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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也则亡 稚怯 25667 字 4个月前

这几日松风忙得连人影都见不到,她一时半会恐怕下不了手。

神女目光在她紧皱的眉心停留了片刻,又望向归真洞的方向。

“我帮你偷。”

鬼见青愣了愣。

见她终于肯看自己一眼,神女难得弯唇浅笑:“我想见到松风长老倒是不难。”

只愿你见过棺中那人后,能放下执念,再像现在这般,予我一分目光。

*

天光熹微,穿过窗棂,又被层层床帘阻隔,落到帘内时已所剩无几。

琼华环在苻黛腰间的手动了动,睁眼时苻黛竟还没醒。

她有些新奇,毕竟这人从来都是睡眠极浅的。

两人身上都只穿着一层薄纱衣,衣带都没系,松垮地敞着,连彼此的体温都隔不住,肌肤的热意几乎透衣可触。

琼华鼻尖抵着她的后颈,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醒了,才收回手坐起来。

苻黛转过来,眸中还带着几分朦胧睡意,便被亲了下眼尾。

“昨日没去见魏长庚,今日不能再耽搁了。”

琼华系好里衣带子,低眼却见苻黛侧颈上的点点红痕,根本遮不住。

她胡乱别开脸,去洗漱时无意间看见靠在桌边的那柄血伞,恍然想起在观稷塔外时,它突然间听顺自己的旨意。

这血伞是另一人死后所化,与寻常的武器都不同,怎么会突然便归顺她?

苻黛自她身边走过,见她突然停住,疑惑地看过来。

琼华摇了下头,没再多想,两人洗漱完后,换好衣服便去了两仪殿。

“阁主,弟子二人已将月下城虫妖除去,妖丹亦已销毁。”

魏长庚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两人,朝琼华抬了抬下巴:“受伤了。”

琼华:“只是小伤,多谢阁主关心。”

“弟子二人在月下城内听到几只妖物交谈,万恶崖鬼佛出世一事属实。”

魏长庚沉沉“嗯”了一声。

他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毕竟这么多年来,从未传出过这种消息,无风不起浪,更何况鬼佛这阵风,天底下几人敢吹。

好在,他眼下的困局,已经有了破解之法。

魏长庚挥了挥手:“既已受伤,便莫要耽搁,速去青玉宗取些丹药。你们二人先退下吧。”

琼华点了点头:“是。”

刚转过身,魏长庚忽然又叫住她二人:“天剑楼主不幸身陨,现已安排何知真接管天剑楼内事务。天剑楼也该尽早重整秩序,加强各处戒备,不可再如散沙一盘,当心让外人潜入。”

琼华顿了下,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她回头看了眼,魏长庚神色淡淡,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便点了点头应下。

两人离开了两仪殿。

“去青玉宗,寻冥萝。”琼华蜷了蜷手指,“不知魏长庚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突然夜传冥萝,定然没安好心。”

昨日她受了伤,一初和冥萝那氛围两人也不好强行打破,还没问冥萝魏长庚传她是为何事便先离开了。

她们来到青玉宗时,冥萝正在和玉衡长老展示她昨日练成的荧蝶。

荧蝶是玉衡长老的照明术,需要耗费心神和灵力才可长时间维系,冥萝才刚入门,荧蝶只在天上打转片刻,很快便消失了。

冥萝郁闷地坐在一旁,见她们前来,眼睛顿时亮了,也不顾玉衡长老在场,直接飞扑到二人身上。

琼华倒是有些惊讶她在玉衡长老前的随性,而且,玉衡长老愿意将荧蝶之术传给她,想来是极其喜爱她这个座下弟子。

苻黛后退半步,冥萝毫无所觉,一手抓她们一人的衣裙,圆溜溜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们,二话不说还要再给她们展示一次荧蝶。

琼华揉揉她发顶,夸赞了两句,这才问到:“冥萝,阁主夜里传你去两仪殿,是同你说了什么?”

冥萝歪了歪头,边回忆边道:“他让我演示了新学的术法,称赞了几句,又嘱咐我要好生修炼。”

琼华有些意外:“就这些?”

冥萝茫然地点点头。

琼华和苻黛对视一眼。

苻黛问道:“他为何会突然传你去两仪殿?”

冥萝摊开掌心给她们看荧蝶:“因为我是师父唯一的座下弟子。”

说完,她忽然跑回了屋内,不知是要翻找什么,背影急急忙忙的。

琼华皱着眉,还未开口,苻黛便已猜到她心中所想:“纳新之日。”

琼华神色凝重地点头。

纳新那日,若非冥萝动作快,跑到玉衡长老前自荐要入青玉宗学医术,她就被玄霄子选走了。

一个玄霄子,一个魏长庚,见到冥萝的第一眼,都是同样的反应。

冥萝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思忖间,冥萝已经拿着两枚玉石跑回她们面前,往她们手中一人塞了一个。

“这个玉石,只要对着它说话,我和一初师姐就都能听到!”

她说着,晃了晃自己的那一枚:“如果玉石亮了,那就是有人给出了回应。”

琼华思绪有些复杂。

不过,玉衡长老如此爱护冥萝,短时间内,魏长庚应该不敢对冥萝出手。

冥萝期待地看着两人,她知道苻黛一向没什么表情,便去看琼华的反应,却见琼华似乎有些出神。

她轻轻摇了摇琼华的胳膊,又瞬间发现了她肩上的箭伤,小脸又急红了:“我、我给姐姐疗伤。”

琼华有些抱歉方才没给她回应,这会儿也任她治疗。

没想到她虽跟着玉衡长老不久,医术倒是进步得飞快。

琼华看着自己在青光下开始黏合的伤口,忽然想,幸好带她来了璇霄阁。

冥萝高兴得哼哼,眨巴眼睛看她们:“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姐姐受到半点伤,就算真有万一,我也定会让伤口即刻痊愈!”

话音刚落,便被玉衡长老敲了敲后脑勺:“冥萝,你昨夜栽进去的草药,再不挖起来可就烂了。”

冥萝抱着头,“哎呀”一声才想起来,连忙跑去后院,还不忘转身和她们挥手告别。

*

比溯尘鉴先来的,是阴司客传来的消息。

鬼见青看着自她手心浮起的字迹,拧起眉。

万恶崖又出乱子了。

因她在仙门之中,所以即使是传字讯也有限制,阴司客的实力还不足以完全避开璇霄阁诸长老的感识,传来的消息携带着她的魔气,太长便会引起注意。

鬼见青没办法,只能去天剑楼寻苻黛。

她刚走出院子,迎面便撞上了神女。

神女来寻她已太多次,妙音坞弟子早已见怪不怪,习惯了她的出入。

更何况,谁又敢真的拦下神女呢?

鬼见青看着她手中的物件:“溯尘鉴?你当真拿到了?”

神女点了点头,把东西放进她手心:“还是要快些还回去,我用神力伪造了一个与之调换,松风长老一时半会不会察觉,时间长了还是会被发现。”

鬼见青收起溯尘鉴:“多谢。”

神女似乎没想到她会同自己道谢,眼睛亮了几分,正想说什么,鬼见青急着去寻苻黛,已经绕过她离开。

她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离开前,余光瞥见那架秋千,捏紧了手心。

然而还没走近,忽然心口一阵剧痛,她猛地撑住墙壁,俯身吐出一地鲜血。

另一边,鬼见青顾不得旁人的目光,直接来到了天剑楼。

苻黛听闻万恶崖又出乱子,眉心皱了皱,但很快便意识到是出了何事。

琼华望了望天色:“时候还早,我们早去早回。”

璇霄阁这几日气氛非常低迷,不知是不是受了天气的影响,连带着不少弟子都没精打采的。

离开前,她注意到了鬼见青𝔁 ??手中的溯尘鉴。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魏长庚的话自她脑海中闪过。

但她没有多想,被苻黛带着,直接瞬间移至了灵山脚下。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才短短几日时间,月下城内已经妖鬼猖獗。

阴司客一身暗紫罗裙立于光影晦暗处,裙摆绣着暗金魔纹,周身缭绕着浓重的魔气,回头看过来时,眉间额饰紧贴肌肤,繁复枝蔓状银丝蜿蜒而下,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鬼界前几日察觉到了月下城内有鬼佛设下的结界波动,于是争相涌来。”

琼华看向苻黛。

那日除虫妖,她布下结界时,只隔避了仙神二界的感识。

“阴界近来十分混乱,尤其是黑市,为了买到鬼佛的消息,鬼界已经隐隐有了攻打人界的念头。”

阴司客低着眼:“阴界三族利益相关,鬼族若当真攻打人界,魔族自然也会被牵涉其中。”

苻黛闻言,神色淡淡:“万恶崖出了什么乱子?”

“如今鬼佛不在万恶崖内的消息人尽皆知,不少邪祟想要靠近万恶崖修炼,只是因蛇蟒阻挠,它们不敢轻举妄动,但蛇蟒似乎也想离开万恶崖。”

说完,阴司客抬了下眼。

就见苻黛握住琼华的手腕,转瞬便消失在眼前。

她连忙跟了上去,越靠近万恶崖,便越能感受到其间混乱的灵力。

苻黛在林间停下。

四周树影婆娑,枝桠如鬼爪般虬结盘绕,暗处不知蛰伏着多少蠢蠢欲动的妖鬼。邪气如瘴疠般肆虐弥漫,连天光都被侵蚀,彻底晦暗下去。

唯有一缕微弱月色自层云间隙渗落,惨淡地映出扭曲的树影,风吹打叶声如细细的低语,乍望过去,百鬼夜行。

苻黛松开了琼华的手,血伞自掌心凝现。她忽然掠至高处,血伞自她手心飞旋而上,停留片刻后,如血色飞刃般猛掷而出。

伞缘锋利如刃,聻鬼疯狂颤动,发出尖锐扭曲的咿呀鬼啸,啼声如锥,随即又脱离伞骨,化作十二道惨白鬼影,所过之处树影崩碎,头颅滚落如雨,断颈处黑血喷溅。

邪祟自暗处探出头。

月光勉强照亮的路径中央,唯见一道黛蓝身影缓步前行,所过之处恶鬼匍匐,邪气退避,唯余死寂。

苻黛停在了万恶崖前。

诡异的寂静里,崖底骤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随即一条白色巨蟒缓缓探出头。

这是它第一次全身脱离万恶崖,庞大的身躯蜿蜒伏过,地面草木接枯。

巨蟒无声绕至她身后,长尾盘绕如白骨山峦,最终同样匍匐于她面前,垂下头,猩红蛇信轻吐,乖顺地渴求她的抚摸。

琼华看着停在她身后,为她遮蔽月光的那柄血伞,忽然问阴司客:“万恶崖底,除了苻黛,可曾有过第二个活人?”

阴司客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不可能,万恶崖底从始至终,便只有苻黛一人。”

她语气笃定,其实琼华也早便隐隐有所预料,只不过一直将其深深压在心底,连细想都不敢。

那柄血伞,出现在夏境里的那个恨透巫族的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忽然,晦暗的天际骤然劈下一道惨白巨雷,雷声轰鸣似苍穹咆哮,震得群山俱颤。

暴雨倾盆而下,雨幕瞬间吞噬天地,雷光频闪间掠过万物扭曲的残影。

琼华心头猛然一震。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了灵山之上,璇霄阁的方向。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突然间想明白了,魏长庚为什么会突然提及天剑楼的戒备。

她胡乱扯下腰上的玉石,颤声喊道:“一初!”

【作者有话说】

建议忘记前面剧情的在下一章之前重温一下第15章,非常非常!!

预计70章进入卷三,鬼界/神界卷

好期待[星星眼]好焦虑[化了]好期待[星星眼]好焦虑[化了]好期待[星星眼]好焦虑[化了]

——

小情侣幸福的话,魏长庚去死也没关系^^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出自白居易的《简简吟》

第67章 师姐

愿安得宁,愿宁长安

鬼见青还记着神女的话, 琼华和苻黛两人下山后,她便将溯尘鉴交给了一初。

一初看着手心的仙器,犹豫片刻, 担忧道:“将蘅芜师姐带出归真洞,被人发觉后, 很快便会怀疑到你头上。”

届时, 饶是松风长老都难以保住她,整个璇霄阁都会与她为敌。

鬼见青却道:“我重回璇霄阁, 为的只是查明蘅芜之死 ,璇霄阁于我而言,不过只是一个挂着名号的门派。”

她话已尽此,一初不再多言,直接传送到归真洞前,回头却见鬼见青也跟了上来。

这个天色,看着像是马上就要下雨了。

她弯眼温声道:“师姐,你且回去等吧, 若是被天剑弟子察觉可就麻烦了。”

鬼见青此时已经不太平静,执着了两年之久的真相总算可以大白, 她片刻都难再等。

但她很清楚,越是心乱, 体内的邪气便越是躁动,她待在这里被人发现的可能也就越大。

她点了点头,只好道:“我在妙音坞等你。”

溯尘鉴可追溯过往尘缘,但对已故之人却有一弊, 棺不可移, 尸不可动。

亡者入殓时仍存临终最后一段记忆, 这段记忆会随着肉身归于尘土而渐逝, 若受惊扰,便将顷刻散尽。

她无法进入归真洞,无法亲眼看见溯尘鉴里蘅芜的遭遇,只能完全交由一初。

见她离开,一初拿出了那枚玉石,对着另一边唤道:“冥萝?”

过了片刻,玉石才响起,传来冥萝偷偷摸摸的气音:“师姐,我在呢。”

一初一猜便知玉衡长老在她身侧,便压低了声音:“冥萝,我已在归真洞前,你此时可能赶来?”

青玉宗有一秘术,弟子可将伤者亡人暂纳于自身灵识之内,原是为灾祸战时转移病者所用。

无法直接将冰棺带离归真洞,唯有此术,能将蘅芜带回鬼见青身旁。

冥萝“嗯嗯”点头:“不过现在师父还在教我术法,马上就结束了,待结束后我便赶去——”

话音未落,她“嗷”地一声,做贼般回过头。

“又在偷懒。”玉衡长老语气略带嗔怪。

她张口想要狡辩,玉衡却目光一凝,指腹轻轻抚过她耳后一处小红点:“你这里的针孔何时留下的?”

冥萝摸了摸那微凸的小点,茫然地摇头。

“这是有人取了你的血。”玉衡沉吟片刻,随即笑道,“无妨,许是哪个丹系弟子所为。”

青玉宗丹系弟子终日待在药房之中,练成新丹皆需试药,便常悄悄取同门一两滴血试炼,久而久之,弟子皆习以为常,只当是宗门内无伤大雅的玩笑。

玉衡瞥了眼她还亮着的玉石,打趣道:“还不放下?这片刻都舍不得?”

冥萝作势要放下,趁她转身,对着玉石飞快道:“师姐再见。”

玉衡长老没计较她的小动作,忽而抬起一只手,另一指轻点自己眉心,一缕青光缓缓流向掌心,渐渐凝成了一片青翠叶子的模样。

冥萝收起玉石,好奇地跟上去,却见玉衡将这片叶子护在了她心间。

玉衡道:“这是师父的一抹灵识,若此后你遇到危险,师父会立刻感知到,它也会为你拦下致命的杀招。”

冥萝身子比同龄人更为孱弱,跟在身边这么久也才将将养回来些许气血。虽说弟子取血并无恶意,却也足见这孩子对外界毫无防备之心。

这般,她实在是放不下心。

另一边,一初见玉石暗下去,便将其收回袖中。

她来到机关前,意外的,这次竟轻松便转开了。

她朝门的方向望去,并未多想,只当是上次仓促之间未将机关内置扰得太乱,随即起身步入洞中。

归真洞内一切如旧,与她初次进来时别无二致。一初走到蘅芜面前,指尖灵光流转,溯尘鉴应势而长,静悬于冰棺之上。

溯尘鉴需要不断注入灵力方能运转,完全开启后的圆镜透若水面,一初并指输送灵力,只见镜面微颤,渐渐浮现出蘅芜的面容。

一幕一幕自她眼底闪过,她瞳孔骤缩,颤抖的指尖灵力紊乱,呼吸几乎窒住。

尚未从震骇中缓过来,那镜光蓦然一转,冷冷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一初根本来不及躲,视线便已不受控地被铺天盖地的喜红侵占——

锣鼓声嘶,也敲不亮未明的天光。

没有繁复华饰的嫁衣,偏重得她喘不过气,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肩上,登上喜轿的每一步都像是要陷进泥里,无可奈何,连头也不能回。

轿子被人抬起,摇摇晃晃地前行,邻里的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

一初扯下红盖头,喜轿狭小,仅容一人蜷坐,这方寸之地,她无处可逃。

与她即将被送往的那口湿冷棺椁,没有差别。

“听说嫁去月下城,那家是开铺子的,有钱!”

“唉,同人不同命哟。”

“命都没了,送进棺材里活埋,还有什么可羡慕的。”

“我是说她爹娘命好,能拿一大笔!”

为什么不跑呢。一初想。

直到她低下头,看见了袖子下藏着的火折子和匕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妇人的泪眼。

那妇人苍老的手上满是粗粝的厚茧,磨得她手背都发红,却偷偷将这两样东西塞进她袖中。

“逃吧,来接你的人不多,总有机会逃的,别再回来了。”妇人发间长出醒目的银丝,双眼爬满了血丝,肿胀不堪,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清,“好阿安……”

阿安……

一初蓦然陷入一片长久的茫然之中,耳畔的锣鼓与喧哗渐渐褪去,唯有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愈发清晰,如针般刺入心间,反复回响。

她想回头,想看清那哭声来源的熟悉身影,身体却僵硬如石,倔强地一动不动,仿佛只要望上一眼,便再不甘心离开。

锣声尖锐刺耳,视线模糊不清,直到身后传来一记沉重的磕碰声,她终于失控般猛然转身。

风掀起轿帘一角,只见那摔倒的小姑娘抬起一张血泪交织的脸,漂亮的杏眼没了一丝光影,嘶声哭喊:“姐姐——”

愿安得宁,愿宁长安。

不慕富贵,但求无违。

她忽然想起,那日璇霄阁初见,小姑娘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跑到玉衡长老面前,仰着头说要学医。

那日石桌底下,小姑娘捂着磕疼的头顶,在她问及名字时,将两个字在唇齿间含了许久,最后却只轻声答了句“阿宁”。

后来她才知道,玉衡长老新收的弟子,那个自称阿宁的小姑娘,旁人都唤她作冥萝。

轿外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轿内却燃起一丝微弱火光。待抬轿人察觉有异,探头来看时,阿安手中匕首颤抖着刺入对方喉间。

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她。

可她还是做不到,每一次奋力刺下,末了又无法控制地松了力道。

她给了这些人活路,他们却没给她留半分生机。

火势蔓延,匕首被夺,狠狠扎进她眼珠。她被人拽着头一次次撞向轿壁,最终在昏迷前被扔进燃烧的轿中。

再醒来时,她身在青玉宗内,一只眼坏死,半张脸也爬满烂疤,将往事忘了个干净。

仙门弟子告诉她,她家中遭逢大火,火势滔天,她未能逃脱,面容双目皆被烧毁,好在,还有半张脸能换皮,还有一只眼可复明。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低声问:“我叫什么名字?”

师姐说:“不论过去,往后你叫一初。”

一为元,初为始。

从此斩断前尘,重塑新生。

头疼欲裂,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扑回,痛彻神魂。

一初脱力踉跄险些滑倒,溯尘鉴也随之落下,她俯身去捡,身后却响起了脚步声。

方才还与冥萝传音相连,她以为那脚步声来自冥萝,一时竟不敢回头,只怔在原地。

“你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怎么就非要寻死。”

一初浑身一僵。

她缓缓回过头,看到了魏长庚不解的表情。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目光落向地上的溯尘鉴,“这也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溯尘鉴中蘅芜的死状历历在目,她张了张嘴,忽然回想到进来前,玉石那边传来的话。

——“你这里的针孔何时留下的,这是有人取了你的血。”

她后退半步,颤声问:“你的下一个目标,是冥萝?”

魏长庚没有否认:“你初入璇霄阁时,玄霄子本是瞧中了你,可你那时身子太弱,承受不住,便苟活到了现在。”

他摇头叹息:“所以啊,你白捡两条命,为什么偏偏要来到这里?”

一初眼见他掌心灵球骤现,趁其未防,猛地旋身疾转,手中霎时凝出一柄幽光流转的屠灵弩。

三箭破空齐发,挟着淡蓝灵气直逼魏长庚面门,他侧身急避,箭风擦过鬓角的瞬间,一初借势腾空倒掠,飞扑向门外。

却在指尖触及门扉的刹那,被一股巨力狠狠掼撞在墙面!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话音响起的瞬间,魏长庚已闪至她面前,五指如铁钳般轻易便扼住她整个脖颈,“想走是不是太天真了!”

一初呼吸骤窒,面色迅速涨红发紫,双手徒劳撕扯着他的手腕,两条腿无力地蹬动。

挣扎间,那枚染血的发簪从她袖中滚落。

一初充血的瞳孔转向恰好落在溯尘鉴上的簪子。

那是她在一次下凡时,偶然途径一个小摊时所见,簪子上的血污已经陈旧得擦拭不去,旁人都嫌晦气,又因不知来历,无人敢买。

唯有她,只看一眼,便莫名执念深重。

一枚不知上哪沾了血的发簪,那摊主见她真心想要,狮子大开口,她也心甘情愿地如数付了。

师妹说她傻,她却觉得心安。

现在才回想起来,这枚簪子,是她离开前送给阿宁的生辰礼。

周而复始,竟又重新回到了她手上。

一初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过魏长庚,进来前机关那般轻易便开了,她没起疑,是她疏忽。

可她看到的一切,蘅芜师姐枉死,冥萝被魏长庚盯上……这些,必须要让琼华她们知道。

她指尖颤动,看着溯尘鉴的光渐渐弱下去,猛地将发簪收回掌心。

魏长庚指力道未绝,没有立刻下死手。

她出现在这里,定是那个蔚瑾派她来的,若她死了,蔚瑾必然又会将璇霄阁搅得鸡犬不宁。

偏偏松风把那疯子当个宝,杀也杀不得!

却在这时,一初腰上的玉石忽然亮了一瞬。

琼华的声音传到耳边,她挣扎着拽下玉石,嘶声回道:“冥萝——”

话音戛然而止。

微光闪烁的玉石被鲜血溅染,冰壁上亦划开一道血痕,血珠裹着寒气缓缓滚落。

一初喉间豁开一道狰狞血口,皮肉翻卷,森森白骨隐约可见。她踉跄扑倒在地,握着玉石的手剧烈痉挛,口中不断涌出浓稠的鲜血,琼华的呼喊声被隔绝在耳外。

魏长庚冷哼一声,正要上前处理,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了欢快的脚步声。

他眯起眼,很快便意识到来者是谁。

“既然如此,”魏长庚低声道,“那便黄泉路上,你姐妹二人作陪。”

一初颤抖的指尖微微抬起,狰狞伤口映衬下,眼角滑落一滴血泪,混着颊边污血蜿蜒而下,又在死寂中无声滴落。

魏长庚步子却突然一顿。

他感觉到了冥萝心口间,属于玉衡的那一抹灵识。

他匆忙撤了结界,来不及带走一初,闪身移出了归真洞外。

一初瞳孔开始涣散,她固执地盯着入口的方向,模糊的视线里,总算拐进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明明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可那一瞬间,冥萝脸上的表情却那么清晰的映在她眼底。

是和记忆里,跟在喜轿后一样的哭脸。

冥萝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

她扑到一初身前,整个人跪倒在血泊之中,眼泪混着嘶哑的哭声,被一初混沌的感知隔绝。

她无措地伸出手,徒劳地捂住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汹涌的灵力却没有丝毫用处,温热的血液持续从她指缝间涌出,她一遍一遍地抹,可血依旧不止,仿佛永远也堵不住。

“师姐……师姐!”冥萝跪在她身边,不知所措地抱住她,哭得喘不过气,“没用,没用……书上教的没用……”

一初只模糊地听见了两个字。

她极轻地摇了下头,以为自己抬起了手,以为自己碰到了趴在身上哭的妹妹,可体温已经流逝。

耳边模糊沉闷的哭声,在微弱的意识里渐渐消失。

冥萝跪趴下来,想把她往身上拖:“师父,师父可以救……师父还可以救……我、我们去找师父,好不好?”

再没了半点反应的冰冷身躯后,响起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僵硬地回头。

四面冰壁下,那枚带着血迹的发簪,记忆里突然消失不见的发簪,突兀地映入她的眼帘。

冥萝一瞬间耳边嗡鸣骤起,连绵不绝,仿佛整个世界都褪成了无声的惨白。

她狼狈地爬过去捡起来。

熟悉的发簪,是姐姐坐上红色轿子前留给她的发簪。

她双手剧颤,俯下身,抖着手掀开了一初的面具。

琼华喘着粗.气赶到归真洞前,脸色苍白,还没走进去,脚步便猛地一顿。

撕心裂肺的尖叫,刺鼻的血腥气,让她一瞬间无法呼吸。

第68章 是生灭法

是真情,还是哄骗我的假意

归真洞内寒气森然, 冷意刺得人难以呼吸。冷冽的寒意渗过布料,侵入肌肤,如冰针直扎骨髓, 激起阵阵战栗。

琼华看着满地斑驳,喉间滞涩, 出口却无声:“一初……”

她早就该预料到的, 玄霄子无论如何也要掩饰的蘅芜之死的真相,怎么可能与魏长庚毫无关系。

如果她早点反应过来, 如果她在下山前再细想心中那股怪异的不安,一初就不会死。

冥萝紧紧攥着那枚簪子,蜷缩在一初身侧,无措地贴着她。

手心冰凉的发簪被捂热,身边的人却依旧没有一丝温度。

“是魏长庚的气息。”苻黛道。

她目光扫过一初颈间逐渐愈合的血痕:“灵气化刃断经;脉,死后伤口自行弥合如初,叫人丝毫看不出死因。”

冥萝蓦地跪坐起身,终于意识到一初不会再醒来了。她放下簪子, 试图将人抱起,下颌摇摇欲坠的泪珠滴落, 悄然润湿了簪上暗沉的血渍。

苻黛视线顿了顿。

就见不远处的冰壁上,忽然再现了方才溯尘鉴内, 一初的过往。

冥萝看着走投无路吹燃火折子的姐姐,看着她不忍心对旁人下死手,看着她被戳破眼球,连脸都被砸烂, 最后丢进燃火的喜轿里。

琼华终于明白那股淡淡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她曾在冥萝的幻境之中见过一初毁容换脸前的模样, 绣着手帕替五娘分担家中生计。

是她没认出一初就是阿安, 是她拜托一初修复机关, 也是她没能及时听出魏长庚的话外之意。

“对不起……”

她护不住自己的族人,也害得冥萝再次失去亲人。

苻黛听见身边的人无声的自责,捏了捏她手心,刚往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冰棺内的蘅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指尖一动,偏开视线,片刻后才挥手敛尽一地鲜血。

一初的尸体干干净净地被带回了玄机门。

琼华把冥萝接到天剑楼歇了一夜,翌日清晨,玄机门内便发现了已无声息的一初。

青玉宗弟子探不出脉象有任何异样,请来玉衡长老也是同样的结论。

“一初师姐初来璇霄阁时便只剩一口气了,身子实在太弱……”

当年因伤势过重,青玉宗曾几度让救她回来的几个弟子备好后事。

后来即使是保住了命,体质也十分孱弱,若非如此,玄霄子本属意她入天剑楼修习。

玄机弟子完全无法接受:“可昨日一初师妹分明还好好的!”

青玉弟子摇了摇头:“世事无常,师姐并未有任何内外伤,只可能是命数已尽……”

玄机弟子想将一初的遗体存入冰棺,送进归真洞,冥萝却死死阻拦,无论如何也不肯应允。

她还记得姐姐登上那顶红色的轿子前,红着眼说,是要去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睡觉。

那时她不懂,现在却明白,那又冷又黑的地方,叫作棺材。

姐姐不喜欢棺材,她就怎么也不准别人再相逼。

玄机弟子又气又难受,恨不得对她出手,可这人有玉衡长老护着,谁也不敢真拿她怎么样。

旁人都说,冥萝这幅模样,和当年的蔚瑾简直如出一辙。

玉衡长老闻讯赶来,坐在冥萝身边,柔声问:“为什么不肯将一初送进归真洞?”

冥萝说:“不喜欢……姐姐不喜欢棺材。”

玉衡长老沉默片刻,告诉她:“生死无常,冥萝。”

冥萝哭得更凶:“不要……不要死。”

玉衡长老最终还是心软,施了道术法护住一初的尸体:“我只能保一初七日,七日一过,若不送入冰棺,她便会开始腐烂。”

“爱与不舍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冥萝,你要学会接受身边人的离开。”

鬼见青来看望冥萝时,眼底情绪让人猜不透。

她想起那夜,一初师姐担心她淋雨受寒,却以会被发现为由劝她回去等候。

若是当时她执意留下,哪怕只是守在不远处,结局或许便不会如此。

琼华悄悄放了只蚀蛛在冥萝身上。

蚀蛛的毒可瞬间麻痹侵蚀人的经脉,但这只尚且幼小,毒性微弱,只会让冥萝偶尔昏睡,以免她身心透支,难以支撑……

离开沉闷压抑的房间,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着,路上只覆了疏疏一层薄白,呼出的热气遇冷成雾,与零落的雪屑交织弥漫,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是魏长庚。”琼华道。

鬼见青点了点头:“蘅芜的死因,或许就是巫族之祸的祸因。”

“魏长庚听见了玉石里传来我的声音,他应当已经猜出了我和苻黛的身份。”琼华皱眉,“一初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关于冥萝,她应该是想说,魏长庚打起了冥萝的主意。”

魏长庚应该本不打算这么早要了一初的命,但她突然喊的一声冥萝,让他害怕会暴露更多,不得已只能断其喉。

一初只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担心后来的冥萝也会遇难,所以想让琼华先去找冥萝。

她当然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回应琼华的呼唤就必死无疑。

害怕死亡是人的本能。

可对死的恐惧还没浮现,爱却已争脱本能,脱口而出。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1】

苻黛道:“冥萝心性稚嫩,此番也该长大了。”

*

这是苻黛第一次看雪。

万恶崖太深,凡间偶尔的暴雨,崖底才能有几缕雨意。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纹路,便已消融在掌心,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

琼华刚踏入房门,便撞见这一幕。

她脚步蓦地滞住,目光缓缓移向靠桌的那柄沉寂的血伞。

窗户这样敞着,几片雪落在了苻黛肩前的发丝上。

“这样接,是留不住雪的。”琼华走到她身侧,“等以后再下场大雪……”

她话音突然停住,忽而惊觉,人生诸多以后,往往再无下文。

蔚瑾和蘅芜,阿安和阿宁。

明日未至,故人长诀。

琼华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我现在便去拿个帕子来。”

她未曾察觉,自己这话也落入了那般境地,好像现在不做,她们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苻黛看着她匆忙找来个深色的帕子放在窗台上。

片刻后,帕上便落了浅浅一层雪屑,像是生出一层浅白的绒毛,虽不分明,却依稀可辨。

苻黛微微倾身凑近。

琼华的目光掠过她仍点着口脂的唇,缓缓移向侧脸,忽然低声唤道:“苻黛。”

苻黛闻言抬眼过来。

琼华深深凝视着她,似乎要将她每一寸神情都刻入心底。

幻境中那个死后化作血伞,为你遮蔽天光的人,是曾经的你吧。

你想逃出万恶崖,一次次被天光灼伤,容颜屡变,所以那些死去的你,化作聻鬼,凝成血伞,守护着如今的你。

夏境里,那个曾经的你,为什么那么憎恨巫族,甚至连执念都是要杀光所有巫女?

你和巫族……有什么仇恨?

你随我离开万恶崖,当真只是想要得到我手上所有亡魂的怨气吗?

一次次容忍我的逾矩,亲密,接吻……甚至更暧昧的事,是真情,还是哄骗我的假意?

想说的有太多,最终哽在喉间,没能问出口。

琼华抬手,扫去她发丝上的白点:“雪都落到头发上了。”

我信你,无论最初是何种目的。

至少此刻,让我深陷其中再难割舍的当下……

求求你,不要骗我。

*

魏长庚神色阴沉地站在观稷塔前。

圣女未死,鬼佛出世。

玄霄子想必是死在她们手下,沧溟枢也还在她们手里。

好在,两人都是阴界之体,神器对她们而言无用。

他推开观稷塔的门走进。

不周山环印已经隐隐有了破裂之意。

玄霄子所言不假,镇守着观稷塔内邪祟的不周山环印已经破损,这几年来,一直是他和玄霄子在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勉强维系。

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观稷塔危殆之象泄露,璇霄阁必将成为仙门众矢之的,受尽口诛笔伐。

被镇压了数百年的邪祟,绝不能在他手中失控。他的声威,他的尊严,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望……绝不容就此倾覆。

他一手主导巫族之祸,只为顺理成章得到圣女之心,又不领璇霄阁沾染半分污名。

圣女的心脏无法修复仙器,却有别的用处。

千百年前,沧溟海域还被唤作东海,后来不知为何,海域无端掀起波涛巨浪,降世神女甚至因此受到波及,人形方成便心脉受损。

此后东海不再受到神族管辖,传闻是因为东海海底原本孕育着一只神兽,而那神兽不知何故骤然消失,致使东海波涛汹涌,终被神族弃置。

后来,东海口口相传,渐被唤作沧溟。起初有渔民冒险想要靠近那片海域捕鱼,却皆有去无回。此后愈发多的人探寻那片海域,没有人活着回来。于是,海底神兽虽不知所踪,却留下了一神器的消息渐渐传开,人们唤其沧溟枢。

神族本欲取沧溟枢救治神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沧溟。凡人都是进入后消失,偏生她们,连踏入都不能——被抛弃的海中生灵震怒了。

无奈之下只得折返,后来方才明白,神女已化人形,神器无法护其心脉。

但圣女的心脏或许可以。

巫族圣女,至阴之灵,至冥之体,纵具此特质,其根源仍属人族。这般兼容正邪二界之体,换给神女,便可破除邪灵之桎梏,天地间万物精华皆融于己心,化为己用。

神女无恙,献祭观稷塔,邪祟便再无翻身之日。

魏长庚知道自己不是鬼佛的对手,而圣女琼华,既然能成功取回沧溟枢,杀了百年虫妖,想必已经受教于鬼佛,堕了鬼道。

饶是如此,他也有一战之力。

魔族的那些被关押巫女,只要化为己用,他便可短时间内修为大涨。

杀了琼华,得到沧溟枢,再取她之心。

沧溟枢以镇压观稷塔,心脏换予神女,他就于神族有恩,大道近矣。

魏长庚哼笑一声,𝔁 ??瞬间来到魔殿前。

阴司客似乎早有预料他会来,坐在院中,指尖还在逗弄那只小兔子。

仙魔殊途,旁人敬他,她可不把璇霄阁放在眼里。

“阁主此时来访我魔域,所为何事?”

“存置于你魔族的巫女,现在在何处?”

阴司客起身,倒是好说话:“随我来吧。”

魏长庚眯起眼,跟了上去。

阴司客带着他来到魔族地牢内,下巴朝某道门指了指:“都在这里面了。”

魏长庚瞥了她一眼,迈步走过去,抬手就要推开——

一股深重的邪祟之气瞬间爬上他的手臂,他神色一凛,毫不犹豫抬起另一只手震去。

手臂瞬间酥麻,却也避免了被那邪祟侵蚀。

他松了口气,正冷冷望向阴司客,身侧蓦地投落一片阴影。

他偏头看去,就见琼华不知何时已褪下素白门服,一袭红蓝交织的广袖云崖裙衬得她周身邪气肆虐,眉间绛纹血光乍现,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侧:

“阁主是在寻我?”

*

苻黛来到了冥萝房前。

冥萝还守着一初的尸身,趴在床边,两只小手握着那只冰冷的手,不知熬了几宿。

苻黛问:“蚀蛛呢?”

冥萝睁着眼睛无声看她。

“我不是来要走的,你想养它,那些毒草药不够。”

冥萝开口时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那要怎么办?”

苻黛说:“你想知道,就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姐姐的簪子。”

冥萝立刻捂着腰间的荷包。

“不会弄坏,只是借用。”苻黛看了眼旁侧的烛灯,“只需半柱香时间。”

冥萝盯了她片刻,选择相信她。

苻黛留下一碗自己的血,接过簪子,离开前忽然道:“不可以告诉琼华。”

冥萝从袖子里拿出那只蚀蛛,喂它喝血,闷声回答:“我知道。”

苻黛关上门,转而落至鬼见青房前。

门在她靠近时自发打开,鬼见青没想到她这时会来,刚起身,苻黛指尖金光已中她泪穴。

【作者有话说】

【1】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出自佛教,这句话意在引导人们跳出对永恒的执念,明白无论是情感还是什么都终将变化,不因拥有而过度贪恋,不因失去而陷入痛苦

第69章 业果不虚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魏长庚冷笑一声:“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音刚落, 他并指如剑,一道凛厉剑气裹挟着刺骨寒霜直逼琼华面门!

琼华足尖轻点,衣袂翩然不紧不慢地向后飘退, 剑气余锋扫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她抬手抹去血珠, 垂眼笑了笑:“这么急, 是怕观稷塔内的邪祟,下一刻便要破封而出了吗?”

魏长庚眸光一寒:“你管得太多了。”

他倏然转身, 袖中灵力暴涨,化作无数冰棱飞刃般射出!

“若是你肯交出沧溟枢,至少,可保你幸存的族人一具全尸。”

琼华偏身疾避,仍被数道冰棱划破肩臂,鲜血顿时浸透衣衫。她借势旋身,掌心邪气翻涌,硬生生震碎迎面而来的三道冰刃。

“死无全尸, 玄霄子最清楚不过,你不妨亲自下去问问他, 是何滋味! ”

话音未落,她再度被一道剑气逼得踉跄后退, 左膝骤然跪地,咳出一口血来。

“冥顽不灵。”魏长庚冷眼扫过阴司客消失的方向,“看来你们二人早就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这个词, 应该用在你身上才对。”琼华撑地起身, 指尖鲜血不断滴落, 渗入地面缝隙后迅速向四周蔓延, 所过之处泛起丝丝黑雾。

她擦去唇边血迹:“与阴界结盟,戕害无辜弱小,哪来的脸妄论正邪?”

魏长庚冷哼一声:“巧舌如簧。”

话音未落,他翻掌凝出一柄暗光长剑,凌空斩落。

琼华快步后撤,却仍被剑风扫中腰侧,霎时间血流不止。

“我乃仙门阁主,我所行便是正道!”

琼华啐出一口血沫,踉跄笑道:“你若是正道,那我堕入鬼道又有何妨?”

魏长庚眼中杀机骤现,隔空五指一收,凭空扼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掼向石壁!

轰然巨响中琼华重砸于地,还未挣扎起身,又被无形之力掐着脖子提至半空。

魏长庚缓缓收指,将她拉至眼前,寒声道:“闭嘴。”

琼华的双腿在空中无力地抽搐,脖颈被无形之力绞得咯吱作响,面颊由红转紫,外凸的眼球血丝密布,嘴角却扭曲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个近乎诡异的笑。

她的瞳孔已彻底染作猩红,如两潭血渊般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魂魄一同拉入地狱。

魏长庚忽觉一股寒意自脊骨窜起,恍然惊觉,她根本是故意不还手!

连那零星的抵抗都虚伪得可笑,分明是早算准了他会震怒,会下杀手,诱他重伤于她。

他指节不自觉发白,力道几乎掐断她的脖颈,可与她对视的瞳孔却逐渐开始涣散:“你的剑呢?”

琼华自然无法回应。

魏长庚指间力道愈发凶狠,几乎要碾碎喉骨,却在这时,掌心陡然一空——

方才还濒死之人竟凭空化作浓稠黑雾,无声无息消散在他眼前。而他手中,只余下一只草草扎成的人偶,脖颈处深深凹陷。

那人偶突然咧开一道歪斜的嘴,传来的琼华的声线像是从粗糙的棉絮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阁主,怎么能直视巫女的眼睛。”

魏长庚猛地一滞,猛然想起巫蛊术最忌对视,可已经迟了。

四周骤然响起密集的嘶嘶声,琼华方才洒落的鲜血竟引来无数蛇鼠,如潮水般缠住他的身躯扑咬而上,瞬间将他缠裹啃噬。

毒液渗入经脉,神智陷入短时间的溃散,一时间无法动弹。

而那人偶之上,倏然裂开一道猩红裂隙,如巨口般狰狞张开。

一只苍白的手自其内探出,在他急剧收缩的瞳孔中越来越大。

“你——”

那只手冰冷如尸,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闭嘴。”

手的主人猛地将他拖入裂隙,声音如怨灵低咒:“现在,轮到我了。”

魏长庚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转瞬间便被拖回了观稷塔前。

他体间灵力不断冲撞着束缚,琼华也丝毫不和他废话,趁他还没清醒过来,五指邪气翻腾,将他拽到眼前的瞬间,毫不迟疑地将他甩向观稷塔巨门。

只见煞白蟒影缠绕的观稷塔在一声闷响中敞开了巨门。

漫天飞雪如倾天白瀑般泄下,风雪迷蒙间,那与阴云融为一体的朦胧塔影渐渐浮现出轮廓。

玄黑塔体覆着厚雪,四周高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曳,枝桠如鬼爪般抽向虚空,天地间唯余风雪怒号与古塔白日现身的死寂。

蛇蟒随之显现,鳞片在雪光中泛出惨淡的青白色幽光。蛇首高仰,吐信嘶嘶,沿着塔壁旋绕而上,戾声向着璇霄阁的方向嘶吼。

琼华迎着风雪抬头,轻薄的衣袖被狂风撕扯着向后翻飞,墨发间落满碎雪,睫上雪花抵上眼睑的瞬间融化作水痕。

塔顶刺破雪雾,雾霭中却突兀地浮现出一道黛色身影。

苻黛静立塔尖之巅,漫天风雪似乎有了瞬间的凝滞,蛇蟒温顺地垂落其侧,竖瞳灼灼星火焚尽眼底万象。

琼华收回目光,迈步走入观稷塔内。

刹那间,身后苍茫雪景被万丈金光吞没,雪尘焚似星芒,天地化作熔金之海。

僵硬的魏长庚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天幕低垂,苻黛垂眸敛息,双手合十,指节曲结宝印。

巨大的金身鬼佛凌空镇坐璇霄阁之上,佛目圆睁,唇畔邪笑森然,漫天飞雪顷刻化为万千金色符文倾覆而下。

璇霄阁内众人惊骇仰首,遥远的九幽鬼域喧声鼎沸,魔族屏息凝望,月下城万妖哀嚎,符文飘落的瞬间魂飞魄散。

金波奔涌席卷,将这一方天地彻底笼罩于凛冽佛威之中。

察觉到魏长庚即将从巫蛊术的控制中脱离,琼华猛然掠至塔内,袖中螭攸飞出,带着她径直来到侧方塔壁前。

她抬起手,指尖邪煞缠绕,抚过凸起的一角,瞬间泛起幽蓝的光晕。

镇派之物,不周山环印。

她正要取出,却猛然发现,环印已经裂开好几道缝。

居然当真坏了?可玄霄子分明说过,她的心脏根本无法修复仙器。魏长庚如此执着地想要她的心脏,到底是想做什么?

还不待她细想,脸侧剑芒乍现,她侧身避开,凌空一翻,抬脚踹歪剑刃,朝魏长庚飞扑而去。

“我的心脏,对你究竟有何用?!”

魏长庚横剑挡开。

他没能杀了巫女汲取巫血,也没有得到神器沧溟枢。他更没有想到,万恶崖底的鬼佛,会现出真身,为琼华铺路。

“我倒要问你,你想做什么?!”

螭攸化剑落在她掌心,琼华纵身悍然劈落:“我要你整个璇霄阁,为死去的巫女偿命!”

魏长庚横剑再挡,却在剑气逼近的刹那瞳孔瞬间放大。

那剑锋之上,竟裹挟着一股全然陌生、从未现世的神力!

他无暇细想,猛地甩出长剑,以灵力驭剑相抗,却丝毫没有抗衡之力,整个人被狠狠推撞至塔门之外。

是沧溟枢!

她的剑,为什么能容纳神器之力?

琼华不再耽搁,抬手间周身邪煞之气翻涌,尽数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漆黑厉芒直贯不周山环印。

螭攸剑仍在塔外死死压制着魏长庚,邪祟再无顾忌,皆被她一身邪煞与巫血吸引,却也都清楚,这是唯一逃脱的机会。

塔内邪祟一同发力,不知过了多久,不周山环印骤然一颤,在一声刺耳脆响中彻底断裂。

琼华旋身就跑,身后邪祟也瞬间盯上她,争相追上去想要将她吞入腹中,观稷塔却在此刻剧烈摇晃。

她穿过塔门直掠至高空,四指似剑划破整个手心,鲜血急涌而出。

压在身上的剑陡然卸力,魏长庚诧异地抬头。

只见那柄剑追随着琼华冲天而起,在银芒中化作一条修长无角的螭龙,身形急剧膨胀,转瞬几乎遮蔽整个璇霄阁上空。

它蜿蜒腾挪,琼华指尖滴落的鲜血沿其脊背滑落,螭身在空中翻腾,蓦地仰首喷出冲天水束。

它脊上血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水束中愈发明显的血色。

喷涌的血水盖过漫天大雪,恍如降下一场血雨。

观稷塔不堪重负,轰然坍塌,压垮一片高树。邪祟方冲脱束缚,初尝自由,便被这血雨淋透。

魏长庚踉跄起身。

巫圣之血,可养万毒,饮血之兽,即奉其主。

他仰起头,看着盘旋于上空的那只通体银光的螭龙。

不仅仅只是靠巫血,光凭巫血,无法完全压制这些百年邪祟。

这些邪祟畏惧的,还有那只听命于琼华,与沧溟枢融合的兽——千年前东海消失的神兽,如今沧溟海域的主神。

整个璇霄阁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

鬼见青被松风关在房内,还设下了一道结界。

她全然忘了,松风这老头还当她修为尽废,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外界不断传来打斗声和呼救声,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卸下伪装,试图用妖力冲破这层结界,可松风护她护得彻底,结界硬是没有半分波动。

她不断拍打着门:“放我出去!”

魏长庚杀了一初后留下了一缕仙力,一旦琼华她们离开归真洞,那仙力便会瞬间形成一道屏障,重新封死归真洞入口。

可今日不同,琼华要杀了魏长庚,只要他死,屏障就会消失,她就能带走蘅芜。

她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就在她试图硬破结界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愣了愣,随即皱起眉:“怎么只有你一人?没有人护着你?”

神女为她解了结界,对她道:“你放心,我有护住自己的能力。”

可她刚走近几步便猛然怔住,看着她周身的妖力:“你……”

鬼见青从她身侧走过,却反手将她又锁在这屋内:“外面太乱,你能自保,却没有一战之力,在这等着吧。”

神女破得开松风的仙术,却难以解开从未接触过的妖力。她急道:“琼华放出了观稷塔内的邪祟,神族马上就会派人下来,你是妖,你不能留在这里!”

鬼见青没将她这话放在心上:“苻黛的结界隔绝了神族的感识,等神族知道时,璇霄阁早已覆灭。”

神女怔然:“你和她们……是一伙的。”

她回过神来,顾不得那么多:“可我方才,分明感知到了神官下凡!”

鬼见青却已经离开。

她刚踏出院门,就见几名妙音坞弟子惊慌地奔逃。

而在她们头顶上方,十二只聻鬼齐齐降下,围着她们似哭似笑,最终毫不留情地附入其身。

“琼华呢?”

聻鬼歪头,指了指悬在空中的人。

鬼见青瞥了一眼,又问:“冥萝的房间可有人守着?”

聻鬼这次不理她了,见人就吓,吓完再杀,杀完便吞了个干净。

鬼见青看着一地同门残尸,漠然跨过。

她数了数玩得兴起的聻鬼,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只。

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飞奔到冥萝房前,猛地踹开门。

一初仍安详地躺在床上,冥萝却已不知所踪。

她暗骂一声,刚要离开,就瞧见了床下露出的碗沿。

碗壁还挂着未擦净的血渍,只是这样远远地看一眼,她便猜出了那碗血的主人是谁。

另一边,琼华已经重新落在了魏长庚身前。

魏长庚执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站稳。他终究当了百年阁主,还不至于就这么轻易地倒下。

“你放出观稷塔内的邪祟,就为了屠尽璇霄阁?”他嘲讽地笑,“你别忘了,魔族、人族、妖族都是你的仇人,你如今暴露了身份,他们必然会想尽办法地杀了你!神族同样不会放过你,鬼佛如今与你为伍,你便当真以为,她会永远这般护着你?”

琼华没有理会他的挑拨:“我现在不杀你。”

魏长庚一怔:“什么意思?”

“屠尽璇霄阁算什么?我要的是天下人皆知,巫族无罪,你才是那个罪该万死之人!”

言罢,她忽然腾至高处,掌心浮现出那面还未来得及归还鬼见青的溯尘鉴。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她向溯尘鉴内渡入灵力,“魏长庚,你今日,死得不无辜!”

魏长庚看清溯尘鉴的刹那,瞬间明了她的意图。

结界之外,仙门其他门派被拦着无法靠近,一旦溯尘鉴照见他的过往,必将天下皆知。

他急欲闪避,溯尘鉴光芒却已笼罩而下,螭攸剑更凌空刺来,虽避开心脉,却狠狠贯穿他腿骨。

金光结界之外,魏长庚和玄霄子的身影,几乎瞬间映在了所有人眼底。

不周山环印破裂。

为神女换上门内弟子心脏。

还有……与魔族勾结,谋划巫族之祸。

琼华猛然怔住。

与魏长庚苟且的,竟还有神族!

魏长庚开始剧烈挣扎,螭攸猛地向上几寸,刚要刺进去——

“琼华!”

琼华猛然回过神,视野里却突然闯入一道瘦小的身影。

她惊出满背冷汗,慌乱撤开螭攸剑,只见冥萝已然腾至魏长庚身后,袖中蚀蛛竟已长至一掌大小,倏地从伤口处钻入他体内。

魏长庚只觉体内一阵剧烈酥麻,痛感如毒藤般窜上脊背,他瞥见身后的冥萝,猛地隔空挥剑刺去!

琼华当即逼近要截,冥萝却不闪不避,紧咬下唇,乍一看去,竟似在为魏长庚疗伤。

一道杀意凛然的剑气直逼她面门,却被一道更快的灵力截住,两力相抵,在空中迸溅刺目火花。

魏长庚丝毫不停留,收剑转而又刺。

玉衡护她的灵识已毁,这一剑,她必死无疑。

可他剑尚未甩出,整个人毫无征兆呕出一口黑血。

琼华已经掠至冥萝身侧,猛地将她拉入怀中,视线一偏,却见那一地黑血中,密密麻麻爬出无数只小蚀蛛。

她方才,不是在为魏长庚疗伤,而是缝合他的伤口,避免蚀蛛爬出。

鬼见青也在此刻逼近,瞬间束缚住魏长庚已经没了任何知觉的四肢。

冥萝用力推开琼华,上前直接扑倒不断吐血的魏长庚,发了疯般,用一柄小匕首,将他的喉咙捅得血肉模糊。

“冥萝!”琼华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开,看她满是血污的脸,轻声安抚,“好了,好了……”

冥萝不住地颤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忽然僵硬地回头。

护心灵识被毁,玉衡长老避开邪祟匆忙赶来,看到的便是自家小弟子状若癫狂地捅人的情景。

可那双昔日总是亮晶晶的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恐惧,也没有半分后悔,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在等着她失望。

玉衡当然看到了方才溯尘鉴里的一切,她俯身,伸出同样颤抖的手,柔声道:“来,来师父这里,不要怕。”

冥萝胡乱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走到她面前,小声道:“师父,书上教的那些救不了人,我没救活姐姐。”

琼华心猛然一疼,但很快,她便看向鬼见青:“神女在何处?”

鬼见青答:“在妙音坞。”

琼华看她这模样,有些意外:“你没看见刚才溯尘鉴里的吗?”

鬼见青摇了摇头:“怎么了?”

她猜出了冥萝想要报仇,一直急着找人。

琼华看着她,纠结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蘅芜心脏被换给神女,神女对她的那些毫无缘由的在意,都是来自蘅芜死后也未绝的爱意。

琼华道:“你在此处稍候片刻。”

她不会瞒着鬼见青,可她还要利用神女,杀了那些默许巫女之祸的神官。

若是此刻就让鬼见青知道了真相……她会疯的吧。

琼华握着螭攸剑,飞身往妙音坞的方向去。

控制住神女,再将这些邪祟全部吸纳,杀了那些神官,或许不会太难……

她忽然一顿。

手中的剑也突然开始不安起来。

邪煞、仙力、妖力、佛威……

混乱的四种灵力之外,还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螭攸挣扎得愈发厉害,甚至直接脱离了她的手。

琼华浑身僵住。

那道不同寻常的气息,来自神族。

她猛地回头,却见那道金光结界,不知为何竟在缓缓淡去。

不远处,苻黛不知何时停在了两仪殿的屋檐之上,衣袂在风中寂然不动。

四目相对,她眼中竟是久违的淡漠。

很早之前,两人初遇时,她便总是这样一副孑然一身的模样,仿佛天下谁人的生或死都与她无关。

琼华以为,那些共度的月夜、交缠的呼吸、并肩看过的雪,足以融化亘古的隔阂,至少……不会背叛她。

她竟忘了,有些人从伊始便注定站在彼岸。

恨比爱长久,宿命比妄念更沉重。

琼华死死握住要化形的螭攸,固执地停在原地,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苻黛脸上。

看她将血伞化作长弓,看着她搭箭引弦,看着那冰冷箭簇对准自己。

身后神官已破开摇摇欲坠的结界,杀声震天。

她依然不动,仿佛在赌,赌苻黛最后一瞬间会放下弓,赌恨终究压不住一念情生。

直到箭矢毫不留情地破空而来,甚至没入的,是她的心脏。

她只看见苻黛眼中一片寂然。

命运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侥幸。

琼华闭上双眼,松开了束缚螭攸的手。

可就在她想逼出心口的箭矢时,整个人骤然被无形之力凌空提起。

她错愕地望向苻黛。

看着她指尖一缕金光注入自己心间,却撕扯出强烈而熟悉的剧痛。

她浑身僵滞,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苻黛将她的心脏硬生生拽出体外。

熟悉的痛楚如潮水涌来,前世之苦再度席卷,她几乎窒息。

却见那颗心脏之外,不知何时竟长出了另一半黝黑的心核,双心交缠,血肉模糊。

【作者有话说】

我也不知道咋撞上七夕了[狗头]取消七夕[愤怒]

“业果不虚”“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都是佛教里的~

没有人懂我,我已经暗示好多次苻黛没有心脏了[求你了]

第70章 息妄归真

她的恨因此而生,她的爱因此而灭

上一世, 巫族覆灭,她被困魔族地牢,再无生机, 所以死也要拉芍韵陪葬。

那时心脏被生挖的痛只是一瞬间的,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 意识便已溃散。

而如今, 她被定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颗温热的心脏在苻黛掌中搏动, 血管经络犹自颤抖,鲜血沿指缝滴落,每一下跳动都撕扯着她已空洞的胸腔。

心口的剧痛如毒藤般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化作刀刃刮破肺腑。

这一世,她历经太多痛楚,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

可此刻,指尖不受控地痉挛,浑身剧烈战栗, 竟连尊严也溃不成军,她想要哀求。

杀了她吧。

这样的折磨……实在是太痛了。

她连抬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眸光涣散地垂落,颓然望着苻黛紧攥她心脏的手。

那双手曾为她愈合伤痕。

那双手曾怜爱揉捻她耳垂。

那双手也曾缱绻划过她心口。

如今, 这双手却也将她最不敢面对的恐惧重现。

爱抚与摧残皆源自一双手,希望与毁灭亦归于同一人。

魏长庚为夺她心脏屠尽巫族,苻黛为取她心脏欺她情意。

她的恨由此而生,她的爱亦由此而灭。

一切纠缠, 皆困于这一颗心。

结界破, 仙门修士如潮涌入, 神官惶然寻找着神女的身影。

聻鬼肆虐撕咬生灵, 邪祟却似被一股奇异的金光笼罩,竟无一人能伤其分毫。

琼华恍惚间仿佛重历前世濒死之境,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苻黛忽然猛地将她的心脏撕成两半!

琼华猝然喷出一大口鲜血,剧痛甚至将涣散的神智强行拽回,她竟冲破禁锢踉跄扑起,死死捂住胸口的血窟窿,凄厉的哀号声瞬间盘旋于天地。

太痛了,心脏被生生撕裂的痛楚如万刃绞剐,她颤抖地伸出手想阻拦,却见苻黛攥住心脏外附生的黝黑心核,毫不留情地撕扯而下。

黑雾缭绕的心核连带着鲜血淋漓的肉脉被硬生生扯离,她的心脏顿时血肉模糊,连跳动都变成了急促的抽搐。

最后一缕金色符文也在风雪里散了,连残影都没留下。大雪再度覆下,絮絮地落在她眼睫,将那点残存的光亮彻底糊成白茫茫一片。

风裹着雪粒从耳侧刮过,她的世界只剩簌簌落雪声。

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寂然中,琼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沧溟回来后,心会一直隐隐发痛。

荼蘼的旧籍中有记载,世上有一古老且极为危险的禁术,名为孽因。

孽因寄生于心脏之中,与寄主的爱恨相伴相生,实质为纯粹极致的恶。寄主的爱与恨越浓烈,孽因便愈快生根,它以业障为食显形,待到合适的时机,便能脱离心脏。

脱离后,再以神血喂养,孽因便可长成一颗独立的心脏,只是这心脏至恶至邪,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苻黛初见时与她下结的契,便是在她心间埋下了孽因的种。

此后,苻黛在血夜中敛尽巫族幼女的怨念,断其轮回之路,又于人族地牢放入神族,让她亲眼目睹同族的惨死。

都是为了让她心底恨意更甚,滋养孽因的生长。

所以苻黛听见她说要成神会不满,所以才跟着她来到璇霄阁,所以才以吻诱她沉沦……

恨蔓延,爱滋生,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只是为了孽因。

那日下山除虫妖,她狠心斩断无数亡魂轮回路,业障终使孽因彻底成形,也是因此,那日她才会痛彻心扉。

可是苻黛,亲眼见过她前世的惨死,理应是这世间最明白她痛楚的人。

苻黛,好算计,狠心肠。

万恶崖鬼佛,从不予人真情。

是她自以为是,是她痴心妄想。

苻黛凝视着剥离出来的孽因,再没看琼华一眼,漠然转身。指尖金光微闪,将心脏推回琼华体内,心口处的箭矢随之消散。

琼华没了挣扎的意志,任身体不断下坠,耳边的风声似乎和她跳下万恶崖时重叠了。

她晃了晃神,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当下坠落,还是困在了那场覆水难收的初见里。

漫长爱恨大梦一场,情动的告白,承诺的以后,都可笑。

阴司客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人妖魔三族忌惮琼华未死,纷纷争抢着要趁此时机将她诛杀以绝后患,她却恍若未觉,任风雪刮过脸颊。

螭攸即刻化形,长尾将她紧紧缠绕,朝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各族怒声咆哮,硬生生逼退众敌。

鬼见青才缓过神,一脚踹开扑来的兽妖,刚要接住琼华,却见一道长鞭抢先缠住螭攸尾下的琼华。

她诧异地望去,只见阴司客面若寒霜,朝身后蠢蠢欲动的魔族冷斥:“滚!”

螭攸下意识就要抽阴司客一尾巴,盯着她的脸回忆了许久才想起来她是谁,缓缓松开了尾巴。

阴司客把人拽至面前,打横抱起,临了回头看了苻黛一眼,转身要走。

琼华指尖微动,似有所感,忽然偏过头。

这一眼正与苻黛视线相接。然而下一瞬,模糊的视野里,一柄似箭之物再度疾射而来,她已意识尽失,陷入昏迷。

螭攸刚欲截下却骤然顿住。

它昂首四顾,这才发觉周遭邪祟不知何时都消失了。

而方才那似箭之物上缠绕的邪煞之气,正是琼华原计划中欲吸纳融体的邪祟所化。

阴司客落了地,魔族众人立刻围拢:“魔女!”

一群人七嘴八舌道:“如何处置?是大卸八块,还是凌迟处死?”

阴司客瞥他一眼,对身旁侍从令道:“将他拖下去,油煎火烹,喂狗。”

冥萝哭喊着要追上去,却被玉衡长老一把拉住。

“冥萝,那都是魔族的人。”

冥萝哭花了脸:“我要去救琼华姐姐!”

玉衡长老轻叹:“冥萝,琼华不是仙,你的医术……救不了她。”

鬼见青刚跟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松风受了些伤,看着她自内而外的妖力,怔忡喊道:“蔚瑾。”

鬼见青脚步一顿,回头的动作僵了数息,忽然飞身朝归真洞的方向掠去。

她前脚刚落下,后脚就被神官拦住了。

神女自归真洞内走出来,脸色煞白地看着她。

见她眼中没有半分厌恶,神女的不安被侥幸压下——蔚瑾没有看见溯尘鉴内的一切。

“你怎么在这里?”鬼见青看着将她围住的神官,“……这是什么意思?”

神女扯出一个笑:“蔚瑾,跟我去天宫吧,你和琼华勾结,仙门百家不会放过你。”

鬼见青觉得荒唐,但她不想过多拉扯:“我现在是妖。”

神女摇了摇头,纠正:“你不是妖,你只是修了妖术。”

“那都和你无关。”鬼见青道,“我不会跟你去天宫。”

神女指尖无意识收紧:“这样啊。”

她背过身去,鬼见青以为她放弃了,正想进入归真洞,却眨眼间被携上云端。

神女静坐云边,望着下方渐远的璇霄阁,对挣扎的鬼见青轻声道:“蔚瑾的尸体,我也带去了天宫。”

鬼见青:“你要挟我?”

神女回首,眼尾泛红,低声应道:“嗯。”

鬼见青还想说什么,余光却见一道金光横劈而来,她下意识要挡,那金光却又骤然收敛。

她远远与苻黛对视一眼。

苻黛似乎是冲云上神官而来,不知为何会忽然收手。

鬼界大军已至,顷刻与仙门缠斗不休。苻黛却丝毫不顾身后尸横遍地,只掌心托着孽因,单手结印,冷眼望向留在璇霄阁的神官。

她在归真洞内看出蘅芜尸身残缺,缺的是心脏,心生疑窦,又见冥萝的眼泪能让发簪重现溯尘鉴内一初的过往,猜到一初将溯尘鉴内呈现的一切都存留在了簪子里。

所以从冥萝那换来发簪,又点了鬼见青的泪穴,看见了蘅芜死前的遭遇,悉知一切真相。

不能让琼华提前知晓。她需要琼华这场复仇来凝聚纷乱的鬼界,需要借此令世人彻底畏惧她的存在,更需要神血滋养孽因。她不愿再受制于任何人,更不甘再回到万恶崖。

孽因成形后必须尽快与心脏剥离,否则二者一旦彻底融合,不仅会危及寄主性命,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亦将尽付东流。

苻黛指尖金光闪过,裹挟着凌厉气压轰然扫向滞留璇霄阁内的神官。

金光所过之处劈裂房屋,没给神官留下半点反应时间,颈间已绽开一道血线。

下一瞬,头颅齐颈而断,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如瀑,却逆空而上,化作漫天血珠悬停,似蝗群蔽日。

孽因循着血腥气息缓缓靠近,汲血而胀,血肉蔓生,长成一颗跳动的黑心,表面经络虬结,邪气蒸腾。

苻黛旋身凌空,那颗全新的温热的心脏归于她掌心,与她融合的瞬间,身后金身佛影巍然再现,佛目圆睁淌下血泪,泪滴坠在地竟腐蚀雪土,发出烧焦般的嘶响。

梵钟与木鱼声沉槌魂灵,诵经声如万千冤魂泣诉,声声沥血。

仙门修士抱头跪地,七窍流血,凄嚎翻滚;百鬼伏地叩首,肢骸战栗,噤若寒蝉。

爱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净土。

她虽为佛,却是鬼佛。佛本无挂无碍,她却贪嗔痴妄,欲离万恶崖,欲幽冥权柄,欲慑服众生。

千年困囿,岂因片刻情动便沉溺痴缠?

她要的是鬼界,是万邪跪伏,是永为鬼王。

六界格局倾覆,仙门百家折损惨重,璇霄阁阁主勾结魔族之事败露,弟子尽数遣散,分流各派。

鬼界自此归于一统,鬼佛执掌九幽鬼域,秩序重整,其势震怖四方。

*

“诶呀,嬷嬷您倒是快些呀!”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

医魔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魔君都准她颐养天年了,还会被魔女连催带赶地逼去治病。

小侍女急的,干脆收了她的拐杖,一下将人背起来,飞奔回殿内。

医魔被她晃得头晕,一落地就瞧见魔女床上那面色惨白的人。她老了耳朵不怎么好使,咋一听没有气息,连怎么死都想好了。

外界都传魔女蛮横,这要是跟那人间帝王似的,治不好就要她陪葬……

“她心脏被挖——”

医魔差点给她跪下:“魔女恕罪,心脏被挖,老身实在无力回天!”

“……”阴司客瞥了她一眼,补上被打断的话,“后又回到体内。”

医魔松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掀开血迹斑斑的衣襟,看了眼那道伤口。

她神色渐凝:“这……”

阴司客皱眉:“可还能治?”

医魔没敢点头:“此人心脉损伤严重,所幸有道灵力护着,且自身内力不弱,老身或可一试,但能否醒来,几时醒来,全凭她的意愿。”

这话不太好听,阴司客脸色沉下来,还是依言退到门外等候。

“死了死了要死了!”

她被这急急忙忙的声音吓了一跳,刚要踹门进去,就见自己的贴身小侍女托着琼华送的小兔子,哭丧着脸跑到她面前:“小姐,兔子好像要死了。”

阴司客闻言垂眸看去。

伏在掌心的兔子不知为何奄奄一息,纹丝不动的,看样子,似乎真的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冥萝宝宝道心破碎,救不了一初也不能救小琼华QAQ

其实第一章细看会发现阴司客在小琼华第一世就对她感兴趣了

鬼见青不可能爱上神女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