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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也则亡 稚怯 20183 字 4个月前

明明在魔域时,医魔给她的熟悉感只有短短一刹那而已。

但不可否认,因为这层微妙的熟悉感,让琼华不自觉和她更亲密了些,仿佛她们真的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甚至偶尔,琼华会对着狸奴,不自觉地叫出辛夷这个名字。

“我听说这次引灯节,新任鬼王也会出面欸。”

琼华并不关心什么鬼王,随口应道:“是吗。”

狸奴有些不满她一直盯着窗外,把脸凑到她面前:“你知道这个鬼王的来历吗,可厉害了!”

琼华收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略有耳闻。”

狸奴这才坐回去:“万恶崖你知道吗?她便是万恶崖底下那尊鬼佛,千年来手上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连天宫的人都忌惮她。”

琼华听得有些出神,耳边骤然响起狸奴的呼喊声。

她被惊回神:“怎么了?”

狸奴指了指她的眉心:“你为什么皱眉?”

琼华愣了下,眉心缓缓舒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喜欢。”

狸奴:“什么?”

琼华道:“万恶崖。”

是那种,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心脏发紧的厌恶。

“好吧,那我不提了。”狸奴给她倒了杯茶,“引灯节要戴面具,我们明天白日去挑一对漂亮的。”

琼华点了点头。

也许是受引灯节氛围影响,琼华这夜睡得极不安稳。

她梦到了在魔域的日子,分明是经历过的场景再现,她却觉得很痛苦。

直到身后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猛地回头,在模糊的光影中,看见了一道陌生而熟悉的身影。

辛夷……

那道身影缓缓走近,琼华终于彻底看清她的脸。

是狸奴。

琼华猛地坐起来,后背被冷汗浸湿。

狸奴被她惊醒,揉着眼睛起身,看她毫无血色的脸,吓得连忙用袖子给她擦汗。

琼华这次没有再抗拒她的触碰,在全然陌生的鬼域里,只有身边这个人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心的熟悉感。

她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狸奴:“我做噩梦了。”

狸奴没敢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只用尾巴一下一下的戳她手背安抚。

烛火亮了一夜,琼华没再深睡过去,她能感觉到狸奴一直在守着自己。

毛茸茸的尾巴缠绕她的手腕。

还有,片刻不曾从她身上挪开的视线。

*

浓雾弥散,幽蓝鬼火浮空摇曳,将那条蜿蜒长河映照出几分惊悚。河面飘荡着数不清的骨白灯盏,灯芯燃着荧荧幽光,随着水波流转。

两岸枯树枝桠虬结,枝头悬挂着暗沉的红灯笼,风过时两两相碰,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轻响。

琼华和狸奴戴着款式相同的面具,一黑一白,穿梭在无形的游魂和兴奋的鬼民之间。

她们无声踏过青石街巷,袖摆拂起时散落的纸钱纷飞。

琼华不知该找个什么借口和狸奴分开,她想试着找到梦中阿婆和辛夷的孤魂,可无论她怎么试图开口,狸奴总能自然而然地谈起其它。

檐角垂落血红绸缎,金色咒文如血泪流淌,远处传来断续骨笛声,只见河灯汇成苍茫光流,缓缓驶向虚无彼岸。

琼华看着越来越拥挤的街道,身边的鬼民不知为何亢奋异常,纷纷举手欢呼着,与游魂的哀泣声杂糅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

直到远处缓缓走近一顶高轿。

琼华视线被莫名地吸引,她想离开,可脚却不听使唤地停留在原地。

阴风骤起,掀开轿帘一角。

琼华已经收回视线,可余光还是看见了玄黑色袖口下那只苍白而瘦长的手。

“叩见鬼王殿下——”

万鬼跪伏。

高喊声响起的瞬间,琼华总算挪动了步子,她挣开了狸奴的束缚,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异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轿子上的人越远越好。

恭敬跪地的乌泱泱人群里,只有一人逆着风向,离开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难以呼吸……

心脏在疯狂跳动……

琼华险些被绊倒,也只是捂着心口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这里很黑,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只要她跑得够快,只要她跑得够快——

“琼华!”

狸奴的喊声突兀地响起。

抬轿人被这喊声吸引了目光,脚步微滞。

琼华浑身僵住。

她僵硬地回头,恰好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撩起了帘子。

两道目光隔着拥挤的人群相遇了。

身后忽然响起爆竹声,花火几乎映亮了半片黑天。

也将那鬼王的真容,完全而彻底地,暴露在她眼前。

琼华浑身都在发抖。

不只是恐惧,还有厌恶,以及一些更难以名状的诡异情绪。

她毫无方向地乱跑,甚至视线里已经不再是眼前的路,在撞上墙的前一刻,一只手忽然从后掐住了她的脖子向后一拽——

她猝不及防撞进冰冷的怀抱里。

那只手顺着她的颈线向上,强硬而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面具。

琼华本能地抬眼。

注视着她的那双蓝眸像死去的湖泊。

第77章 不二宿命

因为这个人的一切,都应该只属于她

颈间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冰凉触感, 身后陌生怀抱冷如寒潭,另一人的心跳自后背渗入她心口。

某一瞬间,俩颗心竟诡异地同频搏动, 如蟒缠缚,湿黏窒息, 却又萦绕着几分诡异的暧昧。

她颤抖的瞳孔中, 倒映出那传说中鬼王的容貌。

一双死寂的蓝眸,眼尾细长, 乌黑睫毛低垂如鸦羽,几缕墨发垂落,拂过她轻颤的眼睑,半张面具掩去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张淡血色的唇。

苻黛自上而下地凝视着她。

这样的姿势给人一种被完全掌控的错觉,那只扼在颈上的手仿佛随时会加重力道。

琼华不喜欢这种被彻底压制的感觉,即使那人的确是个绝对的上位者。

苻黛指腹抵在她下颌处,从这个角度望去, 琼华的脸依旧瘦削得过分。

察觉到怀中人的反抗,她手指忽而向上, 掐住了琼华的脸颊。

抬轿人愕然望着突然自轿中飞掠而出的鬼王。

阴风卷过,聻鬼从轿帘底下钻出来, 站在轿沿,直勾勾地看着苻黛远去的背影。

本就阴森的鬼域,此刻静得让人胆颤。

游魂止了哀嚎,鬼民收了欢呼。

所有鬼都意识到, 鬼王此刻, 心情非常糟糕。

苻黛畏光, 也惧黑。

她贪生, 也慕死。

万恶崖让她对这世间产生极端的渴望与厌恶。

聻鬼固执地认为,她对琼华的不同,只是因为巫女的巫蛊术。

从万恶崖底下爬出来的人,连肉身都是用满身孽障凝聚出来的,无心无魂,怎么会对造成这一切的巫族动情。

但苻黛最先爱上的,不是琼华的那双眼睛。

或许从琼华选择跳下万恶崖,用指尖血唤醒她时,一切就已经注定。

只有圣女之血能唤醒困囿于万恶崖的鬼佛。

只有鬼佛能带穷途末路的圣女逃离无漆森。

这是她们之间,别无选择的宿命。

除了琼华以外,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在日光下掀开她遮光的伞。

可这世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圣女,能养出一颗,供她彻底逃离万恶崖的心脏。

她原以为尝过情爱的滋味便已足够,即使有过动摇,最后也能毫不留情地挖出琼华的心。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需要,她能做到,这便是理由。

可为什么,即使换上了心脏,成为了鬼王,她却依然只想将自己关在昏暗的寝殿内。

为什么,那颗初生的心脏,在感受到琼华的恨意时,会不受控地疼痛。

为什么,看着琼华这副总算有了血色的脸,会即安心又烦闷。

苻黛指尖力道更重,在琼华脸上压出深深的指印。

因为这个人的一切,欢愉、挣扎、痛苦……都应该只属于她。

是她将自己变成如今这副矛盾的模样。

所以她的一切变化,也该是只与自己有关。

琼华被她掐疼了,本能地想要将人推开,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禁锢。

苻黛死死环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融入自己的骨血。

琼华莫名红了眼,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众鬼惊恐的目光中,指尖挑开了苻黛的面具。

下一瞬,那人猛地俯下身,张口在她颈侧重重一咬!

利齿刺破肌肤,渗出鲜血,呼吸灼热而混乱,像是要将她生吞入腹。

琼华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胡乱地推着那人的手,无法忽视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松开——”

冰凉的指尖顺势压住了她的牙齿。

琼华微微瞪大了眼。她能感觉到,那人会将手伸进她的口中。

过分暧昧的亲密,脖颈上的痛瞬间化作万蚁爬过的麻痒。

她脱口而出:“苻黛!”

慌里慌张跑过来的鬼侍瞬间僵住。这天底下,居然还有人敢直呼殿下的名讳。

这引灯节,果然还是要见血了吗……

然而,不远处的殿下却没有如她意料中那般直接将冒犯者掐死,反而是松开了那人,垂眼擦去唇上血迹。

琼华捂着还在流血的脖子,一脸莫名地看向直白地盯着她的苻黛。

嘴唇动了动,没忍住问:“你做什么?”

苻黛冷声问:“你来鬼域做什么?”

琼华愣了愣,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俯身去捡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面具。

然而还没弯下身就被人拽住了手腕。

她心下有些不耐,抬起眼却见那人忽然看向了狸奴,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琼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就见狸奴还戴着面具,有些错愕地望着她们二人的方向。

下一瞬,苻黛忽而抬起手,凌空直接摄来狸奴的面具,旋即转过身,视线在她们两人相似的面具上依次掠过,蓦地冷嗤出声。

琼华下意识后退半步,就见这人把两副面具丢在一起,指尖微动便将其燃成灰烬。

苻黛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掀起眼帘,视线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在九幽鬼域,没有我的允许,没人能活着离开。”

鬼侍一听,当即驾弩要射。

不料那箭刚离弦,苻黛便敏锐地偏头看过来,徒手截住。

“本殿没让你们动手!”

鬼侍噗通一声跪下。

琼华愣愣地看着她被划破的掌心,随即烦躁地皱起眉。

苻黛丢了箭,重新对上她的视线,出口的话却是对鬼侍说的:“抓起来,关进牢里。”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狸奴脸色一变。

琼华按住探头的螭攸,突然道:“等等。”

她放下捂着脖子的手,不卑不亢地对上苻黛的眼睛:“不知我们哪里招惹了鬼王,殿下竟要亲自出手惩戒?”

苻黛压了压眼,显然对她的称谓感到不满。

一个“我们”,一个“殿下”,短短几天,身边又多出来个不知死活的杂碎。

“擅闯鬼域,还想全身而退?”

“……”琼华问,“你想怎样?”

苻黛轻飘飘道:“猫妖而已,杀了。”

见鬼侍拖着狸奴要走,琼华急道:“慢着!不过是慕名前来参观鬼域的引灯节,何须至此?莫非鬼域日后都不再与妖魔二族来往了不成?”

“参观?”苻黛掐住她的脸,“你再为她求情半句,我让她今日便作成鬼门关的游魂。”

琼华恶狠狠地瞪她:“你!”

苻黛却忽地拧起眉。

她没从琼华眼里看到熟悉的恨意,更多的是反感和抗拒。

她抬起琼华的脸,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心口处,毫不犹豫地探手点住。

琼华似乎怔了一瞬,立即挥开她的手:“别乱碰。”

苻黛:“……”

她收回指尖,看着这人警惕的样子,忽然意义不明地低笑。

看来都忘了。

忘了她们曾经的牵手、拥吻、肌肤相贴……还有仇恨。

“不杀她,也可以。”

拎着狸奴刚走出去的鬼侍:“???”

琼华看不懂这个喜怒无常的人:“……条件?”

苻黛悬空的足尖落地:“跟我回冥殿。”

琼华狐疑地揉了揉脖颈上的血印。

听闻鬼族喜饮人血,这鬼王莫名其妙对着她咬了一口,莫非是对她的血感兴趣?

她斜觑苻黛一眼,往后退了退:“不行。”

鬼域任何一只鬼都可能是害她失去记忆的元凶,她如今灵力全无,在此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苻黛看过来,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若我说,我能帮你恢复记忆呢?”

琼华一愣。

恢复记忆……她的灵力也会随之解封。

鬼侍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直呼殿下大名的人,忽然点了下头:“我跟你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殿下肩膀似乎都放松了些。

苻黛背过身:“跟上。”

琼华依言跟上去,路过狸奴时伸手想把人拉到身边,结果还没碰到对方,苻黛就开口吩咐道:“猫妖带走。”

这四个字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鬼侍摸不着头脑,只能命人先把那猫妖押回冥殿。

结果一回头,殿下居然将那不要命的女子带上了轿子。

琼华也有些迟疑,但苻黛似乎没有让她跟在轿子后面走的意思,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在众鬼的仰视中上了轿。

刚在苻黛身侧坐下,脚边忽然围上来一群银镂小人,纸片似的吸附在她裙摆上。

螭攸这时探出头,和几只聻鬼对视片刻,又缩回去了。

苻黛伤了它的小主人,它才不会继续跟它们玩!

轿子被鬼抬起,缓缓朝着冥殿的方向移动。

引灯节照旧,游魂却不敢再哭,鬼民也没继续高呼,身后爆竹声又起,刺眼的光却被帘子彻底隔绝了。

轿上莫名的沉默,琼华刻意和她隔开了些距离:“你答应了,不杀狸奴。”

苻黛单手支着下颌,“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知为何似乎带着浓浓的疲惫,琼华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不料视线刚投过去,苻黛便转动眼珠和她目光相接。

琼华张了张口,却忘了要说什么。

因为苻黛的眼神实在奇怪。

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一般……

她别开脸,毫不关心。

这个人,第一眼就让她很反感。

没有理由的,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她正担心着狸奴的处境,苻黛忽然道:“过来。”

琼华:“……做什么?”

苻黛没有再重复,直起身靠近,鼻尖抵在她侧颈:“你身上沾染了魔族的气息。”

因为我就是魔族。琼华在心里应道。

不过,不是说暝玉能遮掩她的气息吗?为什么苻黛还能感受到?

阴司客给的东西也太不靠谱了!

她在心里吐槽完,后知后觉苻黛还靠着她,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她脑子一懵,才意识到,这人居然枕着她睡着了。

琼华毫不犹豫把人推开。

但毕竟对方是鬼域之主,她放轻了力道。

不知这人是有多久没合眼,居然没被折腾醒,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吃醋强制囚禁都会有的,爽爽爽

但不要逆左右位,小琼华受不起来的,没有雷互攻的意思(抱头鼠窜)

标签双强,结局之前也说过,邪神vs鬼王,是he,有点曲折而已OvO

——

明天要补考线性代数了,这不好笑孩子们

数学你别调教我了,没给我安全词啊,这是虐待

第78章 贪嗔痴妄

这一次,琼华不会再向她伸出手了

如被潮水隔绝了一般, 传到耳边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佛应有眼,愿苍天开目——𝔁 ??他们……他们皆该堕无间狱!”

“我佛慈悲,为何不渡苦海冤魂……只求因果不虚, 报应不爽……”

“求佛垂怜,赐我公道, 令善恶有报, 业火焚罪!”

这样的话,苻黛听过太多次了。

苦难中祈求慈悲的佛, 咒怨里哀恳公道的天——

万千悲恨交织的祈祷之下,她们铸下的佛终是听见了她们的声音,却也由此,化作了鬼佛。

那片高林总是会遮住渺小的冷月,偶尔穿透枝叶泄进来的几缕微光,尽数落在了佛面之上。

不知是哪个夜里,佛目终于微睁,嘴角也挂上了诡异的弧度。

原来在很久之前, 在她甚至还没有生出意识时,她便已经感受过月色了。

只属于她的, 微不足道的一缕光隙。

……

琼华也有些疲倦了,她眼皮都垂下去, 还没睡过去,忽然听到身边人发出的微弱动静。

她侧目看去。

苻黛伏在冷硬的桌面,侧脸深埋进臂弯,另一只手瘫软垂落, 指尖却在不住轻颤, 腕间银链随之碎响。

琼华不知为何连呼吸都屏住了。

方才昏暗下看不真切, 如今轿中冷白的烛光, 还有苻黛身上玄黑色的长袍,都将她面色衬出几分灰败。

这人双眸紧阖,墨发凌乱散落在颈间,像一节节枯枝缠绕苍雪,眼角不断渗出泪珠,无声划过鼻梁,没入衣袖。

她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仿佛早已魂逝,只有痉挛的指节和银链的凄响证明她还活着。

像一尊被雨打碎的玉雕。

琼华无意识走近一步,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人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也不知几宿未眠。

她本能地伸出手,却又僵在半空。

弯曲的指节似乎是想要擦去苻黛脸上湿润的泪痕,可心口处忽然泛起的细密痛痒又在驱使她远离。

轿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琼华最终也没有动作,在帘外的鬼侍出声前放下手,毫不迟疑地率先下了车。

苻黛被唤醒时,本该坐在她身侧的人已经离开,只是一顶轿子,居然会让她生出几分冷清感。

她起身,正要下车,步子却一顿。

颤抖的指尖缓缓抬起,她茫然地碰了碰自己眼角,是湿的。

余光里,聻鬼还坐在轿沿,仰着脸,明明没有眼睛,却面朝着她的方向。

只字未语,可有那么一瞬间,轿子里的气氛堪称凝滞。

“狸奴呢?”

隔着轿帘,琼华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真切。

苻黛指尖微蜷,没再看聻鬼,掀开帘子下了轿。

琼华正倚在门边,指尖逗弄着螭攸,没有等到鬼侍的回答,见她下来,便把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狸奴呢?”

苻黛淡道:“这是我的寝殿。”

言下之意,一只低阶猫妖,怎么配靠近她的寝殿。

闻言,琼华下意识往鬼侍那边靠了靠,离门远了些。

“那你将我带来这里做什么?”

毕竟,以她目前的情况,充其量也只能算个低阶魔族。

苻黛瞥了她一眼,随后看向鬼侍,朝挨着主殿的偏殿抬了抬下颌。

“将偏殿整理出来。 ”

鬼侍虽然心下惊愕,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殿下,偏殿的钥匙在您房中。”

不知是不是琼华的错觉,苻黛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眼。

但当她看过去时,那人却已背身,推开主殿的门,露出了门后的幽暗。

“怎么不点灯?”她低声问鬼侍。

鬼侍不敢私下妄自议论殿下,只摇头:“殿下不喜,你可别触殿下霉头。”

琼华没放在心上。

只是,她方才见房中似乎也不是全然昏暗的。

因为从门缝间隙中,她隐约注意到了一幅垂落的巨画。

不知为何,她居然有些好奇,不受控地探出头去看。

一道身影蓦地闯进她的视野里,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只兔妖。

这兔妖胆子小,却横拦在门缝前:“不可窥视殿下——”

话音在看清她长相时猛地停住。

兔妖像是难以置信般眨了眨眼,回了下头又重新看向她。

这人……

不就是殿下画中的女子吗?

琼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却见她的尾巴和耳朵在瞬间耷拉下去。

是只低阶兔妖。

琼华又望了眼门内。

不是说低阶妖不配靠近寝殿吗?

这小兔妖倒是来去自如,还这般嚣张地守门。

琼华收回视线。

那兔妖却偏凑上来,两只红通通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这话的语气有些怪,像是怕她,却又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微妙敌意。

琼华不知误会了什么,摆了摆手,出口却是:“我和苻黛没关系。”

兔妖怔住,琼华也是一愣。

在魔族当惯了二公主,似乎都有些不习惯喊尊称了。

不然她怎么会脱口而出鬼王的名字呢?找死也不用上赶着吧。

她朝兔妖弯了弯眼,解释道:“我和鬼王殿下,真的不认识。”

兔妖似乎被这一笑烫到了眼睛,慌忙移开视线。

她当然听出眼前这人误会了什么,可却莫名地不想出声解释。

她们兔子,最胆小,最怕被抛弃了。

被抓到鬼域,以为要被生吃了,是鬼王带她逃出了食肆。

她身负重伤不敢告诉鬼侍,怕又被丢出去,也是鬼王出手救了她的命。

虽然鬼王总是冷淡,似乎也有些凶。

可她见过鬼王脆弱的一面。

那日进到主殿时,鬼王望着画像的眼神,分明是痛苦的。

知道了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心中便会升起一丝难言的满足感。

她觉得自己有一些特别。

不然鬼王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救她,即使她没有经过允许就进入主殿,也没有杀她呢?

可如今,琼华的出现,让情窦初开的她幻想破灭了。

画上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还回到了鬼王身边。

*

苻黛穿过一幅幅画像,走到桌前拉开匣子取出了钥匙,刚转过身,聻鬼不知何时跟在自己身后,其中一个还化作了人形,胆大包天地拦住了她。

“……”苻黛问,“做什么?”

那聻鬼咬着舌头,艰难地发出声音:“血伞……”

苻黛面色一滞,随即垂下了眼。

血伞早就消散了。

或者说,那个一直护着她的曾经的自己,彻底泯灭了。

泯灭在璇霄阁倾覆的那场大雪里,消散于琼华的心间。

苻黛至今都没有意识到,那场大雪中,当她举起那柄血伞——那由昔日憎恨巫族的自我所化的凶器,将其化作弓弩,射出的最后一箭却是护住琼华心脉时,她便已经做出了妥协。

她用曾经因恨而生的自己,护住了仇人的后代。

聻鬼磕磕绊绊地说:“为了一个人,放下了千年的仇恨……”

即使被困在黑暗里一千年也没关系吗。

巫族害你至此,你也甘愿。

“主人没有心,但还是心软了……”

那日在璇霄阁,苻黛射向琼华的第一箭,凝聚了血伞的所有灵力,护住琼华的心脉。

生扯出心脏,剥离孽因,以琼华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不出片刻就会命丧当场。

她放走鬼见青身边的几位神官,也是因为,那些神官曾与魏长庚狼狈为奸谋害巫族。

因为琼华说过,要亲手断送每一个仇人的命。

不对,或许更早。

早在人间地牢内,她第一次欺骗琼华,被拽得双脚落地,被凶狠撕咬唇瓣。

未尝情事的鬼佛,动情太早。

所以即使有了心脏也不愿靠近有光的地方,即使和人一样开始疲倦也无法安然入睡。

因为她第一次彻底暴露在天光下,刺眼的不是日光。

而是将她从灰暗面拽出来的琼华。

琼华才是照进她阴暗命途中的第一缕光。

初入璇霄阁时,苻黛总会跟着琼华一起去食斋。

她对人族的食物毫无兴趣,这么做只是想让琼华记得按时用膳。

因为那时的琼华实在是太瘦弱了,她怜惜。

所以看见琼华在魔族被阴司客养得圆润了些时,她会感到烦躁。

那是她没有做到的。

“可如今,主人万万不可,继续沉沦……”

孽因是与寄主爱恨相对的纯恶之果,孽因长成的心脏,不能有半分善念与情爱,否则会随着时间逐渐萎缩。

如今这颗心脏与苻黛的心脉相连,一旦它开始腐烂,苻黛也会受到影响,甚至永远沉眠。

这世间,太多人想杀她了。

只要她表现出半分的虚弱,鬼域很快就会被仙门神官包围。

彼时,纵使苻黛本事通天,又能扛多久?

被这样直白地戳穿,苻黛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聻鬼说的,句句属实。

痴心妄想的从来不是琼华,而是她。

是她偷吻,是她逼迫,是她失控,也是她引诱。

狂风骤起,门窗被狠狠撞开,发出震耳巨响。

高悬的巨幅画作被卷落,重重砸落在地,卷起尘埃纷飞。

苻黛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地剧烈颤抖,门外的暴雪来得急,顷刻寒气侵入殿内。

她回头,目光越过敞开的门,穿过漫天雪雾,恰撞上琼华的眼。

明明只是短短一段距离,可隔着纷飞的雪絮,竟显得那么遥远。

苻黛忽然想起沧溟的冬境,最后似乎也是这样大的一场雪。

她险些与琼华走散,但对方却拉住了她。

这一次,琼华不会再向她伸出手了。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还没开预收的时候结局其实定的是be,所以没带he标

因为苻黛那颗孽因而成的心脏在萌生爱意后注定无解

后来完善了两人间所有的羁绊,我开始想办法,补设定去解这个死局

我只知道她们不能be,因为两个人都太苦了,舍不得

小福袋的身世还没有完全出来,但是现在应该也可以猜到了[亲亲]

——

[害怕][害怕][害怕]我死了我又迟到了

在寝室和室友一起等血月忘记了,我错了我错了,发红包补偿[爆哭]

第79章 意乱情迷

那么单纯好骗的人,居然是巫族圣女

“找到人了吗?”

魔域的雪已经停了, 枝头积雪融化成水,风一吹便往下飘落,像是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阴司客站在屋檐下, 神色隐隐有些疲惫。

琼华离开魔域的瞬间她便察觉到了结界的波动,赶到琼华房间时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偏偏这番动静也惊动了魔君, 传她前去问话,等她再回来时听到的消息是, 琼华似乎是朝鬼界的方向去了。

绯络在她身侧,轻轻摇头:“派往妖界的人已传回消息,那位姑娘离开魔域后并没有靠近过妖界。”

“小姐……”她抿了抿唇,还是道,“她就是去了鬼界。”

阴司客不语。

她是魔君之女,自小身份尊贵,想要什么便有什么,魔域的人敬她慕她, 她便绝不可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去惹怒苻黛。

不知道琼华忽然离开的原因是什么,医魔说她在琼华心口处设下的术法虽有异动, 但并不危险。

鬼界并未参与巫族之祸,它们不会因为忌惮琼华复仇而对她出手。至于苻黛……若是她真想要琼华的命, 就不会默许自己带走琼华。

再不济,琼华身上还戴着能掩藏气息的暝玉,那只螭攸也一直陪在身边,至少性命无忧。

“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阴司客抬头, 望向那片苍茫的天。

马上又是月十五了, 琼华心脏上的孽因被剥离, 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能承受住月劫夜的痛吗?

上月十五,昏迷中的琼华气息紊乱又虚弱,若非身体烧得滚烫,看上去几乎与死尸无异。

医魔说,孽因的存在会汲取她身体的血液,所以干扰到了月劫夜的影响,如今数月疼痛积攒,下次月劫夜,若是不多加防护,性命恐垂危。

她转而问道:“查到鬼见青的下落了吗?”

绯络点了点头,回答得却很迟疑:“有人说,看见她被带上了天宫滕云……”

“滕云?”阴司客皱了下眉,“她一个半妖,被带去了天宫?”

绯络也觉得这话不太可信:“那日璇霄阁上太过混乱,许是看错了也说不定。”

阴司客眉心压得更低了。

找不到阴司客,她也进不去鬼域,若是琼华在十五前不能回来,又无法控制体内邪煞之气……

她忽然想到什么:“……冥萝。”

绯络疑惑地问:“小姐,那是谁?”

“璇霄阁青玉宗宗主座下弟子,她或许能帮到琼华。”

*

琼华似乎怔住了。

她愣愣地和苻黛对望,视线里那人的手还在发抖,平静的蓝眸里隐隐弥漫着雾气。

雪絮落在她眼睫上,琼华无意识地抬起手,摁住心口的位置。

不疼,只是有些发紧,像是被挤压在无法呼吸的空间里,跳动的频率让她不适。

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就像……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视线穿过厚重的雪帘,只在她身上停留。

鬼侍连忙拿来毛氅和伞在殿外候着:“殿下,风大,小心染了风寒。”

苻黛这才回过神来,她垂眸接过毛氅,将钥匙丢过去:“往偏殿添置炭盆,被褥需轻盈保暖。”

鬼侍连忙应下,刚把伞递过去,就见她带着毛氅已经走到了琼华身前。

两人都暴露在漫天飞雪之下,一时间竟没有人开口说话。

像是察觉到了她心脏处的波动,苻黛沉默着将毛氅递给她,随后又转身进了主殿。

琼华茫然地眨眼,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是要她跟上去。

她不客气地披上毛氅,浑身暖和了不少,在几道惊奇的目光中,走进主殿。

前脚刚踏进去,昏暗的殿内烛光骤亮。琼华偏头闭了闭眼,再抬眸时,却已不见她方才隐约看见的几幅巨画。

“你说你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

没有得到回应,她收回寻找画卷的视线,看向背对着她的苻黛。

就见她抬手取下发尾上的银链,没了宽大袖子的遮挡,束带缠绕下的腰肢有些过分纤细。

看着瘦长的指节穿入墨发,琼华忽然捏了捏发痒的耳垂,心说这人身为鬼王,怎么也瘦得像不吃饭似的。

魔族经常议论,仙门倒是有几位掌门身材圆润得像球……

神游间,身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放下手,扭头却见门窗无风自闭。

余光里,苻黛似乎转过了身,还没等她回过头,侧颈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贴住。

她被冰得下意识缩了缩,手刚抵上面前人的肩,便被压在身后冷硬的桌面上。

她错愕地抬眼,那人的发丝已然垂落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还未靠近,唇瓣已经不容置喙地贴近。

那人的身体覆上来,压在胸前的重量让腰下的桌沿硌得更深,她下意识屈膝抬起腰,还没意识到什么,手已经本能地扶在她腰上。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从地抬起下颌配合。

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看清苻黛闭上的眼时,琼华瞬间从头麻到了脚,后背和脸颊都开始发烫。

她挣扎一瞬,但被卡在这样的角度下,手上根本使不了力。

苻黛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心口,掌心金光流转,缓缓渡入她心间。

若有似无的暖意蔓延全身,琼华莫名身体发软,抬起的手停在苻黛颈间,用力拽住垂落的发丝。

苻黛吃痛抬眼,微蹙的眉让那双眼染上几分嗔怒。

琼华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种本该陌生的满足感,她咬住唇齿间的舌尖,头完全抵上桌面的刹那,苻黛如她所料般俯身追了上来。

意外契合的身体反应,琼华反客为主,即使处于被压制的一方,也在缠绵间成了主动的那个。

直到那人有些喘不过气,撤离几分,她才舔了舔湿热的唇,把人推开。

掌心撑在腰后的桌沿,哑声道:“这样能助我恢复记忆?”

虽然像是调侃的话,但确是她的疑惑。

因为这人靠近按压她心口的瞬间,心脏处的不适就渐渐淡去。

但是……

“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苻黛擦了擦唇角湿润,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能。”

琼华愣了下,脖颈更热:“那你还……”

她话音一顿,忽然想起门外的小兔妖,张口噎了半天,憋红了脸也只吐出来一个字:“你!”

苻黛眼神疑惑,就见这人忽然扯着袖子用力擦嘴,语气都有些不客气:“就算你是鬼王,也不能三心二意。”

苻黛:“……”

她皱眉:“你说什么?”

“小兔妖,不是你的——”

“不是。”似乎猜到她的话,苻黛听都不想听完,直接打断,“她算什么?”

琼华愣了下:“你不喜欢女子?”

那你咬我亲我?

苻黛不说话了。

这人在无漆森时,到底是多么单纯的心性,才会问出这种蠢话。

琼华披着鬼王的毛氅,心脏也没有了方才的不适,整个人又恢复了一贯的生气,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勉强接受了自己和鬼王接吻了的事实。

反正……反正都是女子。

“所以要怎么才能恢复我的记忆?”

苻黛吹灭了烛灯,只说:“夜深了,去偏殿歇息。”

琼华一愣,顿时生出被戏耍捉弄的错觉,还没说什么,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殿外。

大门当着她的面重新合上。

她张了张口,硬生生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那鬼侍已经来到了她面前,领着她去偏殿。

琼华越想越气,又开始用袖子擦嘴。

鬼侍也不知道她在跟自己较什么劲,贴心地递过去一块软帕子。

偏殿提前放置的炭盆让整个屋内暖和了不少,琼华接过换洗的衣物,在鬼侍离开前问:“狸奴被关在了哪里?”

“姑娘放心,殿下说了不杀她,她便无恙。”鬼侍显然也不敢多说,匆匆离开了。

琼华只好关上门,点燃烛灯,准备沐浴时摸到了腰间衣衫下的暝玉。

她取下来打量一番,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比往日暗了些。

她随手放到一边。

一点儿用都没有,阴司客果然是在忽悠她。

*

世人皆畏三处禁地。

荒山深处万恶崖,九幽鬼域锁魂狱,灵山脚下月下城。

和观稷塔不同,锁魂狱内亡魂或无辜或罪大恶极,在这里,所有拙劣的伪装都将原形毕露。

狸奴被安置在稍微干净些的牢房内。

她神色淡淡,全然没了之前可爱俏皮的模样,不知为何,连耳朵和尾巴都消失不见了。

无数亡魂缠绕在她身侧。

她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动作间露出袖中一枚紫色的玉。

狱卒为她送来饭食,她尽数倒进沟里,把自己弄得浑身脏污。

“鬼王苻黛……”

她指腹蹭过杯口,忽然扯了下嘴角,抬手将茶盏在桌沿重重一磕,碎片划伤她的手,鲜血瞬间染红掌心。

“见过落俗的佛吗?”

不知她在同谁说话。

无论神佛,一旦有了软肋,注定会陨落。

她用那碎片划破自己的脸,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亡魂瞬间贴上来,趴在她脚边,争先恐后地去蹭滴落的血。

她像是没看见,拿出了藏在袖间的暝玉:“真可惜,是不是?”

那么单纯好骗的人,居然是巫族圣女。

那么冷酷无情的鬼佛,居然会为她失控。

第80章 混乱

爱你明媚,也爱你憔悴

这场连绵的雪持续了好几日。

昼夜不太明显的鬼域, 这几日昏暗得更加过分。

厚重的雪遮住了冷白的月。

苻黛没有撑伞,衣摆在雪地拖出长长的湿痕,夜已深, 她却停在偏殿前,耳边隐隐传来琼华轻微的呼吸声。

鬼侍惦记着夜里凉, 正想为这位不一般的姑娘加些炭, 走到门前猛地顿住。

自家殿下孤零零地站在偏殿的屋檐下,墨发和衣肩上落了一层霜雪, 袖子下的指节冻得泛红,她却浑然不觉,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她走近,用气音道,“天寒地冻,殿下怎么还不休息?”

苻黛没有回答她的话,视线落在她抵在手上的炭火上,伸出接过。

鬼侍愣了一下, 老老实实交到她手里。

“你先下去吧。”

鬼侍俯首行礼:“是。”

苻黛轻轻推开了那扇门,添置新炭后走到了床边。

屋内比外头暖和太多, 琼华睡觉不太安分,只盖了一半的被子被随意地踢歪。

她失去记忆后, 和从前差别很大。

苻黛以前偶尔会好奇无漆森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怎么能养出像琼华这样坚韧的人。

如今才知道,她的坚韧全都源自族人的爱。因为有爱,所以才会像这般随性跳脱, 所以经历灭族之痛后也能承担起一切伤痛咬牙往上爬。

苻黛初见她时, 她浑身狼狈, 弱小到只能孤注一掷, 跳下万恶崖以命做赌。

而如今,她总算知道了琼华最真实的一面——在经历那些苦难之前,最纯真的本性。

苻黛想起聻鬼的话,忽然蹲下来。

她看着平稳呼吸的琼华,体内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在感知到爱意而萎缩之前,它悸动了。

苻黛俯下身,极轻地吻了下她光洁的额心。

无论是曾经那个被恨意催着成长的琼华,还是眼前这个恣意随性的琼华,于她皆如蛊毒入骨,难以抗拒。

爱你明媚,也爱你憔悴。

……

琼华醒来睁眼前下意识翻了个身,寻着那股淡淡的檀香追去。

额头却抵上了冰凉。

她茫然地抬起眼,看清身前还躺着第二个人时猛地坐起来。

苻黛?!

那人似乎睡得沉,即使她动静这么大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被子大半被琼华压在了腿下,她便也一夜不盖被,静静睡在床里侧。

琼华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放着主殿的床不睡,偏要来跟自己挤。

这人晾了她好几天,说什么有办法帮她恢复记忆,结果一点行动都没有,琼华怀疑这人和阴司客一样都在忽悠她。

她翻身下了床,边系外衫束带边去开门。

门缝被拉开的瞬间,鬼侍便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脚下一滑还险些栽她怀里。

琼华伸手扶稳她,另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束带。那鬼侍一抬眼就看见她系衣带的动作,眨了眨眼,脑子顿时炸了。

声音颤颤巍巍:“殿、殿下呢?”

琼华想到她那疲惫的模样,随口道:“她累睡着了,还没醒。”

鬼侍不知误会了什么,声音都抖了:“在你床上……?”

琼华纳闷:“不然呢,睡地上吗?”

鬼侍啃了啃自己的手,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又用力甩了下头,变脸般恢复了一贯的模样:“有大事要报……”

琼华想了想,忽然挑了下眉,侧身让出路:“你可以叫醒她。”

“……”鬼侍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这世间,谁敢突然闯进冥殿内,把好不容易睡下的鬼王叫醒?

可琼华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为难和眼神暗示,与她擦肩而过。

她叫也没叫住,一回头那人已经没了影。

她看着敞开的门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早知道死就死了……来当什么鬼侍。

可是,守界的鬼卒传来消息,有位仙门长老带着个唤鬼王为姐姐的小姑娘,在结界外候了许久。

她原地纠结了许久,一咬牙进了屋内。

却见殿下睡得蜷起身,半张脸埋进怀中的被子里,像在贪恋着什么味道,那模样……居然有几分可怜。

*

琼华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螭攸从袖子里捞出来。

这家伙大概是被怨气熏晕了,几日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琼华划破指尖给它为了点血,它才撩起眼皮,甩动尾巴蹭过她手腕。

她眼睛亮了亮,问道:“你能感受到狸奴现在的位置吗?”

螭攸抬了抬尾巴,显然是知道的,可却只用牙尖咬着她,不指明方向。

琼华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螭攸焦躁地抽尾。

那个狸奴不是好人,它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感觉到了,那人根本就是一肚子坏水,满心算计琼华,还在引灯节那夜偷走了暝玉。

她不是妖,她是鬼!

可它再急也开口说不了话,琼华还不解地看着它。

“我想带她出来,之后就该离开鬼域了,这鬼王完全没有要帮我恢复记忆的意思,留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螭攸纠结了片刻。

苻黛夜夜都来小主人床边,它都能感受到。这个差点害得小主人没命的人,并不想让小主人受到伤害,留在苻黛身边,无疑比回到魔域更安全。

可它也知道,月劫夜将至,只有医魔在身侧才能最大程度地减轻小主人的痛苦。

念及此处,它不再犹豫,引着琼华,避过鬼卒的视线,来到了锁魂狱口。

小主人没了暝玉,苻黛为了护着她,在她体外渡上了不少死怨气,倒是方便了她此番没叫鬼察觉。

但螭攸无法准确地感应到狸奴在哪个牢房,锁魂狱里的气息太混乱了。

琼华只好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找着。

这里简直是地狱。

满地骷髅头和残肢断骸,地面深一块浅一块,那是干了的血迹。

琼华行走在其间,总觉得那些骷髅头空洞洞的眼窟窿都正对着她,无声盯着她似的。

她莫名后背发凉,随之而来的,是断断续续从脑海里闪过模糊画面。

在她遗忘的过去里,她也曾如现在一般,被断臂躯干围绕……

这个想法让她甚至错觉自己正浑身发颤。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深入的脚步忽然停住,琼华像是感受到什么,缓缓回头。

她因为莫名的不安和一丝微妙的恐惧而睁大的瞳孔里,倒映出狱口的模样,但那里空无一人。

手中的螭攸更是慌乱到了极点。

它恨不得开口说话:小主人快躲起来……那苻黛已经来了𝔁 ??!

她不仅来了,还格外的生气。

——准确来说,是发怒。

琼华感受着自己因为紧张忽然开始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身躲进了石壁后。

螭攸跟她一样慌张,照那人周身翻涌的低气压来看,她抓到小主人之后会直接掐死都说不定!

它当即张口喷出小水束,勉强幻化成了石壁将琼华彻底挡住。

锁魂狱几千年来不知死了多少人,想在这样混乱的地方准确捕捉到琼华身上的气息并非易事。

只要她不发出声音,苻黛就不会发现她。

琼华把头靠在身后的墙上,尽力拉开距离。

绷紧的肩膀几乎贴上了石壁,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侧耳小心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是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有些潮湿的地面被布料拂过的窸窣声逐渐靠近,粗重的呼吸声也不由自主地停止。

一直闭着眼的琼华抬起了一只眼。

伪装成石壁的水束隐约能透出一丝光,可那光随即被一道黑影彻底遮蔽了。

从脖子到肩膀的轮廓,不知为何停在了几步之外,一动不动地立于潮湿的走道上。

是苻黛。

她很生气。

琼华再度闭上眼。

喉间因为太过紧张而干涩,她却连吞咽的动作都不敢有。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吞口水时,离她仅仅只有几步距离的人忽然动了,水束透过的光亮了一瞬,琼华刚要松下一口气,螭攸却突然咬了她一下。

她抬起不断发抖的眼睫,颤抖的瞳孔微微睁大。

隔着石壁,似乎和侧目看过来的苻黛对视了。

心跳快到有些喘不上气。

她和螭攸有了一样的感觉。

被苻黛抓到,她是真的会死的吧。

早知道……她根本不该和苻黛回冥殿。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来鬼域。

好在,苻黛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确认苻黛走远才敢松气,破开水束,毫不犹豫就往狱口走。

她不傻,这时候去找狸奴,很有可能被苻黛抓住。

可就在她要离开时,忽然听到了几声闷咳。

是狸奴的声音。

琼华浑身一僵。

那咳嗽声意外的虚弱,就像是受了很重的伤,无法喘气了一般。

她恍然想起,从一开始,苻黛就想杀了狸奴。

如果她逃走了,苻黛会怎么做?她绝不会留狸奴一条活路。

琼华用力咬紧了下唇。

狸奴是她的朋友……是朋友,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而且,是她害得狸奴被关在这种鬼地方,她绝不能就这样自己惜命。

那闷咳声并不遥远,似乎是与苻黛相反的方向。

琼华不再犹豫,飞快朝传来声音的方向跑去。

跨过满地碎尸,她总算停在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牢房之外。

里面传来的味道让她有些反胃,馊了的饭菜和潮湿的草屑味道交织,熏得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里面还不断传来狸奴的咳嗽声。

琼华一把推开了牢门,看也没看拉着她就要走。

可狸奴却全然使不上力,甚至挡着自己的脸,不肯看她一眼。

琼华总算闻到了那浓烈的血腥味。

她僵硬地回头,抖着手抬起狸奴的脸。

触目惊心的血疤交错在不知瘦了多少的脸上。

一旁是浸在血水里的猫耳朵和猫尾巴。

狸奴尖叫着挡住脸,声音却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狸奴……狸奴……”

琼华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尾音发颤:“别怕,是我,是我……”

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向她。

“琼华……我、我……”

琼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没关系,我们先走,先走好不好?”

狸奴干涩的眼像是哭干了眼泪。

她说:“我走不了了,它们挑断了我的脚筋。”

琼华大脑一嗡。

好熟悉的话,好绝望的语气……

她忽然用力锤了下心脏。

“辛夷……辛夷……”

“救我,琼华,我不想死……”

狸奴哭着扑在她身上,声音那么恐惧,面上却毫无表情:“我是辛夷,我是辛夷,给我报仇……”

琼华呼吸混乱。

狸奴……辛夷……

梦中的辛夷,是狸奴的脸。

狸奴是辛夷……

她骤然抬起通红的眼:“是苻黛害的你?是她让人把你伤成了这幅模样?”

“我不想死,琼华,我不想死……”狸奴语无伦次,“我不是猫妖,我骗你的,我是鬼,是被苻黛害死所有亲人的鬼。”

琼华头疼得厉害。

“什么……”

“鬼域一统前,曾有过一只厉鬼,我的朋友……都跟随她。”

“鬼王上任,担心厉鬼危及她的地位,不仅要杀那只厉鬼 连同和她有过牵扯的所有人,都杀无赦。”

狸奴紧紧抠住她肩膀:“我伪装成妖族,就只是为了活着……不魂飞魄散。”

“可现在鬼王她想杀我……但她需要你,她需要你的血,所以我才留下了半条命,我马上就会死了,琼华,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救救辛夷好不好?”

琼华被死死抱着,浑身巨颤。

她好像起来了,她欠辛夷一条命……她欠狸奴一条命。

“怎么救你……怎么才能救你?”

狸奴将脸贴在她肩膀上:“鬼王的血……她的心头血。”

说完,忽而把她用力往外一推。

琼华踉跄几下,下意识喊:“狸奴!”

袖中螭攸把她咬出血也没能唤醒她的意识。

而此刻,她身侧,一片阴影投落。

琼华僵硬地转过头。

苻黛静静地站在唯一有光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她的视线像在看一潭死水。

螭攸快疯了。

不管是小主人还是苻黛,此刻都不清醒!

它顾不得那么多,从琼华袖口飞掠而出,在飞溅的水珠中旋身变大,缠起琼华就跑。

琼华下意识翻坐在它背上,腾至上空时,她无意识回头——

追到狱外的苻黛直接抢过狱卒的枪,毫不犹豫地朝她甩来。

“还是要逃跑啊……”她听见苻黛低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