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且战且退,节节落败,看似不敌那鲛人的攻势,实则每一步后退,都不着痕迹地向那密林方向移近。
师姐忧她伤势未愈,正欲赶来助她,却被鲛人拦下,险些受伤。
琼华头也没回进了密林。
她身形一闪,倏然掠至鲛人身侧。
剑光横斩,参天高树的阴影下,那颗头颅高高飞起,连带着整个虚灵身躯化作点点幽蓝光粒消散于林间。
琼华无声落地,很快体内灵力开始疯狂躁动。
她猜测得没错,这附近有伤过鲛人的妖。
为掩踪迹,她纵身跃上枝头,借着浓密树影的遮蔽悄然前行。
不过几个起落,妖族交谈的声响便愈发清晰。
她屏息凝神,稳稳停落在这群妖族正上方的枝干,连片叶子也不曾惊动。
高林内藏有不少毒蛇毒蝎。
琼华脚踝上缠着只毒蛇,蛇牙卡在她踝骨间蠕动,每吸一口血,身体便泛起妖异的红光,尾巴还吊在半空晃悠。
树影之下是一群修为颇高的狐妖。
它们尚未完全化形,皮毛间仍夹杂着未褪的兽征,偏又生性爱美,将毛发梳理得油光水滑,不分雌雄。
琼华召出螭骨剑,将其悬于顶空,在阴气弥漫泛滥的高林之中,她再无顾忌,邪煞之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剑内。
汹涌剑意席卷而起,四方树枝尽数被绞入漩涡,碎叶如淬毒的暗器般向狐妖飞射而去。
狐妖慌忙运起妖力抵挡,琼华凌空握住剑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纷乱叶雨,稳稳落在它们溃散的阵型中央。
叶落,狼狈的狐妖顿时将琼华围住。
琼华双指卡着毒蛇的舌颚,指腹蹭抹过尖牙上未舔去的血液。
只见她脚下,不知何时已涌现无数毒蛇,如黑色涟漪般层层扩散,转眼便向狐妖而去。
对付这些狐妖于她而言不是难事。
狐妖连连惊慌后退,却被螭攸剑上散发出的黑雾如枷锁般缠住四肢和脖颈,细丝将它们裹成茧蛹,毒蛇趁机钻入咬上它们足踝。
被吸干血的狐妖成了干瘪的柴尸,缕缕秽气自体内抽离,被螭攸剑尽数引近,最终凝聚在琼华手心之上。
苻黛不在身侧,没有聻鬼为她渡入。
琼华将螭攸插进地面,剑锋震开的煞气化作屏障,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盘膝而坐,试图独自调和秽气和那些逐渐温顺的灵气。
体内像是岩浆翻涌,秽气在经脉间横冲直撞,灼烧般的痛楚令她喉间漫上一股污血。
就在这剧痛抵达顶峰时,一缕清凉灵气自丹田升起,如寒泉般流过灼伤的脉络。
她在这两种极端中被撕裂成了两半,螭攸剑忽然有一瞬间的异动,她猛然睁开眼,瞬间拔剑指向身后。
阴司客长鞭如毒蛇吐信,狠狠抽飞趁机偷袭琼华的妖族。
还未收回鞭势,森白骨剑已抵住她侧颈。
她被迫仰首,看清了琼华眼底未褪的血色,如暗夜前的残阳,猩红刺目。
“琼华?”
她挥鞭捆住骨剑却被瞬间弹开,眼见琼华尚未清醒就要刺向她,阴司客矮身躲过狠厉一剑,足尖点地急旋,趁势绕至她身后,反手一掌拍向其灵穴。
琼华吐出污血,眸色总算清明。
阴司客却心有余悸。
她的鞭子全然不敌琼华,方才那一剑若是没有躲过,她性命难保。
而距离琼华离开魔域来到仙门还不过月余。
“胆子不小,敢在此处炼化秽气,若非你的剑护主,妖族早趁虚而入了。”
螭攸缩回琼华袖中又探出半个头。
琼华拭去唇角血迹:“你怎么还在此处?”
阴司客收了鞭:“只是来提醒你,许多妖不是为了鲛人泪而来,璇霄阁这些年来除魔除妖,它们想借机复仇。”
琼华思绪有些混乱:“……你担心我?”
阴司客:“我的暝玉还在你身上!”
琼华瞥了她一眼,也没道谢,转身径直离开这林子。
阴司客本想追上去,不知为何忽然脚步一顿,抬头望向上空。
“你……”
话音未落,就见琼华已然飞掠至高空。
在她下方,又有一个鲛人加入了同玄霄子的缠斗。
只是,玄霄子到底是一派长老,鲛人显然已露败象,手臂上数道狰狞的伤痕,玄霄子似乎看破其它鲛人多是虚灵,唯独眼前这个才是真实的。
琼华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如垂天之云,她掌心托举的泪珠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幽蓝暝光,霎时间,无数海水被牵引而起。
巨浪翻涌化作水龙卷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遮天蔽日的庞大水幕。
琼华险些被卷走,水珠飞溅在她眼中,乱飞的衣袖暴露出她纤细瘦弱的手腕,青蓝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竭力将双手拉开,漫天水幕凝聚成庞大球体高高悬于渔村之上。
倾盆暴雨裹挟着净化之力,如天河决堤般冲刷着渔村的每个角落。
瓦砾间的血污,焦土上的秽气,尽数在这甘霖中消融殆尽。
水球爆裂,琼华被大力震开,失去重心向下摔去。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打在脸上的雨箭,袖中螭攸本能就要现身护主,琼华已然被人拉住。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一初受到冲击,两人重重砸在木柱上。
琼华磕到额头,疼得一只眼睛睁不开。
她连忙要拉起挡在她身前的一初,昏暗中,她意识到,一初的面具在强烈的撞击中碎裂,露出了布满烧伤疤痕的另外半张脸。
闪电如利剑劈开天幕,刺目的白光将整个渔村彻底照亮。
琼华也在那一瞬看清了一初的半边容貌。
她眉心一皱,莫名的熟悉感漫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明天二更[害羞]早上一更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第36章 见天光(八)
琼华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一初也怔了怔, 雨滴落在她烧伤的侧脸,她蓦地抬眼,和远处屋檐下的冥萝目光相接。
她立刻抬手捂住, 侧过脸,让湿透的乌发替她遮挡住部分视线。
琼华只觉得那转瞬即逝的熟悉感不会是错觉, 她捡起地面的面具碎片, 用法术修复后递给她。
一初接过的手在发抖。
她察觉琼华的视线,细声道:“吓到你了。”
“没有。”琼华说, “只是在想,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一初重新戴上面具,闻言摇了摇头:“不会的。”
琼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给出的答案不是肯定的是或不是,反倒像是基于某种猜测下的笃定。
一初烧伤的半张脸布满狰狞的烧伤疤痕,皮肤扭曲黏连,像被大火烧过的树皮,已经完全坏死无法治愈,甚至难以分辨之前的相貌。
那熟悉感来得很快,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琼华忽然意识到, 她与一初并非是见过,或许只是擦肩而过的一面之缘, 让她记得住,却又想不起来。
身后雷声炸响,轰鸣动天,大地都随之微微颤抖。
袖中螭攸不安分地扭动, 琼华将它按住, 这才回头, 望向天际。
只见天边骤然裂开一道耀眼的光隙, 冲散了暴雨后的昏暗,一束璀璨流光自云端倾泻而下,落在海岸焦沙边。
螭攸忽然咬住琼华手腕。
她抬起眼,流光之上,几位神官踏云而落,一位女子静立其间,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气度。
玄霄子愣愣地看着,待认清那女子容貌,即刻行礼:“璇霄阁玄霄子,恭迎神女。”
琼华愣了愣,那竟是当今世间唯一的神女。传闻她极少下凡,甚至不常露面,今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小小渔村?
只是一颗鲛人泪,绝不至于请来这么多神官。
授课的夫子曾提到过,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她们的朝向又是那日螭攸引发的天雷所劈之处,莫非这些神官此番前来,是发觉了神兽现世?
若真是如此,琼华倒是想将螭攸送回天庭,那处荟聚着世间灵气,滋养着天上万千灵植与天神。
螭攸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不满地用力咬住她的腕骨,身体将她整条手臂缠住,恨不得钻进她皮肉里。
琼华低了下头,刚想让它安分点,却见那神女落地后,竟朝她走来。
下垂的眼尾让神女看起来无辜无害,极好相处,她脸色不知为何似乎有些苍白,说话的声音都很轻:“是你催动鲛人泪,解救渔村于鲛毒?”
*
“若是神官当真下凡,救下一个渔村应当不是难事。”妙音坞弟子道。
苻黛停在几步外。
她们同样在一处高林落脚,这里阴气颇盛,先前应当藏有不少妖族。
听着耳边众人的议论纷纷,她想起出发前那女弟子同她说的话。
“据我师傅所言,前些天天庭似乎有动静,不出意外,会在这几日下凡。”
“天庭下凡,必然是有大事发生,可如今三界之内,只有渔村这一处大乱,若神官当真是为渔村而来,你们天剑派可就要在仙界声名大噪了。”
螭攸引发了天雷,神官定是为了此事前来,若是他们猜测出是神兽现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琼华重伤刚愈,体内还有尚未平和的灵气,虽然身佩暝玉,若是不能在神官下凡前将灵气调和体内,只怕会露馅。
她正思忖着,海面便腾起了异样。
鲛人再度来犯,却没有靠近她们所在的这片区域。虚灵维系不了多久,鲛人应当是想速战速决。
妙音坞众弟子神色骤变,手中法器纷纷亮起灵光。苻黛眸光微凝,很快察觉到这高林深处妖气翻涌,数十道妖气正缓缓逼近。
这架势,倒不像是为了鲛人泪而来,而是要围攻仙门弟子,报一报旧仇。
凡是阴界邪祟,无论妖魔鬼,无人不闻万恶崖鬼佛之名。
阴司客当初能瞬间认出她,正是因为在九幽魔域之中,但凡修为通天的魔头,无一不曾在她脚边如同蝼蚁般卑躬屈膝。
苻黛翻身踩上枝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握住血伞幻化而成的骨弓,一箭射中躲藏在暗处的妖。
要这群妖死在认出她之前,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见行踪已然暴露,妖族不再躲躲藏藏,从四面八方跳蹿出来,竟直接将妙音弟子彻底包围成圈。
苻黛隐在叶林之中,又位于高处,众妖一时之间分辨不清她的容貌。
这种喽喽,或许听过她的名讳,但未必能认出她这张脸。
只是,鬼佛额间绛毫无人不知,她将其幻化成朱砂痣骗过了仙门,却骗不过阴界之人。
妙音坞那位女弟子抬头和她交换一个眼神。
她位居高处,又有如此高超的箭术,只要速度够快,为她们牵制住前方妖族,破局便不是难事。
苻黛一箭三发,却引得妖族忌惮,纷纷想要先除掉她。
那女弟子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要求会将苻黛置于何地,只是在这样突发的状况下,她只想保住同门的命。
苻黛无畏无惧,她的箭能在空中急旋,无需担心有人靠近。
却在这时,她余光里出现了那道掠至高处的身影。
幽蓝暝光映在琼华侧脸,瘦长的手为了控制住泪珠绷出血管,狂风细雨打湿她衣裙,紧贴腰身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腰。
单薄的肩背上不知压着多么沉重的过往,她说要成邪神,却总是为些不相干的人心软。
她有些出神,自然也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射出的箭能替她挡下想要跃上来的妖族,妙音弟子却因为她这片刻的停顿而愈发吃力。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本还游刃有余的局面全然翻转,妙音弟子节节败退,不少人都受了伤。
苻黛听见有人直呼她的姓名。
她皱眉看过去,就见那女弟子正用一种怨毒的目光看着她,仿佛舍命保她们是她理所当然的义务。
妖族杀得正欢,分不出心去听她说了什么。
苻黛收了骨弓,置身事外地俯视着艰难抵抗的众人。
女弟子咬牙,她善用笛音化作灵力与对手抗衡,可眼下妖族已逼至眼前,她空不出手吹笛。
不知她们传了什么密语,忽然分行三路闪至妖族身后。
那女子受了重伤,捂着肩头,抬起眼看苻黛:“师妹,你且留下善后!”
说罢,众弟子竟原地消失,空余她们的法器在原地,片刻后也一同消散。
妖族面面相觑,终于明白过来,妙音坞弟子与法器同生同死,方才她们所持的不过是法器幻影,所以能随时化作流光遁回真身所在之处。
它们转而看向树上苻黛。
苻黛倒是没想到这群人还留了一手退路。
她撑起血伞挡住滂沱大雨,轻盈落在众妖中心。
聻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镂空的嘴角笑意似乎更深。
*
琼华看着眼前的神女,竟从她那双眼中看出几分苍凉。
她抿了下唇,却说:“不是鲛人的眼泪。”
神女有些意外:“不是鲛人泪?”
“是渔村恶人为夺鲛人泪,害死的无辜女子的泪。”
神女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鲛人泪有何特别?”
琼华眸光微敛:“妖族争相掠夺,在黑市卖出天价。”
“这是鲛人族为祸渔村的原因?”
琼华点了点头:“妖族得到消息,在附近潜伏已久。鲛人族近些年来濒临绝迹,早已无路可退,此举也是逼不得已。”
泪珠带来的甘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苦苦忍受鲛毒的渔民昏睡过去,不久后会健康地醒来。
神女闻言垂下了眼帘:“人世间有太多不公,妖族作恶,鲛人无故受到牵连。”
琼华眼睫微颤,神女的声音再度在耳侧响起。
“神族会插手此事,还鲛人族一个公道。”
琼华指尖发颤。
她想说还有巫族,被赶尽杀绝的巫族,上一世无一人生还,不明不白地死在阴暗潮湿的牢里。
可她不能,巫族牵扯到多方的利益,神女的话未必管用。
雨后的海边暗沉得厉害,一轮冷月挣破层云,惨白的光泼洒在平静的海面上。
侧方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妙音弟子带着或深或浅的伤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青玉弟子连忙赶来搀扶。
琼华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后方,却没看见苻黛的身影,她心下莫名不安,直接就近拦下其一弟子:“苻黛呢?”
那弟子捂着伤口,没答话。
琼华眸色骤然转冷,压着翻涌的情绪,又重复了一遍:“苻黛在哪?”
“围攻的妖族太多,师妹留下为我们善后。”
“妙音弟子全身而退,”琼华抬手拽住他的长发,狠声问,“你们留她一个人在那?”
她在师姐赶来前甩开那弟子,转身朝她们来时的方向去。
*
参天高树的枝叶间漏下零星的月光。
苻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伞沿滴落的雨滴还未触及指尖,一缕冷色便烙在她掌心,霎时皮肉翻卷,升起焦烟。
她恍然间回忆起自己第一次从佛像中出来。
那时的万恶崖终年笼罩在浊雾之中,连月光都无法穿透那厚重的雾瘴。那里没有昼夜更迭,只有永恒的混沌与死寂。
她是被人丢弃在崖底的,那些人为了逃命,甚至没敢多看她一眼。
从佛像中走出来的第一道目光,她抬首望向了上方。
同样是雨后的月夜,她试图逃离崖底,不曾想,仅仅只是靠近微弱的月光,便宛如被业火灼伤,痛感那么清晰,让她一时有些怔然。
琼华喂给她的血已经用尽,眼下这般,竟与那夜有了几分相似之处。
被妙音弟子丢在这里,见不得月光,四周除她以外空无一人。
苻黛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浮起几分自嘲。她垂眸收手,伞面微抬正欲继续前行。
步子忽然不着痕迹地一滞。
琼华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她身后空荡荡的,独自站在清冷月色里,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湿衣被镀上一层很淡的银边。
成了打破现实与回忆的唯一变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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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眠夜
掌心的温度也同样令人心悸
琼华寻她寻得急, 此刻呼吸也有些不稳。
两人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对视片刻,琼华才总算回过神来。
她忽然想起大师姐的那句玩笑话。
因为苻黛谁也不亲近的性子,所以总是站在一个旁人都无法靠近的位置上的琼华不知何时起, 已经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
可这特殊若是离了结契,又能保留几分。
她动了动手指, 总算注意到对方灼伤的掌心。
她几不可察眉心微蹙, 来到苻黛身前,抓着她的手腕, 将自己的血抹在伤口表面。
不出片刻,那溃烂的伤口开始愈合。
琼华后知后觉,她的血能让万物死,却能让苻黛活。
她问:“为什么一个人留下?”
苻黛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掌心:“她们逃得快。”
琼华有些烦,脱口而出:“那就全杀了。”
言罢,她又开始后悔。
妙音坞弟子前来助力玄霄子,自然不能死在这里,否则玄霄子又会陷入旁人的口诛笔伐中, 甚至最后会怀疑到她二人的身份上。
她以为苻黛会嘲笑她的说法,但没有。
苻黛连手都没有抽回, 任她抓着,一向没有情绪的眼落在她懊悔的神色上:“杀不了。”
琼华松了手, 别过脸,闷声道:“回去吧。”
苻黛跟在她身侧,道:“神女和神官恐怕会逗留几日,你且将螭攸藏好。”
神女与神兽神器间会有某种奇特的感应, 螭攸被喂巫血长大, 或许这感应会淡些, 但终归还是在的。
“暝玉未必能骗过她们, 切忌与神女走得太近。”
“我明白。”琼华说,“明日便要回璇霄阁了,玄机门会留下帮渔村修葺房屋。”
她们回到渔村时,两位长老与神女神官已经先行回了门派,此处条件不好,怎么也不可能让神女宿在这种地方。
琼华还惦记着一初的事,夜里想来同她谈一谈,正要敲门,却听见门内传来冥萝的哭声。
隔着门缝,她看见一初竟摘下来面具,似乎有些无奈地看着身前的冥萝。
她说:“很久之前的伤,早就不疼了。”
一初想重新戴上面具,冥萝却不让。
倒是奇怪,冥萝不是个任性的人,更不会逼着别人做不想做的事。
虽然一初答应取下面具,但显然还是有些为难,她担心会吓到冥萝。
冥萝异常的固执,生疏地施出她刚从玉衡长老那学老的法术,希望能愈合那可怖的疤痕。
可她才学没多久,灵力在她手上浮现片刻又渐渐消失,只剩冰凉的小手贴在一初坑洼的半张脸上。
一初失笑,轻握住她手腕:“别看了,不吓人吗?”
冥萝连连摇头。
就在琼华要叩响门扉时,却见冥萝忽然身子前倾,亲了亲一初那只坏死的眼睑。
她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了一初,一触即离的懵懂的亲吻里带着几分怜惜。
一初怔住了,微微睁大了眼,早已失去感知的皮肤此刻竟有些发痒。
琼华也愣了愣。冥萝虽然心智不成熟,对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但并非全然不懂。
至少,不会对她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
“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着实让她惊了一瞬。琼华下意识后退两步,却撞到了来人的身上。
她回头,见苻黛已经抬眼向门缝内望去,手比脑子快,竟直接捂住了她的眼睛。
直到感受到她纤长的睫毛扫过手心,琼华才如触电般猛地收回手。
“别、别看了。”琼华转过身,把发烫的脸藏进夜色里,不由分说抓着她的手腕离开。
苻黛目光从她拽着自己的手移到她慌乱的背影上,须臾,抿了抿唇,却没有抽回手。
琼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慌乱,也不知道自己发烫的不只是脸,还有握着苻黛的掌心。
温度也同样令人心悸。
渔村事已平,琼华回房洗漱完就钻进被子里,小小的房间内,床榻也很难挤下两个人。
她躺在内侧,面朝着墙,屋内烛灯已灭,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的海浪声。
苻黛在床侧站立许久,那双蓝眸隐匿在漆黑的夜里,无声注视着装睡的某人。
不知过了多久,琼华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塌陷。
苻黛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脊背,但很快又收回,似有若无的檀香传来,她意识到苻黛拉下了床帘。
床褥和枕头都是从门派内带来的,此刻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琼华稍微偏了下头,耳朵压在枕头上的话,传来的属于她的心跳声就太清晰了。
脑海里不受控地回想着今夜在一初门前看到的画面,场景逐渐扭曲,忽然变成了她和苻黛的脸。
琼华猛地睁开眼,后背渗出细汗。
她想起了月劫夜发生的事。
受鲛人灵气情潮的影响,她居然……咬了苻黛一口。
如果不是聻鬼突然闯进来,她似乎是想趁苻黛不注意吻上去。
琼华把自己蜷起来,握成拳的手心已经湿透。
难怪这两日苻黛的领口总是掩得很严实,原来是为了遮住她的牙印。
竟然没杀了她吗……
琼华把脸埋进被子里,整个脑袋像烧起来一般。
苻黛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千百年来活在永无天日的万恶崖下,即使是黑夜,她也能将眼前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琼华的速度根本不足以挡住她看向屋内的视线。
渔村的最后一夜,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两人一夜没合眼。
*
次日,留在渔村的弟子准备启程回璇霄阁了。
琼华为了催动泪珠已经耗费太多酒精力,昨日又一宿没睡,此刻眼底下一片乌青,肉眼可见的疲惫。
师姐给了她一罐清心安神丸:“渔村条件有限,睡得不好吧?”
一初留下与其她玄机弟子一同修葺屋舍,冥萝跟在她们身边,还在练着玉衡离开前交给她的法术。
琼华接过安神丸,道了声谢。
她从鲛人那拿到泪珠,替长老挡下致命的一击,最后又降下甘霖救下整个渔村,别说天剑楼了,青玉弟子都对她改了观。
至于那些妙音坞弟子,除妖不成反做逃兵,甚至弃同门于不顾,松风长老得知此事后已经下了严罚,率先将她们传回了门派。
神官向众多弟子了解了那日天雷降下的情况,最终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最后决定在璇霄阁暂歇几日。
渔村之难顺利解决,璇霄阁决定借着此处机会,好生招待一番神女,为她安排了上好的住处,还欲在几日后办一场宴席。
鬼见青被解了紧闭,琼华去看她时,她的命魂花已经种出了芽。
“我前几日去了观稷塔附近,发现阁主似乎经常夜里去往那处,还会隐蔽自己的行踪。”
琼华颔首:“那你也应当看出来,观稷塔内并无异样,所谓镇派之物受损不过是借口。”
“但阁主却像是受了伤。”鬼见青说,“他脚步有些虚浮,我跟了一路他都没有察觉。”
“对了。”鬼见青突然想起什么,“我还查到,阁主与芍韵间也偶有往来。”
这不正常,阁主有事自然是先与几位长老协商,在芍韵之上的镇派弟子不计其数,怎么也轮不到她联络阁主。
琼华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又看向她的命魂花:“这花还要多久能种好?”
鬼见青隔空碰了碰:“……还需月余。”
琼华:“归真洞的机关不能随意搬动,想要修好需要不少时间。”
“无妨,我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两月了。”
那几位妙音弟子这会儿还在受罚,趁着一初还没回来,琼华去了玄机门。
玄机弟子多需彼此间协助作战,所以情谊甚笃。
琼华找到玄机门的大师姐,想要打听关于一初的往事。
她在渔村的事如今已经传遍了璇霄阁,那位大师姐自然认得她,也听说了一初为了救她撞碎了面具之事。
“一初……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那位大师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进入玄机门那日起,就总是对身边的人很好。”
最初来到璇霄阁时,她非常抗拒与人接触,担心吓到别人,也格外没有安全感。
所以但凡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受宠若惊,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师姐没有细谈她的过往,只说她家被大火烧了个干净,全家人无一幸免,若非被路过的玄机弟子救下,她的命也不保。
琼华垂下眼:“一初师姐的脸和眼睛当真没有半点希望了吗?”
那师姐摇了摇头:“她伤势太重,如今完好的脸是玉衡长老亲手为她换上的,另外半张脸已经没有换的必要了。”
琼华抓住了她话的重点:“所以,一初师姐如今烧毁的那张脸,是她原本的容貌?”
师姐应了声是。
琼华便更加笃定,她曾在哪里见过一初,可在重生之前,她甚至都没有离开过无漆森。
回到天剑楼时,冥萝正蹲在她房门前,逗弄着聻鬼变成的仓鼠。
见她回来了,掌心托起其中一只:“姐姐,我听长老说门派过两日要办宴席,是不是会有很多人?”
琼华看了眼屋内的苻黛,见她并未制止冥萝和仓鼠玩乐,便将冥萝带进了房内。
“姐姐,她们都说你同神女说过话。”冥萝走近了些,“神女是不是比阿宁厉害,她能治好一初师姐的眼睛吗?”
琼华揉了揉她的脑袋,还未开口,就听她继续道:“我只远远看过神女一眼,她好像也很虚弱。”
琼华动作一顿:“虚弱?”
“是呀。”冥萝说,“我前几日看的医书上说,神女这是先天的身子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琼华总算快要开窍了[哈哈大笑]朋友说苻黛有点冷脸萌[害羞]
埋几条线,两个人下次出差就要在一起了,好鸡冻[捂脸偷看]
其实今天突然的二更是因为昨晚把明确心意的心理过程捋顺了,一时间有点兴奋没忍住[狗头]
第38章 似旧人
是在等我,还是觉得我会留下你一个人
琼华想起那日神女和她交谈时, 的确给人一种病弱之感。
神女若当真先天有疾,那必然是化形时出了意外,致使大道根基受损, 也就注定了其修行之途必然劫难重重,心性稍有不定便可能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也难怪神女降世已然数百年, 却从未在众仙门前露过面。
苻黛不知想到什么, 忽然抬眼看过来。
琼华猜到她是有话要说,待冥萝离开后便关紧了门窗, 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
苻黛摩挲了下指尖:“神女数百年来不曾下凡,玄霄子是怎么一眼便认出她的?”
琼华没往这方面想,她思忖片刻,猜测道:“神女身上或许有不同于神官的地方?”
苻黛摇了摇头:“天庭女官女将居多,若真如冥萝所说,她身有疾,轮不到她下凡查天雷之引。”
琼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神女此番别有目的?”
苻黛“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琼华很轻地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高兴。
苻黛眸光瞥向她:“你很信她?”
琼华没应声。
“因为她救了鲛人族?”
琼华抿了下唇, 还是没说话。
她对神族的人没有好印象,甚至想连同那些虚伪的神官一起杀了才好, 但神女却给她不一样的感觉。
正如她捡到螭攸时,螭攸虽然撕咬着鸟禽的尸体, 那双瞳孔里还带着掩盖不住的血性,但琼华还是选择带它走。
所以她才会在最后关头,选择将鲛人族的经历说给神女听。
她赌了一次,就像她选择将螭攸养在身边一样, 这次她也赌对了。
苻黛扫过她低垂的眉眼, 有些不悦。
“你还是没看清。”
琼华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怔怔地对上她的眼睛。
苻黛却起身, 留给她一道背影。
“救下鲛人族的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琼华以为她又会离开,没想到她只是走到了窗边推开窗户,让日光泄了进来。
从这个方向看去,正对着远处神女暂时居住的寝居。
如果是神女救了鲛人族,那巫族就不会是如今这个境地。
琼华看懂了她的意思。
这话其实还带着另一层含义。
决定进入璇霄阁的那日起,琼华就从来没有怕过最后的结局,无论能否复仇,她会真正活下去的可能好像都不大。
她只是不敢死在为族人报仇之前,但缠着她的那些噩梦让她总在靠对死亡的幻想来喘上一口气。
但她今日却从寡言少语的苻黛这得到了肯定。
虽然这肯定是无声的。
——如果没有她,鲛人族必然会走向灭绝,所以巫族也会因为有她而重获新生。
琼华坐在原处看了她一会儿,起身也来到窗前。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苻黛和以前不一样了,这种变化在渔村时最明显。
难道是进了妄境,体会了一次寻常人的情爱,便有了几分人性?
这几日天气有些转凉,清晨刚下过一场细雨,她开口时,唇边便呵出几缕若隐若现的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她不知怎么忽然生出几分幼稚的孩子气,想看看苻黛顶着那样一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说话时吐出白雾会是什么情景。
可等她偏头时,却有些诧异地发现,苻黛似乎,没有在呼吸。
琼华愣了愣,伸出手在距离她鼻尖不远处停留了片刻。
苻黛疑惑地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琼华问:“你不用呼吸吗?”
苻黛反问:“佛像需要呼吸?”
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琼华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你不会也没有心吧?”
无情无念,无挂无碍,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副游刃有余所以完全不必忧心的坦然模样。
不管靠得多近,无论距离有多暧昧……都那么平静。
琼华无声地哼了下,别开脸,假装没看见苻黛看傻子般的目光。
她本意的确是调侃,毕竟天下妖魔鬼神,只要是化作人形的,就不可能没有心脏。
一初她们恰好在宴席开始的前一天赶了回来。
琼华本想问问苻黛会不会对一初那半张脸有印象,毕竟自从她重生后离开无漆森,苻黛就一直在她身边。
但转而一想,连她都记不清的长相,更别说走路不看人的苻黛了。
璇霄阁向来清修寡欲,这般举阁同庆的宴席,百年间也难得一见。
琼华无意参与进这难得的热闹里,见苻黛合了眼打坐入定,便自顾自在一旁逗弄着螭攸和又变成仓鼠的聻鬼。
苻黛在她们的房间设下了屏障,那些神官只要不靠近,就无法察觉到屋内混乱的灵力。
螭攸还记恨着聻鬼一口一个媚狐子,任它们在自己身上排排趴也不搭理。
琼华正欲捣个乱,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听说阁主也会出席呢。”
“阁主?他这两年不是都在闭关修炼吗,何时出的关?”
“这倒是不知,不过既然阁主都现身了,想必今夜定然不会无趣。妙音坞弟子抚琴弄萧,更有仙子水下舞曲呢。”
魏长庚?
迎接神女这等贵事,他出面倒是不意外。
想到鬼见青说的,琼华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她本想探探魏长庚的底细,或许能从他的一举一动间看出些猫腻来,毕竟谁会闲的没事天天往观稷塔那处去呢。
结果在大殿内坐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影,一问才知他正在主殿内于神女神官议事。
琼华打算晚些时候再来,她包了些店内的糕点想带回去给苻黛尝尝,毕竟从进入渔村起,她就因为嫌弃一口东西没吃。
“琼华师妹。”
温和的嗓音从身侧传来,琼华动作一顿,不太自在地回了个招呼:“……一初师姐。”
一初看出她的拘谨,似乎轻笑一声,在她身旁坐下。
“这两日可休息好了?”
琼华点点头,干巴巴地说:“好多了。”
“你不用这般不自在。”一初师姐弯着眼,全然没有半点被偷看的不悦,“那夜我知道你在门外。”
琼华眼神有点飘忽,越说越心虚:“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本是去找你……”
一初:“无妨,冥萝她……确实很突然。”
琼华摸不准她这话的意思:“冥萝今年也有十六年岁了。”
殿内明净敞亮,雕花长窗纳入天光,从她凝望的角度望去,窗外疏影横斜,风过时,枝叶轻叩窗棂,发出稀碎的声响。
她静默良久,眼睫微颤,眨了下那只坏死的眼睛,忽而轻声道:“冥萝心思单纯……我一直,是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的。”
话音才落,一片落叶恰被风送入窗内,她伸手去接,那落叶便飘摇着落在她手心。
只可惜,落叶已枯,一拈便碎。
“我听冥萝说过,她有个姐姐,她入璇霄阁便是为了找她。”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枯叶边缘,待回过神来,枯叶早已碎成齑粉,稀碎的叶屑沾了满手,被窗外透入的风一吹,纷纷扬扬散落在地。
“她许是将我当成了姐姐,又或许是可怜我。”
“冥萝从来不是可怜你。”琼华不知该怎么劝,“她想治好的是你的眼睛。”
一初愣住。
殿内一时静默,旁人的喧闹似乎被她二人隔开了。
“师姐,你总怕这幅面容会吓到旁人,觉得连自己都不敢直面,更遑论她人坦然相待。”琼华垂眼看着她的指尖,声音轻却清晰。
一初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面具。
“可若连你都不肯接纳自己,”琼华将她遮脸的手轻轻拉下,“又怎么愿意相信别人会接受你。”
“冥萝已经失去了姐姐,你将她当作妹妹,便不要拒绝她的好意了。”琼华继续道,“阿宁是她曾经的名字。”
初次见面,她向你介绍的,就是本来的自己。
希望你也如她一般赤诚勇敢。
一初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我……我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如今留在玄机门已是捡回一条命,不敢再奢望一颗真心。
琼华想起那位师姐说的,一初的家人都葬身于那场火海。
她刚想问什么,就见一初袖中滚落出的一支发簪。
“这是……”
渔村里玄机弟子提到的,她花高价买来的那只支发簪?
见一初想要收回去,琼华鬼使神差地问:“我能看看吗?”
一初有些犹豫:“上面有血迹……不知是谁的。”
琼华弯了弯唇:“是我自己要看的。”
发簪样式极简,素银簪头却有着暗红的血渍,簪身斑驳的陈旧血迹已经发黑,分明是个旧玩意了。
琼华指腹轻轻抚过,不知为何心下竟有些异样。
一初忽然说:“师妹可曾听过妙音坞的蔚瑾师姐和天剑楼的蘅芜师姐?”
琼华怔了怔:“怎么了?”
一初张了张口,却又摇头:“没事。”
琼华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上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她正要开口,却又想到,若是她懂得鬼见青的痛,会不会愿意帮鬼见青修复机关?
还不等她说什么,忽然来了个玄机弟子,称玄机门主正唤一初去办事。
一初拿回簪子,与她告了别。
琼华只得先回屋,刚出殿就撞见了自家大师姐。师姐见她要走,想留下她:“一会儿有舞曲看呢。”
琼华晃了晃手上的糕点:“苻黛还在房间里。”
师姐懂了,侧身让出了路:“不如让苻黛师妹一同出来观赏?”
琼华想了想:“她应该不喜欢这种场面,我试试吧。”
一路上倒是热闹,琼华上楼时,却发现苻黛打开了窗户,就坐在窗前,望着楼下。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路:“……你在等我?”
苻黛收回视线:“太闷。”
琼华进了房间,把糕点放在桌面:“还是觉得我会留下你一个人?”
她此刻心情倒是不错,没察觉自己话中的几分暧昧。
苻黛摊开掌心让仓鼠跳到自己手上,没理会她这句话。
也不知是觉得无趣,还是被猜中了心思。
琼华打开油纸,十几只仓鼠全都涌了上来,抱走两块坐在桌沿,脑袋挤脑袋地啃。
苻黛瞥了一眼,下一瞬,琼华已经隔着油纸托起一小块递到她面前:“甜度适中,不腻。”
苻黛别开脸,须臾又伸手接过。
琼华望着楼下的喧闹,忽然道:“我怀疑一初失忆了。”
眼睛受到这么严重的损伤定然是撞到了硬物,因此失去之前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
苻黛看她:“怎么?”
“我总觉得她很熟悉,只是想不起来了。”
还有那支发簪,都给她一种不太真切的熟悉感。
还没把话题延续下去,便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嬉闹声,妙音弟子似乎是要开始演奏了。
琼华探头去望,想到师姐说的,转头问苻黛:“要去看吗?”
苻黛眉心微蹙,拒绝的话已到唇边,却在垂眸时瞥见楼下灯火映入对方眼底,朦胧光晕里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希冀和紧张。
喉间的话语辗转几番,最终视线一偏,不再看她:“……随你。”
琼华本没抱多大希望,闻言有些意外,随即抿唇压下笑意。
她二人绕过小清泉,来到殿外时,恰好碰见了鬼见青。
琼华叫住了她:“你不会是想趁机靠近归真洞吧?”
鬼见青被她拉住,摇头:“我知道玄霄子派了弟子看守。”
“那你怎么会愿意来?”
鬼见青脸上有些不耐:“我师父逼的。”
话音未落,远处回廊转出一行人。
为首男子眉目如淬寒霜,通身气度不怒自威,正是久未露面的璇霄阁主魏长庚,而他身侧的女子白衣摇曳,行走间似有月华相随,便是神女。
鬼见青抬了下眼又收回视线,看不出半分敬意。
她张口想和琼华说些什么,那神女便从她们面前那条路走过。
鬼见青动作顿住,猛地回头。
却见那位神女不知为何也驻了足,落后魏长庚几步,同样回头看着她,无意识地捂着心口。
四下莫名静默无声,只有清泉在石间流动,溅起稀碎的水光。
神女鬓边步摇随风晃动,她看着鬼见青,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一觉醒来发现本周榜单又被发配边疆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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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恶夜魇
握住她抽离的腕,贴在自己过分烫的脸上
玄霄子闻声回首, 脸色微变,他正欲上前,却见鬼见青掌心寒光乍现, 一支莹白玉箫已然在手。
瞬息之间,鬼见青的身影倏地掠至神女面前, 玉箫如刃, 直抵她苍白的颈侧。
却在触及肌肤的刹那生生顿住。
指节发白,玉箫嗡鸣。
鬼见青收了箫, 却一把扣住神女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抵在墙上。
神女鬓间步摇落地,碎玉声里,她痛苦地弓起腰,因为疼痛而红了眼尾。
几名弟子慌忙上前想要将两人分开,鬼见青手中玉箫却蓦地一挑,冰凉箫管抵着神女下颔逼她仰首。
琼华清楚地看见,她唇瓣微启, 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在四目相对间, 将那不言而喻的问题咽了回去。
松风厉声呵斥:“蔚瑾!”
鬼见青退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似乎也有些茫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她甚至没有道歉,转身没入长廊阴影中。
神女捂着脖颈闷咳几声,指缝间现出刺目的红痕。她抬眸望向那道远去的背影,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如藤蔓般顺着血脉疯长, 顷刻便爬满了四肢百骸。
松风带着歉意来到她面前:“神女可有恙?我这便唤青玉弟子前来。”
神女却抬了抬手, 眼尾挂上浅淡的笑意, 全无怪罪之意。她目光掠过人群,再次望向长廊尽头早已空荡的转角:“无碍……方才那是哪位弟子?”
松风揽下罪责:“是妙音坞下弟子,管教不严是我之过。”
神女轻轻摇头,随着魏长庚入了主殿。
琼华和苻黛对视一眼,也跟着人群在主殿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从方才的乱子来看,玄霄子与神女确实不像是初见时的恭敬了,松风倒是护徒心切,真信了鬼见青那套仙髓被抽修为全废的说辞。
鬼见青虽然对璇霄阁弟子没什么好脸色,但并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更何况,她绝不会故意让松风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
突然对神女出手,完全是她下意识的举动,若非理智回笼,琼华怀疑鬼见青真的会伤人。
可她与神女素未谋面,哪来的怨?
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苻黛忽然轻声提醒:“玄霄子。”
琼华闻言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玄霄子。
看他刚才的反应,似乎也没想到会闹这么一出,神色间的意外不似作伪,却有些过了头。
不像是错愕鬼见青的无礼,更像是惊讶。
殿内殿外弟子都在小声议论着此事,她们对妙音坞的蔚瑾早就有所耳闻,却不曾想她竟如此大胆。
天庭神女,也是如今世间唯一一位神女,若是在璇霄阁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苻黛在议论声中与她悄声道:“这百年来,天庭灵力满溢,世间灵脉却紊乱驳杂,再要天地孕育出一位神女,难如断弦重续。”
何况就如今六界间倾斜的牵制来看,妖魔鬼三界绝不会再放任新一任神女出世。
“你是说,”琼华皱起眉,“她很可能是世间最后一位神女?”
仙若是得道亦可成神,可那是万年也难得一遇的骄子,若世间再无神女,天庭势必会日渐衰微,即使地位依旧牢不可破。
苻黛没碰桌上的茶水点心,抬眼看她,却没说什么,又移开了目光。
夜色渐沉,妙音坞弟子为了缓和气氛,已然登上云台,列坐白玉栏杆侧前,素手轻拨琴弦,一缕缕凝成实质的灵力化作流光,随着乐音在夜空下流转。
点点星辉被颤动的琴弦震碎,自弦上迸溅,与檐角悬挂的琉璃灯错映。
台下水面如镜,舞女摇曳的水袖似漫天流萤,足尖轻悬水面,结起水晶般的冰莲。
琼华被周围的赞叹声吸引去目光,就见舞女身形一旋,倏地没入水中,纱衣在水下缓缓浮动,似烟似雾。
琼华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上一世。
流动的水袖在她眼中成了拖拽她脚踝的铁链,将她一次又一次拽下腥臭的水面,比窒息感先来的,是几乎要冲破鼻腔的眩晕感和反胃感。
苻黛注意到她忽然急促的呼吸声,侧目看她唇色竟有些发白,眉心一蹙:“你很难受?”
琼华却看着她后方。
水面映月,波光粼粼,舞女掠出水面,广袖一展,足尖点动泉面漾起涟漪,却是朝这处方向飞来。
琼华在惊呼声中被握住手腕环入舞女怀中
冰凉的还带着水珠的手臂圈在她腰间,苻黛眸色冷了几分,起身看着琼华被带到水面之上。
“师姐莫怕,水下可以呼吸。”
琼华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带着落入水中。
刹那间,彻骨寒意漫过腰际,她呼吸骤然凝滞。
分明能在水下自由吐纳,可当那熟悉的冰凉没过发顶时,记忆如潮水倒灌。
不是清澈的灵泉,是记忆里那腐臭的脏水。
牢口窄得像井,连屈膝都难,水牢的铁链绞紧踝骨,她只能像具尸体般直挺挺地被拽下去,污水灌进耳道的闷响,狱卒的嗤笑模糊传来。
“受不住就求饶啊……说句好听的……”
她疯狂抓挠石壁,指甲翻裂,血丝甚至无法溶于水中。
那些沉淀在心脏深处,每日夜里才会缠上她的记忆,比泉水更快地漫上来。
肮脏的井水。
每次下沉前头顶传来的倒计时。
浮出水面时,永远差一寸才能看到的门外的微光。
……
舞女飘逸的水袖拂过她脸颊,像极了水牢里浮动的绿藻。
琼华突然开始剧烈挣扎,她混淆了时间,在总算可以自由活动的泉水中,陷进了噩梦。
舞女一时竟拽不住她,琼华脱离了束缚,沉入水底。
苻黛察觉到水下异样,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掠至水面之上,纵身跃入冷泉。
她看见琼华不断下沉,长发如泼墨般散开,却放弃了挣扎,被无形的重量托向更深处。
苻黛将人扣进怀里,只觉她浑身僵硬冰冷,抖得过分厉害。
她把人搂得更紧,带着人破水而出。
琼华剧烈呛咳,恍惚间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岸上乐声早停,众人只见琼华靠进苻黛怀中,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般抱住她。
苻黛对上殿内一众长老的视线,淡声道:“她怕水。”
说罢,带着人回到住处。
大师姐备好了温水,想要帮着将琼华扶进浴桶中热一热身子,却被苻黛拦在门外。
她怔怔地看着一言不发就将她拦在屋外的门。
苻黛生疏地为忽然开始发热的琼华换衣。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曾受到过怎样的虐待,也不知道其间横陈过多少触目惊心的鞭痕。
只在确切看到过分纤细的腰肢和手臂时,莫名泛起密密麻麻的异样感。
她隔着一层被子挨着琼华躺下,灭灯后拉下了床帘。
不知宴会现在如何,她压在被子上的指尖蜷动,那种陌生的酸楚让她感到有些无措,甚至难以入睡。
直到后半夜,耳侧传来琼华无意识的喃喃声。
她撑着胳膊凑近了些查看,却见琼华鼻尖和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口中还在低声重复着什么。
苻黛侧耳去听,隐约分辨出“魔族”和“水牢”的字眼。
她心下不免有些疑惑,琼华并不怕水,今夜怎么这么大反应,是和她口中的魔族水牢有关?
可从她们二人离开万恶崖后,琼华并未见过魔族的水牢。
不知为何苻黛忽然想起了在魔域时,月劫夜琼华失控时对阴司客说的话。
——芍韵死了,你也不该活。
见琼华似要醒了,她挥手点燃了烛灯。
她垂眼看着对方苍白的唇,指弯拭去她鼻尖的汗珠,却见琼华在这时睁开了眼。
纤长湿润的睫毛颤抖着睁开,水雾氤氲的眼底是未散开的慌惧。
四目相对时,那股陌生的异样感再度袭来。
鬼使神差地,苻黛原本拭汗的手指微微偏转,指节顺着她泛红的眼尾轻轻一蹭。
冰冷的指节蹭过湿润的泪痕,收手时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一下,隐晦地揉散了蹭下的泪珠。
琼华显然还没清醒,本能地握住她抽离的腕。
合上眼,将那冷冰冰的手,贴在自己过分烫的脸上。
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流进苻黛手心。
苻黛这次听清了。
她说,好疼。
*
冷月如钩,悬在嶙峋的崖顶,惨白的光投落在陡峭的石壁,衣袍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那人垂眸望向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崖壁间传来摩擦岩石的窸窣声,一股腥风自崖底猛然掀起,巨蟒自深渊中探出脑袋,血口大张时,獠牙上还挂着毒涎。
嘶吼的声浪震得树枝摇晃,蛇信几乎要舔上来人的面颊,威胁着让他离开。
来人后退两步,向下张望一眼,却要朝这蛇蟒行礼:“多有打扰,小人有事请寻万恶崖鬼佛。”
蛇蟒却一反常态,绝不让他靠近半步,竖瞳如两盏幽绿的鬼火,喉间仍滚动着低沉的威胁。
那人退后半步,袖中手指无声掐诀,嗤屑一声,转瞬消失在崖边。
阴司客正在房中拨动着那只兔子的耳朵,此时已然深夜,她白日里修炼,此时竟无半点困意。
忽然,桌上烛火扭曲一瞬,她猛地将兔子藏进袖中,打开了房门。
来人的身影隐入夜色。
她沉声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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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沧溟枢
为她换衣,还帮她沐浴
“是你。”
鬼见青看着屋外的神女, 眉心压得很深:“你来妙音坞做什么?”
神女被她拦在门外也不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寻她,只是昨夜一夜都没睡安宁,脑海中满是这个初见即出手伤她的女弟子。
“我想知道, ”她抿了抿唇,犹豫片刻, 还是问出了口, “你为何讨厌我?”
鬼见青靠在门框上,抱臂睨她:“就是讨厌你出现在我眼前。”
这话已经相当难听了, 神女忍着心口处泛起的疼,却固执地问:“为什么?”
鬼见青不仅烦她出现在眼前,更烦她摆出这幅受伤的表情。
她压下那股不知从哪来的烦躁:“你是神女就要天下人都喜欢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追着问。”鬼见青转身直接甩上了门。
神女吃了个闭门羹,却还是站在她屋前,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日头高挂,耳边传来妙音坞其她弟子的嬉闹声,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叠成小方块塞进门缝里。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这么做。就像是……希望她能在下一次见面时, 首先想起她是谁。
但鬼见青却没再来到门前,自然没有也没有发现她留下的纸块。
*
琼华半夜醒来一次后抓着苻黛的手又睡了过去, 她力道不大,苻黛却整夜都任她握着。
日光晒进来,手背和她相贴之处捂出了热汗,见琼华总算要醒了, 苻黛才抽回手, 若无其事地擦掉黏腻的汗液。
睡梦中都在流泪的人, 醒来之后眼睛有些红肿, 琼华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回过神时才注意到,一桌之隔的苻黛居然也没起床。
就那么靠坐在一旁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晚的事琼华记得清清楚楚,但她宁愿这回全忘了才好。
她装作没注意到苻黛的视线,自顾自下床,结果掀开被子就是一愣,血色瞬间爬上脖颈,连带着脸和耳朵都红了个遍。
“衣服……谁帮我换的?”
她还抱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万人敬仰的鬼佛,总不能亲手为她换衣,也许她是施的术法也说不定呢。
苻黛却一句话否定了她的幻想:“我。”
琼华当场哑了。
苻黛继续道:“你沐浴后换下来的湿衣还在盆内,起床后记得洗了凉着。”
听这话的意思,她不仅给自己换衣,还把她剥干净丢进了浴桶里。
这人是故意的吧。
琼华没回答她的话,下床跑到衣柜里取下干净的门服换上。
明明可以不用说出来,她看到自会去洗的好不好……
她正无声咕哝着,结果一转身,苻黛就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这人走路没声,被她盯着时甚至都很难察觉,琼华莫名觉得背后发凉。
也不知在她没发现的时候,这人这样盯过自己多少次。
“你看我做什么?”
苻黛的目光瞬间换上几分探究。
她走近几步,问道:“你去过魔族水牢?”
琼华愣了一瞬。
她清楚地明白在苻黛面前不能露出一点破绽,但听见这个问题时,她还是难免有些不知怎么回答。
苻黛自然没放过她这下意识的反应,追问:“何时去的?”
琼华收敛了情绪,否认道:“没去过。”
“从离开无漆森的前一刻起,我就跟在你身边,去没去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的话无可反驳。
苻黛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她步子比往常要快些,只是从背影琼华都能看出来,这人又生气了。
气什么?
她说的话没有一丝漏洞,这人是在恼自己猜错了失了面子?
她看着苻黛走到门前,门便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一般无声地滑开。
苻黛刚迈出门槛,脚步忽然一顿。微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门外扑进来,擦过她的衣角,竟在半空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高处,眉心一皱。
琼华追上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你在看什么……”
话音未落,她也怔住了。
只见蓝天白云之下,自内而外地晕开一片暗浊的灰翳,云絮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天光寸寸暗下来,仿佛天空正悄然溃烂。
*
观稷塔内一如往常,被关在其中的邪祟依旧平静,像是被关押了数百年,已经失去了逃跑的斗志。
魏长庚站在塔外,仰首凝视着天上异象,神色十分凝重。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我已别无选择。”
玄霄子侧身站在台阶之下,闻言也从天际收回了目光。他躬身行礼:“我明白。”
他匆忙地回到天剑楼时,天际异象已然恢复寻常,仿佛只是突然出现,给他们一个警告。
大师姐突然被叫到书阁时还有些意外,她行了个礼:“师父可有急事?”
玄霄子问:“琼华和苻黛她们现在在何处?”
大师姐想了想:“应当是在晨练。”
“速唤二人来我书阁,有要事交代给她们。”
大师姐还是头一次见自家师父如此着急,连忙应下。
门内弟子都在议论那转瞬即逝的天边异象。
琼华还是头一次看见那中场面,不知那代表着什么,便问身侧的苻黛:“天象有异……是为灾?”
“是凡间灾祸将至。”
凡间灾祸,也就是与天庭无关。
如今这个世道,什么样的灾祸能引来天象?
联想到鬼见青说的话,琼华蹙眉:“难道是观稷塔内的邪祟?”
可是镇派之物分𝔁 ??明并未受损,怎么可能压不住那些邪祟。
苻黛还未开口,大师姐便匆匆忙忙地赶到她们面前。
“两位师妹,师父唤你二人去书阁议事。”
琼华抿了下唇:“知道了。”
看来,她那一下没白挡。
玄霄子这是要她们两人去办芍韵没办完的事了。
两人很快来到书阁,还未抬手敲门,门边从内自动打开了。
玄霄子似乎等了她们二人多时,等人进来后下了道结界掩人耳目。
他神色难得如此严肃:“今日唤你们二人前来,是有件重要之事要交由你们二人去做。”
琼华上前一步:“弟子定当全力完成。”
“今日巳时的天,你们可看见了?”
琼华回头看了眼苻黛,点头应道:“看见了,只是不知那是何意?”
玄霄子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在你二人进入天剑楼前,有一师姐名唤芍韵,她曾是我座下弟子,后在比试中胜出,成了镇派弟子。”
“只可惜,前段日子下山办事出了意外,殒命人间。”
琼华没搭话,等着他继续说。
“璇霄阁是仙门中位列前茅的门派,手中管有一塔,名唤观稷塔。塔内关押着数百年来不死不灭的邪祟,它们作恶多端又在阴气极盛的塔内修炼这么久,若是逃出观稷塔,整个人间都将遭殃。”他边说边转身,从书架中抽出一卷纸画。
“观稷塔能镇压住这些邪祟,是因为其间有璇霄阁镇派之物万象盏。”他展开纸画,“可如今,万象盏已是强弩之末,怕是撑不了多久。”
琼华接过那纸画,看着其上画着的器皿:“这是……”
“沧溟枢,沉入沧溟之底的神器。”玄霄子看着她们,“唯有此物,能与万象盏结合,再度压下躁动的邪祟。”
沧溟,又称东海,是距离灵山极为遥远的海域,千百年前曾归属神族。
“为师亦知此行凶险,沧溟枢能久久压在海底不被有心之人窃走,正是因为其内有着可怕的排斥力,灵力修为越深者,愈是难接近其分毫,你二人初入门派,虽天资卓越,但总归修行日浅,若非天机示警,为师断然不会让你二人赴险。”
琼华想说什么,却被玄霄子再一次的开口打断。
“待你二人携沧溟枢而归,璇霄阁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会破格将你们升为镇派弟子。”他一字一句,“亦可进入观稷塔。”
这对琼华来说是无上的诱惑。
她想查明巫族的飞来横祸,便与这个观稷塔脱不了干系,她还要为巫族复仇,想借观稷塔内的妖灭璇霄阁满门。
苻黛敷衍地颔首。
琼华亦道:“事关苍生,弟子二人,定然不负师父所托,带回沧溟枢。”
玄霄子目露欣慰,满意地点头:“事态危急,时间太紧,你二人今夜便收拾好包袱,明日上路吧。”
“是。”
她二人正要退下,玄霄子忽然叫住她们,提醒道:“沧溟内有一幻境,进入幻境之人,会看见平生最害怕之物,若无法从中脱离,便会一直困在其中,再也无法逃离。”
这也是沧溟枢始终没被偷走的原因之一。
修为高深者进不去,修为较低者,进去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她们从书阁内出来。
苻黛看着画中的沧溟枢,道:“这不是他让芍韵所寻之物。”
琼华点了点头:“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能进入观稷塔,一切便有了分明。
她指尖微颤。
查明真相,放出观稷塔内邪祟,报仇灭门,再借邪祟之力吸纳邪煞之气。
成邪神……不再遥远。
巫族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不需要躲躲藏藏,不再成为交易的商品。
*
出发去沧溟前,琼华还记着归真洞之事。
她趁着入夜,来到一初房前,叩响了门扉:“一初师姐,是我。”
一初还没睡,很快打开了门:“琼华师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她侧身给琼华让出条路,待人进来后关上了房门。
时间紧,琼华直入主题。
“一初师姐,上次你提到蔚瑾与蘅芜……你对她二人的事知晓多少?”
一初显然没料到她来此是为了问这个:“我也只是从师姐们口中听到过些零碎,真真假假,知晓得并不多。师妹问这个做什么?”
琼华:“那师姐可知,如今天剑楼归真洞不许弟子随意祭拜?”
这个一初倒是有所耳闻,不过事情至今已经过去两年,传出来的话早已历经千人之口,美化得合情合理。
“楼主突然改了门规,实则是为了防住蔚瑾师姐。”
一初闻言愣了愣:“这是为何?”
“蘅芜师姐离世得太过突然,蔚瑾师姐觉得死因存疑,想要见最后一面,楼主却一反常态,甚至下令,尤其防着她进入归真洞。”
一初不了解事情全貌,没有过早下论,但从表情可以看出她似乎有了几分动容。
琼华开始胡编:“蔚瑾师姐为了寻找真相,离开师门,却遭到袭击,被硬生生抽出仙髓,如今修为全废,派中人本就对她不喜,这下更是沦为笑柄。”
一初轻声道:“怎可如此……”
“蔚瑾师姐之所以还坚持留在门派内,求的只是能够再见蘅芜师姐一面。”
一初抿了下唇:“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见她成功上钩,琼华脸不红心不跳:“我今日前来,便是求师姐能够出手相助。”
一初内心早已将她视作知己,连忙道:“师妹尽管开口便是,相爱之人不得相见,余生漫长如何能释怀,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定然不遗余力。”
“多谢师姐,只是这忙有些棘手。”琼华道,“归真洞本只需种下命魂花便可进入,如今安置命魂花的机关已经老旧,我听闻那机关原先便是由玄机门主所设,若是师姐能将其修复,进去便不是难事。”
闻言,一初倒是松了口气:“这忙算不得什么,只是机关无法带离,归真洞外又有弟子看守,要想溜进去修复,怕是要好一段时日。”
琼华弯了弯眼:“时间不是难事,我先替蔚瑾谢过一初师姐了。”
【作者有话说】
当然不会那么顺啦[捂脸偷看]
本文预计35w字[摸头](预计预计预计)
应该没有漏掉的线了[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