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寄苍海(三)
俯身,小心地在琼华眼睑落下一吻
她们向村民打听那日发大水时的来向, 无奈人们当时只顾着逃跑,慌乱之下混淆了方向,问了几个人得到的都是矛盾的答案。
暮色沉沉压下来, 怪风无声地漫卷,远处老树枝桠在剧烈摇晃, 近处的草叶却纹丝不动, 海面上白浪翻涌如潮,耳边听不到半点风声浪响。
琼华静立刘家门前, 垂落身前的发丝轻轻浮动,她摊开手,感受着莫名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海水呈现出不自然的暗色,她望向海面,忽然有了猜测。
那日的大水,或许是从那处鲜少有人靠近的海岸边缘袭来的。
苻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看着她的眼问道:“猜到了?”
琼华点了点头:“先往那处去吧。”
阴司客跟在两人身后, 这个时辰,渔村的人已经不敢外出了, 远远望去,只零散几点烛光。
她们来到琼华原先推测的岸边, 却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方才看着似要有所波澜的海面,此刻又平静下来。
不知为何,琼华却愈发笃定, 这里就是她们要找的位置。
她四处张望, 一回头苻黛正看向不远处的石堆。
“怎么了?”
苻黛说:“那处有些不一样。”
阴司客挥着长鞭甩过去, 半途却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壁障, 悬停在半空再难前进分毫。
她收手:“是那处没错了。”
琼华走近几步,试探地伸出手,这次却没有什么阻拦,三人很快站在了高大的石块之下。
乍看这里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既然有人想护着这块石头,那就一定有非同寻常之处。
琼华抬指𝔁 ??抚过潮湿的石壁,身后却在这时响起海浪声。
她转头,目光莫名紧盯着一处。
“那里……曾经站着过什么人。”她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指腹,恍然明白过来,这块石头藏着不知谁人的心事。
阴司客猜测:“心魔?”
琼华却瞥向沉默着的苻黛。
片刻后,那人回视:“是执念。”
苻黛倏然后退半步,单手结印,眉心绛毫泛起一瞬刺目的金芒,金光如涟漪般以她为中心迅速朝四周漫开。
石块之下的沙石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着。
然而就在沙石即将浮空而起的瞬间,一切震动戛然而止。
苻黛眉心微蹙。
琼华眼见那骤然退潮的海水重新拍打上沙岸,她想起关于鲛人族的传闻。
和巫女一样,鲛人一族因为体质独特,并没有形成特定的族群,只是人们习惯性地将其划分成了妖族的一部分。
它们同样流着至阴的血。
琼华上前,在苻黛身侧单膝点地,用力划破掌心,鲜血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滴落石面。
下一瞬,原本沉寂下去的沙石再度摇动,果然随着那缕金光浮空而起。
苻黛指尖微挑,将其引向琼华方才所指的方向,正是有人曾站在那儿过的痕迹所在。
刹那间,海水如畏惧般缓缓退去。
一道高逾十丈的浪墙耸立,却在岸边不远处,海面凹陷出一道巨大的漩涡,四周海水被疯狂卷入,漆黑的水流急速旋转,不知通向何处。
琼华扭头问苻黛:“你刚才是设下了结界?”
苻黛点了点头,扫了眼她还在滴血的掌心,又从拿出个帕子递给她。
这人爱干净,连帕子都是香的。
琼华随手把血擦干就要往前走,苻黛却不满地拧眉。
“不是让你擦手。”
琼华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是在怪自己把手帕弄脏了。
苻黛抿了抿唇,垂眸抽回她指间那方软帕,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她模仿着记忆中琼华为她包扎手指的动作,在对方手上系了个规整的结,动作虽生疏,但至少能止血。
不等琼华有什么反应,她已经握住了那截纤瘦的手腕,足尖凌空轻点,带着人转瞬掠至漩涡正上方。
琼华只来得及给一旁的阴司客丢下一句“跟上”,就被呼啸的狂风刺痛了双眼。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涡流,她凌乱扬起的发丝和苻黛的纠缠在一起。
耳边传来苻黛依旧冷淡的嗓音:“抓紧。”
琼华本能地反扣住她的手腕,尽管如此,落下去时巨大的吸力还是险些将两人分开。
熟悉的失重和窒息感让琼华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甚至忘记了屏气。
直到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一眼注意到下方的鲛人石像。
石像周围环绕着的蓝色光晕似乎将其与海水隔开了。
因为无法开口,琼华直接单手圈住苻黛的腰,飞快朝那处游去。
落地的瞬间,她总算能恢复呼吸。
漩涡封闭,阴司客被拦在了海面之上。
“应该就是她了。”琼华说。
眼前的石像和寻常鲛人的体型差不多大,传闻中鲛人相貌吓人,其实也不过是人身鱼尾,以及过分长的指甲和耳尖。
琼华走近了些,这才发现,鲛人眼下,竟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
“……鲛人泪。”
苻黛突然说:“有人来过了。”
鲛人死后因执念而石化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渔村水瘟还不过月余,应当是另有鲛人故意来到此处,借此鲛人的毒为祸乡里。
琼华迟疑片刻,缓缓伸出手,指腹蹭过那珠石化的眼泪。
顷刻,环绕着的流光突然𝔁 ??开始加速流转,眩晕间,她看见那滴石泪竟逐渐变回透明,顺着冷冰冰的面颊滚落。
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琼华闭上眼,被风浪裹挟着卷入妄境中。
*
琼华是在剧痛中惊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灼烧感便席卷而来,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生生剥开浇上了滚烫的岩浆,那痛楚钻心刺骨,连骨髓都在战栗。
她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上一世被徒手剜出心脏时没有,遍体鳞伤地跳下万恶崖时也没有。心中不自觉腾起的恐惧,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消失了,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
这里是哪里?
她似乎有着和这具身体完全不一致的感情。
耳侧传来平静的海浪声,她感觉自己翻了个身,艰难地睁开了眼。
突然闯入视线的,是海边的一道白色身影。
琼华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处石块的阴影下,此刻望着的方向,也是她在岸上时感受到过的。
白衣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海岸边,那人不顾及湿透的裙摆,蹲下身掬起一捧海水,垂眸安静地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
琼华仔细辨认了片刻,才敢确定,那道身影属于苻黛。
她正想开口,这具身体却不受控地发出了难以分辨的怪声。
白衣女子错愕地转过身来,和苻黛目光相接的刹那,琼华只觉得这具身体更痛了。
苻黛在原地惊疑不定,见她痛苦的模样,还是一步步走近。
看着她赤裸的双足,琼华忽然意识到,这人方才是想寻死。
只是,人在死前怎么能那么坦然呢?
她看起来毫无负担,自在又轻松,这样无忧也无虑的人,心无挂碍,应当更享受人间烟火才是。
苻黛在她身前蹲下,视线扫过她全身,最后轻声问:“你是鲛人?”
琼华这才低眼看向自己,方觉双手已化作尖锐的利爪,原本行走自如的双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失去了光泽的鱼尾,触目惊心的伤口横在其间。
她张了张口,发出的调子让面前的人露出疑惑的神色。
苻黛说:“我听不懂你的语言。”
也是此刻,琼华才明白,鲛人的妄境,是让她们来经历一遍她死前经历过的一切。
“你伤得很重。”苻黛看着她,“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鲛人同样听不懂她说的,以为她又要去寻死,拼命地摆动着鱼尾,竟将她卷了起来,拉到了面前。
苻黛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
村子里流传着鲛人的传说,那些潜藏深海的人形怪物,生着森白利齿,暴戾恣睢,被它们咬住的猎物,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她想,传言也不尽可信。
苻黛将手轻轻搭在鳞片上,指了指渔村的方向,又指了指她受伤的鱼尾,示意她自己只是去为她拿药。
琼华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
等苻黛转身,她又用那条鱼尾,戳了戳对方的背,像是在索要一个承诺。
一个她还会回来的承诺。
苻黛安抚般拍了拍她,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这一片很少有人会靠近,因为有段时间,人们总能听到此处传来哀鸣,将其视为不详的征兆。
琼华却知道,就在这附近,妖族会大肆抓捕鲛人,她这一身的伤,也是出自妖族之手。
鲛人常年生活在海水中,痛感极其敏锐,也难怪她方才痛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信任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凡人,担心她会误闯妖族的地盘而丧命。
终年居于深海,与世隔绝的鲛人,如何能识得人心算计。
恰与传言相反,它们生性单纯,因为言语不通,所以不明白为什么会受到虐待,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琼华靠着石壁等待苻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利爪,完全没个人样。
鲛人此刻,似乎是在担心自己会伤到那个白衣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苻黛才带着药回来。
她在琼华身侧蹲下,取出一罐药,将粉洒在伤痕上,刺痛感让琼华本能地蜷起鱼尾,又缩成了一团。
苻黛也有些不忍心,但不上药,这伤口怕是要发炎,她说:“你且忍忍,这是外伤,我们凡人的药也是有用的。”
见琼华还是蜷着一动不动,她干脆伸出手臂,示意她咬着自己。
以为琼华没懂她的意思,她又将手往前伸了几分,直接抵上了她的唇。
琼华张嘴咬了上去,却没用力。
药粉再度洒上伤口,她喉间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别开脸,怕自己真的咬伤她,疼得四处扑腾。
上完药,苻黛用袖子为她擦去额上冷汗。
琼华看着她,也不知被迫做出这些的苻黛心中在想些什么。
苻黛靠坐着石壁,抱着膝盖望向前方的海面。
她知道身边的鲛人听不懂,却还是想问:“海底是什么样的?”
鲛人听不懂,琼华却听得分明。
夜色至深,昏昏沉沉睡去的鲛人在梦中听到了令它安心的声音。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那人轻声说,“我不贪恋人间。”
岁月如轮,有人向往高山流水,她却觉得此生圆满,继续活下去,也不过是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罢了。
她转身看向沉睡的鲛人。
心向苍海,所以选择葬身海底。
如果这小鲛人会说话就好了。她心想,她眼里的海,和自己应该有很大的不同。
苻黛目光落在琼华的眼下。
和琼华住在同一间房里,每个夜晚都能感受到她的不安,梦里似乎总有东西在缠着她,不将她拽下深渊就不甘离开。
那人靠近了些,伸手碰了碰鲛人的尖耳。
苻黛垂着眼俯身,小心地在琼华眼睑落下一吻。
*
琼华身上伤口太深,药空了几罐才好了些。
苻黛整日和她一同坐于石下,动弹不得的郁闷似乎消散了,她想到妖族喜爱她落下的泪,虽不知为何,但想必一定是有价值的东西。
她试着哭,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甚至用手抠了抠还没长好的新皮肉,疼得她想打滚,眼泪却还是不出来。
明明在妖族手上,她整日有流不尽的泪。
不过,她从妖族逃出来时,身上还带着一颗鲛人泪。
落泪成珠,主动交出眼泪,等她回到大海,希望苻黛不要忘记她。
琼华将鲛人泪托在手心,她怕伤到苻黛,离得远远的就用鱼尾去戳她。
苻黛看过来时,眼底有一瞬间的惊讶。
鲛人泪,在渔村的传说里,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她不想收的态度很明显,鲛人却装作没理解她的意思,眼神有些委屈可怜。
无奈之下,她只好伸手接过。
鲛人甩了甩鱼尾,似乎很开心。
今夜要下雨,鲛人淋雨不受寒,凡人却未必。琼华把苻黛推回了渔村。
回去的路上,苻黛路过药铺,想来再买几罐药,结账时荷包内的鲛人泪险些掉出来,她连忙放回去。
转身时,有个男子正狐疑地盯着她。
偷看被发现,那男子讪讪一笑,没话找话:“你这是受伤了?小姑娘的要注意着些。”
她“嗯”了一声:“谢刘叔关心。”
苻黛抬了抬眼,留了几分心。
这人姓刘,不出意外便是那刘家人。
这时的他,还略显寒酸,前来买药,也是捕鱼时摔了跤。
睡前,苻黛虽疑心那刘叔会来偷窃鲛人泪,可她此刻待在她人的虚影中,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等她再睁开眼时,是被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她立刻坐起来,扯过被子:“刘叔,你这是……”
刘叔见把人吵醒,索性不装了,叉着腰道:“今日药铺内,你荷包里的,看着可不像珍珠的色泽。”
苻黛平静道:“刘叔看错了,就是寻常的珍珠。”
“哦?那你拿出来给我瞧瞧。”
“做什么要给你看?”
她下了床:“你深更半夜闯入我家,我倒可先告你个欲行盗窃之罪。”
刘叔气红了眼,又怕她真把邻居都招惹来,冷嗤一声转身离开。
担心他会再返,苻黛一夜未睡,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出门,带着药去找琼华。
来到石块阴影下,她忽然发现,鱼尾上的伤已经好得个大概。
琼华鱼尾能摆动的幅度更大了,甚至在她想要坐在沙石上时,用尾巴给她垫着。
苻黛眼底竟有了几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很快消散,因为她意识到,伤口痊愈,也意味着琼华会回归大海。
本该如此的。
那日她会溺毙在深海中,琼华也是她不该遇见的人。
可如今,一向通透的她,心中竟有些不舍。
苻黛忽然起身,指了指渔村的方向,要琼华等她片刻。
她想拿来纸笔,为这小鲛人做一幅画。
方踏进门,苻黛突然动了动手指,一抬头,那白衣女子已经走到几步之外去了。
她很快明白过来,这女子要死了。
苻黛回头,在身后看见了拿着白绫和馒头的刘叔。
他趁女子不注意,从后死死勒住她的脖颈,又将足有两个拳头大的馒头硬塞进她嘴里。
随后,他打翻点燃的烛灯,床褥很快烧起火光。
女子被白绫束住了手脚,她被勒得调整不过来呼吸。
刘叔翻遍她的荷包也没找到鲛人泪,只好开始搜这间房。
“我知道你把那鲛人藏哪了,一大早你就去海边找了她。”
女子暗中挣扎的动作一顿。
“你若是不交出鲛人泪,我马上带着全村人将它捉住,那可是妖族,你敢护着妖!”
苻黛碰不到实物,只能看着女子交出鲛人泪。
但刘叔没有放过她,他怕被告发,又怕事情败露,所以要伪造出走水的假象。
苻黛被隔绝出大火蔓延的房外。
心寄苍海的人,死在了火场里。
*
琼华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时便起了疑,她迅速起身,恰和迎面走来的五个男丁对上视线。
看见他们手上熟悉的渔网,她明白了什么,转身就想逃。
可身后的海域布满妖族眼线,她想逃,就必须从远处另一边缘跳下。
她修养多日,已经能在海岸边挪动,可还没等她转身溜逃,为首的人忽然拿出熟悉的鲛人泪。
自己的眼泪,她怎么会不认得。
那人说:“你若想逃,她可活不了。”
鲛人听不懂,那泪珠却足够让她停下。
刘叔赶紧让其他几人将她捆起来,用渔网将她兜住。
他想尽法子让她哭,想多得一些鲛人泪,可她偏不顺他的意。
直到看见他手心鲛人泪上火烧过的灼痕。
她微微张大了眼,刚才还倔得一滴泪不肯掉的人,此刻眼泪却像是断了线。
刘叔贪婪地伸出手去接,没想到那空中的鲛人泪,落地竟碎成了齑粉。
琼华怔怔地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
蓦地回首,只见那鲛人已挣破渔网,鱼尾上缠绕的麻绳竟将拉扯它的人吊至半空。
凄厉的哀嚎声中,她纵身跃入苍茫大海。
风止。
万物凝滞。
琼华飞扬的长发如帘幕般落下。
苻黛呢?
她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
不知是不是鲛人的感情还未彻底消退,她忽然心口一痛。
“琼华。”冷淡的声线自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听见苻黛说:“能解开渔村鲛毒的不是鲛人泪。”
而是那女子的眼泪。
她们赶至那间刚被扑灭的房屋前。
琼华避开定住的人群,在女子面前蹲下。
女子的白衣下摆已被烧灼成焦黑的花,在满地狼藉中诡艳盛放。
苻黛指尖微曲。
她看破红尘,最后竟会为一个鲛人动心。
琼华抬起手,抹去她悬而未落的泪。
耳边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嗓音。
“凡尘寿数终有尽,你我相逢在将死之时。”
【作者有话说】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来源《诗经·曹风·蜉蝣》
本来想给鲛人和白衣女子取名的,但想到最后她们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还是没取[奶茶]
第32章 壁上观(四)
媚狐子媚狐子媚狐子
琼华还没反应过来, 四周𝔁 ??景象骤然扭曲。
墙壁如蜡般融化,人影似水波荡漾,所有景物都如同被打碎的镜面, 裂成千万片锋利的碎片。
一股无形的巨力撕扯而来,将她们二人硬生生拽离地面。
苻黛在强大的吸力中稳住身形, 瘦长的手握紧了琼华的手腕:“妄境要消散了。”
额间突然传来的阵痛让琼华无法对周围的一切做出反应。
她用力拍打着额角, 脖颈上青筋浮现,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皮肉里。
苻黛察觉她状态有异, 攫住她自残的手,把人往身前一揽,在妄境彻底消散前回到了海底。
两人刚落地,琼华便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苻黛眼疾手快将人扣进怀中,拇指抵住她下颔,强硬地抬起那张冷汗涔涔的脸,目光寸寸扫过她因痛苦而扭曲的眉眼。
琼华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滴泪珠, 她无力地枕在苻黛颈窝,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苻黛皱眉去掰她的手:“松开。”
这鲛人借琼华的身体, 把属于自己的意识带了一部分出来。
它的意愿与那白衣女子相悖,才会让琼华这么煎熬。
琼华耳边一片混沌之声, 仿佛被浸在深水里,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重的膜,沉闷而模糊。
她不肯松手,抓得越来越紧, 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苻黛有些阴翳地抬眸。
她沉声威胁:“你是想整个鲛人族陪你一起死。”
见石像没有任何反应, 血伞绕着她飘荡的裙裾倏然一转, 在水中化割出数道凌厉的银线, 如离弦之箭,直逼它而去。
横切向脖颈的前一刻,琼华手中泪珠忽然主动滚落在地。
苻黛瞥了眼,抬手收回伞。
琼华也很快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眉心,还没等她自己站稳,就见那卧倒的石像忽地腾空而起,悬浮在水中。
表面的石壳片片脱落,露出鲛人原本模样。
那具身躯被水蓝色的荧光缠绕,渐渐也化作一缕轻烟似的光雾,徘徊流转于虚空。
琼华突然被怪力拽向光雾中心,苻黛下意识抬手欲拦,很快明白鲛人的用意,便又收回手。
只见琼华浮于流光之中,下一刻,那缕光缓缓没入她心口。
它将自己的灵气,全数渡给了琼华。
这几乎是一种强硬的恳求,将所有奉献,求的是为它、为鲛人族雪恨。
琼华捂着快要胀开的心口踉跄落地,苻黛上前几步接住她,忽然伸臂将侧方的泪珠纳入手心,带着人游向海面。
身后,沉寂十余年的鲛人石像彻底消失,海面重归平静。
她们二人回到岸上时,天色还是昏沉沉的。
阴司客好不容易等回她们两人,刚迎上来就察觉到琼华的异样。
“你这是怎么了?”
琼华摇了摇头,皱了下眉意识到不对:“这是什么时候了?”
阴司客:“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璇霄阁的人正到处寻你们。”
琼华有些虚弱地喘.气。
鲛人寿命很长,底下那只起码活了数十年,还有这十余载的执妄加持,她一时压制不住。
苻黛的结界设得很巧妙,不让其他人进入海底,但又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在其内。
琼华扭头对阴司客说:“璇霄阁来了不少弟子,总有认识你的,你不能同我们一道回去。”
“你想知道鲛人的消息,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一颗鲛人珠出现在黑市的交易桌上。”她咬牙,“这世间贪恶的孽,有一个巫族就够了。”
她绝不让无辜的鲛人沦为第二个巫族。
*
琼华和苻黛回到住处时,所有人将她们围住。
消失三日,回来时似乎身上无伤,她们自然好奇那海底藏着什么,又是否拿到了鲛人泪。
琼华说:“拿到了鲛人泪,但暂时无用。”
“无用?这是为何?”
“不知。”她随口胡诌,“兴许是时候未到。”
鲛人不愿救渔村的人,可偏偏它的鲛毒要靠那女子的眼泪来解。
琼华还没有将它的灵气吸纳入体,自然也无法肆意运转,要想借泪珠解毒,必须要等到灵气彻底融入她体。
她强撑着受了众人的轮番询问,冥萝总算被这动静吵醒,跑过来抓着她和苻黛的衣摆仰头就哭。
一初见她们二人安然无恙,也松了口气:“冥萝很担心你们。”
苻黛后退半步想避开冥萝的靠近,结果对方哭得太专心,一点儿没察觉,越哭越凶。
她把琼华拉到身后,直接无视还在问个不停的弟子回了房。
苻黛瞥了眼窗外,问:“今日是几日了?”
琼华双手支在桌面,闻言抬了抬脸:“……算算时间,又要到十五了。”
“鲛人很快会得到消息,最慢两日便能赶来。”苻黛侧目,眯起眼,“届时,你该如何自处?”
“我身有暝玉,这些人不会知道。”
苻黛说:“鲛人不通人言,势必会攻击渔村,你躲不掉。”
“所以我不能调和这股灵气。”
苻黛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不怕死?”
琼华扯了下唇角:“我不敢死。”
苻黛压低了眉,第一次情绪外露。
琼华不明白这人在气什么,鲛人攻击渔村,无论是死弟子还是死长老,她都能得到她想要的。
半晌,苻黛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嘴硬。”
琼华愣了一瞬,别开脸。
她自然知道,苻黛能暂时替她压制体内暴走的灵力,至少能缓解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可她偏不肯开口求救。
不是记恨,只是要她向曾经轻贱过自己的人低头,她宁可独自一人忍痛。
房门被叩响,有人为她们送来了热水。
琼华道了谢,没和苻黛推让,率先来到屏风后的浴桶边准备解衣入浴。
她刚散下头发,忽然瞥见地面上不属于她的人影,一回头,苻黛不知何时竟跟了进来。
琼华解束腰的动作一顿:“你进来做什么?”
苻黛不说话。
琼华莫名和她对视片刻,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转念想到魔殿内自己也曾撞见过她沐浴,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僵持在这里反而会更不自在。
琼华索性脱下外衫和里衣,又偷偷瞄了眼苻黛的方向。
这人还不走是要看她连白绔也脱下吗?
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她耳根漫上血色。
片刻后,苻黛抬手结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为她疏导有些紊乱的灵息。
琼华愣住,心口处撕裂般的痛楚逐渐消失了。
做完这些,苻黛转身出了房。
琼华把自己泡进温水里,半张脸浸在水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红透了的耳朵。
苻黛这样,显得像是她在使小性子。
万恶崖令人闻风丧胆的鬼佛,刚才居然在……哄她。
说出去谁会信。
*
聻鬼跟在苻黛身后,卖力地蹦起来,挥动它两条短得可怜的胳膊。
苻黛没心情同它们玩闹:“做什么?”
聻鬼着急地指了指自己镂空的嘴,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弟子。
它原形态无法开口,只有代替他人化成人形时才能说话。
苻黛直接拒绝:“吵。”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如此烦闷,走出了庭院,衣摆上挂着只银镂小人。
等她再回来时,十二只银镂小人齐刷刷赖在了她身上,就是不肯下来。
苻黛拎起爬得最高的一只,神色有些不耐,却隔空将手边一间房内的村民抓出来,把聻鬼丢在了他身上。
“说。”
聻鬼生怕自己来不及说完,语速飞快:“她是巫女,是巫女!巫女最擅巫蛊之术,是媚狐子!”
苻黛:“你想说什么?”
凉飕飕的语气让聻鬼缩了下脖子:“佛女不会在意人,佛女不可能关心人,是她的巫蛊术,佛女不能上当……”
苻黛须臾未语。
妄境中那一吻,她已分不清,是女子所为,还是她心中所想。
但聻鬼说得没错。
她不可能在意人,也不可能关心人,她天生做不到这些。
只是不能让琼华死了而已,琼华对她还有用。
“我有分寸。”
聻鬼心满意足地离开,好不容易又变成人了,它总要玩闹一通。
琼华刚换好衣服,见苻黛还没回来,便拉开门探出头朝楼下望。
结果一个人从她门前横过,嘴里重复念着:“媚狐子媚狐子媚狐子。”
那挑衅般的声音,分明就是聻鬼。
琼华关上门,也不再等了,钻进被子里很快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苻黛回来时的开门声,那人似乎站在床边注视了她片刻,她挣扎着想睁眼,还是被困意拉入沉睡。
*
次日清晨,琼华和苻黛被玄霄子唤去。
琼华略去不可说的,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给他听。
玄霄子思忖片刻,看向两人,那目光不知是关心还是探究:“没受伤就好。”
琼华不着痕迹地试探:“刘家曾害死鲛人,死得不无辜……”
“不无辜?”玄霄子笑道,“琼华,你年纪小,认为以命换命便是公道,可处于弱势的凡人,哪有还手之力?”
琼华在心里冷笑一声。
玄霄子又看向苻黛:“你说呢?”
苻黛并不想理会他,晾了他片刻,玄霄子还当她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意识到她不开口,她们会被留在这一整日,苻黛才淡淡道:“已死之人,不论无辜。”
“已死之人,不论无辜。”玄霄子重复一遍,郎声大笑,“仇者罔伦,戮者恣睢,强者为尊,众生皆刍。”
琼华看了苻黛一眼。
还真是狂妄。
玄霄子不知,这人当真强大到可以不计后果。
“只是,在璇霄阁,这种话还是要少说,这种想法更是不能有。”
玄霄子背着手,从苻黛身侧走过,抬手想拍拍她的肩。
苻黛面无表情地侧肩躲开。
也不知玄霄子看没看见,他倒是脚步不停,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试着把琼华耳朵红的心理活动直白地写出来了,以前都非常隐晦,你们更喜欢哪种[让我康康]
感觉琼华和苻黛特别适合家教伪师生梗,塞if线番外里[害羞]
思路打开,没有人理我的话,就相当于没有人反对[奶茶]
第33章 唇齿寒(五)
发烫的肌肤几乎要灼穿她冰凉的体温
鲛人族来得很不是时候。
因鲛毒死去的村民越来越多, 从妄境中带出来的泪珠也烫得厉害,琼华想试着催动它,体内不属于她的灵气却躁动得更厉害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急不得。
明日便是月劫夜,鲛人或将出现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渔村周围藏了不少想趁机捡捡便宜的妖族, 苻黛说得没错,这局面对她很不利。
琼华站在窗外, 盯着远处的无波无浪的海面,此时夜已深,黑暗里连浪声都有些沉闷。
后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凉意,她本能向前缩了缩,却反被那只冰冷的手扣住了脖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苻黛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更冷了:“你在发烧。”
琼华躲不开她的手,“嗯”了一声:“意识还很清醒。”
苻黛收了手:“附近的妖族,是玄霄子引来的。”
琼华忽然眉头一皱, 分心听她说话的同时,目光紧锁着看似平静的海面。
“他可能会将你我二人分开。”
鲛毒除鲛人泪外无解, 但想得到鲛人泪,就必须靠近鲛人, 这是难以破解的死循环。
所以玄霄子引来妖族,想借它们之手,减少天剑楼的伤亡。
仙门修士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要他们与妖为伍, 他们宁可以死殉道。
玄霄子只是担心天剑弟子再有折损, 他的声誉会更糟。
他心中无道也无苍生。
琼华无心去猜测玄霄子的好与坏, 或许是体内的灵气让她与鲛人产生了微弱的感应, 苻黛话音刚落,她猛地把人扯进怀里,抱着她从窄窗里跳了出去。
身后,一道巨大的水柱自海面拔地而起,几乎要触到云端,远远望去,仿佛与天相接。
鲛人操控的水流狂暴肆虐,所过之处,庭院建筑如同脆弱的沙堡,瞬息之间土崩瓦解。
苻黛被她捂了个猝不及防,抬手抵在她腰侧,方抬起眼,那道连接天地的水柱里,隐约可见鲛人扭曲的身影。
琼华抿了下唇,解释道:“水柱里可能有鲛毒。”
她跳窗时,半边胳膊被粗糙的木头划破,素白的门服被鲜血染红,浑身都湿透了。
被她护在身下的苻黛倒是一滴水没沾到。
苻黛看着自己因为撑着地面而蹭上泥污的手心,即使知道琼华护着自己只是因为她百毒不侵,此刻也有些愣神。
从她离开万恶崖到现在,为数不多的狼狈,居然全来自琼华。
一个凡人之躯,活了不过十余年的……巫女。
巫女。
苻黛不知想到什么,聻鬼那夜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回荡,她眉心一皱,突然把挡在身前的琼华推开了。
琼华一脸莫名。
就见这人向后跃至高处,原本沾满污泥的门服又变回了初见时那罗刹般的仙衣。
她垂眸俯视时,似乎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苻黛掌心一翻,血伞扭曲变形,转瞬化作一张狰狞的骨弓。
琼华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起身,箭矢擦着耳际飞过。
她错愕抬眼,苻黛挽弓搭箭的动作利落漂亮,眼底却是少见的烦躁。
身后,不知何时来到琼华身后不远处的鲛人被箭贯穿心口,溅起漫天幽蓝血雾。
琼华恍然明白过来,苻黛这是在借鲛人泄愤。
那支本是护她的箭,偏偏要贴着颈侧飞过,让琼华明白,这人泄的愤,还与自己有关。
她又哪里惹到这尊鬼佛了?
琼华化诀换下湿透了的门服,也变回苻黛给她的广袖云涯裙。
她没再管苻黛,飞身掠至玄霄子身侧,收敛了神性的螭攸此刻看起来不过一柄普通的骨剑,在她手上并不起眼。
玄霄子身上没碰到一点儿水,他看着海岸上密密麻麻的鲛人,沉声道:“鲛人族都快要灭亡了,一个渔村竟让它们倾巢而出。”
琼华也有些疑惑。
这通天水柱弄出这么大阵仗,分明是想要将她们一举绞杀。水浪中必是携带了鲛毒,可奇怪的是,被波及的弟子虽多,却无一人显出中毒的迹象。
鲛人因为鱼尾,身形看起来很是高大,锋利的利爪足有半条胳膊长,尖锐的长耳让它们的听力远超常人。
琼华不想杀鲛人族,却又要让玄霄子对她信若芍韵。
她回身,四下寻找着冥萝和一初。
仙门弟子与她无关,但她要护着冥萝,一初是她在玄机门唯一认识的人,为了打开归真洞的门,这人也不能死。
冥萝和一初同住一屋,琼华朝着两人房间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了正前往玄机弟子先前临时修筑好的机关房的两人。
频频回头的冥萝也在此时发现了她,晃着胳膊,像是注意到她的伤,焦急地向她招手。
琼华有些意外,毕竟她的伤口已经被衣服盖住了。
她来到两人身侧,借机往她们耳后点了一滴自己的血,冥萝却抱着她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不让走。
“等等!我有药!”冥萝边说边着急忙慌地摸荷包。
琼华不想拂她的好意,但不远处鲛人寸寸逼近,竟有一人直取玄霄子而去。
那鲛人的意图太过明显,就是想要玄霄子的命。
其它鲛人也随之四面八方散开。
琼华来不及反应,将冥萝和一初推进机关房,提剑转瞬拦在玄霄子身前,替他挡下鲛人挥来的利爪。
她体内灵气忽然开始不安分地躁动,琼华抬眼和这鲛人对视,本以为它会卸力,没想到它瞪圆了眼,爪上力道又重几分。
玄霄子挥扇将它逼退,结果这方才还追着它不放的鲛人,竟换了个目标,一招一式直劈琼华而去。
玄霄子正欲解救,又有几个鲛人前来将他围住。
看来鲛人知道他是璇霄阁长老,也是这群人中对它们最有威胁的人,所以想第一个除掉他。
琼华被这鲛人发疯般的进攻逼得连连后退。
不是认出她体内的灵气了吗,怎么反倒杀她杀得更凶了?
她胳膊上的血还没止住,和比自己体型大一倍的鲛人对抗,还要克制着体内的邪煞之气,能撑这么久已是奇迹。
鲛人似乎嗅到她身上的血味,很快注意到她抖得厉害的左臂,当即抬爪挥去。
琼华挡得快,不防它还有条尾巴,整个人被缠住重重甩下去。
她做好了摔断骨头的准备,落地前却被那柄熟悉的血伞撑住后背,勉强稳住了身形。
苻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抬手接回血伞。
“你以为它会认你体内的灵气?”
琼华实在不想理她。
又是这幅嘲讽的语气,不用猜都知道,自己又犯了蠢。
苻黛不在乎她的态度:“无法压制的灵气不会听命于你,它自然不信是鲛人主动奉献给你的。”
所以在这鲛人眼里,琼华是抢了它族人灵气之人,没了灵气,鲛人就会灰飞烟灭。
琼华蜷了蜷手指。
难怪这鲛人杀红了眼。
苻黛瞥向她正在往下滴血的指尖,也是这一会儿的功夫,鲛人重新朝两人逼近。
螭攸感应到琼华的血,剑身开始剧烈震颤,琼华猛地握紧,下意识看向玄霄子的方向。
果然,像是察觉到那一瞬闪过的神力,玄霄子抬头望了眼天。
可螭攸越想护主,琼华就要用越大的力去压制它,本就重伤的手臂,此刻抖得更厉害了。
没办法,为了掩盖螭攸身上的神兽特有的气息,琼华咬牙,在一息之间闪至鲛人身前,往它肩头狠狠一刺。
蓝色的血溅满剑身,还不等琼华下一步动作,天际忽然爆发出一声轰鸣。
她来不及反应,一脚踹开鲛人,转身拉着苻黛躲开了直直劈下的雷电。
地面猛地颤动。
被踢开的鲛人看着眼前焦黑的巨坑,惊疑不定地看向琼华的方向。
那处却没有人。
离得最近的玄霄子根本来不及闪避,整个人被震飞,撞在墙面喷出一口血。
苻黛带着琼华传送到了机关房附近。
她们和鲛人对峙的地方很空旷,螭攸引来的雷不同寻常,玄霄子定然会起疑。
琼华也没想到苻黛居然能在那种情况下带着自己离开。
雷电会导致灵力的紊乱,尤其她们还靠得极近,若是出现了一丁点的偏差,苻黛和她都会被电成焦尸。
不过,来到此处,玄霄子就不会怀疑这雷电和她有关系了。
像是知道自己不小心惹了祸,螭攸缩进她袖口,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头。
琼华摸了摸它,安慰道:“没事。”
神兽和神器,在当今已经极少出世,就连天宫的神君都未必能见到。
和神女一样,神兽和神器都是集日月精华,山川灵韵而生,凝万物灵机,秉地脉化形。
螭攸更为特殊,它是神兽,却被琼华以巫血喂养长大,兼具了化作神器的力量。
护主本能下无法控制还未修成的神力,再正常不过。
何况,螭攸初生灵智,和那些上古神灵比起来,年岁太浅。
玄霄子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琼华看着他身边只因雷电余韵就魂飞魄散的鲛人,微微蹙起了眉。
还不等她细想,受了她一剑的鲛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它脸色微变,却又将目光看向一动不动的玄霄子。
琼华心念一动。
要让玄霄子完全信任她……
苻黛只觉身侧掠过一道残影,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人想做什么,想抓住她制止。
指尖堪堪擦过琼华的衣袖,只撕下半片飘飞的衣料。
这人竟还将螭攸朝她怀中一抛,眨眼间已经挡在了玄霄子身前。
鲛人利爪如刃,狠狠划破她单薄的脊背。
霎时间皮开肉绽,五道狰狞伤口豁然撕裂,鲜血淋漓地暴露在咸涩海风中。
深可见骨的爪痕,不断溢出来的血珠凝成红晶,又重新刺入皮肉。
琼华几乎生出一种整个人被撕裂的错觉。
袖中泪珠烫得有些灼人,贴着她的手腕滚落。
鲛人愣在了原地,随后注意到了那泪珠。
这个女子方才从雷电之下救了它一命,她身上有着族人的灵气,还有一颗特殊的鲛人泪。
它见周围活下来的鲛人已经不多,趁着众人惊愕的时间逃回海里。
琼华闭上眼。
她知道要怎么才能吸纳那鲛人的灵气了。
玄霄子也没想到琼华会突然冲出来替他挡下这对他致命的一击。
他总算能动,想要接住往下落的琼华。
衣袂翻飞间,苻黛倏然截住他的去路,抢先一步掠过他身侧,将琼华揽入怀中。
她单手拦着琼华的腰,看清这人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眉心皱得更深。
其她弟子赶来扶住玄霄子,苻黛避开琼华的伤口将人抱起来。
擦肩而过时,玄霄子视线一顿。
中鲛毒者,脸上和脖颈上都会立马浮现出明显的异色。
琼华却没有。
*
天剑楼楼主和新收的座下弟子伤得一个比一个重,青玉宗的弟子忙得打转,玉衡长老轮着给两人渡内力才稳住伤口恶化。
天还没黑,苻黛便锁上了房门,设下层层结界,隔绝琼华身上汹涌的邪煞之气。
她没见过琼华这般。
琼华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死了。
她浑身滚烫,仿佛有万千毒蚁在血肉下啃噬,每一寸筋骨都灼烧般剧痛。体内未吸纳的鲛人灵气更是如同野火流窜,所过之处激起难言的燥热。
两种痛楚交织纠缠,逼得她将身体蜷缩到极致,十指深深陷进臂弯,却仍忍不住阵阵战栗。
鲛人,半人半兽,和人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们和动物一样,有发.春期。
巫女一旦进入无漆森,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人交欢,所以从不提及床笫之事。
荼蘼曾和她聊到过鲛人一族,顺口提了一句,鲛人重欲。
那时的琼华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鲛人的灵气,也陷入这种痛苦。
涉世尚浅,情窦未开。
琼华觉得羞耻,却又不甘被这种低俗的事情支配了理智。
她强撑着站起来,抓起闷头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螭攸就想离开。
螭攸比她懂得多,这会儿只想装死。
苻黛不知道她潮.红的脸为什么突然染上戾气,但她就这样出去,不出半刻钟就会被人发现。
她抬手把人拦下。
琼华却避她如蛇蝎。
苻黛不悦地拧眉:“你想做什么?”
琼华靠墙滑下,抱着膝盖,轻哼:“……杀妖。”
要那股灵力为她所控,杀了那些曾折辱过鲛人的妖,为它雪恨,这就够了。
至少,要比现在这幅模样要轻松得多。
她庆幸苻黛不懂。
可又因为不懂,苻黛才会在她面前蹲下,咬破指尖,想要和往常一样替她压抑月劫夜的灼烧感。
琼华避无可避,冰凉的指腹点上她脖颈的刹那,她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腕,却又立刻松开。
见她又想破门而出,苻黛直接抓住她挣扎的手腕,将她压在不算厚的床褥上,强硬地要为她点血。
太近,也太冷。
苻黛身上没有温度,像一块千年的寒冰,被藏在万恶崖底下太久,阴冷蚀骨,让人不敢靠近。
只有她可以。
跪在她腰侧的双膝,扫过她颈窝的发丝,隐隐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檀香……
琼华有些失神,她半睁着眼,恍然间想起那日浴池里,氤氲雾气下,苻黛锁骨上那颗浅浅的黑痣。
察觉到身下人不再挣动,苻黛垂眸瞥了一眼,随即撑起身子欲要下榻。
她未曾注意到琼华有些涣散的瞳孔,刚直起腰身,猝不及防被一双手臂缠住。
硬生生将她拽回,跌坐在这人滚烫的腿上。
灼热的鼻息骤然贴上颈侧。
琼华整张脸埋进她肩窝。
发烫的肌肤几乎要灼穿她冰凉的体温。
苻黛僵住。
就在她想要把人推开时,缠在腰上的手倏地收紧,琼华突然张口,尖牙刺破她咽喉。
【作者有话说】
琼华是攻琼华是攻琼华是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害羞]
应该没有错别字,有也改不了,敏感肌高审我,我一直在哭[爆哭]
第34章 唇齿寒(六)
不是恨意驱使的撕咬,而是暧昧交错的纠缠
刺痛如毒藤般自喉间蔓延, 细密的麻意顺着脊骨攀爬而上。
苻黛眼睫轻颤,本能地仰首想躲,却被腰间那双手更狠地按回去。
如同烧红的铁链, 即使隔着布料,每一寸相贴的肌肤都传递着令人战栗的灼热。
后仰的脖颈绷出脆弱弧度, 却正好让琼华的齿尖能更深地楔入, 越是挣扎,腰上的禁锢越像要将熔进她骨血。
琼华的唇.舌覆上那处渗血的伤口, 痛感被另一种温热湿滑取代。苻黛喉间滚动,瘦削的手指插入她凌乱的发间,攥紧发根向下一扯。
硬生生逼着她仰起头来。
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墙上,拉长的轮廓随烛光轻轻晃动。
苻黛湿润的眼眸低垂,掠过琼华迷离的面容。
发丝被扯紧的微痛让她细眉轻蹙,眼尾却不受控地染上绯色。
微张的唇瓣上还沾着血,殷红一点,衬得她目光愈发灼亮。
柔软的发丝从苻黛指间滑落。
她忽然加重两分力道, 看琼华吃痛时下意识的皱眉闭眼,咬唇闷哼的模样, 倒是和平时倔强的性子有大不同。
脖颈上的黑纹,因为她的血已经逐渐淡去, 可琼华的体温却并没有回降。
苻黛总算察觉到不对劲。
她松了手,转而掐住琼华的下颔,迫使对方仰起脸,指尖摩挲过那层薄红的肌肤。
琼华忽然轻握住她的腕骨。
苻黛抬眼, 目光落在她唇上时, 腕间似有若无的触碰, 突然变得存在感十足。
鲛人灵气作祟的猜想刚刚成形, 她便在对方渴望的眼中意识到,琼华想要吻她。
不是恨意驱使的撕咬,而是暧昧交错的纠缠。
苻黛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看出她的走神,琼华趁机拉开她的手猛地逼近——
“鲛人鲛人鲛人!”
结界出现了瞬间的波动,变成人形的那只聻鬼直接穿了进来,话音刚落,他就保持着抬腿的动作愣在原地。
苻黛当即挡住琼华将她放倒在床上,偏头睨了聻鬼一眼:“出去。”
聻鬼欲哭无泪,老老实实退到门外,郁闷地靠着墙边蹲下。
它托着腮帮子,蔫头耷脑地在地上画圈圈。
早知道发现鲛人也讨不着好,还不如装作没看见!
房内,苻黛朝浴桶内的温水中丢进两颗化冰石。
床上的琼华又把自己蜷了起来,后背被汗水湿透,颤抖的发丝都透着可怜。
苻黛刚要走过去,就见装了半天死的螭攸突然诈尸,从门缝底下钻出去,和那只聻鬼一起吹晚风了。
她俯身把琼华额间汗湿的碎发撩上去,屈指蹭过湿润的眼尾,露出那因她而生的绛纹。
门外聻鬼被螭攸咬得嗷嗷直叫,苻黛收回手,把人轻轻放入浴桶内,这才推开门,冷眼看着胡闹的一鬼一兽。
聻鬼疼得直甩胳膊:“就是媚狐子!就是就是!”
螭攸尾巴快要甩飞也死死咬着他不肯松口,喉间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苻黛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什么鲛人?”
聻鬼伸手掰螭攸的牙,边回答:“我在海里看见了鲛人,是伤媚狐子的那只!”
苻黛思忖片刻,反手加固结界,转身下了楼。
螭攸立马松了口,被拦在门缝外进不去,又怕被人发现,只能趁机咬住苻黛的衣摆,一路爬上她肩膀。
聻鬼要把它拽下,突然被苻黛从村民身上撕了下来,顿时变回了银镂小人,蔫头耷脑地趴在她另一边肩膀。
海风轻拂,掀起苻黛的长发与衣袂。她浮过浅浪,指尖随手结印,一道灵光直坠海浪之下。
水浪炸开的瞬间,两只泛着幽蓝灵光的鲛耳仓皇探出水面,待在水底确认她的容貌后才彻底浮出。
似乎认出眼前的是从它手上救下过琼华的人,它迟疑着向前靠近,态度谨慎得像犯了错认罪的孩子。
苻黛不为所动,却见它在几步之外突然停住,缓缓摊开利爪。
掌心之中,一颗鲛人泪静静躺着,月华之下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苻黛微怔。
鲛人喉间溢出几声含糊的低鸣,尾巴不安地拍打着海面,溅起稀碎的银光。
像是担心她不信任自己,它怯怯地后退了些,将捧着鲛人泪的手臂竭力前伸。
它的想法纯粹得近乎天真,琼华救了它的性命,所以它绝不该伤害琼华。
琼华刺的那一剑,权当偿还了先前的袭击。
送出鲛人泪,恩怨两清后,它还是要渔村付出贪心的代价。
苻黛觉得琼华身上有着奇特的矛盾感。
她能在血月下穿针引线,将割下的头颅再缝回脖颈,也能在阴冷的晚风里,亲手为落难的稚童压实潮湿的坟土。
最是心狠,最是心软。
苻黛曾对她的这份心软嗤之以鼻。
自万恶崖爬出的鬼佛,骨子里刻着弱肉强食的法则,正如她所说的,已死之人,不论无辜。
但此刻月色下映射出莹莹冷光的鲛珠,无声地撕开了她固守的认知。
原来世间羁绊,还有利益和算计之外的第三种形式。
螭攸歪头盯着鲛人看了半晌,瞳孔一缩,终于认出这个伤了琼华的仇人。
它喉间滚出威胁的低吼,声浪惊醒了出神的苻黛。
她正要制止,忽觉肩上一轻,余光瞥见螭攸身形暴涨,转眼间化作了石块大小,鳞爪间隐隐有雷光闪动。
苻黛:“鲛人泪可使琼华背伤痊愈。”
螭攸进攻的姿态停了一瞬,绕着鲛人转了一圈 ,抓起鲛人泪又回到了苻黛身侧,将珠子叼在齿间才缩回原先的大小。
鲛人还在低吟着什么,苻黛听不明白它的语言 ,却见它身后的海面下,隐隐又浮现出第二个鲛人的影子。
聻鬼立马蹦了两下。
苻黛抬手,指了指那道人影。
鲛人回头看了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同伴唤出来,片刻后,在一声鸣叫里,另一只鲛人被聻鬼附身。
眼前两个鲛人开始交流,螭攸等不及想要为琼华疗伤,但没有苻黛,以它目前的实力,还无法冲破那层结界。
没过多久,先前的那只鲛人忽然转身面朝大海,抬爪从海面上凝起巨大的水球,蓝色血液卷入其中的瞬间,便隐隐呈现出鲛人的影子。
它将这具假鲛人的尸体放置在沙石之上,又和聻鬼说了两句什么,待聻鬼跳离后,很快便和同伴一起离开了。
螭攸忽然钻进她披散在肩的长发下躲着。
苻黛明白过来,手中虚幻出弓影,身后脚步声响起的同时,离弦之箭直射假鲛人的心口。
血雾弥漫,她侧过头,看着被螭攸那声低吼吸引来的玄霄子和其她弟子。
“鲛人泪。”她指间夹着那颗珠子,“可愈琼华之伤。”
苻黛解开了结界,螭攸也暗中从她身上下来,回到房间,硬生生将冰水中清醒了几分的琼华咬醒。
脸上的潮.红和黑纹都彻底褪去,苻黛不知何时为她伪装的中毒异象便露了出来。琼华换好干衣,趴回两层床褥上。
她处于暂时的记忆缺失状态,方才失控后的举动抛在了脑后,趁着这片刻的安宁,总算捋清了事情脉络。
那道通天水柱下无人伤亡,并不是因为没有鲛毒混杂其中,而是因为投入的鲛人血太少。
雷电余韵都能震出血雾的鲛人并不是实体,鲛人感到渔村的时间之所以比苻黛说得要晚,是因为它们需要时间来凝练这些虚灵。
灭渔村是为了报仇,杀玄霄子则是为了向妖族证明它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它们亦不愿对与此事没有半点牵连的璇霄阁弟子下杀手,这也是为什么在那样浩大的阵势下,弟子们多只是皮肉之伤。
或许昨夜,从头至尾都只有一个真实的鲛人,因为鲛人族已经再承担不起伤亡了。
但她为玄霄子挡下致命一击,鲛人被迫撤离,目的没有达到,却让更多妖族知道了此处有鲛人族存在。
琼华能感受到,附近的妖族越来越多。
门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她应了声,苻黛和玉衡长老便推门而入。
冥萝扒着门框,红着眼张望,又被合上的门扉挡住了视线。
玉衡长老将鲛人泪滞于掌心灵力中心:“伤你的鲛人已死,鲛珠能愈合你身上的伤,只是难免要受些皮肉之苦。”
琼华看了眼苻黛,略一点头,背过身去脱下里衣,露出五道可怖的抓痕。
皮肉重生的过程很煎熬,她瘦削苍白的脊背绷如满弓,细密的汗珠顺着脊沟滚落,垂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肩,随着压抑的颤抖微微晃动。
苻黛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动,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悄然蹙起的眉心。
许久后,那伤痕重塑,只留下淡淡的疤痕,几日后也会逐渐淡去。
琼华单手撑着床褥,撩起汗湿的额间碎发,眸色比寻常重了些,衬得嘴唇惨白。
她重新穿上衣服,冥萝在门打开的瞬间就跑进来,趴在床边,瘪着嘴,因为一初叮嘱过不能哭,所以憋着眼泪仰头看她。
琼华看向门外的一初:“师姐,进来吧。”
一初这才进来,柔声问:“师妹可好些了?”
琼华点了点头:“已经好多了,多谢师姐关心。”
一初松了口气:“原以为鲛人族所剩无几,不承想此番竟大举现身,好在妙音坞也派来了不少弟子。”
妄境中的事琼华只与玄霄子简单说过两句,其她弟子对此还一无所知。
琼华倒是有些好奇,若是她们知道了鲛人族才是受害方,又会作何反应。
“天剑楼主提到,渔村附近潜伏了不少妖族,所以要将弟子分为两队,一队留在渔村,剩下的往四方散开,顺带降服些妖。”
琼华听得好笑。
话说得这般好听,妖族若是向鲛人出手,璇霄弟子怕是还要分心去助妖族之力。
一初看向苻黛:“听楼主的意思,是要苻黛师妹同妙音坞弟子同去灭妖。”
苻黛没理会。
一初也从传闻中听到过这位师妹的性子,对她的反应倒是没有太意外。
“师妹你重伤刚愈,楼主要将你留在身侧才安心,再者,青玉和玄机两派弟子也会留在渔村,若你旧伤复发,还能即使治疗。”
这和苻黛猜测得一致,琼华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借着揉冥萝的动作替她抹去了先前点在耳后的血。
巫血能让她们不受鲛毒之扰,如今附近妖族越来越多,巫血说不定会给她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夜已深,我与冥萝不打扰了。”一初拉过冥萝,“鲛人不知何时会再犯,师妹好生休息。”
待她转过身去,琼华忽然喊道:“师姐,你耳后有脏物。”
说着,起身替她擦去那点血痕。
一初愣了愣,眼底柔色愈显:“多谢师妹。”
两人离开后,琼华转过身,见苻黛坐在木椅上,神色莫辨。
“你倒是不嫌脏。”
琼华不明所以:“什么?”
苻黛却不再多说了,她推开窗户,找见个落单的弟子,将聻鬼丢了下去。
不出多时,聻鬼便带着那弟子的身体,避开众人的视线敲响了房门。
“那鲛人说了什么?”
聻鬼挠了挠头:“它们无意伤媚狐子的同门,但那个老头必须死在这里,鲛人族太难生存了,妖族甚至想入海抓它们走。”
“还问了为何媚狐子体内会有它族人的灵气,只是仙门突然来人,它们只好先逃。”
妖族也有海妖,若是真的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鲛人族便再无立身之处。
只有杀了颇具名望的玄霄子,才能在妖族面前立一立威。
琼华没去追究为什么忽然被取了个媚狐子的外号:“它们不会来太多人,昨夜的鲛人绝大多数都是虚灵。”
苻黛略一颔首,她方才在海边时便猜到了。
琼华又问:“那鲛人泪是怎么来的?”
苻黛撑着下颔,偏头看向她。
“送来的。”
冒着被妖族和仙门发现的风险,在海面下徘徊许久,直到被聻鬼发现。
【作者有话说】
有洁癖的苻黛觉得帮人擦去脏污是不得了亲近的大事[狗头]
第35章 见天光(七)
露出了布满烧伤疤痕的另外半张脸
妙音坞的弟子不好相与, 行事孤傲,到了渔村后也不见同其他派别的弟子交谈,只肯向几位大师姐询问情况, 眉宇间尽是疏离之色。
几个弟子熬药时还在议论:“据说之前有人不慎碰到妙音坞弟子的法器,便被拽着打了一架呢。”
“那可是她们的宝贝, 外人更是瞧两眼就脏了。”
“也不知谁会倒霉和她们分到一块。”
琼华看了苻黛一眼。
据说妙音坞的排外性很强, 往日里下凡历练甚至会有意无意将不是本派别的弟子隔绝在议事圈之外。
不过依苻黛的性子,这般做派反倒正中她下怀。
渔村坐落于凡间与妖族的交界地带, 四周有成簇的高林,不知蛰伏着多少恶妖。
苻黛不屑与妙音弟子交谈是一回事,但被对方刻意排斥又是另一回事。那支队伍里唯独只有她一个外人,琼华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她绕过几间错落的矮屋,寻到苻黛所在之处。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妙音弟子,此刻竟围着苻黛搭话。
琼华挑了下眉,靠在一旁, 看她眉心微蹙,半句不想理会的模样。
毕竟在旁人看来, 苻黛可是一箭射死鲛人,取来鲛人泪救了自己一命之人, 妙音坞弟子对她好奇倒也正常。
片刻后,那位把玩着玉笛的师姐不知说了什么,一直兴致缺缺的苻黛忽然懒散地掀起眼帘,分出去了半点目光, 像是被勾起了些许兴趣。
琼华眨了下眼。
就见那位师姐收了玉笛, 朝苻黛走近两步, 又说了一长串的话, 似乎弯眼笑了笑。
琼华转身准备离开。
倒是她多虑了,苻黛这样的人,走到哪都无需担心遭人冷遇,向来只有别人费心费力讨好她的份,何曾见过她看人脸色。
“谁在那?”忽然有人厉声问。
琼华足下生风,几个起落便将跟来的人远远甩在后方,转瞬已回到大师姐身侧。
“穿着𝔁 ??门服,不知是哪派的弟子。”前去追赶的师姐折返回来,眉梢微扬,“这身法倒是敏锐。”
闻言,苻黛朝她追赶的方向看了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另一边,琼华跟在大师姐身后,对方何时停下的脚步也没察觉,直直撞了上去。
大师姐抵住她的额头,失笑:“在想什么呢,谁惹你不开心了?”
琼华含糊道:“只是在想鲛人族何时会再犯。”
师姐宽慰道:“上次它们折损惨重,倒是不足为虑。只是如今妖族四起,猖獗异常,不知妙音坞那些弟子能否招架得住。”
“苻黛师妹那性子,同她们一道,也不知会不会遭冷落。”
琼华别过脸去,目光落向远处:“倒是相谈甚欢。”
师姐有些意外:“你瞧见了?”
“路过。”
师姐唇角微抿,强压下笑意:“师妹这般,莫不是醋了?”
琼华闻言一怔,羞恼道:“师姐莫要胡说,我怎会这般幼稚。”
师姐见好就收,抿唇轻笑不再多言。
这两人素来形影不离,苻黛师妹出了名的拒人千里,没见她和除了琼华外的人说过话,如今两人刚分开她便结交了新友,难怪琼华要吃味。
这反应,倒也有几分可爱。
苻黛同妙音坞的人离开没多久,海面便出现了异常。
琼华将从妄境带回来的泪珠收好,很快来到了玄霄子身旁。
玄霄子叮嘱道:“鲛毒凶险,难以化解。玄机门精通御器机关之术,最擅远程制敌,你们以剑法近身交战切记莫要中伤。”
琼华点头:“弟子明白。”
以玄霄子的修为,鲛人想在短时间内取他性命绝非易事,但为避鲛毒侵袭,玄霄子同样也会处处受限,施展不开。琼华必须抓紧这双方缠斗的间隙,先将体内躁动的灵气彻底炼化。
妄境中,她短暂地和那鲛人共用过一段记忆,在与那女子相遇前,它方从妖族手下逃脱,方向便是靠近那片海域的高林。
刘家已死,再除去这些与鲛人族有仇怨的妖族,便完成了嘱托,灵气自然会归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