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琼华会发疯的,不过得靠后点的剧情了[哈哈大笑]
第46章 甘之如饴
因为我已经,不可忽视地爱上你了
苻黛挥了挥鼻前的灰, 不动声色地将琼华挡在身后。
这里的墓都不对劲,空有一个碑,碑上简单刻着名字和死期, 却看不见任何小土堆。
这些人没有尸首。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苻黛甩出血伞悬于其上, 聻鬼随着伞沿疯狂旋转, 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哭声,可在境中, 它最多也只能牵制住怨灵片刻时间。
她拉住琼华转身就走。
琼华对眼前的一切还浑然不觉,她看不见路,被人这样拽着走很不自在,总有种下一瞬就要踩空的错觉,但还是乖乖跟着她的路线,不知为何,却总觉得脚下越来越沉重。
她连着几次回头,偏偏什么也看不见。
“有东西在拉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缠住她脚踝的狰狞白手臂猛地用力,直接将她拽离了苻黛的掌心。
苻黛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还有陷入那团不明白雾中的琼华,被无数无形巨掌死死钳制。
不知想到了什么, 苻黛忽然指节一弯,收紧了手心,而后转身瞬间血伞落手,冲破白雾束缚的同时, 自己被再度拉了进去。
这次这些白雾有了前车之鉴, 竟直接将她带进了一场看不见的梦。
苻黛那一瞬间几乎也产生了一种被冷水彻底漫过头顶的错觉。
而后她再次回到了花茶庄。
暮色沉下, 屋檐下的竹灯笼不知何时灭了几盏, 剩下的也昏昏惨惨地随风轻晃着,河边水车停了,可那吱呀声却还在响。
这个本该在用晚膳的时辰,偏偏全村庄的人都聚了出来,围在那条小河前。
飘浮于黑云之外的月亮显得有那么几分昏黄。
月光泼墨似地洒落,这群村民便如同疯魔了一般,齐刷刷跪下,对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双手合十。
“河伯慈悲,救我花茶庄,但献上一圣洁少女,还望河伯来年,仍多多照拂。”
说着,为首的村长朝另一旁勾了勾手,就见四个大汉,架着一个完全没有开口的木笼走来。
苻黛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木笼里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的少女被沉入河中。
笼中的人起初还在剧烈地挣扎,要一个人来阻止这可怕的求生意志太难了,四个大汉一齐上阵,将人死死地压在水面之下,直到没了半点动静。
他们习以为常地抽出两根架棍,一声闷响,溺死的少女随着廉价的木笼,潦草地死在了乡亲手中。
村长接过旁人递来的毛巾,擦掉溅到手背上的水珠,神色悲悯:“这都是为了花茶庄。”
“舍一人之命,造福全村,此乃无上荣幸,为她提名,立碑吧。”
苻黛静立几步之外,神色淡漠地看着。
难怪这个花茶庄总是给人一种诡异的安逸感,甚至不像个活人村庄,因为这里人们的情绪太单调了。
似乎永远不会消极,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些人,恍然产生一种隔世感。
因为河中所谓的河伯在“庇佑”他们。
苻黛手心幻化出了血伞,正打算转身离开,眼前的画面忽地又一跳动。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
只是这次,短暂昏迷在木笼里的人,变成了戴着眼纱的琼华。
苻黛脚步一停。
幻境中故事的结局无法改变,更何况是境中之境。那些白雾见她对方才那副情景无动于衷,不甘就这么让她离开,想尽法子也要将她留下。
那是琼华要遭受的,和那些所谓的圣洁少女一般,被祭给河伯,再无生还的可能。
木笼看着似乎只由几根简单的木棍串在一起,实则极重,一旦沉入水中就不可能再浮得起来。
苻黛不可避免地想起琼华昨日做的噩梦。
那么怕溺水的人,最后要淹死在河里。
她指间微蜷,眉头皱得极深,此时四个大汉已经将木笼沉入了水中。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笼子里的人过了许久都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
他们惊疑不定,考虑着要不要把人拉上来看看,万一送下去之前就死了,河伯怕是会迁怒于花茶庄。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她们上空掠过,直接没入河水中。
苻黛把人捞起来的瞬间扯掉了她挡住眼睛的眼纱,指腹蹭过眉心的绛纹,随后在水中和她额间相抵。
两人额心俱泛起微弱的血光。
见琼华似乎眼睫抖了抖,苻黛想要将她带上去。
却在琼华挣开她手的瞬间,她的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直直被拽了回去。
她眼睁睁看着那清澈的河水变得发黑发绿。
不知过了多久,脚踝上的铁链才猛地一松,她又浮上了水面,只是这次,出现在她视线里的,不是村民。
而是那一看便知是魔族打扮的狱卒。
他们两人人手一根鞭子,明明是刑具,在他们手上却如同取乐的玩意一般,不顺心了便狠抽牢犯一下。
苻黛听见那狱卒边嘲笑边让她求饶。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苻黛猜到了,琼华想说的是做梦。
她有些疑惑,这场景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看样子,琼华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如果是同她结契之后的事,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奇怪的是,如果琼华当真在魔族牢狱内待过,魔族几乎上上下下都会认识她知道她的名字。
但一起去魔域的那次,并没有任何人认出她。
若是放在平时,她或许可以趁着琼华这昏迷的状态套话,可如今她已开不了口,便只能作罢。
苻黛想把人往岸上拉,却在游至一半时,臂弯内的重量骤然变轻。
她本能还想伸手去拉,却被强行赶出了境中境。
彼时,琼华正四处摸索着怎么找到突然消失的她。
苻黛走路时刻意发出些声响,还没抬手就被琼华一把抱住脖子。
她怔住。
琼华炙热的呼吸全喷洒在她侧颈,让人分不清那潮湿是热气还是泪。
苻黛想先带她离开这里,琼华却不肯松手。
她几乎是有些强硬的,单手掌住她的后颈,不让她退开。
“不要……”
苻黛没听清。
琼华小声重复:“留我一个人。”
苻黛怔了一瞬,直接扯掉了她的眼纱。
琼华迷茫地睁开依旧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她贪恋苻黛身上的味道,在全世界漆黑中,那是唯一能为她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她闭上眼,自暴自弃般。
“给你,你想要仙门多少人的命,纵是要屠尽灵山,我也为你血染月下城。”
所以,像利用那条蛇蟒一样,一直利用我,直到你不再渴望人间的日月。
因为我已经,不可忽视地爱上你了。
不等苻黛有什么反应,琼华忽然抬了抬眼,看向她身后。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对突然闯进来的人产生巨大的敌意和排斥。
女人从没见过明姑摘下眼纱的模样。
她原以为盲人的眼睛是死的,可撞上明姑将人半锁在怀中,那双空洞的眸子却像是复明了一般,如淬了毒的银针般直勾勾地扎向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其中似乎还有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明姑。”
琼华这才松开苻黛。
脖颈上还残余着某人温热的呼吸,肌肤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并不让人反感,苻黛没有抬手擦掉。
琼华问:“这里是花茶庄的墓地,为什么没有尸身?”
她方才四下摸索,只摸到了墓碑,却没有踩到凸起的土堆。
“因为这里……”
女人话音蓦地卡住。
琼华:“因为什么?”
女人看向冷冷盯着她的苻黛:“因为……因为花茶庄习俗火葬。”
琼华莫名:“所以让我们半夜来此,有何用意?”
女人磕磕绊绊:“只是……因为你和这里的人一样。”
琼华:“什么意思?”
“她们生前也被庄子里的人冷待。”
“你想说我也会死?”
女人含糊着回答:“总之,不要靠近他们。”
琼华还想再问,又被苻黛抓住了手腕,带着离开了这片后山。
琼华加快步子跟上她:“你方才误闯了哪里?”
苻黛不想回答,好在她也回答不了。
她也曾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任何东西,被丢下万恶崖,在佛像里初生出意识时,她只能困在石像之中。
那时什么光都穿不透万恶崖的浓雾,她在虚无的黑暗中度过了百年。
苻黛一直认为旁人的痛与苦,生与死,都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一旦想到琼华正在承受着她曾遭遇过的难,便有些无措。
希望能控制得到她的一切,行为,情绪,包括痛苦。
境中境的指向已经很明确了。
天色微亮时,苻黛摘下了琼华的眼纱,随后将血伞悬于她上方,出了门。
她曾在这河水中徘徊过许久,因为河底没有可以辨别的方向,直到夜里才成功上岸,来到花茶庄。
这具身体不需要呼吸,以至于让她忽略了一点,境不可能让人死在故事的开始。
无论是谁以和她同样的身份进入春境,都不会在河中溺亡,因为她就是河中那所谓庇佑众生的河伯。
血伞消散时,琼华才渐渐醒来。
她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空的。
“苻黛?”她下了床,动了动胳膊,才发现连手上那根细线都不见了。
她没由来的心慌,胡乱走出门外,才惊觉这是早春的第一场雨。
“明姑!”
琼华转向声音来源处。
那女子连忙过来牵她:“明姑,你往后,不要再叫明姑了。”
“……什么意思?”
“今年祭河伯的圣洁少女,另有人了。”
琼华呼吸有些乱,天地似乎有一瞬间的倒转。
她几乎是刹那间,就将圣洁少女与那墓碑以及苻黛忽然不见的原因关联到了一起。
“我……”她有些不知所措,明明心中有了猜测,却还是固执地明知故问,“我那位朋友呢?”
落叶承受不住雨滴的重量,不堪重负地飘落。
琼华撩起眼皮,伸手时恰好接住。
“她戴上你的眼纱,以明姑的名字被沉入河底了。”
小小的木笼,怎么关得住万恶崖的鬼佛。
琼华捏碎手心的落叶,悬停于眼睫的泪在渐远的脚步声中滴落指尖,没有顺着皮肤纹理滚落,而是凝成一颗水珠,最终缓缓升起。
视野总算开始明亮。
她回头看向那片河域。
雨势越来越大,最终淹没了花茶庄。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终于承认了[哈哈大笑]
虽然是在心里承认[哈哈大笑]
第47章 又见故人
琼华还是第一次见有除她以外的人靠苻黛那么近
炽热的烈阳灼得琼华眼皮生疼。
她偏了下头, 抬手遮了遮,睁眼时视线还有些模糊。
背靠的石堆也烫得厉害,她直起身, 才发现自己流了不少汗。
两缕灯笼辫垂在胸前,琼华一身窄袖玄衣, 腰间的荷包里塞了不少符纸。
后方传来了阵阵嬉笑声, 她回头看见不远处和自己一样打扮的人群,正想上去套话, 却见她们把脑袋凑到一起,看样子是说起了悄悄话。
看来她不太合群。
琼华轻踢那石堆。
应当是她不愿听这些人吵闹,独自一人来此处遮阴。时辰已近日中,太阳升顶,原先的阴凉也无用了。
她又坐了回去,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知是不是晒久了,这会儿有些头晕。
不知过了多久, 琼华抬了抬指尖,后知后觉手背上的灼烧感消失了。
她抬起脸, 一片阴影正笼罩在她身上,将毒辣的日光隔绝在外。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浑身一僵, 视线上移,为她撑伞的人趴在石堆上,用闲着的那条胳膊挡住自己整张脸。
琼华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那人像是装不下去了,没好气地放下胳膊:“你怎么不猜我是谁呀?”
她见琼华只顾着湿红眼眶, 往前倾了倾, 歪着头将伞夹在颈间, 伸手从上捧住她的脸, 认真地打量:“是角度问题吗,怎么瘦成这样了?”
琼华嘴唇在细颤,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那人又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什么呀什么呀?”
熟悉的面容,和记忆中的人渐渐重合。
琼华握住她腕间,抬起抖得厉害的手,隔空描过她眉眼,这次出了声。
“……辛夷。”
“这还差不多。”辛夷收回手,欢快地绕到她身边挨着坐下。
她把伞顶在两人脑袋上,解放了双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那些人是不是小心眼不带你玩?”
琼华摇了摇头,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辛夷思考了很久,应道:“这里是夏境,你是不是想我啦?”
无漆森的夏日虽比凡间清凉,对于巫女而言却仍觉闷热难耐。
这个季节往往是幼女最闹腾的时候,大人都被支使得团团转,琼华便总是趁着这个时间,和辛夷溜去溪涧摸鱼,去潭里摘莲,入夜还会偷偷计划着什么时候一同去瞧瞧人间。
她没有回答辛夷的话。
辛夷便自顾自道:“除掉这里的鬼,你就可以去秋境了。”
琼华扭头看她。
“你现在是个捉鬼师呀。”辛夷俏皮地托起她的荷包,突然又抓住她的手背,“那鬼夜里才会出来,现在时辰还早,咱们去玩吧。”
琼华被她拉起来,牵着往宅院里走。
围成圈的其余几个捉鬼师都诧异地看过来。
辛夷全然不顾她们的视线,从房里的抽屉里拿出两个弹弓:“宅子后面有个地方很空旷,咱们去打鸟吧。”
琼华怔怔地接过弹弓,辛夷像记忆中那样挽着她的胳膊,依旧喋喋不休:“又可以烤鸟吃啦。”
她好像不在意这里是一个即将流逝的虚境,不在乎自己还是会消失死去,只是如往常那般,在最后的时间里,陪着琼华。
只需要捉到鬼就能离开的夏境。
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前往下一个境的方法。
琼华低下头,看向手心里熟悉的弹弓。
那是她们一起趁着阿婆不注意,爬上树掰断细枝,用刀一点点削出来的。
也是这片刻的分神,拉着她的辛夷忽然停住了步子。
琼华跟着一滞,顺着她好奇的视线望去,看见了几步之外的苻黛。
还有她身边另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苻黛目光落在她二人亲密挽着的手上,而后抬眼,认出了辛夷。
那个血夜里,她不顾琼华意愿,亲手丟向空旷之地的尸体。
琼华还是第一次见有除她以外的人靠苻黛那么近。
两人好像认识了很久,久到连一些微小的表情都被彼此带偏,看出几分相似来,也因此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
那人同样也看着她,有着和苻黛如出一辙的孤傲,扫过来的眼神是冷的,却又多了几分纯粹的恶怨。
辛夷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僵持,暗暗戳了戳琼华,凑到她耳边:“你认识吗?”
琼华抬了抬眼,恰好和看过来的苻黛对上视线:“……认识。”
辛夷轻轻“啊”了一声,随即把声音压得更低:“完蛋啦,我们只有两个弹弓。”
琼华被她逗笑,小幅度地弯起唇。
“不用,”她从苻黛身边那人眼中看出了毫不掩饰的反感和抵触,“她们不玩这个。”
“哦。”辛夷又问,“那她们也是来帮我捉鬼的?”
琼华看了眼两人的打扮:“应当是散修,察觉到鬼身上的邪气了。”
闻言,辛夷朝两人弯眼笑了笑,指指身后宅院的大门:“两位先去暂歇片刻。”
说完,拉着琼华就走。
琼华余光瞟了眼苻黛,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弹弓,很快又将注意转回辛夷身上。
与苻黛擦肩时,身侧却落下一道冷声的询问:“去哪?”
琼华有些意外:“去打鸟。”
苻黛有那么一瞬没有开口。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琼华很少有这么稚气的一面,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这是她不曾见过的,独属于无漆森中琼华的鲜活。
所以她连拦下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琼华和辛夷离开后,她身边的女子终于开了口。
“她们都是巫女。”
苻黛没有说话。
“你和那个玄衣女子关系很好?”
苻黛瞥她:“……不是你的事。”
“与我无关?”女子眼神比她更冷更怨,“是万恶崖不够黑。”
苻黛没再管她,自顾自往前走。
那女子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巫女擅蛊擅媚。”
和聻鬼一样的说辞。
苻黛一侧目,那女子已经飘到她身侧,一只手放在她肩上,另一只点了点她心口的位置:“我们不可能喜欢上任何人。”
女子在她推开自己前已经松开手后退几步:“希望你不要忘记为什么。”
*
琼华跟着辛夷来到鸟群之下的空地。
她看着辛夷忙活半天捡了不少石子摆在一旁:“喏,比比谁的准头更高,我不会再让着你啦。”
辛夷闭着一只眼绷紧筋绳,边瞄准边后退,松手时恰好与白鸟擦过。
她却毫不失落,紧接着就再捡起一个石子。
琼华看得目不转睛,在她打中一只鸟来她面前炫耀时笑了一声,同样拉绳,瞬间也打落了一只鸟。
辛夷嗔怪:“你又背着我偷偷苦练技术!”
“我这只也烤给你吃。”
辛夷立即笑开:“那还差不多。”
琼华蹲下身去又拿起两个石子,往她手心放了一个,正要抬胳膊,就听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琼华。”
她顿了一下。
“就是,”辛夷无意识抠弄着筋绳,“你和刚才那个人,是好朋友吗?”
琼华想了想,摇头:“不算吧。”
“等你出去了,”辛夷笑得有些勉强,声音却越来越小,“可不能有了新的朋友就把我忘记了。”
她像是担心琼华因此有负担,又连忙补上一句:“但是也不是让你一直记得我……”
琼华嗓子像是哽住了,呼吸似乎有些困难。
两个人的约定只剩下她一人,但更向往人间繁华的其实是辛夷。
只是捉鬼就能离开这里的话,真正难的其实是下定决心将昔日故友彻底留在回忆里。
“我没有忘记,”琼华蹲下来,轻声道,“没有忘记你们任何人。”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事,遇见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手中的弹弓:“都不会代替你们的位置。”
“那说好了,”辛夷凑过来弯眼笑,“骗我的话,晚上月瑶仙尊会让你做噩梦。”
她们打下了两只鸟便收了手,并排蹲在树下。
琼华问:“你说的鬼是什么鬼?”
辛夷拔着手边的草:“可能是这宅院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总之这么大的宅子,只有我一人,偏偏一到晚上就有那么多鬼魂在我身边晃悠,我可害怕了。”
琼华若有所思:“那那些捉鬼师又是从何而来?”
辛夷说:“是我请来的捉鬼的呀,民间的捉鬼师还挺贵的呢。”
琼华正要说什么,她又嘟囔:“不过,这么多天了,那些鬼只吓唬我,却不吃我。”
“而且她们只在我睡觉的时候到处晃悠晃悠,我只能装睡。”
琼华轻笑出声。
天色渐晚,她们带着两只鸟回了那处宅院。
几个捉鬼师正有模有样地绕着院子走圈,辛夷还以为她们刻意孤立琼华,没好气道:“鬼都没出来呢。”
她们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忽然走到琼华身边,神色有些尴尬:“我们下午编的平安符,可能不太好看……”
似乎是怕被拒绝,又笑着打哈哈:“是有点丑,不要就扔了吧。”
辛夷瘪了瘪嘴,这才明白自己是误会了。
琼华点了下头,接过那编得歪七扭八的符:“多谢。”
那女子瞪圆了眼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收敛回去,趁着这个机会拉近关系,小声道:“我们都没感受到鬼的怨气呢,这里真的有鬼吗?”
辛夷耳朵尖,当即也凑来脑袋:“当然有了,我花这么多钱请你们来,怎么可能没有鬼!”
“等着吧,等我上床睡觉,鬼就都出来了!”
今日天热,都闷出了不少汗,好在宅子够大空房也多,几人在辛夷还没睡时纷纷去沐浴。
琼华本想去找苻黛,但想到她身边那个女子,犹豫片刻还是作罢。
辛夷拉着她要和她一起睡,但两人总不能一同沐浴,她便先拍到了隔壁的房间。
就在她进去要关上门时,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进来抓住她,跟着一同进了屋。
琼华看着几乎是硬闯进来的苻黛,错愕道:“怎么了?”
屋内烛灯未点,身后冷月初升。
苻黛站在光影交界处,整个人都显得晦暗不明。
见她不说话,琼华转身想先点灯,苻黛却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片刻后,她才问出口:“……你喜欢她?”
像是确定某件事后突然的不自信,所以表现得有些茫然,连带着语气都生硬起来。
琼华愣了下:“谁?”
苻黛抿了抿唇。
“辛夷?”
苻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抓着她的手却更用力了。
琼华莫名:“为什么这么问?”
“她出现在这里。”
这话没头没尾,琼华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夏境,放大了人心中的执念。
所以,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是执念,甚至可能是她曾心动过的人,所以她才会直接认为,辛夷也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的。
“她是我的朋友。”琼华闷声道。
“只是朋友……”苻黛重复了一遍,“如此亲密的朋友。”
琼华心头升起一股非常陌生的情绪。
说到底,更亲密的难道不该是她和那个女子吗。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还是能看出两人间的熟悉,这种感觉,没有几百年的相伴怕是很难有吧。
她凭着结契才能肆无忌惮地靠近苻黛,那个女子却可以毫无顾忌。
仿佛她们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琼华不喜欢一个人揣测,既然苻黛问了,她也不再收敛:“那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苻黛袖下的手指蜷了蜷,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复。
“与你无关。”
琼华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
“我和辛夷的事,也和你没有关系。”
说完,绕开她离开房间。
宅院里没有侍女,琼华自己去提了桶热水,回来时苻黛已经离开了。
她在温水中冷静了会儿,换好衣服出来时时候已经不早了,往辛夷房间去的时候,身后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她倏地转身,却被一把掐住脖颈压在墙上。
琼华没有灵力,这人力气也意外的大,她只能从荷包中抽出一张符纸,无意识念了个符语,燃起的火光便烧向了眼前之人。
正是白日里,站在苻黛旁边的女子。
她杀意那么浓,琼华倒是意外。
“你很想我死?”
女子躲过火符:“你们都该死。”
琼华皱眉:“们?”
“是。”女子冷声道,“贪生怕死落下的孽。”
第48章 生死契阔
从此信我如命,便带你离开
她的一招一式, 都和苻黛很像,只是比起苻黛,她的怨念更深重。
没有灵力的琼华, 在境中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你是谁?”琼华直起身,“你和苻黛是什么关系?”
女子面无表情:“话太多了。”
几张半吊子符纸根本没用, 琼华不动声色地微侧身子, 对方几乎是瞬息间就察觉到她的意图,抬指金光闪过。
琼华来不及惊愕她在境中居然还有灵力, 飞快旋身避让,却在刹那间被一道金印压制住。
她被隔空掐着脖子提起来,整个人宛如被灌入了滚烫的岩浆,唇角渗出的鲜血很快凝成血珠滚落。
那女子倏地收手,身影如鬼魅般欺近,同样冰凉的手钳住她的下颔逼她抬头:“竟是巫族圣女?”
指尖在苍白肌肤上掐出深红指痕,琼华闷咳一声,齿间血沫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她扯着嘴角轻嗤, “巫族于你有仇?”
“仇?”女子冷哼一声,“蝼蚁求生, 自私自利。”
琼华抬起痉挛的手抹去唇上血迹:“蝼蚁……”
她掀起眼帘,敛眉嗤弄:“蝼蚁求的生, 也能拦了你的道,要你如此赶尽杀绝?”
那女子仰起下颔,垂眸俯视:“自作多情。”
言罢,忽地将她狠狠掼在身后的墙柱上。
她动作太快, 琼华甚至没时间做出反应, 一时间只觉得五脏六腑俱被震碎。
等她从短暂的眩晕中恢复过来时, 抬眼却见那女子正打量着她心口的位置, 眸光随着她心跳的频率闪动。
琼华像是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对方强悍的灵力几乎将她压迫得无法呼吸。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抬起手,如前世芍韵那般,直取她心口而去。
心脏被扯离血肉的撕裂痛感似乎已经遍及了全身,琼华挣扎的动作还没开始就停滞。
那女子丝毫没有在意她的异样,指尖抵上衣布的霎那,一只手截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甩开。
苻黛截住失去支撑而滑落的琼华,侧过她的脸,目光在那触目惊心的脖颈上停留片刻,却见她忽然弓身捂住心口,像是溺水之人初上岸那般急促地呼吸。
这副模样,和那夜被舞女带下泉水时别无二致。
明明泉水不会使人窒息,此刻她的心脏也并未受到伤害。
苻黛拧起眉心,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擦去无意识落下的泪,心中的疑虑更甚。
那女子退了几步,她和苻黛一样,脸上的表情很难让人察觉出变化,但抬首看清苻黛在做什么的瞬间,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是你……”
苻黛垂下眼,打断:“闭嘴。”
那女子直身:“难怪你不杀她。”
“此处是沧溟境内,”苻黛淡声提醒,“你已经死了。”
女子不再说话。
苻黛替琼华理好领口,指尖无意蹭过心口处,没料到琼华猛地攥住她的手。
她似乎正处于清醒与混乱的界限,眼底的戒备半分都没掩饰住。
琼华愣愣看着她,诧异自己在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竟将她错认成了方才那个女子。
她松开手,刚想说什么,苻黛却已经错开视线起身。
琼华下意识又抓住了她垂落的手。
苻黛低眼,自上而下地和她对视,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但她没有等到,因为身后突然传来了辛夷的声音。
琼华立即碰了碰自己的脖颈,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血淋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琼华?”辛夷探出头,“你沐浴完了吗?”
琼华点了点头,走到她身侧:“你困了?”
辛夷挽上她:“是有点,但是我不敢睡,你得陪着我一起。”
苻黛朝两人的方向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另外一个人回了房。
夜色至深,辛夷吹灭了烛灯,兴奋地钻进被窝里。
“我感觉今晚鬼来不了了。”
琼华和她面对面躺着:“为什么?”
“因为我睡不着。”辛夷说,“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躺在一张床上了。”
她小声说:“因为是最后一次,舍不得睡着怎么办。”
直到这时,刻意忽略的事实再次摆在了琼华面前。
一旦辛夷睡下,她除掉了那些鬼,两人就真的,彻底要分别了。
“不过,能再活一次,哪怕只有一天,我已经很满足了。”辛夷掖好被子合上眼,“而且,到最后也还是你陪着我。”
身侧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复杂难言的滋味从舌根上蔓延,琼华坐起来,借着微弱的月色,握住辛夷压在被子上的手。
为了救她,辛夷被卸下了四肢丢在荒野,重活几日,还能看到她活蹦乱跳的模样,是琼华唯一庆幸的事。
几阵风吹过,房内的门扇被吹开,冷意漫进来,几道鬼影从身侧闪过,不知为何没发出半点声音。
琼华松开手,似乎毫不意外,她缓步走到桌边,重新点燃了那烛灯。
昏黄烛光下,模糊的鬼影也隐隐显出几分人的轮廓来。
琼华喉间一滚,偏头轻声道:“我知道是你们。”
她转回身,目光穿过凝滞的重重鬼影,落在最后方。
虽然模糊,但也能看出几分记忆中熟悉的面容。
这些鬼影无法开口说话,她却像是再次听见了那慈祥的声音。
“……阿婆。”
她情不自禁地走近,想要隔着破开生死界限将已故族人再次带到她面前的幻境的界限,再拉一拉荼蘼的手。
“琼华!”
斜方传来的呼唤带着几分陌生的急切,琼华顿了顿,还没看过去,忽然被人从后捂住了口鼻。
她不可置信地抬眼。
本该熟睡着等待消亡的辛夷正夸张地咧开嘴角朝她笑。
“我不想死,琼华,你陪我一起待在这里好不好?”
话音刚落,便猛地将她往后方一推——
琼华对她毫无防备,踉跄几步,竟直直跌入了身后墙上一副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画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她再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时,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她试着发出些小声音,却只能听见空灵悠远的回声,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和她相对着的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在她开口的瞬间模仿她的模样也弄出些动静。
这里是……
“百鬼窟。”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猛地转头。
黑暗里,那人的身影倒是意外的显眼。
“苻黛?”琼华难免有些防备,“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意是担心眼前的人是假扮的,但落到苻黛耳里却是另外的意味。
苻黛的目光穿透了黑暗。
亲眼看着她和别人那么自然地躺在一张床上,亲眼看着她在夜色里握住别人的手。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总是在拼了命地提防她。
没有等到回答,四周却忽然亮起了火光。
琼华被突然的明亮刺得闭了下眼,仅仅只是这一瞬间的懈怠,无数蛛丝便缠绕住了每一关节,像线偶一般被提了起来。
鬼怪的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没一人敢靠近。
琼华试着挣扎几下,那蛛丝却收得更紧。
“幻境中的百鬼窟。”苻黛往后退几步,只见她让开的地方,很快钻进了不少鬼怪。
她像是提醒,又像是在暗示:“你没有灵力。”
没有灵力,螭攸尚在沉睡,仅凭她肉体凡胎,不可能逃得出百鬼窟。
巫女的血,对这里的鬼怪来说就是琼浆玉露,一旦她落败,很快就会被分食殆尽。
而这些鬼怪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也只是因为苻黛。
所以,向她开口求助,是唯一活着离开的办法。
琼华抿了下唇,四下探寻着逃生的可能。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也不可能不明白苻黛的意思,可她还是执意地拒绝低头。
苻黛神色莫辨,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鬼怪吓得不敢有什么动作,望着头顶上方的巫女,眼神垂涎欲滴。
琼华没有注意那边,而是将视线投落在那细长的蛛丝上。
她想到什么,蜷了蜷手,利刃落在掌心的同时,身前一个鬼怪猛然逼近,血口大张,下一息就能啃掉她半个头颅。
琼华利落划破掌心,血迹将躲在暗处的毒蛛吸引了出来,也是在这时,那近在眼前的鬼怪被一股无形之力再度拉开几寸距离。
她听见前方传来苻黛依旧冷淡的声线。
“从此信我如命,便带你离开。”
像威逼,却又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鬼佛的承诺。
琼华斜眸看着毒蛛钻入她掌心的破口。
——蝼蚁求生。
她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了那女子的话。
蛛丝很快断开了对她的束缚,琼华冷笑一声,在落地前给出了回答。
“我绝不将命交予任何人。”
鬼怪下意识想要跟上,却又忌惮着苻黛,一时之间,竟在原地不敢动弹。
琼华落地翻了个身,掌心毒蛛跳落,在她跑过的地方都拉出长长的毒丝,能短暂地为她拖出片刻的时间。
有那么一瞬间,苻黛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杀意。
想将无论自己怎么退步都不肯服一次软的琼华撕碎,想将她扔在这百鬼窟,想转身就走任她被撕咬成渣。
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却被鬼怪精准地捕捉到,当即一拥而上。
毒丝拦住了它们疯狂的争抢,琼华片刻不迟疑,连岔路口都无心分辨,只顾往有光的方向逃。
苻黛倏地收紧了手心,似乎真的想要将她丢在这里。
可不过是眨眼之间,她便如离弦之箭般飞掠出去,从后掐住琼华的后颈,半拎着将人从画里丢了出去。
琼华几乎是摔回房的。
她掌心在四面磨过,一抬眼,却见那些捉鬼师正念着符语,符纸不要钱似的往外丢,燃起的火灼伤了鬼影,在焦味中拉开距离。
“等、等等。”她爬起来,“住手!”
捉鬼师焦头烂额,完全听不见她说了什么,连着几张符纸甩出去就能烧散一道鬼影。
琼华耳边似乎再度响起了那个血夜里,族人的哀嚎声。
被追杀,被带走,受到非人般的折磨。
幻境中和普通蛇类一样需要休息的螭攸总算醒了过来,瞬间便察觉到小主人的异样,爬出袖口当即咬住她的掌心,森骨长立,剑鸣泣月。
琼华借势挥斩,剑意如水瀑倾泻,捉鬼师如断线纸鸢倒飞数丈,落地时已筋骨俱碎,没了气息。
一时之间,宅院内安静了不少。
琼华持剑的手抖得厉害。
她缓缓走向那些鬼影,余光里,一道身影几乎遮住了天际的冷月,横空直降,带着那佛影般的金光,袭向边缘上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辛夷。
琼华瞳孔骤缩,森白骨剑自手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铮然脆响。
苻黛猛地伸手,却只抓住半截撕裂的袖角。
那道身影已横挡在辛夷之前,佛光如刃,径直贯穿她的胸膛,金光自后背透出的刹那,竟比月色更冷三分。
辛夷怔在原地,望着挡在身前的琼华,瞳孔颤得厉害。她像是刚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连呼吸都忘记了,只余胸口细微的起伏。
指尖抬起,抖得不成样子,却在快要碰到琼华的瞬间触电般收回。
她眼眶通红,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琼华下颔的血,可那血迹越擦越花,糊了满手的黏腻。
“对、对不起……”她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琼华喉间艰难地滚动,抓住对方崩溃下无法抑制颤抖的指尖。
“别哭。”
她教辛夷回头。
“看,那是人间的月。”
人间的月,和无漆森没什么不同。
生死别离的最后一次虚幻,圆了我们曾说过要一同赏人间月的梦。
辛夷被她捧着脸,模糊的视野最终定焦在那轮高悬的冷月之上。
下一瞬,她整个人化作万千细碎的光点,被夜风一吹,连带着身后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鬼影,一同散在清冷月色之下。
琼华薅尽最后一丝气力,微微侧首,与苻黛怔愣错愕的目光堪堪相触。
黑暗吞噬意识的刹那,她落入一个寒凉的怀抱。
后方,那袭击辛夷的女子,亦如烟尘般溃散无踪。
偌大的宅院,最后竟只剩下了苻黛一人。
鬼死,执念解。
这座凭空出现的宅院也被抹去了影子,最后凝成小小一颗镜珠,悬于苻黛眼前。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琼华也是这种感受吗。
苻黛无所适从地捂着依旧平静的心口。
亲眼看着琼华死去后,这让她不知所措的茫然,也是受了巫女媚术的影响吗。
她抬起那双蓝眸。
从镜珠的倒影里,看清了自己泛红的眼尾。
【作者有话说】
有人能猜出苻黛身边的女人是谁吗[哈哈大笑]
辛夷的执念是和琼华一起去看人间的月,前文说到过,所以看到月亮后执念解开就消失啦
那个女人也一样~
猜不到她是谁没关系,马上就会揭晓的[奶茶]
第49章 孤女命薄
指尖只是蹭过小腿,怀中的人便敏感地颤了颤
“你已经盯着镜子看很久了。”
身旁的侍女弯下腰来, 重新点燃灭掉的香:“公主,到用膳的时辰了。”
房间里暗得过分,门窗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苻黛坐在铜镜前,和镜中那双蓝色的眼眸静静地对视。
异族公主, 生来病弱, 十数年来幽居深殿,帷帐重重, 见不得光。
医师摇头叹息,说她命薄,怕是活不长,偏那天师不允,拂尘一甩跪在殿前。
“蓝瞳如净琉璃,映众生苦厄,眉间一点朱砂,恰似菩萨垂怜。”她苍老的眼尾下皱纹已深, “此乃天赐祥瑞,渡我族厄难。”
于是, 短命公主被送进无光的殿居中,苦捱了十余年。
没有得到公主的回应, 侍女有些奇怪地抬起眼,恰和镜中的苻黛对上视线。
她心下一惊,连忙跪地求饶:“奴婢僭越,公主息怒!”
身前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她知道这是该离开的意思, 颤颤巍巍地起身, 拉开一条细小的门缝, 挤了出去。
出了寝殿, 还需往前走上好一段路才能照到日光,时辰正黄昏,天线倒是美。
“如何?”又一个侍女凑过来,“公主午膳也没吃多少……”
她小声道:“我都被赶出来了。”
这侍女是新来的,闻言有些不可思议:“公主也会发脾气吗,我当她不多与人费口舌。”
“公主从不发脾气,她若是正眼瞧你,你就该跪地求饶了。”
那侍女被她吓到:“不是都说公主生了菩萨相吗。”
“在暗无天日的寝殿里住上十余年,性子多古怪都不稀奇。”她摆了摆手,“不过,王上今日已寻得灵物,只需炼其为药,便可治公主这怪病……”
苻黛从梳妆台走到床前,刚坐下,一只白蛇便从枕下探出头来,吐着信子缠上她五指。
十余年来,这是唯一能在黑暗中长久陪伴她的活物。
房间内不必燃灯,她这双眼生得稀奇,在黑暗里亦能视物如昼。
苻黛朝窗棂的方向望去,却只见厚重的帷帐将缝隙堵得密不透光,连一丝天色都漏不进来。
用晚膳的时辰,外边该是黄昏了。
她忽然记起侍女说过,秋日的枯叶泛着枫红,簌簌落下的模样,煞是好看。
苻黛曾见过一次,不过是匆忙的一眼,让她此后数年都没能再踏出那扇门。
房内倒是安置了不少闲乐的小玩意,她不感兴趣,和衣躺下,刚昏昏沉沉地入睡,又被窗户传来的窸窣声吵醒。
缠在指间的白蛇突然绷直身子,鳞片微颤,立刻滑落在地。
苻黛随它走到窗前,还未站定,“吱呀”一声,那扇经年未启的窗棂,竟被外力生生撬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窄缝中翻滚而入,动作狼狈却灵活,衣摆带起细微的尘土,险些撞翻旁侧的桌子。
苻黛静立原地,冷眼旁观。
那人见没发出太大的声响,轻舒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个火折子吹燃。
她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火光随着动作摇晃,走到苻黛面前时,那簇火苗忽地一闪。
昏黄的光晕里,骤然亮起一双毫无生气的蓝眸,眉间那点朱砂艳得刺目。
琼华看得一愣。
苻黛也抬起眸,将来人样貌尽收眼底。
因为被当场抓包,那人本能地睁圆了微微上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虚,她额间绛纹如焰,明明生就一副风流骨相,偏又透着几分少女独有的青涩。
苻黛转身就朝门的方向去,那架势,显然是要喊人来抓贼。
琼华当即抓住她,又怕她张口惊扰了不远处的侍女,直接捂住了她的口鼻。
翻窗不慎划伤了手,流出的血还没来得及擦,这会儿全蹭在她唇周。
苻黛眉头皱得深,想推她却推不开,硬是被几下捆住手腕,丢上了床。
她眼里有了几分怒气,嘴上还被塞了个满是草药味的手帕,只能看着那人摸黑走到桌边,点燃了仅有的一个烛灯。
琼华来到床侧,单膝压上她右腿,吓唬人一般把玩着匕首:“你就是这异族的公主?”
口中的帕子被抽掉,苻黛刚要开口,就见对方一手又搭上了她的肩膀,刀尖对准她的脸,凑近几分:“不许喊人,不然我先破了你的相。”
苻黛丝毫没将她的匕首放在眼里,淡淡地问:“你是何人?”
“被你们异族偷走爱宠之人。”琼华坐回床沿,连她脚踝一起捆上,“我的蛇宝被窃走,说是要为你这公主治怪病。”
琼华刚要继续说,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拎起来一看,居然是只白蛇。
她把它丢回苻黛怀里:“不是这只,我的蛇宝长得没这么随便。”
苻黛:“……”
“我略通医术,若你将蛇宝还与我,我便为你诊脉,如何?”
苻黛动了动手腕:“凭你。”
琼华察觉她的小动作,把人扯近:“不凭我,你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
苻黛手脚俱被束缚住,本就行动不变,被她这一拽,险些摔她身上。
她何时被这样对待过,不满地抬头,结果只听一声闷响,她磕到了对方下颔。
琼华痛得轻嘶一声,下意识后仰了些,有些幽怨地看过去,却见对方发丝凌乱垂落,乌黑纤长的睫毛翘抵眼睑,那双异色瞳孔正一动不动地瞪她。
以她的视角看去,这传闻中的异族短命公主,哪有什么菩萨般的容颜,分明是……
琼华抓了下脖子,无意识挠了挠颈侧,耳根漫上不易察觉的粉,表情有些郁闷。
话未出口,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她飞快抽回手帕重新塞进苻黛口中,箭步关窗,掀被钻入一气呵成,临了还不忘扯出苻黛口中帕子,顺手解了她腕间束缚。
叩门声响起后,来人没有等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苻黛坐靠床头,侧头看着来人,异族之主,她的父亲,异王。
异王不苟言笑,无论什么时候都凶着脸。异族每况愈下,当年他听信天师之言,吊着病弱女儿的命,还真让异族起死回生。
距医师预测的公主岁尽之日越来越近,他分出大半精力寻遍神医治这怪病,总算得知世有一灵蛇,无所不愈。
“孤已寻得那灵蛇,不日便能炼化成丹,你这怪症,终能根治了。”
苻黛刚要回话,被下一只手缠上她腰间,威胁似的掐了她一下。
那人掐得不重,偏偏衣料刮蹭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她开口一顿,那双手又死死地环上来。
异王目露疑惑:“怎么,你不高兴?”
苻黛曲起一条腿:“……我知道了。”
异王一年也不见得会抽空来看她一次,两人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更谈不上寒暄,说完正事就要离开。
琼华不了解两人间的亲疏,只知道父王要走,身为公主自然要起身相送,于是手向下滑去,想连她脚上的束缚一起解了。
她没想到这异族公主碰也碰不得,指尖只是顺着小腿去找脚踝的位置,怀中的人便敏感地颤了颤。
门被人从外再度合上,琼华也恰好这时解开了束缚。
苻黛当即踹开她的手,翻身直接将人死死扼住咽喉。
她终年困在这殿内,手上没什么力道,琼华只是吃惊了一瞬便收回了反抗的手,任她掐着自己,侧着脸一声轻嗤:“这么点力气。”
苻黛闻言又往下按了几分,琼华干脆抬腿把人夹住,轻松反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压回枕上:“听明白了吧,我的蛇宝就在你爹手上。”
“自己去救。”苻黛冷冷吐出几个字。
琼华说:“我不认路。”
苻黛长发如瀑在榻上铺散,被这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令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侧首避开那视线。
片刻后,她的眼尾又轻轻一挑,瞳孔斜睨过来。
“我也不认。”
琼华喉间滚了滚,松开手起身:“你一个公主,不认得宫殿的路?”
苻黛随之坐起来,揉着被她攥红的手腕:“没出去过。”
琼华愣了一下,打量她几眼:“你得的什么怪病?”
没得到回答,她自顾自环视了完全不透光的殿内一圈,猜了个大概。
琼华下了床,在房内翻翻找找,最后强迫着把她的脸捂了个彻底,连眼睛都蒙上一层纱:“快入夜了,这样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苻黛摸了下脸上的布料,不悦地拧眉。
琼华没看见,抓着她就往门口走,承诺:“只要帮我救出蛇宝,我定会为你治好那怪病。”
苻黛跟在她身后,目光隔着那层纱落在她抓着自己的手上,抿了抿唇。
其实她也无法被月光照射,但因为太久没有走出过这扇门了,所以想要任性一次。
外面天还没有暗下来,但侍女说的黄昏已经落幕了。
苻黛被她带着跳上屋檐,一抬头就看见了最后半边橙黄的太阳。
她原以为是脸上遮了布的作用,结果看见了自己暴露在外的手背,依然完好无伤。
琼华蹲在墙角观望着四下巡逻的人,苻黛张了张口,忽然尝到口腔里的一丝未消的血腥味。
“这么多人守着你,”琼华起身,偏头看过来,“会把我的蛇宝关在哪里?”
苻黛瞥了眼她已经不再渗血的手心:“……你是何人?”
琼华不知道她为什么又开始问这个问题:“只是个采草药的,不过迷了路,就被你们异族抓走了爱宠。”
苻黛显然不信她:“灵蛇,被你养着。”
“我怎么知道它是灵蛇。”琼华没理会她的怀疑,“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苻黛思忖片刻:“应当在丹房。”
“哪里?”
她指了个方向。
琼华观察四方,找准时机避开视线把人带去了丹房,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许多人徘徊其间。
她停在屋顶,侧耳偷𝔁 ??听了一会儿,里头的医师三两嘴把苻黛的病况说了个全,她也听了个仔细,不由得回首看了那人一眼。
“你的蛇,应该在侧房。”
闻言,琼华朝另一个方向的小屋看了眼。
那里应当存放着不少药材,所以处于阴凉之处,位置相比之下也比较隐蔽。
她看向丹房内正商议着如何将灵蛇最大限度地炼化成丹的几个老医师,对苻黛说:“你待在此处不要动。”
苻黛略一点头,她便几步掠至侧房屋顶,单手挂在檐角,悄无声息地滑下去。
黑暗里,苻黛清楚地看见,她从袖中拿出一根银丝,轻松就解了锁,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琼华把门关上,吹燃火折子,被浓烈的药味呛了两声,很快就从一个冰凉透色的玉罐里找到了她的蛇。
螭攸立马甩动尾巴,在她磕碎玉罐的瞬间钻进袖中。
如此顺利,她拍了拍蛇脑袋,放轻动作再度拉开门——
一把剑直接抵上她侧颈。
“哪来的贼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宫殿,挟持公主!”
琼华抬眼,隔着数个官兵,和隐在最后的苻黛目光相接。
苻黛缓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指尖勾住覆面纱绫轻轻一扯。
雪白绫缎垂落的瞬间,她手腕陡转,套上琼华后颈,猛力回拉时,那人踉跄扑来,脖颈正好撞进她早已等候的指间。
指尖在纤细的咽喉上收紧,她俯身逼近,吐息如冰:“谁许你对本宫不敬?”
【作者有话说】
开会来晚啦[求求你了]
是失去记忆的幻境,不是前世也不是她们的过往哦
但是这里琼华的确是经历灭族之痛前的心性[哈哈大笑]
第50章 囚徒共犯
你想活,我也不愿死
距离近得过分, 琼华甚至能数清她垂落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烛火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对异色瞳孔里, 同样跳动着两点细小的光斑,像是初亮起的星火。
官兵瞠目结舌, 一边惊于公主竟能在天光下无恙, 一边大骇她与那贼人鼻息相闻的距离。
忽然有人破声喊道:“灵蛇……灵蛇不见了!公主,定是这逆贼所窃!”
琼华掩了掩袖, 这小动作尽落在了苻黛眼里。她没管什么灵蛇,淡淡道:“带走。”
官兵当即压着人的胳膊:“关进牢房!”
苻黛眉心一蹙。
等人都走出去几步了,她突然叫停:“慢着。”
官兵一脸莫名地转过头看她。
就见这喜怒无常的公主垂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而后眼帘一掀:“送去偏殿。”
官兵俱是一愣:“啊?”
苻黛斜眸看过去,他们赶紧低头:“是。”
琼华弯了弯唇,心道凭一个病弱的公主,她想逃走还不是易如反掌。
结果下一息,苻黛就似想起什么般补充:“锁起来。”
官兵脸色更古怪了。
贼犯不押入牢, 让她在偏殿吃好住好,还要给人戴上手链脚链。
知道的明白这是在关人, 不知道的以为金屋藏娇呢。
但他们不敢有异议,只好对琼华凶狠:“将灵蛇交出来!”
琼华装听不见, 他们便要来抢。
手还没伸去,公主又发话了:“住手。”
苻黛走到琼华身侧,斜眸眼尾微抬:“不需要灵蛇了。”
这个人的血,比灵蛇更让她感兴趣。
琼华被粗暴地推入偏殿, 殿内昏暗如夜, 粗重的铁链锁住她的手脚, 冰凉紧贴她肌肤, 活动范围不过方寸之地。
她眼睁睁看着官兵落锁,试着抬了抬手臂,铁链纹丝不动。
袖中的螭攸悄然钻出,它虽然没有被抹去记忆,却同样灵力尽封,想要张牙咬断寒铁,却平白碎了颗牙。
琼华摊开掌心让它爬上去,它只能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暂时失去记忆的小主人。
苻黛十余年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过门,异王见到她时脸色难掩震惊,他当是灵蛇果真有用,却得知了偏殿内囚着的真相。
一个普通的医女,竟流着如此特殊的血,他自然是不信的,可苻黛又切切实实地站在了他面前。
“灵蛇是她养的,许是被咬过。”苻黛不想做过多猜测,随口敷衍。
“既然如此,那就关彻底,别让人跑了。”
苻黛在世一日,异族就不会倒下,他对这个女儿并没有什么感情,在他眼里,活着是她的任务,而不是权利。
下人都以为公主怪病既然有了医治,她这性子会好些,哪曾想半点不变,该不理会的依旧不理会,该冷眼的依旧冷眼。
如今境况不同,众人只得更加小心不去触她霉头,话说半截就吞回去,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殊不知这幅模样更令她厌烦。
苻黛前两日几乎不回寝殿,却也不四处乱逛,往往只是寻个高处,一坐便是一整日。
直到几日后的清晨,她走出殿外,初阳刚落下,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泛红,烧出瘢痕般的疙瘩。
侍女惊住,连忙要替她挡光:“公主!”
苻黛习以为常,手一伸便有人递来那把血伞。她撑伞遮住灼日,往偏殿的方向去。
自将人关进来起,她就没有来过这里。
下人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她站在门边,冷眼看着琼华低头逗弄手心的螭攸。
听见声音她也没抬头,直到苻黛在她身前停下,才漫不经心地仰首。
窗户边为她点亮了几盏烛灯,她脱口而出的嘲弄在看到对方烧伤的脸时卡在喉间。
“……怎么?”
苻黛往她身边丢了把匕首:“取血。”
琼华思忖了片刻,随即便明白了她将自己关在这里的用意。
“我的血能救你?”
苻黛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显然不喜欢救字之下暗含的俯仰关系。
“我既承诺带走灵蛇后会治你这怪病,你又何必背后阴我。”琼华把玩着短匕首,“还是说,你不信我?”
苻黛问:“凭何信你?”
琼华哼笑一声:“你说得对,但为了续命,将我养成药人,常人道世有因果,公主不怕遭报应吗?”
苻黛淡淡道:“阴司报应,转世轮回,不过是弱者自欺的妄言。”
言罢,不再废话,从她手中拿回匕首,似乎是想在她腕间划上一刀,不知为何竟没有落下。
“这病疼吗?”琼华忽然问。
苻黛没给回应,她便又将匕首夺回,狠狠割破掌心,倾身将其压制在地面,手心擦过那凉薄的唇。
“在公主想清楚想要的是什么之前,”琼华抽出护在她头下的手撑在她耳侧,“血给你便是。”
身上的灼伤开始愈合。
苻黛抬眼和上方的琼华对视片刻,直到对方让开分毫,她才跟着起身。
“这手上的镣铐,”琼华晃了晃铁链,“先替我解开?”
苻黛离开的脚步未顿,衣角拂过门槛:“你身手不凡,解了手铐怕是不出三日就能翻出宫墙。”
门再度合上。
琼华眼底的笑意散尽,扯了扯那粗重的铁链,突然视线一偏,落在旁侧下人为她送来的吃食上。
苻黛迈出房门,抿去唇上腥甜,抬袖拭去下颔血迹。
她连着烦闷了两日,每每走过偏殿都会刻意放快步子,半点不想见到那人。
异族上下,没人敢对她这般,偏又只有她会这般。
——公主想清楚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苻黛坐在高处,指尖托起半点日光,不曾注意到下方急得抓耳挠腮的下人。
“还是莫要扰公主清静了……”
“可偏殿那位,再这样下去就要晕倒了。”
话音刚落,那金枝玉叶的公主便从高处跳下,落在他二人身前:“绝食?”
苻黛赶到偏殿前推门而入时,果见琼华坐着的对角,几日来的饭菜半点未动。
怕招虫引臭,她还将被褥盖在了食盒之上,看样子是要犟到底。
苻黛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低眼看她。
“你威胁我?”
琼华指腹还被螭攸咬着,闻言头也不抬:“不合胃口。”
苻黛突然俯身掐住她的脸颊,猛地将人往后一掼,修剪圆润的指甲深陷皮肉,却在撞上墙壁前堪堪收力。
连日积压的烦闷忽如野火燎原,她压低声音问:“什么饭菜合你胃口?”
琼华说话时唇瓣不太真切地扫过她掌心,声音含糊语气敷衍:“药粥。”
苻黛倏地收回手,命人做了端上来。
她坐在一旁,下颔轻抬指向那碗药粥,显然是要看着这人喝完。
琼华动了动手腕,却说:“有劳公主,亲自喂我。”
苻黛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琼华理所当然:“被锁太久,手抬不动了。”
苻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真如她说的那样端起那碗粥。
舀起一勺抵在她唇边,这人又把脸一偏,弯眼看她:“公主第一次照顾人吧,这粥烫得不能下嘴。”
捏着羹匙的指尖泛了白,苻黛俯身,在粥前吹了吹。
琼华却忽然逼近,抓着她端碗的手腕一掰,碗摔落在腿上的瞬间,朝她侧脸飞速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苻黛愣住。
也是这片刻的怔愣,琼华又丢了她手上羹匙,随后一掌劈向她后颈。
考虑到这薄命公主病弱,她收了力,免得真将人劈出个好歹来。
趁着苻黛短暂的晕神,琼华立刻从她腰间摸出钥匙解开镣铐。
刚跃起身,肩头便是一沉:“站住!”
“你想活,我也不愿死!”她看也不看反手甩开,借力旋身,足尖点地疾掠而出,转眼已至殿外高墙之下。
苻黛追至阶前,眸中霜色愈寒:“拿下她。”
带走了灵蛇,还被囚在偏殿这么多天,这人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琼华已经翻至高处,跳出宫墙之外,只需她找个好的落脚点。
苻黛手指无意识一颤,那柄本应躺在寝殿的血伞竟凭空出现在掌中。
她未及思索,腕间猛地发力,血伞如赤练破空,正撞上琼华胸口。
即将脱身的身影被硬生生截回,重重摔在殿内青砖上。
血伞倏地飞回手心,撑开伞面落下一片猩红阴影,将她半边面容掩在暗处。
伞沿微微抬起,露出那双冷若冰刃的眼。她俯视着被团团围住的琼华,声线如染霜寒。
“再逃,” 伞骨尖端直指她袖口,“我便先拿你的蛇开炉。”
琼华再度被关进了那间昏暗的偏殿。
她揉着脖颈,等人都离开了才掀起衣摆,隔着裤布碰了碰被烫伤的肌肤。
药粥烫得很,全都洒在她腿上,方才逃跑的时候不觉得,此刻安静下来灼痛感便上来了。
她正想脱衣查看一番,门忽然被人敲响,进来个侍女,往桌边放了一罐黄连膏。
她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公主吩咐送来的烫伤药,一日涂抹三次,姑娘莫要忘了。”说完,这侍女便自觉退下。
另一边,苻黛回到寝殿,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这把血伞。
方才它旋飞出去时似乎有一股奇怪的波动,虽然并不明显,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苻黛迟疑地摊开手掌,那柄血伞竟再度自行悬浮于她掌心上方,伞骨无声旋转着缓缓撑开,悬于伞缘的银镂小人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确定了,这伞并非凡物。
只是,这伞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
苻黛忽然陷入了空白之中,她回想了许久,惊觉在琼华翻进她寝殿之前的记忆,都已模糊成雾霭。
仿佛是谁仓促塞给她的身份,连带着那些本应有的前尘往事,都被潦草地晕染成了大片大片洇开的水墨。
直到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她掌心血伞未收,抬眼对上异王与天师惊愕的目光。
苻黛波澜无惊地收了伞,语气不起一丝波澜:“何事。”
……
琼华逃跑被抓回去后,苻黛再没去偏殿看过她。
先前取的一次血早已用尽,她在殿内待了一整日,被她遗忘的白蛇短暂地得到了片刻的关注,第二日再次被弃于枕边。
苻黛戴上面纱,撑着伞走到日光之下。
她伸出手,看自己指尖被一点点焚蚀,耳边再度响起了琼华那句话。
“公主想清楚想要的是什么。”
她心底其实再清楚不过,所求的,不过是挣开这方寸昏暗,想踏出去,想见天光。
明明可以炼灵蛇为丹,明明可以直接杀了琼华。
她却宁愿以这种麻烦的方式把人囚禁在身边。
不知不觉中,竟来到了偏殿门外。
里头传来锁链的轻响,一声,又一声。
苻黛抬手推开殿门。
步入其中的刹那,身后门扇无声合拢,将天色隔绝在外。
琼华仍是那副模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掌心的螭攸。
手边的窗纸被她闲来无聊时戳破了几个窟窿,透进来几缕细弱的光。
听见门响,她懒懒散散地抬眼,那些光斑正巧落在苻黛满身的银饰上,碎成星星点点的亮。
她曾听侍女们闲谈,说公主即使终年幽居深殿,却总戴着一身银饰。
原以为是爱美的心性,如今才懂,是不想错过任何一线微光,便要在这银钏上,即刻映出点点荧光来。
琼华起身拖着铁链点燃了烛灯。
“公主可想清楚了?”
看着苻黛抬眸,她这才发觉,这人连脖颈上都抹了细闪的珠粉,昏黄光晕里灿若星河,生生晃了人眼。
琼华凑近了些,指腹揉过她颈线:“既然这么讨厌,不如跟我一起逃?”
苻黛垂眼对上那道视线。
异族生死,她毫不在意,可就算跟着眼前这人走了,还是需要隔几日便饮她之血。
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牵制?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小福袋为什么喜欢戴饰品了[哈哈大笑]
这个剧情,其实也是和小福袋困于万恶崖的过往相似的[摸头]
小琼华因为没有记忆,剧情里表现出来的就是她的本性,虽然没有灵力,但之前整天和朋友一起上蹿下跳还要防山中野兽,所以身手不错[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