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还挺懂规矩的。
茉莉刚这样想着,隔壁义仓前传来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的声响。
茉莉抬头看去,就看到有两人在争执谁排最前,身后的官兵见状直接一鞭子抽下去,还将两人直接拖出了队伍。
茉莉也就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忙着给眼前的难民递米袋。
瞧着小米袋多,转眼全部给完了。
三人只好一边装米,一边递米袋。有难民要帮忙,才上前一步,就被官兵一鞭子吓退。
“诶……”茉莉来不及
说话,又心知官兵的做法是对的。
只得苦哈哈自己忙活。
她急中生智,小米袋不打结,直接装了递下去。
然后出事了。
眼前的是个老婆婆,茉莉拽着袋口,嘱咐:“婆婆要拿稳了。”
这可是她半月的米粮,老婆婆自是小心再小心。双手接过小米袋,像捧着尊菩萨样虔诚,小心翼翼捧着离开。
可才离开队伍,老婆婆就被撞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故意的。
总之老婆婆手里的米袋还在手里,但里头的米不翼而飞了。
老婆婆坐在地上蹬着腿哭得是撕心裂肺。
茉莉赶紧叮嘱山茶秀红:“赶紧将口袋扎紧了。”
随即,茉莉又给山茶递眼色,让山茶拿个簸箕再给老婆婆口袋里装上。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被人发现。
“凭什么她有两袋,我们没有?”
“就是,我们也要两袋!”
“可是那个婆婆被抢了呀。”茉莉的声音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吼叫中。
这下官兵猛挥鞭子都没用了。
茉莉满头大汗,又急又气。眼瞧着好几个队伍都要生事。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出现在城门口。
茉莉以为她爷,激动的不行。奈何人多,她瞧不见。
转眼官兵分成几队,他们的手里可不是鞭子,而是出鞘的大刀。
又转眼,四下的吵闹都平息了。
一个着绯红官袍的大人从人群里扶起刚被抢了米粮的老婆婆,又将老婆婆扶到茉莉跟前。
“劳烦再打一簸箕米。”
刚才眼瞧着要闹事,山茶眼疾手快将给了老婆婆的米又给倒了回来。
茉莉闻言,二话不说,装了满满一簸箕,装进大人撑着的米袋里。
“好了。”
茉莉抬头,刚巧和大人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茉莉也就愣了一瞬,若无其事转开眼,继续忙活手里的。
何从德却是迟迟没有反应,呆望着茉莉。
“百香?”
茉莉只装作没听到。
何从德不是很确定,可刚才记忆中的眼神又作不得假。
何从德心知眼下不是时候,收回思绪,将手里的小米袋迅速扎紧转身递给老婆婆。
又接着,何从德招呼来两个手下,帮着茉莉一道分发。
茉莉虽然忙成陀螺,可不妨碍她感觉到一道视线不时的瞟向她。茉莉头低得不能再低。
只期盼赶紧分完米回国公府。
“姐姐!”
小乞丐颠着脚,眼睛晶亮,冲茉莉豁嘴笑。
是五兔。
茉莉下意识往旁张望一眼,客套的回了句:“好乖。”随即将小米袋递给她。
五兔瞥了眼一旁的红官袍,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和姐姐眨眨眼,转头一蹦一跳跑了。
五兔身后是六兔,六兔身后是大兔二兔三兔四兔。
除了五兔六兔,其他几个大的都谨慎得多,就连眼神都没和茉莉对视。
“放手!是我们的!”
“大人一袋就算了,凭什么两个小的也一人一袋?官老爷,我们不闹事,就是想知道米袋是按照什么算的?”
“对啊,陛下讲究公正,可大人吃的能和小孩一样吗?”
何从德赶紧大步上前。
都把陛下牵扯进来了。何从德心知要止民愤,就得公平。当下命人收了五兔六兔手里的小米袋。
六人愤恨瞪着那两个找茬的。五兔不甘心,趁官兵转身,直接上手去抢刚被官兵夺走的小米袋。
“做什么?!”
官兵直接亮了刀。瞧见是个半人高的小乞丐,愣瞬的间隙,又冲上来一人将小乞丐挡在身后。
茉莉急切冲官兵道:“她只是个小孩。她家里有个缠绵病榻的娘,她是替娘拿的米袋。”
“就算是这样……”
官兵要上前理论,被何从德伸手挡下:“她说得也有道理。按人头分不公道,按大人小孩分也不公道。本官会再想对策,争取公平公正对待每一位百姓。但病人也是人,总要吃饭。你将米袋还给她们。”
众百姓面面相觑,找不到理由反驳,而眼前的又是大人。谁都没敢再说话。
以免六兔再有事,茉莉计上心头。只是瞥了眼何从德,实在没敢开口请求。
她没琢磨一会儿,和六兔说:“姐姐送你们回去。”
六只兔当然高兴。
等分发完米袋,茉莉原本想着等八个下人回来,可左等右等都不来。五兔急着回家,来和茉莉告别。
茉莉只好带着山茶秀红去送她们。
“姐姐不用送,我们没事的。”
“今日不一样。”
灾民们知道她是朝廷的人,看到她送六兔她们,想必不敢再放肆。
但茉莉没想到的是,何从德带着四个随从跟上来。
“娘子可是要送她们回去?”
茉莉点头。
“那本官与你一道送她们。”
有他这个当官的在肯定更好。但茉莉总觉得他来者不善。
不过她只要不承认,他也拿她没办法。茉莉于是再次点头。
茉莉和六兔走在前,何从德就带着人跟在她们身后。
六兔她们那日被京兆府尹带回去,京兆府尹看她们都是小女娃,也就意思意思打了两板子。小的两个更是没动手,之后将人连同五兔的娘一块儿送出了东城。
最近几日,六兔她们七人就挤在义仓。
东城外的义仓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走路都得两刻,但尽管已经设下很多义仓,仍旧住不开。
何从德瞧着眼前,满目悲悯说:“八年前,中州旱灾,朝廷倾了半数,这两年中州百姓的日子才好过些。谁知今年初,又起了旱灾。都说中州这块土地不吉祥,现下所有中州百姓都跑没了。他们听闻京都城富饶,去哪里不是去,身强体壮的便都跑来了。”
茉莉只当他在和随从说话,或是自言自语,她不搭话。
义仓其实就是朝廷临时搭建的简易草棚,人都站不直的草棚内,每一个里头都满满当当挤着十数人。
六兔她们人小,她们住的那间草棚人就更多了。
茉莉跟着她们走了小半时辰,才到她们住的地方。
三兔四兔没进草棚,而是一个生火,一个打水,忙着煮粥。
被倒去了一捧米的米袋又被紧紧扎牢。二兔将六只米袋藏在她们放包裹的底下,随即人直接坐在包袱上不动了。
大兔和二兔说了声:“有事喊一声。”便去招呼还站在草棚前的茉莉和大人。
五兔先去看娘,不管娘听没听见,告诉娘她也拿到米的好消息。随即又蹦跳着跑出来,比大兔更先一步牵住了茉莉的手。
六兔见状,又去牵姐姐的另一只手。
两只小脏手被大兔毫不留情拍掉,大兔训她们:“咱们又和姐姐不熟,别唐突了姐姐。”
六兔委屈的眼泪花花。
五兔却懂事了,说:“知道了。我只是第一次见到姐姐,觉得姐姐和善,喜欢姐姐罢了。”
茉莉想起自己叮嘱她们的话,她们小归小,倒是讲诚信。
“喜欢姐姐呀,那姐姐也喜欢你们。”茉莉说着又主动牵起五兔六兔的手。
何从德瞧着茉莉脸上的笑容,眼里闪过意外。长得像,声音也像。但和他认识的那人又十分不一样。
他印象中,秦百香很少有这样笑的时候,她从前脸上更多的是惊慌忐忑,偶尔再开心,也是抿唇笑。
何从德见过她笑的最开心的一次,还是他们分别的那一日。他陪她放羊,白羊草地间,她拉着他的手,笑着问他:“从德哥哥将来迎娶百香好不好?”
第59章
她真的是秦百香吗?
何从德有些不敢认。
茉莉牵着又喜笑颜开的五兔六兔进了草棚。
草棚里霉味药味屎尿味混杂一处。茉莉面不改色环顾一圈昏暗逼仄的草棚。
她一眼看到了草席上躺着的五兔的娘。随即又多瞧了一眼一旁的俩男人。
茉莉不想和何从德说话,说的越多,她破绽露的越多。
但眼下她没别的办法。
去瞧何从德,何从德发现她看自己,心一下提了起来。
听到她问:“大人,民妇听闻义仓是分男仓女仓,可是民妇记错了?”
她自称民妇?!
何从德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明白她的意思,问俩男人:“你们两个为何在此处?”
俩男人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其中一个解释:“我媳妇在这里,她说她一个人睡觉害怕。”
另一个忙附和说也是。
何从德威严十足,下令:“谁都不准破坏规矩。破坏规矩者撵出义仓。”
话落,俩男人
灰溜溜跑了。
何从德再瞧茉莉,想说话,却见她背对着自己,在听几个小乞丐说话。
茉莉总觉得背后有火烧,她回头:“大人忙的话,请自便。”
何从德:“本官在外头等你。”
说罢,何从德转身弯腰出去。
茉莉无奈。
往外瞧一眼,确认人站挺远,茉莉又转回头和五兔她们说话。
“玉芳婶醒着吗?”
玉芳婶就是五兔的娘。
五兔扁着嘴摇摇头:“明明都有药吃了,可娘就是没好转。睡得还比从前更多。姐姐,我怀疑我娘要死了。”
五兔忍不住一头扎进茉莉小腹,呜咽起来。
茉莉瞧一眼大兔,大兔也正看她。两人心领神会。
茉莉给大兔银子,让大兔去请过大夫,大夫说人撑不过这个年。
只是这事,茉莉和大兔都没想过告诉五兔。
没想到五兔自己猜到了。
茉莉不打算再安慰她。给了希望,又马上夺走,还不如没有希望。
茉莉摸摸五兔的头:“没事,你不是一个人。”
大兔拽开五兔,招呼茉莉坐在她们的包裹上。
大兔和二兔紧挨着她,大兔忐忑又小声问:“姐姐,那天我们没给你惹麻烦吧?”
二兔:“我们出城后,越想越害怕,生怕姐姐有事。”
茉莉摇头:“你们做的很好,帮了我大忙。”
大兔二兔这才松口气,又得意起来。
茉莉想过会碰到她们,是以出门时带了包银子在身上。这两日她不敢随意出门,正愁怎么给她们。眼下刚好。
茉莉将袖中的荷包掏出来塞给大兔:“荷包不必还我,是街上随便买的。”
大兔推回去:“姐姐帮我们的够多了。”
茉莉强硬的塞她手里:“我怕你们出卖我,这是封口费。”
二兔着急说:“我们不会的。永远不会的。是姐姐给了我们活路,我们的名字都是姐姐给取的。那什么段娘子,以为说两句好话,送两顿好饭,我们就会站她那头背叛姐姐,她做梦。她比不上姐姐的一根头发。”
大兔坚定附和:“没错。”
茉莉心里高兴,但她也十分不好意思。对她来讲举手之劳的事,且后来她是带有目的接触她们的。
她们眼下也还给她了。
小孩子就是好骗。
茉莉:“我不可能帮你们在京都城站稳脚跟,这点银子你们收好了。以后也没了。”
以后没了的意思,两人都懂。
这些银子足以让她们在一个小县城过上两年好日子。她们是真的需要。
大兔没再犹豫,伸手接下,揣进了怀里。又将腰带系紧,确保荷包不会滚出来。
“你们多保重,我走了。”
茉莉起身,大步走出草棚。
五兔六兔瞧见要追出去,被大兔眼疾手快拦下。
三兔四兔刚熬好了粥,才打进洗得发亮的破碗里,要端进屋,就瞧见走出来的茉莉。
“姐姐!”
三兔喊了一声,茉莉只脚步顿了下,头也没回,又抬脚向前。
茉莉越走越远,而六人望着她越走越远
“你们都没名字吗?”
“我喜欢吃地瓜,我就叫地瓜。”
“我喜欢红烧肉……”
“我叫银子……”
“你们这样一点不像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名字差不多。我想想,不如……就叫兔子吧。大兔二兔三兔四兔五兔六兔怎么样?”
“那为什么不是叫大鼠二鼠六鼠,我觉得我们更像老鼠。”
姐姐一口拒绝了她们:“不行。老鼠又丑又脏还喜欢在阴沟里,一点比不上兔子。你们得像兔子一样聪慧狡黠,又白又胖又讨人喜爱。”
茉莉第一次见六兔时是在回京都城的路上,她几日坐马车,实在腰疼屁股疼,就和山茶在县城里瞎逛缓解。
结果就碰到了六人。六人想要讹诈她,茉莉一下子将人抓了现行。
兴许是她有了好去处,她变得宽容大度了。茉莉不止不生气,还将她们要偷的二钱银子丢给了她们。
六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不过在茉莉眼里,六人才是六个小傻子。
原以为不会见面。没想到三日后,茉莉又和三人在另一个县城见面了。
而见面的方式,是茉莉差点又被偷家了。这六个小傻子似乎只会用同一招。
闲着也是闲着。这回茉莉打算和她们聊一聊。
得知她们叫的名字,茉莉给她们重新取了一个。后又得知她们是中州难民,不过在中州旱灾之前,他们已经是无父无母的小乞丐。
只有五兔有娘,只不过她娘不舍得饿她,就饿自己,久而久之,病倒了。
再见时,茉莉已经在京都城待了俩月。
她大变样,而六只兔也大变样。变得更黑更臭更瘦了。
如果不是要利用她们,茉莉才不会将一半银钱花出去。总之也算巧合了。
六兔她们在国公府说的话,当然是茉莉提前教的。
茉莉没想过事情会这般顺利。她也忐忑六兔会不会经受不住段娘子的诱惑,出卖她。
是以她故意让六兔将最真实的话告诉段娘子,又让六兔到了国公府,先说被段娘子胁迫,要顶不住,就直接认下。
这样,就算真的认下,茉莉也是不怕的。
从今日起,她不打算再见六兔。谁知道陆氏母女会不会暗戳戳盯着她,逮她小辫子。
她必须得谨慎。
好日子来得多么不容易,她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可不能因着这件小事给毁了。
而她更不能因为一个何从德被毁了!
茉莉瞧着前面的绯红身影,她脚步一慢再慢,绯红影子也离她越来越远。
正窃喜,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回头看她。
茉莉假装和草棚门口坐着看热闹的老妪打招呼。
“婆婆吃了没?没吃哪?刚领了米袋吧,不必省,吃光了,过两天朝廷又给发了。”
“秦百香。”
“您没听错。这话我说的。今儿的米袋还是我给大家发的呢。”
何从德见她不搭理自己,忍不住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
茉莉转过头看他,满面疑惑问:“大人这是作何?”
“你是秦百香吗?”
“秦……百香?”茉莉张着无辜的眼摇头,“民妇不是,民妇叫茉莉。”
山茶见状,心里暗骂一声“狗娘的”,此衣冠禽兽竟敢觊觎姨娘,坏她好日子。当下劈开何从德抓着姨娘的手,挡在姨娘身前凶巴巴道:“还请大人避嫌,我家主子是严国公姨娘。”
何从德只是望着茉莉:“你真的不是百香吗?”
茉莉无奈摇头:“大人真的认错人了。”
何从德摆明了要纠缠到底,茉莉绕开她,往前越走越快。何从德又大步追上她。
山茶背对着茉莉,一边后退一边张着手臂挡人。
何从德追在身后质问她:“不知娘子可否告知是哪里人?严国公回京尚且不到一年,娘子又是何时当的姨娘?既是姨娘,又为何在此处做事?”
茉莉一呆,他竟然不信。
山茶替她说:“我们有必要骗大人吗?还是搬出严国公骗大人,怎么可能?我家姨娘正是国公爷回京那日进的门。我家姨娘……”
山茶正喋喋不休说着,忽见眼前的大人不动了,表情错愕盯着眼前的方向。
山茶回头,才看到国公爷和春立不知何时正骑着马停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姨娘已经撒腿奔到了国公爷的马前,国公爷打量着姨娘,蹙眉问:“怎的脏兮兮的?”
虽嫌弃姨娘脏,但国公爷仍旧将姨娘一把捞在了身前。
山茶脸上一喜,不再管大人,忙不迭跑上前。
春立向她伸手,山茶一本正经说:“还有秀红。”
要没有秀红,她是不是就愿意和他共乘一骑了?春立欣
慰,觉得上回的谈心还是有用的。
当下也不纠结,直接跨下马,又搀扶着两个丫头上马。他则牵着马保驾护航。
国公爷并未调转马头离开,而是停留在原地。见何大人迟迟不动,国公爷于是催马上前。
“爷,咱们不回吗?”茉莉忐忑问。
国公爷察觉到姨娘的紧张,但他只以为姨娘是受够了这地方。解释:“和何大人打个招呼就走。”
能让国公爷亲自上前打招呼的人,想必也是个能人。
国公爷示意姨娘坐稳了,便下马,主动向何从德问好:“何大人辛苦了。”
何从德这时才回神,忙不迭拱手作揖:“国公爷有礼。”
国公爷又道:“义仓交给何大人,是灾民之福。何大人前途无量。明日早朝见。”
何从德又深深作揖:“国公谬赞,国公慢走。”
灾民听闻是严国公,都以为国公爷是特意来看他们的。纷纷从草棚冒出头,一拨接一拨的跪倒问安:“草民等见过国公爷。”
有人激动的要跑上前说话,一个跑,一群跟着涌上前。好在兵丁们早防着他们。排成几列将人网住。最后一排兵丁则亮了刀以示警告。
国公爷忙道:“大家不必多礼。大家安心即可,朝廷永不会抛弃大家。”
眼瞧着大家情绪更激动,国公爷自知不能久留。
冲两边的灾民拱手谢过,国公爷利落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快马离开。
何从德瞧着消失的人,怅然若失。
她真的不是吗?
他倒宁愿她不是。
可这世上哪可能有那么像的两人。她又为何要躲避他
春立让两个兵共乘一骑,他则寸步不离跟着山茶。
山茶无语:“奴婢会骑马,韩将军又不是不知道。诶诶,撞上来了。将军能不能离远点?”
春立只好放慢了速度。山茶又一蹬马腹,小黑马跑得更快了,转眼将身后的人甩下一大截。
秀红胆战心惊,吓得紧紧抱着她,眼睛都不敢睁。
山茶往后瞅一眼,得意的不行。
她又想起那一日春立和她说的话。这人爱唠叨,话说一箩筐。山茶只记得他问自己的一句:“和我在一起,从此你不必冲这里的任何一人下跪,更不会受欺负,难道不好吗?”
山茶当时心道:当然好。
可她要是答应了。她成什么人了?虽然她山茶跟着姨娘没少祸祸人,但她还是讲良心的。
再说他有一天知道了她和姨娘做的事,真的不会怪她吗?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和他在一起,肯定要住进韩府。姨娘有手段,都这么可怜,别说她了。
说不定她前脚入韩府,后脚春立一走,她直接被发卖,或者被打死。
他春立还能杀了他爹娘给她报仇不成?
这话山茶没和春立说。
她也不打算说。
反正能躲一时躲一时得了。听闻韩家正在给他说亲,等定下亲事,他应该也不会再纠缠她了吧
怕姨娘吃了风,国公爷没在路上问,一直等到回了府,才问姨娘今日的情况。
茉莉实话说了。都不用添油加醋,原原本本说出来她就够可怜的了。
国公爷才恍悟:“难怪,犟儿这般灰头土脸。”
茉莉照镜子的时候,也才发现自己的惨样。她第一想到的是,难为何从德还认出她。
茉莉也不急着去洗漱,摆出无比可怜的架势,去拉她爷的手:“奴婢明日可否不去了?”
国公爷也想说。既然姨娘提了,他便点头:“行。”
茉莉眼前一亮,又问:“那之后能不能也不去了?”
国公爷又好说话的点头。
他原想着姨娘带着十个下人帮忙,应当不会太受累。是他低估了义仓的艰辛。
姨娘毕竟是个妇人,又如何做搬运之类的重活。光听姨娘刚才说起,国公爷心里已经很自责了。
茉莉没料到她爷这么好说话。那她姿势摆多了呀。
茉莉松开她爷的手,起身:“奴婢去洗漱。爷要不要一……起。”
她想拍自己嘴巴。后面那句是多余的!
她眼下手软脚软,躺地上就能睡。今日是不可能伺候这爷了。
可覆水难收。
“犟儿先去吧。爷有点事。”
茉莉不敢置信僵着转过脸看他。
茉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床上多了两个铺盖。
她爷不在,茉莉爬进里床,脸埋在铺盖里不动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早。她爷还是不在,不过铺盖不是很整齐。昨晚人应该回来睡了,就是她睡太沉没发现。
眼下,茉莉只希望一件事。何从德可千万别来找她!
可她越想,越觉得何从德会。
何从德果然当官了。
半年前才在衡阳府见过,没想到短短半年已经在京都城站稳脚跟。
何先生和何夫人应该都来了吧。
茉莉想起当时半个小镇的镇民都夸赞他,觉得何先生的儿子肯定比何先生更青出于蓝。
茉莉当然也这样认为。也导致她在得知有媒人要上何家说媒时,她抢先去和何从德表白。
这事要是让国公爷和国公府的人知道,说不定她真会被赶出去。
国公爷对她很好,好到茉莉挑不出任何刺。可不代表她这姨娘贪慕虚荣,德行败坏,从前还和人有过苟且,这爷都能忍。
别说这几条加在一起,就是单拎出来一条,她怕是都难逃一死。
茉莉愁得一整日的饭都吃不香。
思来想去,茉莉觉得何从德肯定已经认出自己。要不和他说清楚,何从德再贸然找上门,才更容易出事。
茉莉决定找个机会出门一趟,去和他把话说清楚。
当年她是表白了人家,但何从德并没回她,后来不打招呼消失。她不欠他的。
把话说清楚,他们两人应该都能释怀了。
这平白无故出去找男人说话可容易出事。茉莉打算等她爷回来,她再要求去一回义仓帮忙,这样偶遇何从德顺其自然。
只是这日国公爷回来时带着一身煞气,茉莉从没见过这爷发这么大脾气,她吓得别说提要求,靠近都不太敢。
做贼心虚的姨娘正踌躇着说两句话试探下,又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主院。茉莉回头就见老夫人在大少夫人和四少夫人的陪同下,匆匆跑来。
老夫人径直冲到国公爷跟前,抓着国公爷的衣袖,哀求:“二郎,看在母亲的份上,你饶了老四可好?”
国公爷寒着脸,反问:“母亲可是早知道?”
老夫人连连摇头:“不知道不知道。我要知道,又怎容许他这般放肆。就算将他捆在家里,也绝不让他犯糊涂!”
国公爷盯着老夫人片刻。随即又看向四少夫人:“四弟妹可知道?”
四少夫人当然是清楚的。不然老夫人也不可能知道的这么快,跑来主院。
见四少夫人垂着头,国公爷当下也知道了。
他瞧着老夫人,示意老夫人坐下说,老夫人哪肯配合。老夫人甚至威胁:“你今天不给句准话,母亲绝不离开。”
大少夫人站在一旁,装都懒得装。心里冷哼。
当初她求她救大爷,两句话将她打发,眼下换了四爷,倒是卖力。
还总是将公道,一视同仁这些字眼挂在嘴边。可笑至极!
国公爷道:“母亲要子褔如何饶老四?他买通四嫌犯,去玷污段家娘子,此事没成,不代表他没罪。母亲眼下该庆幸,段家娘子安好,老四无需丢命。放过他是不可能的。”
茉莉听得心惊胆战。四爷犯错,老夫人亲自求他,他竟然都能说出这般狠心的话。
那换了她……
茉莉不敢想下去。
老夫人也知理亏,四爷的罪板上钉钉,老夫人想不到借口,只能哭求:“看在母亲面上,二郎也不成吗?”
“不成。”国公爷铁面无私落下两字。
“那母亲向
你跪下总行了吧!”老夫人说着要跪,以为国公爷会扶她,结果没有,还是钱嬷嬷见状不对,赶紧搀扶住老夫人。
老夫人一咬牙。竟是当真跪下了。
严珂震惊瞧着眼前,气得说不出一句话。索性拂袖进了屋内,还将门锁上了。
茉莉瞧瞧老夫人又瞧瞧那扇门,索性也一道跪下,匍匐在地上,打算等老夫人走了再起。
可谁知,老夫人竟然迟迟不起。还冲着主院的房门絮叨:“母亲自认今日是厚着脸皮找二郎,求二郎看在母亲的面上,可母亲是你继母,这么多年也未照顾过你分毫。母亲知自己没有资格求你。”
房内没声。
老夫人和钱嬷嬷对视一眼,又继续说:“可二郎,你纵使不看在母亲面上,你也想想你四弟。他小时候老爱找你玩,你可记得?那时候母亲训他打他,叫他别找你,和他说二哥要学本事,学好了本事才好带他玩,才好照顾他。他这才听话。二郎可还记得,二郎小时候还抱过他,还问母亲小弟弟何时才会长大,你说等四弟长大了,你来教他习武。二郎还记得吗?二郎?”
门内仍旧没动静。
一时庭院内寂静。
茉莉没抬头,但她却觉得老夫人这会儿正盯着她。茉莉装死。
茉莉正飞快想着老夫人待会儿要是找她去劝国公爷,她该怎么拒绝的好。
法子还没想到,却听到了老夫人起身走人的声音。
“姨娘,人走了。”山茶小小声提醒。
茉莉才直起身,望着院门洞半晌,又才在秀红和山茶的搀扶下起身。
她赶忙去敲门:“爷,老夫人走了。”
门霍然被拉开。显见国公爷一直在门旁站着呢。
第60章
茉莉不太敢问,但这事她又实在好奇。四爷怎么被扯进来了?
茉莉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国公爷都说了。
京兆府尹察觉到事情和四爷有关,用了更狠一些的手段终于让四嫌犯开了口。四嫌犯的话一查便知真假。
李府尹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绑架段娘子的幕后真凶就是四爷。但碍于四爷是国公府的人。
下朝后,李府尹私下和国公爷说了此事。果不其然,国公爷当下冲去吏部办事处,将四爷逮了交给李府尹,还喊话公事公办即可。
四嫌犯的事,茉莉先前也纳闷来着。她还想怎么会这么巧,六兔后半夜放了人,刚巧段娘子碰到了四嫌犯。
原来是四爷。
茉莉一下明白过来。原来尚书府国公府及禁卫队找人的时候,四爷也在找人。
还偏不巧,被四爷最先找到。
四爷想干什么,茉莉再清楚不过。要说老夫人能容忍段娘子进门,可四爷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眼下国公府是他四爷的家,是他四爷的遮荫大树。但等到段娘子入门,他四爷就会成为旁系。再等被赶出去,国公府真就跟他再无一点干系。
四爷又怎能忍。这才在得知老夫人打算妥协后,四爷急不可耐要自己动手。
茉莉拿了扇子给她爷扇风:“爷消消气。四爷会面临何下场?”
“十年大狱。”
茉莉拽紧了扇柄,又小心问:“那爷会替四爷求情吗?奴婢的意思是,让京兆府尹少判两年。”
“我心知他狭隘冲动,可没想到他竟干出此种丧心病狂之事。他要的是段家娘子的命。又岂能轻饶他。”
茉莉听着严厉的话,瞧着国公爷严肃的脸,心都凉了半截。
她打个哆嗦。手里的扇子都控制不住的打颤。
国公爷气归气,姨娘的反应他还是看在眼里。当下起身搂过姨娘,拍了两下姨娘后背,脸色没变,却缓了声音,道:“爷也不想太绝情。就像老夫人说的,小时我与老四关系不错,也就后来我越来越没空陪他玩,而他也长大了不爱玩了,渐渐疏离至今。可我若不公,那祁国上下岂非有样学样,日后陛下还如何管这天下。不过就是十年,很快的。”
见姨娘还在发抖,国公爷索性将人纳进自己怀里。问她:“这样犟儿可有好些?”
“好……多了。”
这日后,国公爷照旧如往常上朝下朝。老夫人使出去不少力,就是四少夫人也回了两趟娘家。
可都没有用。
老夫人还豁下脸去找了老尚书,结果老尚书答应去京兆府说情,国公爷得知后竟然不领情,要求李府尹该怎办就怎办。
当下朝上和百姓们都夸赞国公爷大义灭亲了不起。
明知老夫人在气头上,国公爷这日还是去了老夫人院子。
不知道国公爷怎么说的,总之老夫人没再继续找关系救四爷,只是对国公爷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茉莉已经好几日没见她爷去客堂用晚膳了,都是来主院和她一起吃的。
四少夫人也许久没有露面。唯一一次还是老夫人嘱托她去瞧一眼四爷。
老夫人准备了各种东西让四少夫人带去,还让四少夫人带了话给四爷。
老夫人让四少夫人劝四爷务必在牢里听话,要表现的好,就能提早三年出来。
大祁国的牢狱可不简单,除了死囚是关到死为止。其他犯人都是要干活的,总不能白吃饭。
自打景暄帝登基以来,就将牢狱的规则改了。会给犯人吃饱饭,吃好饭,但犯人必须干活,一天还得干满六个时辰。
有不遵守的,那就多关,要是表现的好,当然也能减刑。
表现的越好,当然减的越多!
但茉莉不懂,老夫人为何确定就一定是三年呢?而不是三天三个月?
茉莉怀疑这事跟国公爷有关。
吴姨娘当场闹着也要去瞧四爷,被老夫人按着打了一顿。结果好巧不巧吴姨娘有了身孕,怀了两月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四爷膝下可是一个娃都没有。老夫人当即气昏了过去。
茉莉怕惹了人眼,只去瞧了眼老夫人,又返回。之后再没往前凑。
四少夫人从牢里回来后,又恢复了往日的音容笑貌。比之往常,更多时候陪在老夫人身侧。
茉莉不止躲着老夫人,也躲着四少夫人走。
怕她们误会自己,茉莉还放出话去,她要在院子里给国公爷做鞋袜。买的虽然更精致,但肯定没有自己做的适脚暖和。
茉莉也没忘了去义仓找何从德的事。
所以等国公爷回来,她献上做了半日的成果,纳的一只鹿皮鞋底,等国公爷笑着说了句:“嗯,有劳犟儿了。”
随即,她提出想再去一日义仓的事。理由她也编的很充分。
“奴婢不甘心,怎能去一日就退缩。起码两日。爷说呢?”
国公爷觉得姨娘这是在府里呆了几日又心烦了,想出去放风。于是答应她。
茉莉生怕何从德这日刚好休沐,但她无人可问。总不好胆大包天到问她爷,只好赌一把。
好在,何从德在。
何从德是今年的榜眼,陛下问了该拿中州灾民怎么办,学生中只有何从德回答得最让人满意。
陛下便亲命他为按察佥事,负责此次上京灾民的善后工作。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从德别提多努力。一个月四天的休沐,他愣是一天都不用。
鸡都没叫呢,他已经早起上朝,每次都是第一个签到。老尚书段孟历来都是最早的,眼下变成第
二早的。
老尚书倒是有心争一争,结果某日起得太早,直接摔倒在家门口。从此不敢拼命了,痛心疾首的将这份殊荣让给了年轻人。
今日国公爷下朝后和陛下聊了会儿天,耽搁了一会儿才回府接姨娘。
是以茉莉到东城义仓时,已经过了晌午。义仓的兵丁一如既往的忙碌。
一身绯红官袍的何大人十分好认。何大人正亲自带着人给灾民们发土豆。
茉莉知道他为何没找她了。看来太忙走不开。
但茉莉也不后悔跑这一趟。万一之后何大人忙完了想起找她了呢?那可防不胜防。
茉莉二话不说上前帮忙。
等土豆发完,举手擦汗时才看清是她。
何从德呆望着她。
茉莉冲他一笑,福身行礼:“何大人安好。”
何从德作揖回礼,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娘子?还是姨娘?
茉莉问:“今日怎的发土豆?”
何从德:“米不够多,顶多半月发一次,灾民肯定不够吃,本官就做主买了这些土豆。”
茉莉又问:“那怎的土豆不和米袋一起发?”一起发多省事。
何从德:“收集这些土豆需要些时日。总得够发所有人,不然容易生事。”
茉莉欣慰笑:“从德哥哥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过人。”
这话,让何从德又呆滞住了。
他不知想哭还是想乐,总之眼眶泛了红,只在这身官袍的衬托下,瞧得不算明显。
“你终于肯承认了。”
“何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久违的从德哥哥又变回了何大人,何从德心下失落了一阵,点头:“随本官来。”
他们没有找哪个无人的义仓,只是站在人人可以瞧见,却离得偏远的一处高坡地说话。
最是正大光明不过的地方。
草地很绿,天很蓝,犹如那一年的那一天。只可惜,脚底下没有热闹的群羊。
何从德想抓她手,伸出的手又立时缩回。问出这几日萦绕在心的话:“百香为何做了严国公的姨娘?”
那日分别后,何从德固然忙,也去打探了严国公的内宅。
他得知严国公确实有个妾,叫茉莉,是跟着严国公从守边回来的。
何从德想了很久,他想不通她怎会和严国公有交集,她应该好好的呆在夷州落霞镇等他回去找她才是。
茉莉早想好了回答他的话:“爹娘要将我嫁给村里的二黑,我不愿意,就跑了。他们一直追我,幸好遇到国公爷。”
“他救了你,也没道理纳你为妾,莫非是严国公强迫你的?”何从德问。
茉莉赶忙摇头:“误会了。是我自愿的。国公爷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比起从前,眼下的日子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何从德闭了闭眼,才又说:“可你不是真的喜欢他。”
“可那些对我来讲并不重要。从德哥哥知道的。”
何从德满脸愧疚,连连点头:“我知道。我……”
他哽咽,急得差点被口水呛到,缓了缓才继续说:“我都决定了,等手头的差事了了,就回去接你。可怎么也没想到你已经来了京都城。我竟是晚了一步。”
茉莉并无太多感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我就知道从德哥哥是个好人。”
“你不知道。”何从德越说越激动,又问她,“你可是怪我当年不辞而别?”
茉莉摇头。
但何从德认定她就是怪他的。
又激动解释:“那日我们说话被我娘撞破,我本想着晚些偷溜出来找你。谁知他们当日就绑了我离开了村镇,我没得选择。”
“百香,那日我也好后悔没有答应你。早知道会和你分别许多年,那日说什么我也会应你。我当时是太惊讶,才没反应过来。原谅我好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
话说茉莉确实有怪过他。她后来也想到了他有可能是被绑了或者被胁迫才不告而别。没想到被她猜中了。
当然,茉莉不想说那些太过复杂且如今毫无意义的话。只说:“我没怪从德哥哥。我知道从德哥哥肯定不是故意的。眼下我们都飞黄腾达了,我替从德哥哥高兴,恭喜从德哥哥了。从德哥哥也恭喜我嫁了如意郎君吧。”
何从德差点崩溃。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是爆发:“那是什么如意郎君。他纵然是个好人,你也不过只是他的妾。花轿,嫁衣,他给你了吗?”
“有。”
“不可能!”
“真有。不信下回我拿给你看。不止有嫁衣,还有一套贵妃给的金头面呢。”
何从德表情定格在狰狞一瞬:“可那也是妾!你可知在人后院当妾意味着什么?”
茉莉心知他要絮叨没完。
果不其然!
“哪怕他是严国公,也没有区别。你要晨昏伺候主母,稍有不慎要遭人白眼打骂,你生的孩子永远也是庶子。”
茉莉不耐烦听这些,打断:“那从德哥哥的意思是什么?让我爬墙逃出来,还是等你救我?”
何从德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满脸通红怔忪望着她。
茉莉不想为难他。“说什么都晚了。今日我是特地来找从德哥哥的。实话说,我怕你来找我会被国公爷发现,所以才想和你说清楚。那一日我说的话,从德哥哥就当没听见可好?也别和任何人提起可好?”
茉莉信不过别人,但何从德她还是信得过的。她也只是想提醒他,怕他什么时候不当心说漏嘴。
毕竟他和她爷同朝为官,说不定一起喝酒聊天什么的。也是很有可能的。
何从德只一脸伤怀看着她,茉莉也不等他回自己,又岔开话题问:“对了,何先生和伯母还好吗?”
这回何从德点头:“你……不怪他们吧?”
茉莉摇头:“怎么会。是何先生教的我读书习字,伯母每日还给我做糕点吃,从德哥哥有的我也有。我感激都来不及。”
——“这碟酥饼从德最爱吃的,可只有这么点,就别分了。我记得昨日还剩下几块绿豆饼,拿去吧。”
何从德脑中久违的冒出他娘的这句话。他无法说更多。
话说完了。茉莉见他迟迟不说话,等得不耐烦,行了礼,抬步走人。
“百香!”
茉莉不回,只停下脚步听他要说什么。
“你等着我,我会想到办法救你脱离苦海的!”
听到这话的茉莉惊得跳起来转回头
傍晚回到国公府,茉莉还在想同一件事。
她应该说服他了吧?
茉莉要走时,听到他那放肆狂妄的话,立时又跑回来和他讲道理。
说的口干舌燥。好言相劝,威胁,几乎能想到的,她都说了。
可何从德就一句话:“你放心,要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绝不动手。”
茉莉能放心才怪了!
可她没辙。只能寄希望这家伙永远没把握。
茉莉瞧着她爷,心想何从德应该是这辈子都不会有把握才对。毕竟得罪国公爷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就算为了他爹娘,他应当也不敢才对。
茉莉这么一想,才心定许多。
又过了几日,等到她给爷做的鹿皮靴进入竣工阶段,她已经不记得有这事了。
这日,总算完工!
茉莉等不及,抱着鹿皮靴去府门口冲着守备营的那条道翘首以盼。
“快去瞧,国公爷又被人堵了!”
“什么?这回几个?”
这话稀奇!
茉莉跟着几个百姓往一个方向跑。
看到眼前的画面。茉莉也总算懂了刚才听到那话的意思。
国公爷没想到被几个女娘堵了。听边上的意思,这还不是第一回。
先前众百姓就围观过两次。只是前两回拦国公爷的女娘不如这回的彪悍。
这一回,女娘们不止气势十足,还一下来了五个。要求国公爷都收了她们。
女娘们是真有自信,最中间的一个挺着胸脯说:“国公爷,我家开武馆的,等我当了国公爷的姨娘,以后还能陪国公爷练拳脚多好?”
“国
公爷,我家杀猪的,我有的是力气,不信国公爷摸摸看。”另一个不甘示弱,将膀子伸到国公爷眼前。
“小女仰慕国公爷日久,国公爷就给我个机会吧!”
“国公爷……”
还有人起哄:“国公爷不如就答应了吧,也好享齐人之福。”
“您为大祁征战沙场,劳苦功高,就算纳十个二十个也没人会多嘴多舌怪您。”
毕竟是百姓,而大家伙儿也没有违法乱纪。国公爷说了“请让一让”,见不管用后,只有硬着头皮硬闯。
但他不闯,他让春立左贺先行一步。
“春立左贺!”
春立左贺也为难呀。但这是军令。他们不敢不从。
两人就举着刀鞘护着国公爷往前。这又有什么用。转眼两人被挤开。
眼看着五个娘子要扑过来,而身后都是瞧热闹的百姓。国公爷退无可退,厉声说:“本公不喜欢你们!又如何纳你们进府。”
“我不信!”
“我也不信!”
“就是,小女哪差了?”
国公爷本不想太寒了百姓的心,但眼下他顾不得了:“本公喜爱乖巧懂事的女娘。”
“我们也乖巧,也懂事啊。”
“对,我们也可以乖巧,可以懂事啊!”
国公爷:“可你们长得太威武雄壮,实不像柔弱女娘。”
五个娘子都呆了。
四周想起更嘈杂的闹哄声。
“您……竟然以貌取人。”
“小女以为您和旁的男子不同,定能欣赏小女。没曾想是小女眼瞎!”
小半时辰后。国公府后院。
“犟儿刚才如何跑那般快?”国公爷的声音有些不快。
他刚才瞧见踮着脚看热闹的姨娘,想拉着姨娘一起逃跑。谁知姨娘见他瞧自己,二话不说转头,和山茶两个,那速度比兔子都快。
茉莉尴尬一笑,解释:“奴婢没戴帷帽,不能被发现的。奴婢以后还打算出门呢。”
茉莉说着,赶紧奉上自己的杰作:“爷试试,看合脚不?”
见到姨娘送的鹿皮靴,又在姨娘的伺候下试了鞋,不大不小,刚刚好。
姨娘又龇着牙问:“爷喜欢吗?”
国公爷脸色这才缓和些。
茉莉见他不生气了,挪着椅子靠他近了又近,撑着下巴眼睛晶亮问:“听人说,这不是爷第一回被拦截,那前头两回爷是怎么逃出来的?爷怎么没和奴婢说?”
“这种事有何可说。”
“那现在奴婢知道了,爷能细说说吗?”
国公爷很想拒绝,但瞧着姨娘高兴的样,他实不想那梨涡落下。
只好又肃起脸,将当日的情况说了。
茉莉好奇问:“爷就没有一个看中的?”
国公爷不知想到了什么,瞧着姨娘,须臾才转开眼道:“光天化日,冲男子说恬不知耻之言,又岂是好人家。爷又岂会喜欢。”
茉莉忍不住自艾自怜。
转头,又问:“那要是老夫人给爷送了两个温柔懂事的女娘,爷会喜欢吗?”
“不喜欢。”国公爷斩钉截铁道。见都没见过,他怎会喜欢。
“那爷会答应她们入门吗?”
国公爷终于听出不对味来。
他正要问,老夫人身边的钱嬷嬷亲自找来,笑眯眯说:“国公爷,老夫人说是有事和您商量,您可有空?”
国公爷瞧了姨娘一眼,跟着钱嬷嬷去了。
再回来时,国公爷身后带着两个女娘。
茉莉心下早有数,也便没觉得诧异。
茉莉没瞧见过人,只是听说。看到人过来,她老远就开始打量。
不比街上拦国公爷的那些,眼前的两人都仪态万千,知书达理。至少茉莉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国公爷的脸色有些尴尬,走到姨娘身前说:“老夫人选的,不好推脱。”
茉莉听到他说话,才从女娘的脸上收回视线,抬眸看她爷。笑如灿花说:“恭喜爷添了两位姨娘。爷放心,奴婢会尽快教她们主院的规矩,日后一同伺候好爷的。”
国公爷应了声,抬步往屋里去。
茉莉没像以往跟着他进屋,国公爷到廊下时停下脚步,转头瞧了忙碌的姨娘一眼,才又抬脚进屋。
“你们都叫何名字?”茉莉笑语晏晏问。
“回姐姐的话,妾身叫傅柔。”
“妾身叫徐琳儿。”
“你们如何被老夫人瞧中的?”
茉莉没想到两人都是老夫人娘家的亲戚。傅柔是老夫人庶妹的女儿,而徐琳儿是老夫人堂哥的嫡女。
老夫人是徐武侯嫡长女,早前宁愿从旁选罗家女,也没从娘家找,如今却又找了,还是找来做妾。
茉莉之前隐隐听说老夫人和娘家不是很和,就连今年过生辰,娘家也没来几人。
既然和娘家不和,这回为何又从娘家挑人?
茉莉隐隐猜到一点。
怕是和四爷被关牢狱有关。眼下四爷出不来,国公爷又忤逆她,她觉得无人可依,被徐氏一族趁火打劫。
茉莉觉得肯定就是这样。眼下的老夫人别提多脆弱了。肯定会答应徐氏提的任何要求。
茉莉转眼想明白,又带着两人熟悉主院。
除了国公爷住的主院,主院内还分三个小院,除了她住的那个,还有两个,两人刚好一人一个。
“齐心协力伺候好国公爷,国公爷不会亏待你们的。尤其你们还是老夫人……”
听着院里姨娘清脆的声音渐行渐远,国公爷只如往常般四平八稳坐着。
姨娘再回来时,就她一人。
姨娘笑着解释:“爷放心,奴婢已经安顿好她们了。两个小娘子第一日来,奴婢让她们先熟悉下咱们院里的人和事。至于侍寝,爷觉得何时方便?”
“你定。”
国公爷惜字如金的落下两字。
茉莉利落点头:“好,奴婢一定选个黄道吉日。对了,院里可要摆两桌?”
片刻,国公爷才开口:“府里近来事多,各地又天灾不断,不宜铺张。”
“奴婢知道了。那爷……”
“今晚爷有要事,恐得晚回。”
话落,没等姨娘再说话,国公爷已然大步跨出了门。
茉莉小跑跟在身后,将人送到院门口。一直等到瞧不见她爷的背影,才返回。
心情不好?
因为老夫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茉莉转眼打听到老夫人找国公爷说的话。
老夫人不是逼迫国公爷,而是像求国公爷救四爷那样,求国公爷看在她的面子,收下两个妾室。
四爷无子,三爷膝下只有一个女娃,大爷倒是有一个儿子,那也只有一个。国公府人丁单薄,该要开枝散叶才行。
国公爷一口应下。
和国公爷在一处也有一年,茉莉还算了解这个男人。他肯定想着因为四爷已经伤了老夫人的心,纳妾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也就没拒绝。
但这也算是变相的被胁迫。国公爷才不高兴的吧?
茉莉不去想这些没用的,只筹谋着这回要怎么将两人撵走。
老规矩,得神不知鬼不觉。要怎么办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