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对峙
半压眼帘,看压在身上的人被她勾得情动难抑
吻是爱与不爱的泛滥。
有人寄深情, 有人纵贪欢。
有人奉若同心契,有人只作等闲看。
苻黛的唇覆上来,琼华却在那生涩的触碰中尝到了比爱更复杂的东西。
怜惜辗转, 疼惜暗涌,占有欲如潮蔓延……还有几分, 她全然参不透的悲意。
是了, 那唇齿间的涩意,是难过。
琼华不懂, 可她能感受到苻黛似乎在后悔。
悔曾用最锋利的语言刺伤她,悔曾以最残忍的手段逼她成长。
而这悔意缠绵,终究都化作了无声的心疼。
苻黛的动作青涩却炽热,她舌尖试探地探入,随即被琼华温湿的口腔裹住。唇舌交缠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气,连着那些洗不净的罪孽也一同被搅碎,彼此分担。
琼华重活一世,身上压了太多因果, 手上也染了太多鲜血。她原以为这条复仇之路注定独行,再不会有人与她并肩而立。
纵身跃下万恶崖, 是她的迫不得已,也是她的绝境转生。
琼华低头任由苻黛生疏地索取, 她垂眸看去,却见苻黛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湿漉的睫毛乌黑纤长,在苍白肌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不远处骤然响起看门弟子的厉喝:“谁在那?!”
琼华猛地收紧环在苻黛腰间的手 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她忽然反客为主, 吻得又重又急, 缠着苻黛的舌根深入, 逼得对方仰头轻颤, 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呜咽。
那看门弟子显然认出了两人,顿时惊在原地。他下意识偏过头,朝虚掩的塔门内望去。
月光斜斜淌入,照亮了一只戴着玉指板的手。指节粗粝,布满厚茧,不知历经过多少年月的苦修。
就在不久前,这只手的主人还从他身旁走过。
琼华抬起眼,直直望向那名弟子,眼底没有半分被人撞见的惊慌,只有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深沉的阴翳。
唇齿间毫不退让的厮磨令苻黛连同指尖都泛起细细密密的酥麻,燥意顺着背脊攀上后颈,一路烧进战栗的骨髓。
琼华尚在往下滴血的手刚抬起,就见血伞忽然凌空,似有所感,骤然一动。她本能地挥掌划向那名弟子,血伞竟顺从她的指引,挟着一股腥风猛然掠去。
伞尖径直贯穿那弟子的喉管,狠狠将人掼入塔内。强风倒卷,轰然一声闷响,塔门应声而闭。
血伞盘旋而归,伞面上淅淅沥沥淌下新鲜的血珠。
这凶戾的武器,是苻黛的,竟会听她的旨意。
琼华垂下眼帘。
苻黛自然也意识到了血伞的归顺,她手上力道重了几分。琼华背抵着墙,却在这力道之下,天旋地转,被推到了熟悉的柔软床榻上。
烛灯未燃。
苻黛捧着她的脸欺近,却在距离她唇瓣分寸距离的位置停下,吐息温热地拂过:“观稷塔,有多少弟子看守?”
琼华屈膝任由她压进自己腿间,一手扶在她腰侧,指尖无意识勾住那轻薄的束带。
鼻尖萦绕着的都是苻黛说话时潮湿的热气,像无声的引诱。
她分不清苻黛是有意撩拨还是无意之举,只觉喉间发紧,嗓音低哑得厉害:“我留了几缕灵识……会将他们悉数诛杀,扔进塔中。”
话音刚落,她再忍耐不住,猛地收紧扣在苻黛腰后的手将人拉近,再度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太温柔,虽然还存着一丝克制,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急切。
她缠吮得又深又密,仿佛要将对方口中每一寸气息都掠为己有,发丝散乱地缠在两人紧贴的胸口。
黑暗中只听见紊乱的呼吸与湿濡的轻响,琼华颤抖的指尖穿过了她的束带,却不敢挑开。
她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手便顺势按住了她的小腹。
她稍稍用力,感受到身下的人似乎小幅度地颤了颤,不知所措地咬住了下唇。
可这种时候,苻黛还要低着声问:“沧溟枢……玄霄子死前见了你。”
她声线冷,平日里没什么情绪,此刻却裹着情动时沙哑的潮.意,磨得人耳根发麻。
琼华声音都染上了微弱的哭腔,尾音颤得厉害:“你别说话……”
她就不该看那些不正经的画册!
苻黛当真不说话了,黑暗里睁着那双含着水色的蓝眸,半压眼帘,看压在身上的人被她勾得情动难抑。
琼华俯身将脸埋在她肩窝,轻嗅那缕淡而冷的檀香,随即齿尖叼起颈侧细嫩的皮肤,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高挺的鼻尖蹭开微乱的衣襟,温热的吻沿着颈线蜿蜒而下,掠过起伏的锁骨,却在更隐秘的边界倏然停下。
苻黛喉间滚动,咽下一声喘,却听见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闷闷传来一句:“……喜欢你。”
声音低而哑,像裹着滚烫的沙,深深渗进她不稳的呼吸声中。
*
天色刚亮,观稷塔内便出了乱子。
看守的弟子前来换班,却不见有人站守,这情况还是第一次见,他们不敢轻易靠近观稷塔,正要去喊长老,身前却突然出现了阁主的身影。
刚要叫住对方,魏长庚却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抬手一挥,沉重的塔门缓缓拉开。
抵在门后的几颗头颅失去承重,齐刷刷滚出来。
那是被邪祟啃食得死无全尸的玄霄子,还有昨夜看守的几名弟子。
分明是早课的时间,璇霄阁内却议论纷纷。
苻黛侧颈昨晚被琼华咬出了红痕,拉衣襟也掩不完全,还是从师妹那借来了腻粉才遮住。
她们二人刚走进堂内,便被大师姐叫住了。
只见大师姐眉头紧锁,神色有些慌乱:“师妹,阁主传你们二人。”
琼华和苻黛对视一眼,故作疑惑:“阁主?这个时辰,寻我们二人是为何事?”
大师姐眼尾泛红:“路上再说。”
从她口中听到玄霄子死在观稷塔的消息,琼华假意震惊,而后垂下眼帘,挡住毫无波澜的眼。
大师姐在天剑楼呆了这么多年,实力虽不比座下弟子和镇派弟子,但还是很受玄霄子器重,平日里有什么事,都会派她去做。
她如今的伤心不做半点假。
路上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琼华和苻黛停在了了两仪殿前,门派长老商议要事之处。
大师姐自然不能进去,将两人带到后就离开了。
雨幕如银线倾洒,暗沉的天幕压得天地喘不过气。
琼华的长发有些湿了,眉眼滚落雨珠,广袖翻转,抬首望向眼前高大的殿宇。
苻黛不知何时撑起了伞,猩红的血色在雨幕中尤其扎眼,她冷冷注视着殿内神色凝重的几人。
“不用担心。”琼华侧目,对苻黛道,“玄霄子不满魏长庚,想要将其扳倒,那便绝对没有将我的身份告知他。”
“你只需告诉他们,玄霄子死之前,你不在璇霄阁内,去了月下城见故友。”
玄霄子昨日应当是想先拿到沧溟枢,日后找机会分开她与苻黛,再将她单独带去观稷塔。
只是恰好和阴司客撞上了时间,便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先取了她的巫血与心脏。
苻黛略微点了点头,两人便踏上了长阶,进了两仪殿。
玉衡长老,松风,还有妙音坞主都在,魏长庚坐在正中的位置,眉眼间不怒自威。
好在昨日螭攸离开前用尾巴卷起暝玉带出了观稷塔,否则,在他那双锋利的眼下,她还真未必能伪装过去。
“我听闻,你们二人前段日子,一直不在门派内离开这么久,所为何事?”
琼华如实道:“是师父派我们二人下山寻一物。”
魏长庚皱了下眉:“何物?”
琼华做出一副迟疑的模样,有些为难地看向他。
魏长庚有片刻没有说话,但随即便道:“但说无妨。”
“师父派我二人前去沧溟海域,寻神器沧溟枢。”
此言一出,满座皆有些愕然。
玉衡长老柔声困惑:“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寻沧溟枢?”
琼华抿了下唇,似不敢开口般,悄悄抬眼看魏长庚。
目光相接,魏长庚道:“想必来此你已经知道,天剑楼主遇害一事,所以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顾虑。”
装得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琼华犹豫片刻,如实道:“长老同我们二人说,观稷塔内镇派之物受损,不日将再压不住邪祟,邃命我二人前去取来沧溟枢。”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最后一同望向魏长庚。
只见魏长庚一声冷笑:“一派胡言!”
“若是观稷塔出了问题,我怎会毫无感应,诸长老又怎会毫无察觉?”
几位长老似乎被他这话说服了。
观稷塔是仙门要地,若真有什么差错,她们最该第一时间感知到才是。
“我们回来后,师父尚未出关,直到昨日,才唤我前去。”
松风问:“只唤你一人?”
琼华摇了摇头:“苻黛有其他事,正巧不在璇霄阁。”
魏长庚又把目光移向苻黛。
这两人进殿时,他便把她们打量了一番。
修仙者身上气质各有不同,她们二人眉间一点一纹,尤其是那双蓝眼,实在有些稀奇。
“你不在璇霄阁,去了何处?”
苻黛抬了下眼:“月下城,见故友。”
“故友?”
“入璇霄阁前的故友。”
玉衡长老想起来了:“我知道,你在进入璇霄阁前似乎是个侠客?”
苻黛没反驳。
既然是侠客,有一二旧友再正常不过。
妙音坞主思忖片刻,问琼华:“你昨日见了玄霄子,他可有什么异样?”
琼华摇了摇头,只道:“师父刚出关还很虚弱,我放下沧溟枢便离开了。”
魏长庚:“可在他的书阁内,我们并未寻到沧溟枢。”
玉衡长老补充:“倒是发现了桌底下有个锦盒。”
琼华点头:“那是用以放置沧溟枢的,毕竟是神器,太过招摇,容易招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她这话便明了了。
玄霄子借口镇派之物受损,骗她二人取来沧溟枢,而拿到沧溟枢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去了观稷塔。
此后出了意外,死在其中。
几位长老神色凝重。
镇派之物无恙,玄霄子想要得到神器,其藏着怎样的私心祸心,昭然若揭。
但此等大事,万万不能传出去,只好挥手让她们二人先退下。
“玄霄子说,魏长庚逼他外渡灵力,可他也说,要我的心脏不是为了修复镇派之物。”琼华有些想不明白。
“魏长庚或许不知玄霄子派我们去取沧溟枢,但他定然知道玄霄子时常去往观稷塔。”
两人在观稷塔内,谋划着什么秘密?
她皱起眉:“日后再想进入观稷塔,怕是难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琼华还是个孩子[狗头]情动时不知所措很正常,因为不敢有下一步动作,只能突然冒出来一句告白[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晋江的违禁词,只能不停地打点把词分开[捂脸偷看]
第62章 定论
用整个璇霄阁的命,撬开魏长庚的嘴
两仪殿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成了实质,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天剑楼主……不似那般人。”松风沉声道。
身为一派长老,修为高深自不必多言, 品性德行更是历经考验,备受尊崇。
然而, 人心似海, 谁又能保证那刚正不阿的表象之下,不曾藏着另一副面目?
“是与不是, 去一趟观稷塔便知分晓。”
魏长庚甩袖起身,率先走出殿外。
倘若沧溟枢当真遗落在观稷塔中……倒真能解他眼下之困。
其余诸长老面面相觑,还是跟了上去。
镇派之物,不周山环印,只要一日不损,塔内邪祟就不可能兴起风浪。
雨幕如注,天地混沌成一幅泼墨长卷。
魏长庚御剑而起,衣袂破开雨帘, 化作一道凌冽流光。其余几位长老相视颔首,纷纷凌空踏器, 紧随其后,数道身影割开雨雾, 直向观稷塔掠去。
璇霄弟子仰首望天,怔然注视着雨中疾驰的影迹。
如此阵仗……看来辰时流传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璇霄阁怕是出了大事。
听见身侧传来的议论声,琼华抬眸远眺, 目光落向那些飞掠的身影。
她唇角无声一勾, 袖下指尖抚过螭攸利齿:“沧溟枢, 我岂会拱手相让。”
苻黛的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上, 细看之下,指尖仍在细微地发颤。
方才在两仪殿内,为了躲过诸位长老的耳目,她强行震断经脉,压下了所有异常。
而此刻反噬袭来,那只手已是伤上加伤。
琼华注意到她的视线,抬起那只伤手,握住她执伞的手背。
“无妨。”
她语气随意,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
苻黛皱了下眉,刚要开口,琼华却看向她们身前。
神女似乎还对璇霄阁内的大事一无所知,弟子们也不敢在她耳侧议论。
见她神色有些不明所以,琼华忽然想试探下这个处处都透着神秘的神女。
*
魏长庚快一步来到观稷塔前,衣肩卷着未散的雨气,袖袍一拂,塔门轰然洞开。
身后玉衡长老落地的瞬间,指尖已凝出数点荧蝶,如流光卷轴般铺入漆黑塔内,顷刻之间,幽暗的深阁层层亮起,映照出漫天浮动的尘屑。
满地血迹干涸,碎肉残渣四处飞溅。
尚未沉睡的邪祟蛰伏于暗处,无声无息,睁着猩红的双眼,虎视眈眈地窥望着来人。
“不周山环印,没有任何异样。”松风站在塔壁前,语气笃定。
魏长庚语气沉重:“天剑楼主,玄霄子……”
玉衡长老看着地面那滩血迹:“确是门内弟子的。”
妙音坞主从她旁侧路过:“此处是天剑楼主身死之处。”
有了荧蝶,塔底的一切都能看个分明。
魏长庚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疑似神器沧溟枢的残骸。
玉衡长老皱眉:“神器怎会被毁?”
魏长庚压了压眼:“不如想想,以玄霄子的修为,手持神器,就算是被邪祟围攻,也不至于被撕咬得只剩头颅。”
妙音坞主面色凝重,顺着他的话道:“他妄图借神器之力,吸纳邪祟阴气,强行提升修为,却遭反噬……”
邪祟受到刺激狂性大发,他孤身难当,只得强行催动沧溟枢与之抗衡,但神器岂是仙门之人所能驾驭,在灵压冲突与器魂排斥下爆裂而毁,并不是没可能。
魏长庚默认了这话。
本以为能借沧溟枢缓解燃眉之急……他抬起眼,眼尾刻出几道深痕,转身背对众人时,目光沉得几乎滴出墨来。
玉衡长老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几滴血迹上。
这血不属于玄霄子也不属于看守的弟子,而是带着阴煞气的。
不过,玄霄子与邪祟纠缠时,能伤到它们,也不奇怪。
她很快收回视线。
塔门不宜久开,既然找到了沧溟枢残骸,几人便离开了观稷塔。
大门即将重新闭合的刹那,魏长庚回眸,目光沉沉望向不周山环印的方位,直到门扉彻底合拢,隔绝最后一线天光,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观稷塔的门只有长老和阁主能开,琼华和苻黛两人的话也从天剑楼大弟子那里得到了证实。
放眼整个璇霄阁,没有人的实力足够逼迫玄霄子打开塔门进入观稷塔。
玄霄子道心不正之事,至此几成定论。
*
神女对琼华颇有好感。
在渔村时,她心知肚明,琼华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而那日,琼华又在她被推到时,顾及了她的颜面,不至于让她太难堪。
“阁中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琼华低应一声:“是出了大事,师父他……”
苻黛配合地侧目扫了她一眼。
琼华做出被点醒的样子,当即敛色摇头:“这些事情,不是我们做弟子的该议论的。”
神女有些怔然,指尖轻轻按上心口:“玄楼主……出了何事?”
见二人依旧不开口,她轻笑一声:“别担心,我不会将你们供出去的。”
琼华这才缓缓道:“师父他……昨夜死于观稷塔。”
言罢,抬眼观察着她的反应。
神女脸色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有些发白,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眉心微拧,连指尖都蜷起来。
“玄楼主他……”她不解,“为何要去观稷塔?”
看到了想看见的反应,再多说,便显得有些多余了。
琼华道:“这……阁主应当会告知神女。”
就在她二人想要离开时,神女却叫住了她们。
琼华以为她会问起玄霄子的事,然而没有。她回头去,听见神女柔声,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可否告诉我,蔚瑾与那位弟子之间的事。”
琼华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蘅芜。
得知玄霄子死了,她第一时间想要知道的,却是鬼见青的过往?
短短时间内,纵使真心,她便能如此在意鬼见青了吗?
“蘅芜师姐?”
两人的曾经在璇霄阁中不是秘密,甚至妙音坞的弟子至今仍时常以之唾弃鬼见青。
神女不愿从旁人口中了解……倒是让人觉得,痴情难断。
琼华说了个大概,见神女攥紧了衣襟,迟疑片刻,还是道:“神女身份尊贵,何必……执意至此。”
神女摇了摇头:“那位弟子,如今已安置在了归真洞中?”
琼华点了点头。
她却捏紧了手心间的衣袖:“故人已去,该放下的,蔚瑾迟早该放下。”
说着,她垂下了眼,眼底的固执被遮尽。
琼华却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闪而逝的恶念。
神女……生来便是要什么有什么。
只要她开了口,鬼见青此生此世都休想逃出天宫。
可那缕阴暗的念头只一瞬便燃成了灰烬。
仿佛只是这般妄想片刻,就已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
琼华倒是来了些兴趣。
神女,在天庭是何等的尊贵,怎么反倒活得这般小心?
饶是身子再弱,也不可能叫天庭的人欺负了去。
“我该走了。”神女看了眼两仪殿的方向,对她二人道。
琼华点了点头算作道别。
“神女身上,有不少秘密。”
苻黛拂去袖上雨水:“她身子倒是一日比一日虚了。”
琼华:“离开天庭太久了吧。”
说到日子,她想起什么,敛容正色:“我倒是想起来了。”
苻黛瞥她:“怎么?”
“月劫夜。”琼华眉心皱起,“妖族与魔族中的巫女尚且安然无恙,为什么我不再经受月劫夜了?”
苻黛垂着眼,没有回应。
琼华揉上心口的位置:“不知是不是在幻域内留下了伤,这些日子,心口处总是隐隐作痛。”
苻黛这才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回房后我再为你诊治。”
琼华暂时不太想管这些,这点痛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比起上一世将心脏硬生生从体内抽离,这痛如同蚂蚁噬咬,风过无痕。
她抬眼看向观稷塔的方向:“这几日观稷塔外定然会加强看守,等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进去。”
“玄霄子死得太轻松了……”她眯了下眼,“我要用整个璇霄阁的命,撬开魏长庚的嘴。”
“玄霄子死了,天剑楼这几日𝔁 ??会陷入短暂的混乱。”苻黛道,“可趁此打开归真洞之门。”
琼华被她这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不过,鬼见青这几日应该很难偷到溯尘鉴。”
溯尘鉴可以随意变换大小,松风平日随行挂在身上。这些天他怕是有得忙,鬼见青连他的人影都未必能见到。
琼华传了个讯给她,将昨夜之事尽数告知,两人还要赶回璇霄阁。
楼主意外而死,甚至诸长老没有给天剑弟子半点说法,大师姐忙昏了头,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满面疲态。
璇霄阁内镇派弟子皆要下凡游历多年,如今在阁中的,也不过三两资质尚浅的。
鬼佛出世之事,如今可谓传遍了整个璇霄阁,只是玄霄子之死压过了风头,暂时还没传到几位长老耳朵里。
“听说了吧,月下城似乎来了只大妖呢。”
“大妖?”
“似乎是只虫妖,人头虫身,浑身长满了足须,月下城这几日街上都不见有什么人。”
琼华分了只耳朵去听。
鬼佛出世,果然还是有妖按耐不住了。
她撑着下颔看苻黛。
当事人却毫不在意,旁人的生死都与她无关。
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琼华手有些痒,刚靠近半分,廊道便拐出几道身影。
大师姐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弟子有些腼腆,开口有些紧张,还未出声,视线便落在了琼华身上。
她面色一僵,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惧意,下意识后退半分。
【作者有话说】
鬼见青:屏幕前的读者们觉得我会被囚禁吗[竖耳兔头]
本来不想给镇派之物取名字的,取名废要被榨干了
可以去查查什么是不周山~
不过这本我取名字应该还是可以的吧,灰常用心了[狗头]
今天试了下语音输入,一度怀疑自己普通话倒欠国家十级[捂脸偷看]
有没有人能猜出章末女弟子是谁[哈哈大笑]人间卷里的吸吸
第63章 兽耳
苻黛目光片刻不离那对突然冒出来的耳朵
琼华单手托着下颔, 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滑入苻黛掌心,指尖若有似无地揉按那截瘦长的指骨。
注意到她的视线,琼华抬眸迎上, 眼尾轻轻一弯,漾起几分慵懒又暧昧的笑意。
苻黛微微蹙眉, 目光也随之落向那名女弟子。
正是昔日人间地牢之中, 亲眼目睹师岚头颅被勒断,又被琼华逼着看同门撕咬其尸首残躯的那位。
名为落霜。
“怎么了?”大师姐疑惑地看向面色瞬间惨白的落霜, “可是身体不适?”
落霜摇了摇头,手心被冷汗濡湿。
记忆力里分明没见过眼前这额间带绛纹的女子,但看见她这张脸,就不受控地胆寒。
尤其是她朝自己笑的时候。
至于另一位男弟子,也眼熟得很。
同样人间地牢内,在芍韵死之前,挣扎想要救下满天死尸的镇派弟子,何知真。
“近日天剑楼中诸项事物, 暂由何师兄,落霜师姐与我共同打理。”
“何师兄多年蝉联门派大比首位, 实力之深毋庸置疑,诸位若有疑难, 尽可向他请教。落霜师姐于剑道之术造诣非凡,若有剑法相关困惑,亦可寻她指点。”
大师姐说完,忽而转头看向琼华𝔁 ??与苻黛。
她朝两人的方向指了指, 对何知真道:“这便是师父生前刚收的座下弟子。”
何知真在人间地牢时并未与琼华正面撞上, 此刻将两人打量了一番, 略一颔首。
他性子有些傲, 琼华早在地牢内便看出来了。
纵使如此,也还是要朝他行礼。
苻黛没动作。
何知真和落霜同时看向她。
大师姐知道这师妹的脾性,进入璇霄阁前是个侠客,性子冷不爱搭理人,平日没见她和旁人交流过,更别提行礼一事。
见她此刻仍静立不语,大师姐连忙笑着打圆场,三言两语将话题带过,吩咐其余弟子先行前往晨练。
见四下没了旁人,何知真这才挑眉问道:“是你们从沧溟海域取𝔁 ??得了神器?”
语气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仿佛不信她们真有这等本事,字里行间都透着讥讽。
琼华没把他放在心上,轻飘飘应道:“是。”
何知真一噎,被她这一个字憋出闷火,又不好发作,冷哼一声别开脸。
苻黛却始终盯着一旁的落霜。
落霜怕琼华,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惧意,毫无来由,却挥之不去。
尤其是看到琼华那张脸时,她总会莫名泛起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当场要吐出来。
她悄悄抬了抬眼,恰对上苻黛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
落霜微微一怔:“……怎么?”
苻黛抛去一只瓷瓶,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你脸色太差。”
落霜又是一愣,揭开瓷盖,看见里面的小药丸,抿了下唇,弱弱道:“多谢。”
琼华想说什么,余光注意到洞门处悄悄探出来的一颗脑袋。
冥萝见她看过来,立刻雀跃地蹿出身。
而在她身后,魏长庚也正缓步走来。
骤然被这小小身影拦了去路,他脚步微顿,垂眸看向冥萝,目光幽沉似寒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冥萝没发现他,只注意到眼前的两个生人,顿时收敛了动作,挪到琼华和苻黛身后小声唤道:“姐姐。”
琼华揉了下她的头作回应,同几人齐声道:“阁主。”
魏长庚略微颔首,目光偏偏落向躲在琼华和苻黛身后的冥萝身上。
冥萝睁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眼,不明所以地和他对视。
琼华皱了下眉,稍微侧身,将冥萝挡住一些,见魏长庚看过来,她道:“冥萝不知规矩,冒犯了阁主,还请阁主见谅。”
魏长庚总算收回了视线:“无妨。”
“我今日前来,是因月下城官兵送来信件,称城内虫妖作乱,请我们派弟子前往收服。”魏长庚目光扫过她们二人,“你们既能从沧溟海域中取来沧溟枢,区区虫妖,想必也不在话下,此次便由你二人前去处置。”
琼华和苻黛对视一眼。
“是。”
“此外,”魏长庚神色渐凝,“信上还提及,月下城此番大妖骤现,是因为城中谣言四起,万恶崖鬼佛,不日将现世。”
他双眼微眯,声线沉下:“鬼佛现世,六界失衡,寰宇皆乱。”
琼华指尖动了动,没在这时候去看身边那人。
她恍然想起,苻黛最开始想要她彻底入鬼道。这也意味着,当她摆脱了天光的束缚,下一步或将一统鬼界。
六界维系至今的微妙平衡,恐将彻底崩塌。
人族贪婪无餍,仙族道心蒙尘,神族偏私枉正。
凡间妖物横行,魔族在魔君的统御下日益猖獗,魔女阴司客的凶名亦传遍四方。
若苻黛当真一统鬼界——
万魂臣服,阴盛阳衰,九幽将倾覆正道,永夜将至,正法.沦丧。
魏长庚无声地抬眼,目光穿过流云,落在远处并不真切的高塔轮廓上。
“你二人前往月下城后,务必查明此事虚实。”
琼华应声离去,两人带着冥萝渐行渐远。
魏长庚目光却仍黏在那道小小身影上,幽沉难辨,直至大师姐再三呼唤,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并未看她,只抬手止住话语,声线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方才那个叫冥萝的弟子……是什么来历?”
*
“你方才给落霜的,是什么药?”
这连日的细雨未曾停歇,下山的小径早已泥泞不堪。林木深处,枝叶不断落下冰冷的雨滴,砸在积水中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天色昏沉,似明似暗,仿佛被一层灰翳笼罩,透不出半点生机。
苻黛:“一味能令蝎毒加剧的引子。”
那日琼华驱使毒蝎在落霜颈侧咬下一口,蝎毒一日未解,她便一日无法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可琼华留给她的恐惧怕是深入骨髓,若是日后每次相见她都这般惊惧失态,只怕迟早引人怀疑。
没过多久,两人便抵达了月下城。
城中长街空寂,檐角淅淅沥沥滴着雨水,路面反着幽暗的水光,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湿漉漉的墙壁照得影影绰绰。
整座城陷在绵密的雨幕里,寂静中只闻雨声窸窣。
苻黛手中执着那柄血伞,伞下垂落银镂小人随风轻晃,彼此碰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雨城中,那声音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什么时辰了?”
琼华戴上了斗笠,从她伞下走出,闻言看了看天色:“寅时了。”
雨水沿她眉骨滚落,彻夜未眠的脸上不见倦色,唯有一双墨玉般的瞳孔漫起薄薄雾气,将昏沉的天地都敛入眼底。
苻黛指尖拂过她有些湿意的衣肩,视线掠过那比前些日子更显削瘦的下颔线。
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低声道:“又瘦了。”
隔着雨声传来的嗓音仿佛也浸透了湿意,带着几分不再掩藏的怜惜。
琼华唇角浅浅一弯:“无妨。”
苻黛指尖勾住她腰上暝玉,稍一用力便扯下:“你手伤未愈,召剑运剑,皆借阴煞之气而行。”
此番下凡,明为除妖,实则是为炼化那虫妖一身精纯邪元。若真是只大妖,于琼华而言,便是淬炼修为的绝佳契机。
不远处有家早点铺子,门上的锁半开着,看样子已经好几日无人打理。
几只妖物围坐在铺外的木桌旁,目光时不时投向远处郊野的方向,低声交谈着什么。
“它明目张胆的,街上都空了,我们还怎么吃人。”
一女子接道:“这虫妖,修炼五百多年,偏不化人形,贪那金刚不坏的肉身,光长颗人头,莫说是这城里的百姓了,我瞧着都害怕!”
“它是想多吸些人的精气,再去寻鬼佛,做交易换金身吧。”
那女子撇了撇嘴:“长那般丑陋,怎敢去脏了鬼佛的眼。”
“都说鬼佛即将现世,可有人见过它真容,是男是女?”
“定然是女子了!”
“你这狐妖,当鬼佛都与你一般贪色。”
女子倏地冒出了两只狐耳:“鬼佛何等尊贵,若要吸取精气,对着你们这些半月也不见得换身衣裳的邋遢男人,哪里下得去口!”
其他几只妖也不跟她计较,只笑道:“那你倒说说,得是何等绝色的女子,才入得了鬼佛的眼,让它愿意下口?”
狐妖正要开口,一柄森白骨剑骤然从天而降,狠狠刺入桌心。
众妖皆是一惊,顺着剑柄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女子单手掐诀,邪煞之气缭绕控剑,另一只手摘了斗笠,身影如魅般落于桌沿。
墨玉般的眼眸冷冽如刃,唇角却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青丝被风吹动,掠过她苍白而冷艳的侧脸。
在数道惊骇的视线中,回答了它们此生最后一个问题。
“如我这般人。”
话音才落,长剑自行拔出,凌空旋绕一周。
四颗头颅应声而落。
她打量了四具尸体一番,认可了那狐妖的话。
这几只男妖,平日不知怎样,眼下淋了雨,便是浑身的馊味。
修为也不高,琼华便只取了狐妖的妖丹。
她收回螭攸,翻身回到苻黛面前。
“看来,比起你,阴界也很好奇我的样貌。”
苻黛抬高伞沿为她遮雨,没反驳这带着调侃意味的玩笑话。
她们顺着这四只妖物方才看的郊野方向而去。
“五百多年的虫妖。”琼华边走边炼化手上这颗狐妖的妖丹,“算是大妖了。”
她要先吞下这妖丹,杀了虫妖后才好容纳它的磅礴妖力。
郊野之外横着一条长河,岸边的树木尽数被摧折倒地,四周空旷,想必正是那虫妖藏身之处。
苻黛环顾一圈,道:“在地底。”
没听到琼华的回应,她回头看去。
却见琼华此刻正紧紧捂着发顶,神色有些懊恼,蹙眉嘟囔:“这狐妖修为也太浅了,连人形都撑不住!”
苻黛目光一顿,视线不由得落向她身后。
一条毛茸茸、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正从她黑衣下悄然钻出,因着主人郁闷的心情,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无意识地轻轻晃了几下。
苻黛眉眼不自觉舒展,伸手拉下琼华捂着脑袋的手。
一对软绵绵、垂下来的雪白耳朵顿时弹了出来,微微抖动着,不知有多柔软。
苻黛容色依旧清冷,目光却片刻不离那对突然冒出来的耳朵。
琼华羞耻得红了脸:“我刚把炼化的妖丹吞了,这耳朵才什么时候能消失?”
“……”苻黛嗯了一声,“还有尾巴。”
她答非所问,琼华也猛地向后揪住了那条胖尾巴。
苻黛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眼睫微颤,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待妖丹彻底融进你体内。”
琼华察觉到她的笑意,放下了手,原本垂下去的尾巴忽然扬起来,小幅度地甩了甩。
她不遮不掩了,心底还是觉得羞耻,耳朵和脸都漫上血色,朝空旷之地走近。
苻黛这次落后她两步,垂眸看着那尾巴不经意扫过自己的腿侧。
她有些手痒,指节微动,几乎下意识便要抬手去摸。
却见那尾巴猛地扬起,迅疾缠上她的腰际,带着她后退数步。
身前,原本空旷的地面骤然如活物般剧烈蠕动,随即猛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缝,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只庞然巨虫自地底钻出。
它先是探出了披散着枯草般的长发的人头𝔁 ??,随之爬出来的虫身却比常人大了数十倍,一节节躯干泛着油亮的黑色光泽,背部高高隆起,长满无数细密如蚊须的腿正不住地簌簌颤动,紧紧扒着泥地。
腥臭味扑面而来,连带着那副容貌,丑得让人脸皮发麻。
*
听说了天剑楼暂时由镇派弟子和天剑楼大师姐管理的消息,一初趁着夜色正深,来到了归真洞前。
最近连日下雨,加上玄霄子之死导致的楼内混乱,归真洞前,今夜竟无人看守。
一初担心叫人发现,没敢撑伞,也没敢点灯,她就着远处的微弱灯火,几乎是在盲修那老旧的机关。
猝不及防的咔嗒声惊得她飞快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怔愣一瞬,她才恍然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老旧的机关里传出来的。
一初错愕地起身,将蔚瑾交给她的命魂花放上去。
一声几不可察的闷响,归真洞的门开了。
一初还是头一次做这种事,心跳有些快,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此时再去唤蔚瑾定然来不及,她索性不再犹豫,独自迈步走了进去。
门后同样设有一处机关,她操纵手柄,门悄然合拢。
归真洞内寒雾氤氲,石壁皆覆着厚厚冰层,幽蓝的冰霜花缀满洞顶与岩隙,无声地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将整个冰窖映照得有些不真切。
一初方才淋了雨,此时被这彻骨寒意冻得微微发颤,唇色都开始发白。
不远处,一具剔透的冰棺静置于霜华之中,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命魂花承载着蔚瑾的思念,在她掌心莹莹流转,引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冰棺的方向。
一初停下脚步。
冰棺中的人早已气息全无,眉毛与眼睫都凝着一层细霜,唇色苍白如雪。
鼻梁纤细挺秀,双眼虽轻阖着,却仍透着静谧柔和的轮廓,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安宁的长梦,如一朵被冰雪封存的莲。
一初却皱起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蘅芜师姐的尸体,似乎有什么不对。
仿佛……是空的一般。
她对自己的水平有认知,凭自己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便从腰间荷包拿出了冥萝送给她的一枚玉石。
这玉石能让两人隔着一定距离听见彼此的声音,往常冥萝总是在睡前用此物与她闲聊。
一初拍了拍玉石,对着玉石唤道:“冥萝?”
没有回应。
她皱了下眉。
冥萝平日里跟着玉衡长老,这个时辰,应当没睡才是。
她又唤了几声,玉石终于亮起。
一初眼睛亮了亮,刚想开口,却听见那边传来了玉衡长老的声音。
“是一初?冥萝此刻不在房中。”
玉衡长老道:“阁主传她。”
【作者有话说】
对落霜师岚何知真完全没印象的,可以复习第八第九第十章[捂脸偷看]
最早文纲设定的身高,小琼华177,福袋175,鬼见青174,冥萝宝宝有两年没长,差不多160,一初师姐168[哈哈大笑]
为啥福袋没有小琼华高捏,因为光照不足[狗头]
圣女邪神vs鬼王佛女,期待吧[亲亲]
第64章 前世
从此碧落黄泉,再也回不了头
“怎么幻化出这模样。”琼华松开卷着苻黛的尾巴, 面露嫌弃地望向眼前的虫妖。
方才几只妖物提及,这虫妖想要练就金身,所谓金身, 就是即便遭受重创也不毁不灭的肉身。
比起普通人形,金身便是即使重伤也不会轻易被打回本体, 免去了重修人形之苦, 自然,所需的修为也远超寻常。
那虫妖的长发不知多久未曾梳理, 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它突然抬起头,冷不丁开口:“……鬼界之人?”
说完,眼珠子转向琼华,注意到她的耳朵和尾巴:“妖?”
它爬近了些,分明感受到她周身缭绕的邪煞气息,很快便明白过来:“你吞了妖族的内丹,又来此处寻我, 是想取我性命,夺我妖力, 连我这满身邪气也要一并吞尽?”
它的嗓音沙哑而粗砺,苻黛听得皱眉, 转身便凌空踏至高树之巅。
她垂眸俯视,狂风骤起,墨发与广袖肆意翻飞,双手结印时袖袍鼓荡如云, 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倏然血光流转。
身后巍然浮现一尊巨大金身佛像虚影, 周身黑气如万魂缠缚, 半面宝相庄严, 半面恶念缭绕,金芒与黑气交织翻涌,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顷刻间笼罩整片河岸,将内外彻底隔绝。
虫妖浑身剧颤,被那股威压钉在原地,只能艰难地仰起头,难以置信地凝视那高踞佛影之下的人。
这结界只护一人,外界能感知到它的妖力波动,却隔绝了另一人的邪煞之气,这意味着无论那人怎么伤它,外界都无从察觉。
六界之中,能干扰仙神感识,布下如此精妙结界的,唯有那超脱六界之外,不承神族之纳,不受仙界之庇的独一人。
立于万恶之巅,不敬神,不拜仙,以鬼道称佛。
——万恶崖之主,千年鬼佛。
虫妖曾在九幽鬼域听说过它的名字,是真是假,无人敢下定论。
此刻它颤抖着嘴唇,万万不敢将那二字喊出口。
它那因惊惧而放大的瞳孔中,却骤然闯进一道凌厉的黑影。
琼华执剑凌空掠至上方,剑锋裹挟煞气直贯而下,狠狠刺入虫妖头顶。
颅骨迸裂,血雾喷溅三尺,她偏头避开飞血,手中剑势却毫不止歇,猛然下压,硬生生将其头颅劈开至双眼之间。
虫妖喉中发出咯咯异响,琼华俯身,发丝垂落额前,声似淬血,一字一句道:“头抬太高了。”
虫妖瞳孔充血,眼球剧烈上翻,漆黑的眼珠死死瞪着她。
琼华当即拔剑翻身,轻巧落至它坚硬的甲背之上,却见方才被劈开的伤口竟如藕丝般迅速黏合,不过转瞬,便已恢复如初,不见半点方才的惨状。
五百年苦修金身只幻化出一颗人头,当真是不灭不毁。
琼华立于虫妖巨大的甲背之上,如踏一片黝黑的河滩。她引动体内邪煞之气,黑雾自指尖翻涌而出,如毒蛇般缠向足下硬物。
却只听一声刺耳锐响,煞气竟被硬生生震散,甲壳之上连半分痕迹也不曾留下。
苻黛正欲出言提醒,就见琼华转头看向那条长河。
无需言语,她知道琼华也意识到了斩杀这虫妖的关键之处。
令其翻身,甲壳虽坚,腹却可破。
虫妖很快缓过来,它不敢再抬头直视鬼佛,却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鬼佛既无插手之意,便是不在乎这女子的生死。万恶崖鬼佛,纵使与人结行,又怎会真把人放在心上。
它若是能杀了这女子,鬼佛定会分它一点眼神,换取金身,不再是遥不可及。
琼华不知道它此刻心中所想,只见无数黑虫自它身下疯狂涌出,密密麻麻的虫影在视线里扭曲蠕动,振翅之声交织成一片,像无数人在低低啜泣。
她反身后掠至水面之上,却见那些紧跟着飞袭而来的黑虫竟在半空中逐渐褪去虫形,化作模糊怨影。
这些怨影不断凝聚,最终成了一支支尖锐箭矢,齐齐对准了她的心口。
振翅声消失了,唯有那细碎的哭声愈发清晰,像无数根细针钻进耳朵。琼华僵在原地愣了一瞬,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冰凉。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些黑虫,那些怨影,根本不是虫妖的分身,而是被它残忍活吞的月下城无辜百姓,是他们连死后都无法安息的魂魄。
虫妖见她似乎有些分神,当即操纵着那怨魂凝成的箭矢直射而去。
苻黛眼疾手快,见状瞬间挥袖,掌心翻涌金光如丝如缕,迅疾缠向箭簇。
却见那虫妖不知发现了什么,连带着箭矢都顺着它的意志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继而竟半空偏移了方向,躲开心脏要害。
苻黛眉心猛地一皱,瞬息间便收回了金光,免得这突然变向的箭簇因她之力反而射中了琼华。
亡魂的哀泣声还萦绕在耳边。
是与深埋于记忆里的相似的哭声。
琼华恍然间似乎回到了那个血夜。
那是第一次,也是被屠尽前的独一次,无漆森里的每一方空气里,都灌满了撕心裂肺的悲泣。
无助的,绝望的……
如眼前这些无辜百姓一般,没有征兆地成为了旁人的祭品。
偏离心脏位置的箭矢擦着她的肩膀手臂划过,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黑色衣衫被鲜血洇得更深。
琼华被箭掼得险些失去重心,在坠河前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稳住了身形。
岸上,虫妖像是也才从某𝔁 ??种怔忪中脱离,稍稍偏了下头,似乎是胡乱地扫了眼苻黛的方向,又转回来,喃喃道:“你的心脏……”
它浑浊的视线从她的心口掠至肩膀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嗅到了那血味中一丝特殊的腥甜,愕然:“你是巫女……”
苻黛脸色一冷,指尖微动,那虫妖似乎察觉到她想要出手,偏要在她面前出风头博眼球,对琼华道:“那便留你个全尸……再奉献给鬼佛!”
滞留在半空的箭矢骤然调转方向,带着怨魂的呜咽声,再度射向琼华。
螭攸剑回到琼华掌心,可不知是手上旧伤牵扯着刺骨的疼,还是那段无法释怀的回忆仍牢牢困住她的心神,箭尖的寒芒已近在眼前,她握着剑的手竟重得抬不起来。
虫妖尚未能彻底炼化这些怨魂,如果能得到超度,他们就能重入轮回,可一旦她挥剑,这些本就残破的魂魄便会瞬间被绞得粉碎,再无来世。
苻黛瞬间便看透她心中所想,沉声道:“琼华。”
琼华抬眸看向她,眼底却带着不知所措的悲凉。
只这一眼,苻黛那点因她再度心软而升起的怒气,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十七岁,亲眼目睹满族幼女被残杀,从此无家可归。
曾经的她救不了族人,如今面对同样无辜弱小的月下城百姓亡魂,又要亲手碾碎他们重获来世的最后可能。
这世间逼琼华成长的方式太残忍,连半分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给。
……也不全是。
苻黛看着自己的手心。
逼着琼华往前走,甚至不留半点退路的,还有她。
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忽然从高树之上纵身跃下。
琼华下不去狠手,那便由她来。
血伞刚刚浮现在掌心,还不等她靠近,却见不远处的琼华倏然抬起眼,猛地握紧了剑柄。
苻黛说的没错。琼华心想。
怜悯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一旦心软,便会惹上麻烦。
在那数道寒光刺穿身体的前一瞬,她终于挥剑,剑气纵横斩灭箭影,连带着裹挟其中的亡魂,一同化作细碎光点,无声沉寂在天地之间。
这一斩蓄足了力,她手伤本就未愈,此刻鲜血沿着指尖滚下,滴落在剑柄之上。
下一瞬,那柄骨剑骤然泛起刺目的银芒,螭攸蜿蜒着现身,腾空仰头衔住它从河底凝聚的粗壮水束,猛地甩头朝河岸的虫妖冲射而去。
虫妖抵抗不住这磅礴的冲击力,当即被掀得翻身倒地,露出甲壳之下密密麻麻的腿。
螭攸在漫天飞溅的水珠里旋身一转,银芒闪过的瞬间重新化作骨剑,精准咬住琼华手背。
琼华却几乎是狼狈地摔回了河岸。
她单手撑在湿冷的泥地里,指节因用力而深深陷进淤泥里。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心口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遏制那突然袭来的,如血崩般瞬间席卷全身的剧痛。
这痛和前世被生挖出心脏时全然不同,不是血肉撕裂的锐痛,更像是心脏中凭空长出了什么活物,疯狂扭曲着要从里面爬出来一般。
苻黛愣了愣,目光忽然转向方才亡魂消散的地方,不知想到什么,整个人骤然僵了一瞬。
她来到琼华身侧,蹲下身抬手捧住她的脸,视线扫过她脖颈与额间暴起的血管,正想点血在她眉心绛纹上,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
琼华仿佛从来没有这么痛过,攥着她衣袖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强烈的排异呕吐感让她连瞳孔都有些涣散,说话都带着破碎的喘息:“好……疼。”
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没有看见苻黛发抖的指尖贴上了她的心口。
还不等苻黛有下一步动作,聻鬼慌忙从血伞上跳下来,一齐叼着她的袖口往后拉。
窟窿嘴扭曲着发出怪声,每一声都在阻止反对她的意图。
结界也是在这时逐渐消散。
天光泄落,苻黛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开始溃烂。
距离上一次舔舐琼华的血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苻黛像是回过神,她抬头看了看天,于是连脸上的皮肤也开始被灼烂。
血伞飞至她上空,替她挡去了天光。
苻黛闭上眼,不知心中做着怎样的挣扎,最终放下了停在琼华心口处的手。
琼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伤,抬起那只还在痉挛的手,染血的指腹无力地蹭过她唇缝,直到最后一丝溃烂的皮肤愈合,才收回手虚握骨剑,转瞬已悬在了虫妖上方。
她的身影并不稳,随时会掉下来一般,可还是咬着牙,双指并起,汹涌的邪煞气顺着指尖疯狂涌入骨剑之中。
骨剑嗡鸣,如一道银箭猛地向下刺中虫妖朝天的下腹。
瞬间,无数黑虫从那道剑口中涌溢而出,却没来得及四散逃窜,便化作一道道灰蒙蒙的残影,缓缓升向半空。
虫妖的身形在黑虫散尽后迅速消散,琼华耗尽了所有力气,心脏那密密麻麻万蚁噬咬的痛不知为何却愈发的清晰,她踉跄几下,最终摔落在湿泥里。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那些飘向高处的残影中,断断续续闪过亡魂死前的一幕幕。
稚童的啼哭,老者的哀求……
琼华伸出想要抓住什么的手,虫妖的妖丹已自发地落在了她掌心。
苻黛飞掠过去想要接住琼华的身影彻底顿住。
妖丹之上,半空之中,一道与众不同的残影停留了许久。
魔族水牢里,发绿的臭水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熟悉的身影被粗重铁链缠紧脚踝,一次次被狠狠拽入水中,身前围着的狱卒却拍着手叫好,污言秽语混着讥笑不断砸来。
紧接着却出现了芍韵的身影,只见她抬起手,五指直直穿进琼华的胸口,又猛地向后一倒,一颗还在跳动的温热心脏,就这样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苻黛僵住。
难怪琼华那么怕水,难怪她被危及心脏时会那么痛苦,因为这些都是她切身经受过的痛。
她同自己一般,是死过的人。
她的死……是被人活生生剥出了心脏。
聻鬼敛起四散的怨灵和妖力,缓缓渡入琼华体内。
苻黛停在了琼华身前,将人紧紧揽入怀里,掌心按住那截纤细的后颈,贴着对方冰凉的侧脸,滚烫的呼吸混着颤抖,最终还是痛苦地闭上眼。
这世间阴差阳错,总是无常。
一念迟疑,半息惶惑,从此碧落黄泉,再也回不了头。
她回不了头了。
……
琼华枕着苻黛的肩膀,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抬了抬,擦去了她眼角的泪。
她不知道苻黛为什么哭,好像自幻域出来后,这个人就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她虚扣住苻黛的指节:“我没事了。”
虽然很想知道,但对苻黛来说似乎很痛苦。
琼华轻嗅着苻黛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檀香。
很痛苦的事情她也有,比如不愿意让第二个人知道的前世,如今还是暴露在了苻黛眼前。
总有一日,苻黛也会对她毫无保留的吧。
渡入体内的妖力在先前吞下的狐妖妖丹中很快被炼化,一股暖流蔓延过全身,心口处的疼痛似乎缓和了些,琼华踉跄着起身,看着自己肩膀手臂上的伤,反而松了口气。
“五百年的妖……玄霄子都没五百岁,不受点伤,肯定骗不过魏长庚那老东西。”
雨不知何时暂时停了,琼华把担心地探出头的螭攸塞回袖子里:“不早了,还是先回璇霄阁吧。”
转身之际,不远处的树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里。
一初僵在树影的浓淡交界里,整个人愣愣地站着,连最基本的躲闪都忘了。
琼华心头一紧,猛地低头看去。
自己身后的狐狸尾巴还只淡去了浅浅一层,毛茸茸的尖端仍清晰可见。
方才以邪煞之气御剑刺杀虫妖,聻鬼又将妖力渡进她体内……这些,一初看见了多少?
第65章 悸动
还要吗
苻黛指尖微动, 刚要有所动作,却被琼华拦下了。
一初看着她们二人,在原地迟疑了许久, 最后却向前走近了些。她抿了抿唇,低声问:“……你们是鬼?”
琼华摇了摇头。
“我刚才看到了, ”一初移开视线, “不是鬼,那便是妖了。”
琼华说:“我是人族。”
她点到为止, 一初也很快便反应过来。
凡人无法成妖堕魔,其肉.体凡胎难以承受这般力量,唯有体质至阴者,才能容纳邪煞缠身而不受侵蚀。
而至阴之躯,便只有那常年隐于深山的巫族。
巫族被人妖魔三界争相掠夺之事,一初当然也有所耳闻。
璇霄阁也有弟子为其不公,听说圣女最后选择跳下万恶崖时,还引起了不少唏嘘。
如今所有巫女都被关在三界地牢内, 就算有漏网之鱼,也断不可能进入璇霄阁。
能有此般本事的, 便只有那惨死万恶崖底的圣女了。
一初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心慌一瞬。
她看着琼华的眼睛,低声慢问:“你是巫族圣女……你没死?”
琼华没有否认。
一初又看向苻黛, 恰对上她那双沉如死水的蓝眸,额间朱砂般的痣一如佛像眉间的白毫。
是佛相,眼中却无半分悲悯,仿佛只要她说错半个字, 便活不出月下城。
她再不能叫出师妹二字:“万恶崖……鬼佛。”
琼华指尖已经碰上螭攸的利齿。
她在赌, 赌一初会站在她们这边, 赌一初不会揭发。
但如果一初选择了与她们对立, 便断然不能留她活着回到璇霄阁。
空气有些凝滞。
就在螭攸从袖中探出头时,一初终于开口了。
她低声问:“你来璇霄阁,是想为巫族报仇吗?”
闻言,琼华心已定下几分。
这世间能有多少人,认为她该复仇,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巫女只是值钱的物件。
见她点头,一初不由得拧起眉:“仙门会护人族,璇霄阁也不例外。”
琼华却说:“害巫族的,不只是人妖魔三界。”
一初愣住:“什么意思?”
“还有璇霄阁。”琼华看着她因不敢置信而睁大的眼,“玄霄子,魏长𝔁 ??庚,他们才是巫族之祸的祸首。”
一初喃喃:“怎么可能……”
她忽然想到什么:“天剑楼主,是你们杀的?”
“是。”琼华向前一步,“一初师姐,你信我吗?”
“他们仅仅是想要我的心脏,便做了如此大的一场戏,巫族隐世近千年,何其无辜,却成了他们贪欲的祭品。”
一初茫然失措:“我不知道……”
是璇霄阁给了她第二条命,她不愿相信仙门阁主会是这样的人。
可她同样无法相信,琼华会编出这样荒谬的谎言来骗她。
琼华不想杀她,却也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挣扎。
“冥萝是我们从水鬼手中救下的。”她忽然道,“你总该相信,冥萝不会欺骗你。”
闻言,一初突然想起来,冥萝称她师姐,却唤琼华和苻黛为姐姐。
她曾问过缘由,冥萝的回答是因为她们在成为内门弟子前便相识了。
冥萝是与蔚瑾一同被带回璇霄阁的,那时蔚瑾重伤,称是这个父母双亡的小姑娘唤醒了她。
一初恍然明白过来:“所以你和蔚瑾师姐也早在进入璇霄阁前就相识了,让我修复归真洞的机关,是因为蘅芜师姐的死很有可能也与天剑楼主有关?”
但就在她理清这层层关联的刹那,玉衡长老的话倏然在脑海中响起。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的慌乱,也不由得联想到自己下山来寻她二人的原因。
“我昨夜进到归真洞内部了,蘅芜师姐的尸体不对劲。”她猛地转过身,“她的内里像是空的。”
空的?
琼华和苻黛对视一眼,却见一初已经慌乱地朝灵山奔去。
“阁主昨夜传了冥萝谈话!”
琼华也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立马跟了上去。
昨日魏长庚盯着冥萝看她便觉得奇怪了,这老东西,根本就没安好心!
苻黛看着那对颤动的耳朵和摆动的尾巴,伸手将她拦下,凌空取出一件披风为她披上,仔细戴好兜帽。
“妖丹尚未能与那五百年妖力完全融合,这幅形态还会短暂维系一段时间。”
她将暝玉系回琼华腰间,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隔空引向前方的一初,瞬息之间便将二人带回了璇霄阁。
雨势暂歇,天光浅淡,云层低垂,四下里仍是一片昏蒙。
一初对着那枚玉石连着唤了好几声,嗓音已带颤意,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她本就只有一只眼睛能视物,此刻心慌意乱,脚下青石湿滑,仓促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半张面具陡然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彻底露出底下疤痕狰狞的半张脸。
往日最在意面具的人,此刻却半点顾不上去捡,刚被琼华扶稳,便急着要往两仪殿赶。
“小心些!”
琼华话音方落,眼前的人便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顺着一初的视线看去。
冥萝正蹲在树下,面朝草丛,小嘴咕咕哝哝地念叨着什么,两只手还在一旁胡乱比划。
就在这时,她面前那片草地忽然泛起微弱的光芒。
冥萝顿时激动地跳起来,一转身,正对上一初的视线。她眼中惊喜更甚,捧起手心里几只闪烁的荧蝶,欢声道:“师姐——”
话音未落,一初已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冥萝茫然地眨了眨眼,手中荧蝶在这时突然变多了,如星点般自她掌心翩然飞出,环绕着两人轻盈流转,洒落满身荧辉。
她本想说这是师父教给她的术法,她偷偷练了一宿才学会。可一初的心跳太快,一声一声,透过紧贴的体温传来,震得她心口发颤,升起一股陌生的悸动。
她忍不住把脸埋进一初怀里,伸手回抱住对方,连耳尖和后颈都红得发烫。
那道流荧徐徐升至高处,明黄的暖光在一刹那照亮了四周方寸,柔光短暂地笼罩了这片微小的天地。
光芒又很快淡去,如呼吸般缓缓微弱,最终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再无痕迹。
*
这样的天气,天色沉得极快,稍晚一些,便再透不出半点光亮,四野俱寂,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墨色。
苻黛站在窗边,凝望着漆黑的天幕,她看得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聻鬼从伞上跳下来,又不敢去打扰她,只能排排悬坐在桌沿,看着琼华走到她身边。
“原来今日又是十五。”
琼华撑着窗台,语气虽轻松,两只手却在隐隐发颤。
她捂住还在发疼的心脏:“难道是因为月劫夜?可怎么是天还未亮就开始痛了……”
苻黛袖下的指尖动了动。
琼华毫无所觉,突然朝窗外探了探身:“今日没怎么下雨,夜里能看到月亮吗?”
“我还没见过十五的月亮。”
往年的每个月十五,她都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更别说是赏月了。
苻黛说:“今夜能看到月。”
她对月光的敏感程度异于常人,等再晚些时候,月亮便出来了。
琼华看她,恰好她也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间,琼华忽然靠近了几分。
她没主动亲过苻黛,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份尊崇,或许是因为自己胆怯,抑或二者皆有。
可苻黛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不闪不避,像是窥破她心底的悸动,一边默许,一边引诱。
琼华喉间滚了滚,俯身在她唇角亲了一下,一触即离。
就算是这样蜻蜓点水般的亲密,也让她有些心跳加速
她想退回去,苻黛的视线却跟着她缓缓抬起,一言不发,却比什么话都撩人心弦。
琼华别开脸,片刻后又转回,突然靠近,一手轻握住她颈侧,低头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相贴,随即便深入碾转,舌尖温柔探入,与她唇齿交缠。这个吻细腻而绵长,仿佛要将所有未言之语都融在这一瞬的亲昵之中。
直到门被人叩响,琼华才意犹未尽地退开,指腹擦去她唇角的湿润,红着脸有些手忙脚乱地开了门。
来人提醒她热水备好了,琼华胡乱点头,生怕被这人看出什么不对,提了桶热水回来,拿上换洗的衣物便入桶沐浴,看也不敢看苻黛。
苻黛看了眼屏风后的氤氲。
她抬手点在自己心口处。
不会脸红,不会呼吸,没有心跳。
这样的人,很难知道自己有没有动情吧。
但她会对琼华有些难言的欲.望,想和她有接触,想和她接吻,甚至会想做些更暧昧的事情。
佛者,普渡众生,慈心如海,无所偏私。
鬼佛者,杀伐由心,孽障缠身,断情绝爱。
偏她方入尘世,便欲念丛生,比凡人更贪嗔痴妄。
苻黛关上窗,绕过屏风,停在了浴桶前。
琼华强撑的若无其事此刻全然败露,她浸在热水中,紧闭的眼睫颤得厉害,雾气氤氲间脸色愈发苍白,细密的汗珠正不断自额角滚落。
苻黛踏入浴桶,热水瞬间浸透衣衫,勾勒出紧贴的曲线,在她睁眼的刹那,单膝滑入她腿间,湿透的袖口之下,体温与水温交融。
苻黛单手结印,指尖金光流转,却只轻点她心口。触手肌肤滚烫,因热水浸泡而泛着绯色,指尖每下一寸,都能清晰感受到那愈发急促的心跳。
琼华屈起腿,握住她手腕,哑声:“我在沐浴……”
水光摇荡,呼吸交错可闻。
“你装了许久。”苻黛说,“一直都在疼。”
琼华仰头看着她,不知是不是雾气太浓,眼底像是有些湿润,看着很是可怜。
苻黛低声道:“我可以帮你。”
琼华垂下眼,浸在水下的指节微微蜷缩,声音低哑:“……帮我。”
苻黛指尖流转的金光缓缓渡入她心口,暖意随之渗入,心间的痛楚渐散。
可那暖意漫过全身,却似点燃了更深处的痛痒,琼华咬着唇,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几分。
苻黛瞥了她一眼,却似毫无所觉,正要撑离浴桶,方转过身,却被一条湿漉漉的手臂缠住腰身,猛地向后拽去。
琼华滚烫的身躯紧贴而上,单手撑在她身前的桶沿,将她彻底困在怀中,唇瓣从耳垂沿着颈线吻下,留下湿热的痕迹。
“还没帮完,走什么。”
琼华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勾住腰带,轻轻一扯,衣带应声而落。
她终于明了,自己这般失控,全然是苻黛在故意钓她。
水波晃荡,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
琼华发顶的狐耳还残存一丝光影和触感,不时轻颤一下,蓬松的尾巴缠住苻黛腿根,无声收紧。
溢出的水痕蜿蜒淌落,映着烛光泛起晶莹微光,水汽中夹杂着细碎的喘.息与肌肤相贴的湿腻声响。
窗外夜风抚过,枝叶沙沙作响。
琼华扯下床帘。
指尖裹紧的温热,耳边压抑的细吟。
苻黛发饰全无,散落的长发还湿着,贴在斑驳的脖颈。
她嗓子这会儿疼了,便垂着眼,看琼华垂落在她身上的发丝。
那人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坏心眼地抬起手指,擦过眼角的水珠,却更显晶莹。
琼华弯了弯眼,讨乖般问:“时辰不早了,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
找朋友帮忙看了看前一章,但她不太看小说,所以没补前文,只给我指出了几处她觉得写得很模糊的地方
因为我脑子里有非常具体的画面,码字的时候可能直接了略过一些描写,看着就有些混乱了,昨晚已经修文啦~应该会好一点[亲亲]
[求你了]以后绝对不会模糊必要的描写,不会自作聪明地写一些难懂的暗示,不会一味堆砌词藻而忽略文章连贯性,坚持三不会原则[哈哈大笑]
是不是都开学了呀,追读的宝宝少了很多[爆哭]
究极社恐老鼠人畏惧开学[求求你了]返校就送高数补考券一张[化了]
第66章 冷骤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天气彻底转冷。
鬼见青走到院中,见秋千还湿漉漉的,却也不擦, 径直坐了上去。指尖刚触及绳索便被冰得一颤,侧目看去, 才发现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又是一年冬将至。
秋千缓缓摇动, 树上积蓄的冷雨被震得纷乱坠落。院外的雨早已歇了,唯她独坐的树下依旧淅淅沥沥, 落了场淋她一人的雨。
“我本无意修仙。”蘅芜蹲在她身旁,两个人只撑了一把伞,各湿一半肩膀。
“璇霄弟子在人间偶然遇见我,说我根骨不错,明年我娘离世,我便随她们上了山。”
她娘病逝之前,她竟没看出半点异样,踏入仙门, 只为有朝一日能护住所珍视之人。
她原是想入青玉宗,可玄霄子不知为何对她颇为青睐, 竟亲自从玉衡长老手下将她接引至天剑楼。
蔚瑾跟着道:“我也无意修仙,第一次劫财就劫到了师父头上。”
蘅芜被她逗笑了:“仙门长老你也敢劫。”
“谁知道, 我见他浑身上下都是值钱的东西,想着随便到手一个,半月不用挨饿了。”
蘅芜笑意淡了些,转而捏了捏她过分瘦的手腕。
那个时候, 璇霄阁中的人都知道了她二人的关系, 妙音弟子本就讨厌蔚瑾, 如此一来更是毫不收敛恶意。
松风是个老古板, 更是严词反对。
天剑楼的人也不喜蔚瑾,听说自家师姐和她暧昧不清,别别扭扭地在私下里议论。
蘅芜说:“我有手艺,在人间,我能养活你。”
“若是那日,你打劫到的人是我该多好。”
蔚瑾问她:“你想回人间?”
蘅芜点了点头。
蔚瑾便反扣住她的手:“等璇霄阁下次纳新,我们便离开灵山,回人间。”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等下凡历练,等下次纳新。
以后的计划做了太多,意外便会横生。
于是所有美好的期盼,都碎成了遥不可及的虚妄。
一初找到她时,她不知在回忆沉溺了多久。
见她似乎眼尾泛红,一初稍怔,不欲打扰,悄然转身想退至院外等候。
鬼见青听见动静,回过神来:“什么人?”
一初步子停下,重新走到她面前:“蔚瑾师姐。”
鬼见青起身:“你怎会来妙音坞寻我,是归真洞有了发现?”
一初点头:“我侥幸进了归真洞,见到了蘅芜师姐。”
鬼见青当即便要赶去天剑楼。
一初赶忙叫住她:“师姐,我在归真洞前留下了瞬踪无形阵,你且跟着我,莫被天剑弟子察觉。”
鬼见青稍微冷静了些,来到她身侧,转眼间便被传到归真洞前。
一初知她心急,也不多言,将她打乱的机关重修归理,命魂花放上去的瞬间,门再度被打开。
鬼见青被寒气扑了一脸,浑身不自觉绷紧,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其中一具冰棺吸引。
生死迢递,阴阳两途,即使不知道她息在归真洞的哪一个角落,却在第一时间便心有感应。
自下凡历练前的最后一面至今,竟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她迈开僵直的腿,步伐却极快,然而在穿过门的刹那,竟被一股无形的阻力猛地弹回。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震飞十步之远,踉跄落地时喉间一痛,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一初赶忙上前想要扶起她,刚俯身,一双手先她一步,拉住了鬼见青。
神女蹲下身,指腹轻轻擦拭她下颌的血迹,眉头皱得极深,也不知悄悄跟了她二人多久。
“你受伤了……”
鬼见青自眩晕中清醒过来,撞见那张脸的瞬间便狠狠甩开她的手。
“我说过,不要再跟着我。”
她站起身,盯着归真洞敞开的门,冷笑一声:“玄霄子,就偏要跟我作对,专设了道防我一人的结界。”
她此刻恨不能掘了玄霄子的坟,把仅剩的一颗头颅都喂给野狗吃干净才好。
一初这下彻底信了琼华的话。
归真洞已封,一年也仅有一次祭拜的机会,却独独死防蔚瑾,看来蘅芜的死确有蹊跷,还与天剑楼主脱不了干系。
“我进去时,觉得蘅芜师姐的尸体似乎有什么不对。”
鬼见青眉心一蹙:“什么不对?”
一初不敢妄言,只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但尸体应该有问题。”
不远处传来了天剑弟子的声音,一初迅速破坏了机关内部结构,随着那扇门重新闭合,鬼见青缓缓垂下眼眸。
“我会尽快从师父那偷到溯尘鉴。”
一初转向她,神色有些凝重:“得尽快,说不定哪日天剑弟子便会巡查归真洞,我没有将机关内部彻底打乱,以免下次再来会耽误时间,但也因此很容易被人察觉。”
鬼见青有些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