:
“你根本是,不信任我。”
北辰哑然沉默。
“你早就听到了那里到底有什么。”
白璃盯着他,手上再次用力,把沉默着的北辰再次拉向了自己——
“你的能力是控制力的方向。”
北辰猛地抬头,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般的一竖:
“你——?”
“怎么,很奇怪?”
白璃勾了勾唇角,水一样冰凉的瞳光紧紧锁定着他,让北辰莫名有了一种被潭水淹没的窒息感。
“北辰,五年前因为能力失控,要军部出动了一支特战队才镇压,你以为这个消息能瞒住谁?”
他的手指动了动,却在看着那双生动而漂亮的蓝眼睛时哑口无言。
“你有信心能在爆炸中回拢所有辐射源,但是你不能保证自己和在场其他人的存活,所以才一定要诓我离开。”
白璃咬牙切齿,从来平稳的音调猛然拔高一个度,“这种时候,你唯一要做的,只是——相信我!”
北辰看着她,她纤细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领,脸上还沾了些血迹,狼狈的简直不像是传说中的白小姐。
可此时此刻,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完全不同的生动感。
“别开玩笑了,只不过是辐射源而已,”白璃,“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还能醒过来!”
北辰几乎是屏息在看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情绪激动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
“对不起,”他愣愣的,话一出口才回过神来,顺理成章把后面的话说完,“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之后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找你想办法。”
北辰的膝盖动了动,白璃整个人正卡在他腿间,目光灼灼盯着他。
不可控制一样,他稍微向前压了下中心,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虚空拢了拢,像是想要将她摁进怀里。
指尖刚刚颤抖着挨上白璃的肩膀,还没用力之突然间听到白璃有些紧绷的声音:
“那是什么?”
北辰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侧过头,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过电一样,肌肉瞬间紧绷!
他顾不上浑身疼,单手箍住白璃的腰,紧接着立刻灵敏起身,将人眨眼间又换到自己身后——
然后微微压下脊背,利爪与尖锐的虎齿均弹出鞘,死死盯着紫色透明屏障外的东西。
其实两个人都没太看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但是这并不妨碍白璃和北辰大脑里,对于危险的警报瞬间拉满。
白璃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都被人死死捏住,现在站在北辰身后,她咬着牙深深呼吸了几次,这才终于让发僵的肢体重新开始活动。
——她伸手死死攥住了北辰的后背的衣料。
“回来。”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北辰整个人已经死死绷着力气,但听到了白璃的声音,三秒钟之后,他还是慢慢站直了身体。
但是垂下的手上,尖锐的爪尖依旧没有收回去。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刚刚白璃问过的问题。
北辰的瞳孔缩成一竖又猛然扩圆,他紧紧盯着屏障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不敢有丝毫松懈。
白璃没有说话,她只是单手攥着北辰后背的衣料,抿紧了唇同样看向屏障外。
屏障上的浅紫色如同水流一样注入夜空浓重的墨蓝色里,催生出一种更深的全新紫色来。
新生的色彩天鹅绒般厚重,又带着流动一样、透明的微光。
星空收敛了惯常的浩瀚与疏离,此时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近乎私密的、包裹一样的感受。
或
者说,他们也真的正被星空包裹着。
白璃垂眸,隔着紫色的屏障,他们的脚下也是一片闪烁的群星。
紧接着,就在白璃垂下的视线里,星群奇异般的忽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一颗两颗,而是沿着一道滑润曲线上的所有星辰都前后跳动了一下。
简直就像什么东西从群星中游曳而过,将星辰撞开了一瞬。
白璃顺着跳动的群星看过去,最后的轨迹消散在远处,又聚拢在——他们之前正紧紧盯着的地方。
在视线的汇聚处,群星闪烁之处,虽然很不敢相信,但,那里正盘踞着一条巨蛇。
之前两个人都以为远处金黄色的是月亮。
虽然觉得奇怪,但当时的白璃忙着扯着北辰领子输出,北辰也忙着被输出,两个人谁都没有太在意那点不自然。
直到远处出现两个金黄的圆。
夜空中不会出现两个月亮。
白璃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月亮,那是两个黄澄澄、仿佛发着幽光的眼睛。
中间一竖的裂孔是瞳仁,正慢慢变成椭圆形。
因为这双眼睛正幽幽看过来。
整个空间的反光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星空缓慢流动了几秒钟,同时有隐隐的、透明一样的白色光线划过——
是鳞片上的反光。
借由鳞片上的反光,白璃才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是正在盯着他们的蛇。
白璃和北辰盯着那条终于被看清的蛇。
那条蛇昂着头颅也正远远看着他们。
可能身上的鳞片是与夜色一样的颜色,所以星光映在蛇身上,总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星辰,哪里又是反射的光。
“白璃,”北辰张了张嘴,“你听过,这种2类型的特异吗?”
“你觉得,是那条蛇悬在夜空,还是我们其实正踩在蛇身上?”
白璃语气平静地开口,“提前说一下,我觉得是后者。”
“哈哈,那我之前以为是月亮的那个,就是蛇的眼睛吗?”
北辰干笑了两声,“所以蛇头看起来没那么大,是因为蛇头离我们比较远——我靠怎么过来了!”
正说话的时候,周围的星空突然开始飞快变幻、游动,星光飞速流转着,多看几眼就让人眼晕。
而白璃和北辰都没空去管星空,因为原本远远注视着他们的蛇头已经飞速靠近。
距离被瞬间吞没。
来不及反应,或者说根本来不及移开视线去关注别的东西——
转瞬之间、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到,隔着紫色的屏障,巨大的蛇首就悬在了外面。
那是庞大到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巨蛇,之前只是有所猜测,毕竟是能让他们“踩”在身上如同踩在地面、身躯足遮天蔽日的蛇,肯定不会是寻常大小。
但当其真正来到眼前,庞大到远超常识的体量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忘记呼吸。
光竖起的瞳仁就跟白璃一样高。
就那样贴在屏障外,直直盯着他们。
紫色的屏障此时一层脆弱的肥皂泡,又像是单薄的蛋壳,蛇头凑过来一张口,就能轻松吞吃入腹。
过于庞大的事物总容易让人心生恐惧,因为在原始的掠食场,体型差距几乎是致胜的法门。
但白璃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了一片霞光。
几乎是那片霞光被她回忆起的瞬间,周遭的光线都出现了变化,星光渐渐褪去,轻柔飘渺的霞笼罩而来。
巨蛇还在外面瞧着,可白璃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平和的情绪。
“你智慧生物?”
白璃喃喃。
没有任何人遭遇过的特异有过智慧,它们是没有经过祖异变筛选的产物,只有本能没有智慧。
可这一刻,白璃却清晰感受到了这条巨蛇的眼神有着人类一样的情绪。
“白璃。”
对方呼唤了她的名字。
白璃瞪圆了眼睛。
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
像是孩童的稚嫩却又能听到少女的甜美,是端庄优雅的女性却有着老者沧桑的尾音。
无法被形容无法被定义,像是各个年龄段的人同时开口,却奇迹般并不觉得聒噪,几种不同的声音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而最让白璃惊讶的不是声音,是“特异居然在用语言寻求与她沟通”这件事。
“你,”白璃愣了一瞬,顷刻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喃喃道,“非晨曦羞赧,非暮霭低徊说的是你。”
之前引北辰过来的那个信封里有那么一张字条,因为这里是女娲星,大多数人都会认为里面提到的“蛇影”是女娲。
其实不然,那上面说的是真实存在的一个特异。
为什么要引北辰来女娲星,又为什么唯独对他透露了这个特异的消息?
能用这样语焉不详的方式,对方对这个特异很熟悉——
白璃突然想起了刚落地女娲星时看到的霞光。
她抬着眼眸,蓝色的眼眸中惊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趋于平静的清亮,像是被寒泉洗过的宝石。
不过过去了几秒,她就已经冷静了下来。
白璃毫不退缩地仰着头,直视着屏障外如同山峦般的蛇首,声音冷静中带上了些好奇,微微歪着头问:
“我看到的,也是你,对吗?”
这份在非人境地的重压下依旧能飞快凝聚理智、恢复冷静的心性
北辰眨了眨眼,安静听着。
“你一直在女娲星上?总部调查局里没有你的档案。”
“是我。”
屏障外的蛇首又近了些,那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玩味的韵律:
“白璃,玩游戏吗?”
这是一句邀请,可怎么听都蕴含着不容拒绝的重量。
“游戏啊”
白璃笑起来,蓝眼睛弯起,整个人瞧着温柔又乖巧:
“我拒绝。”
空气仿佛凝固了。死寂来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它是不是僵——”
就在北辰有些疑惑地开口时,脚下踩着的“地面”突然开始抖动,抬升!
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托举着他们。
变化来的太突然,北辰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白璃。
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
不过顷刻之间,上升停止。
他们已经停在了与蛇首齐平的高空。
那熔金色的、如同小型湖泊般的竖瞳近在咫尺,冰冷地映照着他们渺小的身影。
太近了,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蛇信上细微的纹理。
它若有若无地扫过紫色屏障的外壁,每一次触碰都引得屏障表面泛起急促的涟漪,发出低沉的、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蛇首,此刻仿佛成了他们所处的整个世界。
好消息,白璃想得没有错,目前看来他们真的被巨蛇包围了,就连脚下踩着的都是蛇身。
坏消息,刚刚白璃拒绝了对方的游戏提议,现在他们两个好像要被一口吞了。
北辰默默松开白璃的手臂,甚至还有闲心情想了想道,“要是咱们两个现在被一口吞了,是不是也算双黄蛋?”
“?”
白璃愣了一瞬,然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也不是受精卵吧?”
“比喻比喻,”北辰看向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没有幽默神经。”
“突然说冷笑话就是你的幽默神经?”
“彼此彼此,在冷笑话里找生物逻辑你也很离谱吧。”
“嘶嘶——”
是蛇信的声音。
两个人同步闭嘴,看向居然一直等着他们说相声的大蛇。
白璃瞪了北辰一眼,然后舒出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轻快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突然开始蔓延。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你的。”
白璃笑着,不像受制于人正在跟特异交涉,反而像是在跟不认识的人搭话。
“螣蛇。”
你居然还真的回答了啊。
北辰心情复杂。
“螣蛇啊——”
白璃眼睛弯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的指节抵着下唇,轻笑着喃喃: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该说是人类的文化冲击了你的思想,还是你的思想诞生于人类呢?”
她笑容温柔灿烂地向前走了一步,掌心贴上紫色的屏障,“你是诞生在这里的特异,我猜猜——这里的设计与建造者,何雪峰女士,是她第一个遇到的你,对吗?”
北辰眼睁睁看着那个巨大的蛇头往后缩了一下。
“何雪峰女士对女娲星有特殊的情怀,最初的设计就证明了她对古世代的‘女娲’形象有深入的研究。”
白璃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这个时候才能看清,此时此刻她蓝色的眼睛里尽是冰凉也明亮的光,甚至面容上有一种专注到执拗的冷漠在。
她就那样一眨不眨地与特异对视,现在不是她正落入对方的囚笼,而是特异在她的股掌之间。
“是她向你灌输了关于女娲的一切吗?她教导了你什么?比如——‘作为女娲的从属,你需要收敛凶性帮助他人’之类的?”
“真了不起,”白璃感叹着,她的语气柔和,可双眼却始终不闪不避、闪烁着冷静又看透一切的冷光:
“她教给了你这些,她把你当做她的学生——”
“天才,这才是天才般的想法!”
“人类终会死去,不管是一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死去之后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消磨。”
“——可特异不会,就算是被捕获,拥有智慧的特异也绝不会被消灭,没有人会放过这样的研究价值。”
“所以她教给你的东西,她传递而来的思想,甚至可以说得到了永存的机会!”
白璃再次上前一步,她的手掌几乎可以说是推着屏障了,神态中少见地有些激动的神色:
“你——”
眼前的巨大蛇首突然间不见了,白璃一愣,紧接着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落荒而逃的大蛇蛇尾一甩,紫色的屏障球被甩向远处。
“跟我,玩游戏吧。”
这是眩晕到睁不开眼睛前,两人唯一听到的话。
北辰单手抓紧了白璃,心里默默想,也是长见识,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把特异吓跑的。
等到两个人“哐当”一下砸在椅背上时,白璃一边忍着眩晕的恶心,一边后知后觉——
自己好像被特异扔出去了。
自称螣蛇的特异下手没轻没重,白璃都能感觉到眼珠子都被甩得在眼眶里狂转,大脑都在颅骨里撞来撞去。
整个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力摁在的椅背上,等到好几个呼吸过后,白璃才在强烈的眩晕反胃中发现,现在她正坐在什么地方。
冷汗打湿了鬓发,这个时候的白璃卸去了脸上一贯维持的表情,整个人在身体的极端不舒服下,也不过是垂下眼、微微蹙起了眉头。
但气质却完全不同。
过于精致的美貌在引人注目的同时,也总会给人强烈的距离感。
揭去了平时镜花水月般的装扮,这个时候的白璃抿着唇角、呼吸略有些急促,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指却强迫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明明眼前尚且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还是瞬间假装自己是在正常状态下,微微侧过头去追逐视野里模糊的光源。
迷蒙的眼前什么都混乱不清,只有大片的尖锐白光。
五感还没有完全回来,可就在这种境地下,白璃却瞬间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捕捉到了红色的什么。
——是一片发丝。红色的头发。
那一片红色鲜明又特殊,让白璃立刻盯了过去。
她敏锐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做出了反应,这绝对是自己应当看到过的什么。
但就在她刚挣扎着启唇的同时,突然又一股慌乱的巨力袭来,压着她的全身摁进椅子里!
熟悉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光影再次搅碎在她本就模糊的视线里。
而等到几秒钟后,还没等白璃的视线恢复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原地。
第52章
“嗬——!”
白璃脖颈猛地后仰,脊椎拉成一道濒临崩断的弦,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咽喉,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砂纸上摩擦。
但同时她下意识噤声,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咙深处翻搅的声响和汹涌的反胃感硬生生堵了回去,只有沉重、破碎的喘息从齿缝间漏出。
冷汗沿着颈侧的筋脉滑落。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黏腻的、令人窒息的凉意。
“砰”
旁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动静。
紧接着,一只冰冷、汗湿的手——带着微弱的颤抖——猛地攥住了她同样冰冷的手指。
“白璃白璃!”
“唔咳咳、咳咳咳咳咳!!!”
白璃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翻手攥紧了对方的手指,猛然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就开始剧烈咳嗽。
同时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牵扯着强行压抑的呕吐欲望,让整个胸腔和咽喉都在痉挛般颤抖。
冰凉的冷汗与呛咳逼出的滚烫泪水混在一起,在她苍白的脸颊旁洇开一片深色的、湿冷的印痕。
白璃眼睫颤动,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意识尚未完全归位,她下意识地想抿紧干涩的唇瓣,却感到齿关间正衔着什么,阻碍了动作。
眼前意味不明的混乱色块终于开始缓慢地旋转、重组,逐渐剥离出可辨认的轮廓。
最先被辨认出来的是北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额角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凝在紧绷的下颌线旁。
他正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眉头紧锁,那双因失血和紧张而竖成一线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带着未散的惊悸牢牢锁在她脸上。
白璃下意识再次抿了抿唇,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齿间那异物的触感骤然清晰。
这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唇间叼着的是北辰的手指。
难以言喻现在是什么心情,总之一片混乱的白璃缓缓张开了因长时间紧咬而酸痛发僵的齿关。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甜味道在口腔里悄然漾开。
是血。
在启唇的瞬间,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用湿软而微颤的舌尖,将嵌在齿间的手指轻轻顶了出去。
指尖骤然脱离温热湿软的禁锢时,被意料之外的、带着一丝麻痒的触感扫过,北辰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北辰愣了一下。
他比白璃早意识回笼几秒钟,还没顾得上自己额角钝痛和眼前发黑的现状,就被一旁白璃的状态吓了一跳。
看她已经把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一着急,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本能就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她齿间。
现在被这么一舔——残留的、混合着她血味与自己血味的湿濡触感,以及她舌尖那一下无意识的推顶,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嗡”的一声,出现了一瞬彻底的空白,像是断了弦,心跳声在耳膜里骤然放大。
“抱歉”
白璃说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深深吸了一口气,白璃那口气仿佛穿透了四肢百骸,将她身体里每一寸不正常绷紧、僵硬的肌肉都强行揉开、放松下来。
冷汗浸透的手掌接触到身下的织物,带来一阵冰凉的实感。
说她有些费力地用手肘撑着,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眩晕感仍在脑内盘旋:
“这是哪?”
北辰被她的动作和问话拽回神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残留的眩晕。
他也喘/息着,开始警觉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刚刚他只关注到了身边白璃的不正常,都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们会突然间并排躺在旅店?这是旅店吗?
这里的装潢布置甚至可以说紧凑到有些简陋,几乎被充分利用到了每一寸空间。
仅有的几件必需品,桌椅、简易衣柜和他们正坐着的一张床,组合起来便填满了整个空间。
一墙之隔的旁边倒是也有洗漱间,但是草草一眼就知道也是逼仄的厉害。
头顶的通风口吐纳死板的冷气,北辰动了动耳尖,被股股冷气吹得毛都立了起来。
刚刚的眩晕和痛苦反应还没有过去,两人都还在这股生理性的余波中微微发颤,强撑着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维持一丝脆弱的镇定。
北辰强迫自己深深吸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这刻意凝滞的寂静中,他耳中捕捉到的不仅是自己沉重的心跳,还有身旁白璃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嗯?
他猛然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眼瞳在这个角度和光线下透出了海蓝宝的澄澈,同样也透得不像真人。
原本下意识缠绕在白璃手腕上、带着一丝安抚意味轻轻晃动的尾巴尖,瞬间如同被冻结般定在了半空。
紧接着,整条尾巴都无声地垂落、绷紧,紧贴在他身后,呈现出一种高度戒备的姿态。
约一两次心跳的时间。北辰倏地又将目光投向白璃,薄唇无声地开合,清晰地吐出唇语:门外有人。
白璃的头颅微微偏斜了一个几不可察的角度。
她那双刚刚褪去生理性泪水、此刻犹带几分水汽与迷蒙的眼眸,在转向北辰时,却已迅速凝聚起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尚且苍白的唇瓣,在昏暗光线下透出浅淡的粉色,此刻同样无声道:人?
这是个很巧妙的问题,白璃没有问“是谁?”、“做什么的?”这类指向身份或意图的问题。
她问的是最底层的生物属性——否属于“人类”这一物种范畴。
这剥离了所有社会标签和伪装可能性的提问,带着她思维模式中某种非人的、直指核心的特质。
幸而北辰精准反应出来了白璃的意思。他的神经同样绷紧在警戒线上,思维高速运转。
没有浪费一毫秒去疑惑或追问——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单字背后所蕴含的、最原始也最关键的质询。
于是他点了点头。
之后沉默了几个心跳,北辰皱着眉头,正想着怎么跟白璃说这些不对劲的时候——
一股微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耳廓上。
那指尖先是好奇地轻轻捏了捏他因紧张而微微抖动的、异常敏感的尖端绒毛,紧接着,又带着点探究意味地揉了揉整个柔软的耳根。
“哐!”
“嘶!”
仿佛被烙铁烫到,北辰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猫般猛地弹跳起来,脚下失衡,狼狈地跌坐在地。
他一手此刻火烧火燎般发烫的耳朵,抬眸瞪圆了眼睛看向白璃,声音因为惊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激而微微变调:
“你干什么?!”
被控诉了的始作俑者白璃慢吞吞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耳朵绒毛的柔软触感。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十分有诚意道:“抱歉。看你耳朵一直在动。”
顿了顿,白璃的视线扫过他因羞恼而竖得更直的耳朵,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坦然:
“挺有意思的,没忍住。”
会动的东西多了,你怎么不都去捏一捏?!
但是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口,白璃就已经鸟儿一样灵巧地起身,看不出一点之前地失态,仿佛那场折磨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轻轻松松走向了门口。
“等等!”
北辰心下一惊,有心提醒白璃一个人突然开门太危险,手忙脚乱着刚从地上站起来,白璃就已经动作神速而没有一丝迟疑地拉开了门——
这里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明亮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落在地上,画出一笔笔窗棂的影。
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倒退。
白璃眨了眨眼,顺势低下头。
在房门口,有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少年人正捡着地上的东西,他一只手上还拎了个兜了一半东西、断了一根提手的手提袋。
窗户有些小,也并不算矮,阳光擦过他的头顶,没有接触到这个人。
白璃偏了下头,蹲下身捡起了门口的一罐什么递过去:
“这是你的吗?”
她蹲在阳光里,纤细的手里握着东西平直抬起,指骨如玉,手上的血管都漂亮。
声音也轻柔,明明轻飘飘的,听在耳朵里却瞬间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嘈杂,像是这世界上只有这一道声音了。
正低着头捡东西的少年人愣了一下,紧接着有些慢、又有些瑟缩地抬起头,然后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柔和眼波。
他顿了顿,点了点头后慢吞吞伸手拿走了白璃手上的罐头,小声道谢后抱着其他东西急忙走了。
白璃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又不动声色地划过零零星星的其他人。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只有几个人从远处正在走来,他们应该都不认识,只是沉默着走。
白璃多看了几眼,然后神色自然地关上了门。
纯白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白璃抬起眼看向身后的北辰,语气依旧轻轻的,可眸光却有些莫名的亮:
“这里的人都是纯人类。”
纯人类不过占总人口的多少?这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多?
害怕有什么意外而跟在她身后的北辰愣住,过了好几秒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突然道,“游戏?”
“这就是那什么腾蛇的游戏?”
北辰都快被气笑了,他烦躁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算什么,连个前情导入和通关标准都没有?”
在北辰冷笑着隔空辱骂特异,发泄烦躁怒火的时候,白璃整个人却透出了些诡异的镇定。
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等着着等北辰说完。
“你说,”然后语气又轻又柔地问了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在哪呢?”
羽毛一样的口吻,却总带着让人不安的平静。
“?”
北辰被目前状态不是很好,不仅是伤口的问题。
更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噪音轰炸得他头昏脑胀的同时,过于灵敏的其他感官现在对他来说也实在折磨。
劣质隔音挡不住的轰鸣、人声嘈杂也就算了。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食物油腻气味、某种提取出来的香味等等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怪味不断刺激着他的感官。
他皱着眉头四下张望,随口就答,“谁知道,反正不是女娲星,女娲星哪有这么吵的地方。”
“我们在古世代哦。”白璃轻轻吐出来一句话。
“”
北辰像是被摁了暂停键,所有的怒气和烦躁都突然卡住。
他猛得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白璃:
“哪?”
“古世代,我们现在在古世代。”
白璃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骤然凝固。
没等北辰问出口,白璃就突然伸出手探向了他的领口:
“你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北辰的视线也被吸引,他猛的扣住白璃的手腕,目光紧紧盯着,惊疑不定道:
“你的手腕怎么了?”
——两道流淌着幽绿荧光的蛇影,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同时勾勒,同时出现在了他们身上!
那图案并不可怖,或者说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
北辰的颈侧,那蛇形图纹正自耳根下方悄然游出。
图案线条流畅得惊人,每一道弧线都活灵活现,蜿蜒而下,最终优雅地栖落在锁骨前端。
幽
绿的光芒并非死物,反而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在流动,又像是液态的星辰,深深浸润在颈动脉之上那层单薄的肌肤之下,随着脉搏的搏动,光华流转,明灭生辉。
而白璃扣住的手腕内侧,同样嵌着一道蛇影。
那一道凝练的绿芒,仿佛是最纯净的祖母绿,又像是凝固的极光,冷冷地横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蜿蜒的姿态,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如同精心雕琢的翡翠丝线,在肌肤上划出一道冰冷而璀璨的星河。
这是什么?
两人的心头同时划过这个疑问。
然而绿芒未褪,甚至还不等他们再细看看那妖异的纹路——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刺入耳膜。
像是无数个不同年龄的声音糅合在一起,却又无比丝滑,稚嫩与苍老、嘶哑与清亮,诡异地交织共鸣:
“游戏要开始了。”
绿的蛇纹光芒映在眼底,白璃的蓝眼睛却毫无涟漪。
她只冷静地问“什么游戏?”
“找到凶手吧,”自称螣蛇的特异顿了顿,继续道,“名侦探。”
一直沉默的北辰眉头锁得更紧。
而白璃却在这时动了,她极轻地“呵”了一声,精致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下一秒,她倏然仰起头,唇角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来——
“邀请我玩侦探游戏,”她的声音愈柔,眸光却愈凉,“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挑衅我吗?”
“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今根本不知道在哪的特异,被吓到声音都微妙地抖了一下。
北辰默默听着,突然觉得目前的处境也没有那么离奇吓人了。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恐惧转移吧。
“我在这里,曾经听到过一个愿望。”
对方的声音缓缓,重新开口时倒是恢复了之前的镇定。
白璃挑了挑眉,“你听到了?也就是说这时候已经经过了祖异变——你是第一批特异?”
“”逐渐开始破罐子破摔的螣蛇,“对,按照你们人类的时间算是这样。”
“从措辞来看你不是人类异变,所以你真的是蛇,只不过祖异变之后你变成了特异——你原本是什么蛇?”
白璃抬手,指节习惯性摸索着下唇,刚挨到伤口,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嘶你很亲人,你是被人类养大的——宠物蛇?”
三言两语被掀了老底的螣蛇:
良久,螣蛇的声音才带着一种被打回原形的干涩响起,避开了身份问题,直接抛出了筹码:
“我需要你来找到真相。”
“我?”
“你没有多少时间,”螣蛇,“大概只有十五分钟。”
“在这个时候特异调查管理局尚且隐在幕后,你的任何证件在这里都只是一张废纸!所以必须要赶在官方人员到达前找到真相。”
还是限时答卷,北辰默默挑了挑眉头。
“是吗?”白璃笑着,语气里却毫无温度,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所以——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找到真相?”
她抱臂微微歪了歪头,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声音的来源:
“调查局是隐在幕后,又不是彻底不存在。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相信我,并且心甘情愿地提供我需要的帮助。”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慢条斯理,如同敲在对方紧绷的神经上,“至于能跳转时间的办法?就算稀有,也绝没稀有到全世界只有你掌握的程度。”
“说来说去,”她摊开双手,姿态随意却带着强大的自信,“就算退一万步,真只有你掌握又如何?这里的科技水平不足以支持时间跳跃,难道未来就不可以?”
她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乎冷酷的理智光芒,“如果你想用‘回不到正确的时空’来威胁我?抱歉,这招——”
白璃微笑着,“——不起作用呢。”
她的语气从一而终的平和,但语速却逐渐加快,等到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彻底抽干,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时——
“他的命呢?”
螣蛇的声音刺穿了凝固的空气。
白璃虚虚停在下唇的手指,蓦地僵在半空。
她的眉梢细微地一动,脸上那游刃有余的、带着嘲讽的轻笑就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总是闪烁着冷静光芒的蓝色眼眸,此刻平静得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深海,却锐利得仿佛能切割开空间本身。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睑,视线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投向虚空,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力,直直地、冰冷地钉在了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上。
“很有胆量啊。”
白璃面无表情,语气却愈加柔和,“你在用他的命威胁我?”
周围的氛围像是满张弓弦上的箭,紧张得一触即发。
而这个时候,螣蛇在短暂地沉默后,缓缓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这世上的一切都有代价。”
什么意思?
白璃眼底流光倏忽明灭,仿佛记忆的碎片在刹那间拼凑成形。
她猛地侧过头,目光精准地看向一旁的北辰——那眼神并非询问,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或者瞬间洞悉了某个关键的联系。
而就在这一眼交汇之后,北辰清晰地感觉到,白璃周身那股紧绷的、近乎剑拔弩张的气场,悄然缓和了几分。
她眉宇间凝结的冰霜并未完全消融,但那份令人窒息的锐利压迫感,却微妙地沉淀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莫测的平静。
仿佛她刚刚在无形的天平上,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砝码。
“这就是代价?”
“不止。”
“我不明白,”白璃微微歪头,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太阳穴,像是在梳理一条隐秘的线索,“这样的交换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她轻巧地将核心问题抛回,却被螣蛇冷淡地拒绝: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白璃不再言语。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唇角勾起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天真意味的笑容。
这笑容并非投向某个具体方位,而是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直直地钉在无形的螣蛇之上。
像淬了毒的糖霜,无声地散发着巨大的压力。
“”
在这无声却沉重如山的笑容压迫下,螣蛇沉默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个世纪。
最终,那奇妙而疲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逼至角落的无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缓缓响起:
“这是我听到的愿望。”
声音微顿,仿佛耗尽了某种气力,才吐出最后几个字,“我承诺过。”
第53章
“所以——”
北辰一边把不听话的尾巴尖塞进腰带里,一边瞟着旁边正擦着头发的白璃:
“目前来说,我们要找到什么真相?”
“嗯”
白璃将半干的头发拢在一侧,慢条斯理擦着。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最后一丝黏腻的血腥气和时空跳跃带来的眩晕感。
她刚刚在狭小的卧铺包厢淋浴间里冲了个澡,现在的古世代也是夏季,她带的衣服倒是刚好合适。
“谁知道呢。”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
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节点:
“总之是现在还没发生的事情。”
说话的时候,白璃正交叠双腿,坐在靠窗的可调节座椅上。
半干的发丝带着沐浴后的潮气,被她随意地裹在一条这里提供的白色厚毛巾里。
她一手隔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着发梢,另一只手则虚虚拢着带着潮意的发尾。
她微微垂着眼睑,浓密纤长的睫羽如同静谧的蝶翼,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遮掩了眸底可能流转的思绪。
北辰带着一身潮湿水汽走出来的时候,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被乌黑睫羽半拢着,窗外纷纷退去的风景化为流光坠在她的眼瞳上。
变成了蓝宝石之上的一点明光。
窗外阳光灿烂,比起室内,阳光更透出一种浅金色的明亮,猛然一看过去,她明明坐在稍暗一些的环境里,那双垂下的眼睛却比窗外的日光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倏忽,蝴蝶振翅,那双蓝眼睛抬起,望过来。
提醒他换衣服的时候得记得藏起来尾巴和耳朵。
——这里是祖异变刚刚发生的古世代,基因伴随者还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北辰眨了一下眼睛,发梢上滚落了一颗水珠。
他脑袋上的伤口覆盖了一层透明的外保护凝胶,在这里感谢楼姐塞给他们的急救包,要不然北辰这个澡恐怕会冲得相当艰难。
白璃没有再说什么了,于是北辰慢了半拍,但还是转过身草草批了件衬衫。
动作间,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腰腹线条瞬间绷紧又舒展,流畅起伏的肌理掩在休闲衬衣下。
衣扣没有扣上,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紧实的胸膛和块垒分明的腹肌轮廓,一路向下隐入裤腰。
微湿的潮汽沾染了部分布料,尤其是后腰和紧贴着脊线的位置,令变得有些深的面料隐约透出底下蜜色的肌肤与紧致的背肌线条。
湿痕蜿蜒,勾勒出充满生命力的弧度。
而他只低头,修长的手指在皮带扣与鳞尾间认真摸索着,专心想办法把尾巴绕在腰带上。
他只吹干了耳朵和发根,半湿的头发原本被随手抹到额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沉沉垂下的发丝又桀骜不驯地落下。
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吻过侧脸与脖颈,在锁骨短暂汇聚后滑落胸膛,沿着腹肌与人鱼线最后隐入裤腰。
他抿了抿唇,抬手又随意捞了一把头发。余光里一抹反光飞过,北辰抬眸望过去,是窗户外面跳跃着的反光。
窗外,疾驰而过的古世代风景应接不暇。
葱郁的田野被拉扯成模糊的绿色色块,整齐的防风林化作一道道快速掠过的虚影。
远处城镇的楼宇轮廓在视野边缘一闪即逝,而近处的电线杆则连成一条不断向后飞射的虚线。
这些景色北辰几乎只在电影里看过,星际时代里只有星辰的流光,看不到土地的颜色。
他转过身,歪了歪头,安静看着窗外和窗边。
一切都在高速奔流中模糊、变形、飞速倒退,北辰的视力能捕捉到这些,可他只看向她的剪影。
一切都成为她沉静侧影后永不停歇的、高速流动的背景板。
车厢内是古世代空调营造的死板凉爽,只有轨道与车轮接触处传来规律而低沉的嗡鸣,以及空气被高速撕裂时隐约的呼啸声。
她就坐在这飞速移动的金属匣子一角,窗内是静止的、带着水汽清香的安宁,窗外是呼啸而过的、被速度模糊的世界。
就像他刚刚从狭小浴室走出来的时候那样,白璃就算垂着眼眸,那双眼睛都比海深邃如宝石璀璨。
两个人已经开始适应古世代,而那个将他们莫名其妙抛掷到这个时空缝隙的始作俑者,也早已如同晨雾般消散无踪,无迹可寻。
——就在那句沉重的“我承诺过”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无形的存在感便如同被掐断的琴弦,彻底归于沉寂。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谜团和空荡荡的房间。
始作俑者已然抽身离去,徒留两个被卷入漩涡的棋子。再像两根木桩似的杵在这片狼藉里,显然毫无意义。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璃平静地看向北辰,“先处理一下伤口,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吧。”
她自己还好,脸上溅落的血迹在之前就已经被冷汗浸透然后擦去,但当时的北辰这个样子实在不太行,俨然一个凶杀现场的被害人。
来的时候不止是白璃经受了时空跳转的折磨,北辰的伤口有些崩开,隐隐又在渗血。
毕竟是搭档,想着,白璃指了指床边,“先去那边坐下,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她说完,没等回应便转身进了狭小的淋浴间。很快,她端着一盆氤氲着热汽的水出来,毛巾飘在热水里,又慢慢沉下去。
北辰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粘连着几缕发丝。
白璃单膝跪在床边,膝盖无可避免地轻轻抵在他微敞的大腿外侧。
她一手肘部很随意地、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支在了他紧绷的肩头,以此借力稳住身形。
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拨开他沾血的头发,露出那道不算深但看着刺目的伤口。
浸透了热水的毛巾被她拧得半干,带着温热的湿意。
她的手指隔着柔软的布料,力道放得极轻,近乎一种温柔的擦拭,一点点软化、剥离那些暗红的血痂。
毛巾迅速被染红,又在旁边温热的清水里漾开一片淡粉色的涟漪。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膝盖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熨帖着北辰腿侧的肌肤。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却反而让白璃的身体因他动作的牵引而更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倾靠过来。
北辰不敢动了。
身体瞬间僵住,他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薄唇抿成一条线。
头顶那双敏感的耳朵,更是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压平,紧贴着头皮。
下一秒猝不及防——
“抱歉,抬起来一点。”
白璃的声音近在咫尺,可能也是如此,她清泉一样的嗓音放的更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
“我看不到伤口了。”
伴随着话语,她微凉的指尖极其自然地挑起耳根,将毛茸茸的耳廓向上拨开些许。
啧。
北辰只觉得一股电流瞬间从耳根窜遍全身,腰后原本就绷紧的尾巴几乎要失控地弹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强行将尾巴死死钉在原地,只有尾尖在看不见的地方剧烈地、细微地颤抖着。
“嗯。”
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抿着唇应了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块终于清理干净。
白璃拿起一管透明的什么,拧开旋转开口,小心扒着他的头发将透明凝胶涂了上去。
她涂得很仔细小心,没有沾到北辰的头发,也没有遗漏一丝伤口边缘。
这个时候她的腰身彻底直起来,整个人像是从侧面环抱住了北辰,发尾扫过他的侧脸和肩膀,慢慢将凝胶涂匀。
北辰几乎已经在屏息了。
方寸之间,她的气息、动作、还有那不容忽视的体温,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仿佛要挣脱束缚。
白璃没有伴随基因,她的感官不如北辰灵敏,但是就连北辰自己都不清楚,心脏这样剧烈的鼓噪是否被这么近的她也清晰感受到了。
“那个威胁,”心跳失控中,北辰强行要自己冷静下来,慌不择路地问出了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我出了什么问题?”
“别紧张,”白璃从来柔和平静的声音响起,“不算什么大事——”
“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北辰反应极快,下意识一个猛抬头看向白璃,视线瞬间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海蓝色眼眸里,对方温热的呼吸甚至轻柔地拂过他的皮肤。
“”
他眼睫颤动了一下,思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凝滞了半秒,才找回声音:
“那场爆炸?”
白璃看着他,应了一句,然后扶正了他的脑袋,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轻声道:
“对,就是那场爆炸。”
“在尘埃落定之前,爆炸中的人是轻伤、重伤,还是灰飞烟灭,答案只存在于最后的瞬间。”
“而特异螣蛇的权柄恰巧与时空纠缠。”
白璃的声音平静,却隐隐透出一丝洞悉本质的锐利:
“这意味着,它握有‘开启’
那一刻的钥匙。它掌握着何时、何地‘观测’爆炸结果的选择权。”
简而言之,就目前来说,螣蛇是那个唯一有权决定何时打开盒子、揭示里面的猫是生是死的存在。
“不过,它应该也很清楚,这是不完全的权利——在爆炸开始的一瞬间,屏障撑起的那一刻,我就拥有了谈判的筹码。”
但是同样的,这对白璃来说也是不完全的权利——屏障是可以被打破的。
“但是目前来说我们达成了共识,”白璃垂眸看着伤口边缘,“它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我们就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她轻描淡写地,将沉重的责任从北辰肩上卸下,揭示了一个更冰冷的真相:
“所以,与其说是你的原因让我们困在这里,不如说从一开始我就在它的圈套里。”
刚到女娲星的云霞、“找到真相”这样几乎是专门为她设置的关卡,无疑指向于,对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白璃。
剖析在狭小的空间里落下最后一句,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了片刻。
白璃的目光依旧落在北辰那道刚刚处理完毕的伤口上。
她指尖的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关于陷阱与猎物的推论,不过是谈论天气般寻常。
幸好柳入楼不愧是专业的,她的药疗效非常不错,刚刚涂上去伤口就肉眼可见地收了口,连边缘的泛红都在慢慢正常起来。
最骇人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白璃观察了几秒钟,然后干净利落地收起凝胶。
北辰默默松了口气。
“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吗?”
白璃坐在旁边看着他。
北辰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没了。”
想了想,他又道,“有的话我应该也可以自己处理。”
搭档省心也不是什么大事,白璃随手将已经拆封的凝胶递给他。
她利落地起身,动作间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
没有停留,白璃径直走向狭小的淋浴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略显局促的空间里回荡:
“我先去冲个澡。你的伤口再观察一会儿,”
她脚步未停,声音随着距离拉开而略微模糊,“晚点再去浴室。”
话音落下的瞬间,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已被她轻巧地带上,隔绝了视线,只留下门缝里隐约透出的光线和水汽氤氲的预兆。
北辰在原地默默坐了一会,几秒钟过后才长出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马上要收拾好的时候,北辰那边出了小插曲——
他有尾巴,所有的裤子都带一个让尾巴伸出来的洞。
尾巴拿出来绕在外面一眼就能看见,尾巴绕在里面紧贴着身体裤子上的洞就很显眼。
最后研究了半天,在随身空间里翻箱倒柜折腾了好一阵,北辰总算扒拉出一件相对宽松的连帽无袖衫。
他利落地套上,下摆的长度恰到好处地垂落,正好能掩住腰际的异常轮廓,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再换上一条休闲裤,整体看起来就足够和谐。
他个子高腿又长,身上肌肉漂亮流畅,随便穿一穿都足够挺拔好看。
“幸好在这里应该不会待太久。”
白璃指尖摩挲着下巴,打量着北辰这身行头,“要不然只有这一身衣服能用,还得小心。”
北辰没接话,径直走到狭小的盥洗镜前。他仔细地将鸭舌帽压低、扣紧,确保那对毛茸茸的狮子耳朵被牢牢地、服帖地收束在帽檐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快点结束回去吧,我真怕我的尾巴耳朵掉下来。”
说着,他拿起那副特制的平光镜架在鼻梁上。指尖在镜腿侧面轻轻一触,镜片瞬间切换成深色的墨镜模式,遮住了那双过于显眼的眼睛。
门口的白璃也推了推鼻梁上的同款平光镜——终端也被隐藏了,现在他们只能将屏幕投在眼镜上。
虽然已经测试过,现在的终端大多数功能都无法使用,但好在他们两个可以将彼此当做信号点,实现他们两个之间的信息互传。
也就是说,只能彼此之间进行通讯。
但总比没有强。
扫过几圈北辰全身,确认他没有问题了之后,白璃微微颔首,不再犹豫,伸手再次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正对着的窗户在一瞬间闪过一道明亮的白光,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窗外澄澈的夏天。
天空撞进来,而远山起伏,轮廓在薄薄暑气里朦胧地浮动,山色叠成浓淡不一的青黛,深深浅浅,犹如洇开的墨迹。
群山之下,田野中水田方方如镜,映着高天流云。水光一闪一闪,晃动着明亮的光斑,又在最后的倒影里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刚刚还能看到的田野变成了近在眼前的香樟树,枝叶拂过车窗,绿影倏忽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树荫浓密处,阳光却更为倔强,硬是挤过缝隙,将亮斑泼洒在窗框上,跳跃闪烁,如金色精灵在空中翩翩。
北辰立在白璃身后,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直到听到白璃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走吧。”
白璃侧过脸,浅浅的金色落在她一半面容。
这是一列列车,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决定分头行动,先摸清楚车上的情况再说。
闻言,回过神来的北辰轻轻应了一声,多看了窗外一眼后才转过身,与白璃背对而行。
这一节车厢都是卧铺,白璃脚下步子不停,视线在紧闭的门扉上停留片刻就毫不留恋地向前。
“咚——”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响,沉闷的声音像是有谁倒了下去。
白璃猛然顿住脚步,就在这一瞬间,她心头席卷而来一股莫名的紧迫感。
她回过头,整个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却飞快启开步子跑起来!
视线尽头,过道冰冷的地板上——
那个背对着她、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痛苦地弓起的身影
是北辰。
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尚未完全垂落,白璃的身影已经到了北辰身侧。
她急促的呼吸还未平复,焦急的询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抬起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痛苦或惊惶,反而盛满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纯粹的困惑。
“你?”
“我?”
他整个人还呈现着刚刚痛苦的状态,冷汗尚在鬓边,眉头紧锁着,攥住襟口的手指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好像好了?”
说话的时候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身体,一抹幽绿色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一侧脖颈上消散。
白璃眸光微动,下一秒直接上前一步,拉开了北辰的襟口,那抹色彩果然如同之前一样延续到了他的胸膛。
视线下移,果不其然,她的手腕上也有即将消散的一道蛇尾巴。
慢慢松开了北辰的衣襟,白璃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走廊,她眨了眨眼,“是距离。”
突然被人扒开襟口的北辰:
他默默站起来,慢了半拍才道,“什么?”
“看起来我们被绑定了,”白璃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面对着的走廊,“大概十米——看起来你不能离开我十米的距离。”
北辰摸了摸自己的一侧脖颈,指尖下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灼烧的痛感。
就在他踏出那关键一步的瞬间,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深处炸开。
那痛楚如同淬毒的藤蔓,沿着血脉急速蔓延,瞬间绞紧了他的脖颈动脉,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锐痛。
联想一下现在还在他自己脑袋上的伤口,北辰突然间有一个有些恐怖的念头冒出——如果这里真的有伤口呢?
从心脏到动脉,当之无愧的致命伤。
“这世上的一切都有代价”白璃平静道,“原来如此。”
之前对北辰说的推测只是其中一部分,完整的结论现在才被验证——
特异螣蛇的底牌不仅仅是跳跃时空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北辰的伤势。
这也是它唯一能用来钳制白璃的东西。
“走吧。”
白璃看向旁边的北辰,抬手指了指帽檐,示意他把帽子扶正,语气轻松道:
“看起来我们不能分头行动了,就先绕一圈看看好了。”
阳光洒落一格一格窗棂,白璃和北辰并肩向前走着。
“所以用来代偿伤势的就是绑定距离?”
北辰扶了扶眼镜,跟在白璃身边一边慢悠悠走着,一边吐槽:
“既然如此,顺手把其他伤口同样代偿了很难吗?”
“是考虑到了生活上的便利吧,”白璃想了想,“距离如果再缩短嘶,好险,差点就要看你洗澡了。”
白璃的视线对着北辰上下扫了扫,诚恳道,“老实说,虽然你身材很好,但看着洗澡这种事还是太超过了。”
北辰:?
调查局搭档间聊天都这么聊吗?
正腹诽着,前面的几扇门突然被拉开,大概五六个少年人互相笑闹着走出来。
北辰瞧着,余光里突然闪过去一个人影——
“你好。”
第54章
“你好,这是你的吗?”
北辰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轻而易举就看到前面那一群刚走出房门的男男女女因她而停下脚步后,回过头来时骤然睁大的眼睛。
这一瞬间的反应北辰其实相当能理解。
他在无数个瞬间,也被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惊艳过。
这世上其实美人无数,但如同白璃这样,一个眼神就仿佛灵魂都在为她欢欣的实在少数。
爱上白璃无需自责
嗯?
嗯嗯嗯??!
北辰倒吸一口凉气,要不是下意识咬了一口腮肉,差点没绷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而前面的一行人对北辰心旌摇动的混乱一无所知,他们只愣愣看着突然搭话的白璃。
这个时候已经是快要中午十一点,比起星际,古世代的太阳还没有那么不遗余力的毫不留情,当然也是这个时候臭氧层还比较给力的原因。
星际时代的虽然已经有了人造臭氧,但是当时人们普遍喜欢更加明亮的太阳,所以星际时候的晴天,从一天伊始就是阳光明亮。
但是古世代不同,哪怕是晴朗的夏天,太阳也还是会稍微偷个懒,在正午之后才更加璀璨。
白璃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今天难得只穿了一件休闲衬衫,纯白的柔软面料云一样从她的肩上流淌,最后收拢到窄窄一把的腰线,被黑色的裙腰锁住。
条修长的腿稳稳地踩着一双夏季马丁靴,同色的黑色短裙面料挺括,侧开衩不经意地泄露出纯白衬衫的衣摆。
刚刚擦干的长发披散而下,发尾蜷曲着着些自然的弧度,一缕顺着纤巧的脖颈蜿蜒,最终勾在清晰的一痕锁骨上。
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整个人远远瞧着纤细,但是一抬腿的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便如羚羊般优雅而充满力量地显露出来。
蓝眼睛透过平光镜弯起。
檀木一样的墨发顺着肩背垂落,衬着雪白的光滑皮肤玉一样莹润,整个人的轮廓一看就知道是亚洲人,偏偏是一双蓝眼睛。
像晴空的油画碎片落入了水墨画。
她看起来年纪小,周身却萦绕着一种沉静内敛又笃定自持的气场,跟周围货真价实的高中生站在一起,简直像是夜空的月亮、或者暗室中的一颗明珠一样引人注目。
她手里握了一盒口香糖,此时正笑着走到一个单薄的人影前,“刚刚在门口捡到的,应该是你的,没错吧?”
对方看起来是十几岁的年纪,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正在抽条,肌肉跟不上骨骼的速度,有时候看着是会有些不协调的瘦。
但要北辰来说,对方瘦得有些过了,骨骼上几乎只有一层皮肤的样子。
被白璃这样笑着询问,那孩子却瑟缩了一下,目光下意识望向周围的另一个人。
“啧,是这个!”
一声带着燥气的嘟囔响起,旁边瘦高个的男孩近乎是抢夺般地,从白璃指间抽走了那盒口香糖。
他随即拧过脖子,眼风如刀片般刮向旁边那个一言不发的男生,话里淬着火:“操,叫你买点东西都他妈能丢?脑子落站台上了?”
白璃的目光沉静似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她的视线掠过这突兀的聒噪源头,无声地铺展开,将围拢在狭窄过道里的六个身影尽数纳入眼底。
从刚刚开始就有一股浓烈而浑浊的气息萦绕在周围。
是廉价烟草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吞吐后渗入织物纤维的顽固味道,混杂着青春期荷尔蒙蒸腾出的汗意,以及一丝欲盖弥彰的劣质香水甜腻。
分明是十六七岁,骨骼里还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棱角,眉眼间却过早地蒙上了一层市井油滑的尘翳。
总共两女四男,像一簇刚从某个昏暗角落滋生的菌群,突兀地杵在光线明亮的车厢里。
六个人的头发都有些不同程度的烫染,其中一个男生染了黄色,不知道是不是技术不到位,瞧着总像是烧干的枯草。
白璃扫了一眼,对方的手指上还有一圈深渍的烟黄。
两个女生原本如藤蔓般交缠着走在最前,被白璃出声拦下来后,倒是离得最远。
听到白璃的声音后,便默契地松开彼此,向后撤开几步,划出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她们的眼神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混合着好奇与不自知的尖锐审视,毫不避讳地将白璃从头至脚打量了一遍。
其中一个同样染了黄发的女孩尤为扎眼。
她正用力地咀嚼着口香糖,灯光清晰地勾勒出她食指与中指内侧那抹洗刷不掉的焦黄色泽。
而她鼓囊囊的校服外套口袋边缘,一个方形硬物的轮廓正顽强地凸显出来。
她们的目光很快像被磁石吸引,倏地越过白璃单薄的肩线,投向车厢更深处的某一点。
瞳孔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审视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奇般的、带着轻佻兴奋的光亮,唇角也随之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汗味与劣质香水的尼古丁气息,沉甸甸地弥漫着,如同刚从哪个逼仄卧铺角落的阴影里被拖拽出来,粘腻地附着在这群年轻的躯壳上。
“你们刚刚是在抽烟吗?”
白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一粒清泠的冰珠坠入浑浊的油锅。
她的语调依旧是柔和的,甚至带着点干净的澄澈,但字句本身却像针尖,精准地刺破了对方竭力维持的虚张声势:
“这里,是禁烟的。”
“关你屁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炸雷般色厉内荏的吼声就从对面爆开。
六张年轻的面孔上,慌乱如同被惊扰的蛇群猛地窜起,眼神闪烁、肌肉紧绷,但下一秒就被更汹涌的戾气强行覆盖。
“只是一句提醒而已。”
白璃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声爆喝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浊风。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只是淡淡地笼罩着这片骤然升温的空气。
“操!事逼!找茬是吧?”
其中一个体格相对壮实些的男生,被这近乎漠视的平静彻底激怒了。
他额角青筋一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鞋底重重磕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体前倾的姿势带着明显的侵略性,几乎要侵入白璃身前那点微妙的个人空间。
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溅出来,满是烟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璃还是那副表情,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只有在她那双清澈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微光。
随即,她的眼尾轻轻挑了一下,动作轻盈得如同蝶翼在静止空气中的一次微振。
紧接着身后就有一道影子覆盖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白璃身后的光线,也将那个正欲发难的男生完全笼罩其中。
光线被急剧压缩,空气仿佛凝滞成冰。
“闭嘴。”
是北辰的声音,不高,没有一丝波澜,甚至算得上低沉平缓,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他的语气实际上不算严厉,整个人也并没有做出攻击倾向的动作,甚至只是手抄着口袋单纯立在白璃身后。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
慵懒的随意来。
但就算如此,高大的身影还是极具压迫感。
他抬着下巴,下颌线条冷硬,姿态居高临下。隔着一层墨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却让人总觉得呼吸困难。
尤其是那个上前来的男生,他愣在原地不能动作也不能言语,气管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缓缓收紧,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空气稀薄得如同身处万米深海。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声带已被那冰冷的视线冻结。
似乎有什么正精准地抵在自己的咽喉要害之上,只需对方一个念头,便能轻易碾碎他的喉骨。
他说着,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唇角动了动,在掀唇时能看到一点齿尖:
“不然,我让你再也张不开。”
眼看着六个人落荒而逃,吓跑了一群高中生的北辰挑了下眉,单手把墨镜往下拉了拉,瞧了一眼后嗤笑道:“小屁孩。”
紧接着,他垂眸看向旁边的白璃,“你是怎么知道烟味的?”
星际中几乎没有人会去抽烟,倒是跟素质关系不大,主要原因是有其他更排解情绪又不伤身体的办法。
就连年轻学生们找刺激大多都只是偷喝酒,没谁想着去抽烟玩玩。
“我之前闻到过,”白璃抬手将他鼻梁的墨镜推上去,“有个跟烟草有关系的特异。”
她歪头端详了一下,确认看不到北辰的眼睛瞳孔后,轻轻笑了笑,随即继续向前启开步子,边走边说:
“等回去后你可以去收容楼看看,当时收容它的时候呛得所有人肺都要炸了。”
刚刚被几个高中生威胁一点没影响她的心情,现在向前走着,背影都透出几分轻快。
北辰在原地稍微愣了一会,鼻尖还能嗅到她指尖的香味,一抬眼就看到白璃已经百灵鸟一样灵巧地迈出去好几步。
他回过神,快走两步追上去后,依旧跟在白璃身后半步的位置,随便找了个话题道:
“你跟他们搭话是有什么发现,这几个小屁孩有什么问题?”
“嗯,还口香糖。”
“”
白璃笑起来,抬眸看向一时无语的北辰,“我又不是神仙,还没发生的事情我怎么看出端倪?”
说着,她随意地拍了拍北辰的胳膊,像是安抚一样的动作,“稍微等一等,好歹也是个限时游戏,不会让你三年五载回不去的。”
白璃的手很漂亮,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有种摊在你眼前都让人不舍的握上去的漂亮。
但实际上白璃应该是玩枪的好手,之前她的手好几次绕过北辰的脖颈、搭在他颈窝时,他能感受到白璃手上微妙的枪茧
等等,他们才相处了几天?
三天?应该有三天吧?
啊
北辰有些恍惚,原来直到现在为止,他们竟然才面对面相处了三天吗?
但是,好奇怪——
北辰抬手摸了摸他的颈侧,指尖滑动时能感受到皮肤下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明明此时此刻只有走动时流动的细微空气,但是却始终若隐若现地能感到另一双手的感觉和温度。
好奇怪,为什么总会觉得,这双手无数次地环过自己的肩颈?
甚至连她掌中枪茧的位置和触感都了如指掌。
这种感受
“你不是学生?!”
北辰回过神来,下意识抬眼望去,正好看到白璃已经走进下一节车厢的背影。
在她对面正立着两个年轻女生,柔顺的发丝散在两肩,正手挽着手有些惊讶地看着白璃。
“但是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啊。”
很好,人缘相当不错的白小姐看起来又有了新的邂逅。
北辰叹了一口气,抬步两三下追到她的背后,稍微弯了弯脊背,无奈调侃道:
“你是到处寻找npc的游戏玩家吗?”
“这么说也没什么大错吧。”
突然听到北辰的声音,白璃肉眼可见地愣了愣,但还是完全下意识地这么接话道
他们现在好像还真是这个处境。
北辰默默闭上了嘴。
他插着口袋守护石像一样立在白璃背后,比现在这个时候的少年人高大太多,让白璃对面的两个女孩要高高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老实说,也是直到看到她们这个动作的时候,北辰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时候的绝大多数人还真的都跟历史资料里的一样矮矮的。
他的视线又落到了背对着他的白璃身上,之前匆匆一眼扫过只觉得纤巧的背影,这么一对比显得四肢更加修长,腿长腰线高,比例好得惊人。
或者说也不需要对比,北辰的视线多停留了一会,目测出来的数据大概计算一下,她的比例是真的很优越。
这么想着,北辰又抬了抬下巴,视线移开的同时将滑落了一些的眼镜轻轻甩上去,挑了挑眉梢看向对面两个高中生:
“现在是什么情况,这趟车被高中包了?”
总共走出来才几步,撞见了快十个高中生。
对面的两个女生缩了缩脖子,亮晶晶的眼睛却还瞧着北辰,其中一个编着辫子的女生顿了顿,看看北辰又看看白璃,小声道:
“我们是暑假出来玩的。”
“你们是约好一起来的?”
白璃笑着感叹,“真好,暑假和青春。”
女生腼腆地冲她笑笑,继续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但是你不是学生?比我们大很多吗?”
“哦,那倒没有。”
这次接话的是北辰,他懒洋洋地歪了歪脖子,向两个女生示意着旁边的白璃,用一种莫名其妙炫耀的口吻道:
“你面前这位呢,是不到十八岁就从高等学府毕业、目前正在政府职能部门效力的骨干人物,如果一定要有个普世观意义上的称呼,那你们可以叫她——天才。”
白璃:
强忍着尴尬,白璃反手在他胳膊上锤了一拳,然后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在对面两个女生越听越奇怪的视线里开口:
“别听他胡说,只不过是正好有点天份而已。”
语气柔和而轻描淡写。
北辰挑了挑眉,这人傲得可以。
乍一听是解释,实际上这不就是承认了自己确实是天才。
他瞥了眼对面两个年轻女生,刚刚被轻飘飘锤了一下,北辰到底没再多说什么,闭上嘴斜靠在座椅靠背上,只懒散地垂眸看着白璃。
她左右看了看,镜片后的蓝眼睛像是彩霞时候的海面,蕴着温柔的美丽。
然后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北辰的手臂。
其实也就是纤细的手掌稍微贴着他的手臂内侧,手腕轻轻用力示意他往自己旁边再一步,让开一条道来。
“真是不好意思,”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像微风吹拂过风铃,视线也柔和地落在那个编着辫子的女生脸上,“太久没见到同龄人的样子,一时兴起拉着你们说了这么久的话,怕是耽搁你们的时间了吧?”
“没有的,姐姐!”
编着辫子的女生立刻摇头,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她明亮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白璃,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雀跃:“姐姐你好漂亮!气质也好好!跟你说话我特别特别开心!”
说着,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大胆,向前蹭了一小步,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期盼,“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好啊!”
白璃的笑容也绽开,蓝眼睛弯成月牙儿,如同初阳融化了薄冰,明媚而真诚。
她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话音未落,就已经极其自然地翻转手腕,纤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探向自己黑色短裙的后侧口袋。
刚探手过去就忽然一愣,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猛地一顿,悬停在半空。
刚刚还明媚飞扬的眉眼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天真的错愕。
紧接着,一声带着懊恼和自嘲的轻叹,从她唇间逸出:
“诶呀,手机在充电呢没带出来,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等一会回去后我加你。”
她微微蹙了下眉,转瞬又化为无奈的笑意。
表情神态的转变极其自然,动
作的衔接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仿佛她真的有一个忘记在卧铺房间里、正在充电的手机。
“真的吗?”
女生有些狐疑,“不会是故意这么说,之后放我鸽子吧?”
“当然不会。”
白璃的笑意更深了,眼底仿佛有柔和的光晕在流转。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轻缓,如同春日里一片最轻盈的羽毛飘落,她微笑着,漂亮的眼睛注视着眼前人的面孔,用一种有些微妙柔和地口吻道:
“我很高兴这个时候认识你哦。”
一直到白璃证明完自己确实背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两个女生手挽手高兴地离开,北辰都还没回过神来。
还是白璃又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才让北辰如梦方醒般看向她,“怎么了?”
“愣着干什么?”
白璃挑了挑眉,“还问怎么了,这个问题该我问你吧?”
纤细的手顺势从他手臂上挪开,轻轻垂落在裙边,“走吧,先去观察一下这趟列车,然后去吃点东西老实说我快困死了,但是不吃点东西又睡不着。”
她像是卸下某种重负一般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间,一直神采奕奕的神态这才泄露出细微的疲惫来。
“我还以为你不困。”
北辰的目光还停留在她方才松开的手臂位置,全自动回完嘴后,又反应过来道:
“也确实会饿,我们毕竟是跑了一个晚上,又被马不停蹄送来这个时候——这么一想,这个班上得好漫长”
“早点适应吧,”白璃慢悠悠向前走,“这种在最后关头节外生枝的事,虽然让人火大,但确实也算不可避免的经常事件。”
“就在那等着人收容的特异案件不会送到我手上,”白璃平静道,“所以做好心理准备,搭档。”
北辰顿了顿,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他看了看白璃平静的侧脸,移开视线的同时把疑问也咽了回去
这是一列观光高铁,两个人从头逛到尾的时候也摸清楚了列车的行驶方向——
这就主要得益于白璃的社交能力,她轻猫淡写就从其他人嘴里拼凑出来了目前的基础时代信息和这趟列车的资讯。
说是从南到北横贯整个国家的观光高铁,每经过一个景点就会停靠一晚,全程跑完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
目前是列车刚启动没经过几个站点的时候,而现在这个时间是七月初,这就解释了怎么会有那么多学生,毕竟这可是珍贵的暑假。
逛到餐车的时候,白璃倒是又看到了几个学生,其中还有最早遇到的那群偷偷抽烟的高中生。
看起来一群人不仅年纪相仿,而且应该是认识的。
简直就像是专门约好了一起坐这趟车。
白璃单手托着下巴,眸光划过其中一道消瘦的身影后,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怎么了?”
北辰放下餐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什么了?”
“没有,”白璃收回视线,“就是突然觉得,其实你也没说错——”
“还真是,都是高中生。”
第55章
一看她这个样子,北辰就知道这人绝对没说实话。
但凭借他对白璃的了解,当她摆出那副无辜得近乎澄澈、仿佛一切都风平浪静的表情时,就算是逼问都别想从她唇间撬出半分端倪。
只有那一刻——
当她启唇时,吐出轻飘飘慢悠悠,尾音却像淬了蜜的钩子般轻轻挠过心尖的语调。
还有当她凝眸,眨也不眨地望过来时,仿佛洞穿灵魂、悉数了然的神色融在唇角温软的笑意里,如同暖阳下铺开的、无处可逃的蛛网。
每次只有祭出这副姿态的时候,她才肯稍稍纡尊降贵,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掌控一切的从容,一步步诱导着说出真相。
——相当恶劣的性格,掌控人心的恶趣味跟她教父简直一模一样。
北辰磨了磨牙,到底还是翻了个白眼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默默去观察周围的人群。
十几岁的高中生远比社畜好懂的多,青春洋溢的面庞上几乎是一眼看得到底的单纯。
倒也不是没有成年人,但要不然是出来玩的小情侣,要不然就是带着家里孩子出来玩的一家三口,总体而言还是那一群高中生看着更惹眼。
最初在过道撞见的那群偷偷抽烟的少年,现在餐车里的高中生目测有十二三人。
北辰的五感实在很灵,但好在他的适应力也很强。
之前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因为捕捉到了太多外界信息而心烦意乱,像是被一大捆毛线缠住的猫咪,现在就已经能灵敏地抽出爪子,顺着毛线追根溯源。
正在饭点,现在餐车里的味道复杂而浓烈。
刚出锅米饭的蒸汽混杂着炸物油脂的微焦香,以及廉价洗涤剂混合着消毒水残留的刺鼻味道,北辰只是稍微耸了耸鼻尖,很快就侧过脸,像是在隔着墨镜打量什么。
这群高中生里,其中五六个占据了中间稍显热闹的位置,正围坐一桌。
餐盘碗筷间夹杂着嬉笑怒骂,声音不高却透着肆无忌惮的年轻气盛。他们互相推搡着肩膀,分享着食物,嬉笑玩笑着。
而另一些人围坐在角落里,距离中间那伙人其实并不算远,但能看出来彼此虽然认识,偶尔也交换一个眼神或一句简短的嘟囔,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缺乏真正热络的交流。
两拨人,连同他们周身萦绕的迥异气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分水岭隔开,泾渭分明地勾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小团体。
最有意思的是,在这些人中间,正独身一人坐着一个安静消瘦的身影。
北辰学着白璃刚刚的样子,单手握拳撑着下颌同样看着那个方向。
最开始他不知道白璃在看什么,因为那就是个乏善可陈的高中生。
个子一般般,目测也就快到一米八,长相一般般,从五官到轮廓都比他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性格好像也一般般,坐在那就是埋头吃饭,周围谁跟他打招呼都只是淡淡点个头嗯?
北辰突然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小子人缘看起来还不错啊?”
北辰看着,抬起另一只手,修长食指勾着镜架往下稍微拉了拉,很快又重新推上去。
那双色彩漂亮到晃人、光华如碧玺澄澈如海蓝宝的眼睛便一瞬间从镜片后闪出,又缀着光彩隐入。
北辰跟白璃交流的时候会刻意压低声音,为了方便说话,他专门端着餐盘跟白璃并排坐着。
“还挺奇怪,你看他们两拨人,泾渭分明的几乎都不怎么说话,但谁都会跟那个男生说两句。”
就跟两条河流的交点一样。
而且——
“他人缘如果还不错的话,”北辰挑了挑眉,“不应该成为被欺负的对象吧?”
倒也不是说性格好、人缘好的人就不会被欺负。
而是反过来,被欺负、孤立霸凌的小孩不会有这么好的人缘,一个人坐在那吃饭还不停被人打招呼。
他们两个来得晚,走进来的时候这群高中生就已经在吃东西了,现在坐下看了一会,十几个男生女生已经吃好,准备出去了。
观察对象都要走了,北辰也收回目光准备吃点东西,刚转回来坐正,还没捏起筷子就
瞧见白璃已经吃好慢悠悠喝了一口水。
北辰看看白璃已经擦干净的嘴角,又看看她连说是皮外伤都很勉强的餐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你是准备饿死在古世代”,还是说“你不会挑食吧”。
斟酌了一下,北辰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不吃了?”
白璃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还吃得下?”
真的按照他们的时间算起来,爆炸冲击、时空跳跃,两个里面挑一个稍有不慎都是重度脑震荡,再加上还可以说是熬了个通宵
这人是怎么做到立刻成为饭桶的?
迎着白璃看饭桶的眼神,北辰:
他忍辱负重地没有吱声,主要是想想,白璃落到这个境地跟他还有那么一些关系。
于是北辰默默抬起白璃动了跟没动一样的餐盘,拉到自己这边来,风卷残云一样全都收拾到了自己胃里去。
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
正在行驶的高铁没有问题,停靠站没有问题,外面的环境没有问题,乘客目前来看也问题不大。
唯一有些奇怪的,还是几个高中生的人际关系
这是想让他们查什么?
总不能大老远把他们从未来拉过来,真就是为了给一群小孩处理人际关系吧?
北辰一边任劳任怨当饭桶,一边在心里腹诽道。
白璃一杯水还没喝完的功夫,旁边的超级大饭桶就已经收拾完毕,继续在餐车坐着也没什么用,两个人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同时起身,准备回去补觉。
这种默契来源于熬穿了的苦命感。
“我接到通知的时候,”北辰跟在白璃身边,慢吞吞吐槽,“其实大概知道这一个晚上是别想睡了,但我没想到这一个晚上能这么精彩”
白璃:
虽然嘴上说着要习惯,但其实白璃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晚上会这么精彩。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略带心虚地听着北辰的吐槽。
一路走回卧铺车厢,胃里填了些食物,苦命感稍微减少,但是困意却呈指数上升冲击到了大脑。
刚拉开卧铺房间的门,北辰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模糊的余光却瞥见白璃步履轻快地走了进去。
仿佛刚刚困得吃不进去东西的人不是她一样。
——然后从折叠空间里摸出来一堆东西,哗啦一声堆在了地上。
她对这堆东西显然熟稔至极,看都没多看一眼,手指精准地从中捻起一套泛着冷光的小巧工具。
白璃头也不回,手臂一伸,就将工具递到了还站在门口、哈欠打到一半的北辰面前:
“你帮我拆一下那边的路由器,我要接入一下这边帮我个忙,把那边墙上的路由器外壳拆开。我需要物理接入一下它的WAN口。”
北辰迟疑着接过那套沉甸甸、手感冰凉的专用工具,残留的困意被一丝疑惑取代。
他蹲下身,凑近墙角的白色路由器:“拆开倒是没问题。”
他端详着路由器上密密麻麻的接口,眉头微蹙,“但你要怎么‘接入’?这种民用设备”
“用我们的终端。”
白璃已经蹲在地上,飞快地组装着另一个巴掌大小、布满接口和微型指示灯的设备,手指灵动如飞。
“我们的终端在这里信号微弱、近乎瘫痪,根本原因在于这个时代的网络基础设施太原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