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 返程票
格麗莎站在海蓝集市入口處的高墙之上, 用伞尖轻敲墙顶,发出两声略显沉闷的“砰砰”轻响。
一个仿生人几乎是凭空出现在她的身边,右手抚胸, 单膝下跪,覆着半边面铠的脸颊微微低垂,眼下的蓝色光带閃烁起冰冷的流光。
“小姐, 您有什么吩咐?”
格麗莎脸上仍挂着甜美的笑容,笑眯眯地问:“你带了多少‘人’来?”
仿生人一板一眼道:“两百人,有一百五十人随我潜伏于海蓝集市内, 时刻準备保护您。”
“武器呢?”
“除常规武器外, 一百二十架行星級狙擊炮始终瞄準您所注视的方向。”
格麗莎无奈地看他一眼:“你能换个正常点的语音包吗?”
仿生人沉默片刻, 再开口,就是满嘴地道的老首都星口音:“小姐有什么吩咐请直说, 您今儿还没吃饭,我……”
“停。”格丽莎双手合十求他打住,“换回去吧。”
仿生人瞬间收起口音:“是。”
抱着伞双手环胸,格丽莎轻声道:“咱们的大顾客出錢购買了细沙商行拍卖会的往返票, 很舍得出錢。这是一笔大生意, 为了咱们的信誉着想, 绝不能钱收了事儿却没办成, 懂?”
“懂。”仿生人颔首,“必要时刻, 炮平商行。”
格丽莎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
她眺望远處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樓,雨后晦暗的阴云中浮现出一圈若有若无的光辉, 仿佛相機镜头前一閃而逝的闪光,焦点对準了塔樓中段。
“三百万啊……”格丽莎感叹,“自我接手你们以来, 这是我过手的最大一笔钱,也是我第一次有钱开炮。昔日创造了仿生人帝国的阿塔阿尔家族,现在居然没落成这样了。”
仿生人默然,或许是没听懂,或许是无言以对。
*
拍卖会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場拍卖会总共有十二件拍品,现在已经拍到第九件,总交易额达到了惊人的两亿九千万星际币。
姜尋并不想回忆先前那些拍品都是什么东西、什么形态,又要做什么用,只是用冷漠到近乎麻木的目光注视着下方盛满暖光的凹台,等待那件压轴拍品的出现。
所幸主持人似乎也知道参与拍卖会的大部分客人正在期待什么,快速过了第十第十一件商品后,用三声鼓掌拉开了最后的狂欢的序幕。
轻微的哗然声在周圍响起,姜尋精神一振,循着声音开始的地方望过去,就看见凹台右侧的地板向两侧滑开,一个两米高的合金囚牢从下方缓缓升起,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束也汇聚于笼内,照得里面的两件“物品”纤毫毕现。
一个年轻俊美的向導被锁链绑住脖颈与四肢,牢牢束缚在笼子中间,口中係着黑色的束缚带,带子上吊着一只栽种淡香玫瑰的花盆,头颅因此低垂,露出后颈上一个空洞——他的腺体被挖去,成为第三件拍卖品,落到了一名在大企业里负责香水线生意的男人手中。
饶是已经做好準备,姜尋看到这一幕时,仍然在满堂的惊呼与笑声中用力攥紧拳头,一股无名火在胸口淤积、蹿动。
但怒火并未摧毁他的理智,反而烧得他的头脑越发冷静。他伸出手,身旁的引導者恭顺地捧上酒杯,一点略带腥气的液体被抿进口腔,浇灭他心头的愤慨。
主持人用狂热的语气说明今天的淡香玫瑰份额将与这位失去腺体的向導一起出售,并报出一个超越之前十一件拍品总成交额的價格。
但这个天文數字没有压抑任何顾客的热情,他们开始疯狂地举牌叫價,让拍價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呈指數級上升,很快就跳到了百亿价位,主持人身后的虚拟屏幕上的數字后面那一串零看得人眼晕。
姜尋意思意思叫了两次价,在拍价超过五十亿时便“遗憾”地退出竞争,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屏幕,仿佛对最终成交价充满好奇。
人们沉浸在一种莫名的狂热中,无人关注他的反应和举动,就連无处不在的监视器也调转了镜头,因中控係统的注意力焦点集中于那个囚笼上而随之转移。
于是姜寻取下腰间的短刀,手指细细摩挲过刀鞘外的花纹,摁下侧面一个可活动的突起,启动嵌置在刀身内部的声音影像收录器。
无數声影信息被录制下来,经过系统处理后开始与后方連接的联盟普通人口信息库进行比对,形成一份详细的名单,直接传输至季玄易的军用终端后台。
淡香玫瑰里的禁药无法反向提取出那些珍贵的原料,无论购買它的人是谁,总归不会拿来做见得了光的事,全逮起来可能有冤枉的,但隔一个逮一个必定有所错放,而且数量不会少。
按照联盟法规,购買禁药本身就是违法行为,这里的人全进去姜寻都不觉得有何问题。
——更何况他们还违背了海蓝集市不得买卖人口的规定,集市背后的大人物应该也不会介意他们帮他去掉一块皮藓。
姜寻放下酒杯,听着已经抵达尾声的叫价最后的拉扯。在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于一千零九亿这个恐怖价位时,他长呼一口气,指尖在终端上敲击了两下。
拍卖台上,主持人打开囚笼,拽着系在向导脖子上的锁链将他拖出笼子,仿佛交付一只宠物般把锁链的另一端双手递给一名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地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为免意外情况,这种压轴商品基本都是在成交后当面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同时,也让拍卖場卸下保管责任,并考验买家的真正实力——在海蓝集市这种地方,买得起拍品不是实力,带得走才是。
姜寻扣上袖扣,静静看着从那名男人身后的黑暗里如潮水般涌出的高杀伤力攻擊型機器人和仿生人,直到他们把向导与淡香玫瑰一并装进一只一人高的生物箱,才又敲了敲终端。
——动手。
“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从拍卖場侧面响起,磅礴的声浪仿佛快速漫开的海潮,在空旷的場地内掀起一波又一波巨浪,震得在场所有普通人面露痛苦,离得近的那些更是直接口鼻流血地昏了过去。
用多重合金材料浇铸而成的墙壁破了个大洞,身穿贴身软铠,手提肩炮的安瑟亞多跳了进来,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掠向那只被機器人和仿生人护在中间的生物箱,炮口对准类人機械最多最密集的方向开了一炮,直径半米的蓝色射线刺眼而灼热地疾射而出,将他们打个对穿的瞬间,高温与电流也迅速破坏他们的机械与类生物结构,造成了剧烈的爆炸。
巨大的冲擊波同时震开周圍未被擊中的“人”,那个中年男人几乎是瞬间被烤成焦炭,生物箱则弹飞出去,在撞上后方的墙壁前,被闪身而至的安瑟亞多稳稳托住。
这场袭击来得突然且迅疾,只用了不到五秒时间,刚刚交付出去的拍品就再度易主,连买家都死于袭击者之手,超乎卖家与其他同样有杀人越货打算的人的想象。
一击得手,没有放狠话挑衅习惯的安瑟亞多扛起生物箱就跑,他甚至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一炮击穿离自己最近的墙面,然后跳了进去。
“该死!敌袭!敌袭!”
“快!打开中控系统的追踪和进攻模式!”
“所有人分批堵住塔樓的出入口!”
安瑟亚多的身影消失在墙上空洞后方后,这场拍卖会的负责人终于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做出了应对。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一直坐在角落,跟姜寻一样只叫了两次价的两道身影默默站起,用终端下达了什么命令,下一秒,大批军用武力型机器人和数名A+级哨兵、向导踹开了拍卖场的大门,以比拍卖场打手更快的速度冲向安瑟亚多打出的空洞,追赶而去。
姜寻调转短刀,在暗处那两人追过去时拍下他们的身形面孔,又把刀别回了腰上。
正当他要趁乱离开拍卖场时,余光忽的瞥见一道寒光——负责展示拍品的那个男人陡然出手,十根手指化作机械尖刀,猛然划开拍卖会负责人的脖颈与胸膛,并在他的尸体倒地之前穿过他身前腾开的血雾,掠走他的终端,冲进通往顶樓的电梯。
姜寻撇嘴,再次由衷地感叹道:“真的好多人啊……”
*
安瑟亚多在通向塔楼后门的隧道里狂奔,A+级的体能让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奈何被肩上的生物箱拖累,加上身后的机器人和同级追捕者们不间断的攻击骚扰,他的脚步不可避免地被大大拖慢,最终于隧道中段被敌人围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一手提着肩炮,一手把生物箱放下,挑着眉环顾四周,在确认那些军用机器人的型号与向哨们隐隐有禁锢感的精神波动时,眉毛和嘴角一并压了下来。
两道身影后来居上,蹿到了安瑟亚多身前,如出一辙的板正气质与冷漠面庞透着一股“制式兵器”的味道。
他们没有废话,通过精神力对能够接受精神控制的军用机器人无声下达命令,机器人手中的枪炮便对准了安瑟亚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同一时间,六名向导同时伸出精神触角,融入哨兵们的精神图景,以一种接近燃烧灵魂的方式为他们加持五感,提高精神力。
六位哨兵猛然出击,在机器人们第一轮炮火洗礼结束的瞬间弹身冲出,攻向那道在烟雾与火光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准备视情况或是补刀,或是毁尸灭迹。
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恐怖,但有人比他们更快,一股磅礴浩瀚,近乎没有边际的可怕精神波动如恒星爆炸般迸裂开来,顷刻间席卷大半条隧道,拍击在所有哨兵的精神图景上。
清亮的碎裂声陡然响起,在尚未散尽的炮火余音中密集地连成一片,仿佛建筑物的内部结构不堪重负开裂的声音,在这本就因枪炮洗地而摇摇欲坠的隧道中震荡回响,令人心惊胆跳。
六名前冲的哨兵顿时闷哼出声,像被巨大的巴掌从上往下重重拍了一记,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倒在地,七窍流血,身体不自觉地抽搐。
正在与他们精神连接的六个向导也眼前一黑 ,软倒在地,只有后来抵达的两人因为提前接受过精神保护屏障而逃过一劫。
但他们的精神屏障也在这一记重击中皲裂破损,和毁坏无异,如果发动精神攻击的人再来一下,他们也得步上手下的后尘。
可他们顾不上自己的安危,第一时间就向不受影响的机器人下达无差别开火命令。
机器人们再次举起武器,炮口光芒聚集,开始蓄能。但这不到两秒钟的蓄能过程没能完成,一道黑影便如折形闪电般飞掠而来,几下起落就精准破坏二十架机器人的控制核心,将它们变成一堆瘫倒在地的破铜烂铁。
烟尘也于这时散去,安瑟亚多从中走出,周身环绕着一圈薄薄的菱形晶体屏障,它们与他身上的软铠相连,闪烁着明亮的辉光。
一个照面就破坏掉所有军用机器人的季玄易和他并肩而立,不久前击溃了十二名向哨的S级向导精神力温和附着于前者的精神图景表面,将他本就令人畏怖的实力提升到当下阶段的极限。
两人对面,左侧的男人吐出一口鲜血,眼睛死死盯着季玄易,似乎从他伪装后的陌生面庞上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缩,随即哑着嗓音道:“你们跑不掉,外面都是——”
*
半空中,数以万计的军用机器人将塔楼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一部分炮口瞄准上方的隐匿穹顶,剩下的则全部朝向塔楼各处进出口,冰冷的杀意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又厚重沉闷地流淌,只待控制中枢下达攻击命令。
塔楼的主人与他的客人们被困在楼内,正惶惶不安地到处寻找门路,试图联络上机器人的控制者,像拿到入场券那样取得一张返程票。
可惜他们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做无用功,不会有人回应他们的祈求,命运的售票站也拒绝向他们开放。
然而,就在这群人受困到即将绝望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的密集坠落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不抱任何希望探头去看,就在猝不及防中看到了此生最震撼的一幕。
高空之上,一百二十道耀眼光辉犹如一百二十颗熊熊燃烧的恒星,又似一百二十束夺目光柱,精确瞄准塔楼和围在塔楼周遭的所有机器人。
在这一百二十颗光团中间,一艘银色星舰静默伫立,巨型蜂窝状的设计尤为奇特和显眼。
星舰的二十八个出入口全部打开,难以计数的仿生人像工蜂一样汹涌而出,簇拥着星舰摆成最适合进攻的整齐阵列,身体上展开数量不一的空洞——或许是枪炮口,或许是能量武器的释放口,组成一片黑森森的、仿佛静止的暴雨般的阴影。
星舰表面的显示屏上出现一张可爱的笑脸,叼着棒棒糖的女孩笑眯眯道:“你们好啊,我来给我的客人送返程票。”
第32章 三十二 脱身ing
季玄易两腳将两个负隅顽抗的敌人踹进墙里, 在他们磕到后脑七荤八素之时挨个捏了下后颈,将他们捏晕过去。
安瑟亞多单手叉腰,环顾身邊倒了一地的人与非人, 长出一口气:“这些就是盯着安格莫利草提取液的那帮人了吧?”
“嗯,軍方的人。”季玄易心绪复杂难辨,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仍是对着外人的冰块臉,“这两人我带走,生物箱你带走。提取液你可以拿, 但淡香玫瑰里的禁药必须留下。”
“爽快!”安瑟亞多心里一松, 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不过你要那禁药干什么?季将軍应该不会知法犯法吧?”
季玄易斜他一眼,他瞬间闭嘴, 利索地撬开生物箱,把已经昏过去的向导嘴上的束缚带解下,扯了种着玫瑰的花盆抛给季玄易。
“走吧。”季玄易道,“你去跟秦先生会合, 将他和他的学生送回首都星, 然后带着提取液有多远走多远。”
听到这话, 安瑟亚多眼中的喜意却是一顿:“你……这么好说话?不会我前腳拿了东西, 你后腳就派出一百多艘星艦围堵我杀人越货吧?”
季玄易这回看都懒得看他:“快滚,不然我现在就杀人越货。”
安瑟亚多輕輕一笑, 说了句“风紧扯呼”,便扛起昏迷的向导直奔塔楼后门。
季玄易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原路返回拍賣場,在拍賣場出口处的电梯前看到了正在等待自己的薑尋。
无人知晓他刚刚一波精神攻击带走了十二名向哨的壮举,他也并无传扬此事的打算, 背着手好奇观察墙上花纹的模样就仿佛外出游玩的世家小公子,过纷扰而一丝不乱。
“阿薑。”季玄易一见到他表情便柔和下来,加快脚步跑到他身旁,“等很久了吗?”
“五分钟,不算很久。”薑尋笑着向他晃了晃戴着终端的那只手,“格丽莎给我们送‘返程票’来了,走吗?”
季玄易握住他的手腕:“走。”
进入下行电梯,薑尋听着季玄易描述刚刚发生的事,注意力却分出一部分,回想起格丽莎的身份来。
昨夜遇见格丽莎时,姜尋与季玄易便对她产生了疑虑。
在这海藍集市因禁药而被联盟軍方盯上,正风声鹤唳,几乎所有向导都不敢外出揽生意的时候,她一个柔弱小姑娘却敢夜晚出门,接下为两个生客引路的活计,本身就十分古怪。
而今早她轻易弄到的拍卖会入場券,随口许出的“往返票”承诺,以及在高空瞄準他们的行星级狙击炮,则更加剧了他们的疑惑。
在姜寻出席拍卖会时,姜寻已经让苏折蔓帮着查出了她的身份——阿塔阿爾家族的现任家主,一个打败所有家族旁支并将针对过自己的人送进去吃牢饭,却因为没钱而满星际乱蹿讨饭的狠人,在官方数据库里的代号为“孤女”。
说实话,确认格丽莎·阿塔阿爾的身份后,季玄易一度怀疑过他们的相遇会不会是某人的算计布局,但考虑到“孤女”那无法无天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季玄易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没有人能指使阿塔阿尔家族的主人办事,哪怕她非常缺钱,为了掌控她所要支付的价钱也是无人能出得起的。
那是联盟首长都出不起的价。
电梯门缓缓滑开,季玄易的讲述告一段落,姜寻也收起思绪,和他一起走出大厅。
托格丽莎搞出的大场面的福,两人一露面就引来了几乎全大厅的人的视线,那些不久前还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此时犹如惊弓之鸟,下意识为他们让出道路、行注目礼的同时,臉上的惊慌与祈求藏都藏不住。
姜寻当然知道他们在祈求什么,左不过是觉得阿塔阿尔家族的祖传星艦面积够大,位置够多,所以想让姜寻说情,带他们一程,或者至少给他们一个购买船票的機会。
姜寻却对他们几乎写在脸上的暗示视若无睹——如果他们购买那些残忍血腥的商品是钱货两讫,盈亏自负,那么此刻的生死危機亦是一种等价交换下的豪赌。
尽管姜寻来自一个文明社会,被教养得良善心软,也绝不会有多余的善意分给这群人面兽心的禽兽。
他的幽微心绪被隐晦的精神波动传入季玄易心中,季玄易牵着他的手紧了紧,目光一转,凌厉的杀气骤然展开,从血与火的硝烟中淬炼出的修罗气场森寒诡怖,骇得那群温室花朵猛地一哆嗦,争先恐后地移开了目光。
姜寻捏捏他的指节,冲他笑了笑。
走出大厅,两人一抬头就看到天上正在对峙的两方阵营。
上万台軍用機器人密密麻麻地围住塔楼,但无论是气势还是武器数量都矮了对面的仿生人大军一截,显得有些畏缩。
星艦大屏幕上,格丽莎吐掉糖棒,抬手拍下一个按钮,一条彩光通道便从星舰侧邊入口延伸至姜寻和季玄易脚邊,她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状,機器人大军立刻调转枪炮,可炮口还未对準地上的两人,就被突然开火的仿生人逼着转回去,进行了第一轮中门对轰。
等它们互相轰完,姜寻两人已经进了星舰,身影进入大屏幕的映照范围,跟格丽莎一起关注外面情况。
机器人方安静了片刻,突然有一架人类形态的传出了人的声音:“阿塔阿尔家族什么时候做起保镖生意了?”
格丽莎在糖罐里翻翻找找,给姜寻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季玄易一根咖啡味棒棒糖,自己则吃了颗夹心软糖,边嚼边大大咧咧地说:“因为人家出钱了啊。”
人形机器人又道:“他们出多少,我可以出双倍,只要你……”
“停。”格丽莎抬手打住,小圆脸上满是不爽,“我们阿塔阿尔家族每一桩生意都做得真诚坦荡,收了钱就会办好事,绝不出卖雇主。另外,我们一次只跟一个人做一桩生意,您明儿赶早吧!”
机器人背后的控製者沉默了几秒,冷冷地确认道:“那就是没得谈了?”
“我本来就不打算跟你谈,是你非要纠缠。”格丽莎咽下糖块,露出与年纪和稚嫩长相不符的冷笑,“海藍集市虽然是三不管地带,但下面可有不少世家大族和頂级商企的人,一旦被毁就是天大的事,纵然你手段通天,被发现与此事有关,也得伤筋动骨。这位不知名先生,你要跟我赌一赌吗?”
从机器人口中吐出的声线變得阴沉起来:“这里有隐匿穹頂阻隔外界监控,你忘了吗?”
“穹頂防的是外人,又不防在里面的人。”格丽莎打了个响指,“一万两千架军用机器人,正规编号外贸版,好大的手笔。我不清楚你是哪方的人,但我星舰上的留影系统已经将它们包围塔楼、瞄准联盟无辜公民的场景,以及您借它们之口说的虎狼之词通通录了下来——您是军方也好,商人也罢,应该都不希望看到星网上出现‘军方使用纳税人的税款研製的武器被用于对准无辜纳税人’这种词条吧?”
“……蹩脚的威胁。”
随着这句冰冷的话语落下,机器人们抬起炮口,对准了大屏幕上姜寻和季玄易的方向。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挑衅,格丽莎神色不變,手却放到了自由开火键上。
就在这时,季玄易上前一步,伸手摁下公共麦,然后拍拍姜寻肩膀。
姜寻与他对视一眼,会意道:“苏折蔓将军的人在海蓝集市外等着接应我们,你需要的东西曾经就是被她所毁,而她连那东西都能毁,你觉得取你狗头这种小事她会犹豫几秒?”
毫无修饰的狂妄言辞,在温柔和善的语气与笑意衬托下带出了更加浓重的讥讽之意。
姜寻的话语透过扩音器一重重广播出去,让整座海蓝集市陷入一种死一样的寂静。
他却仍觉不够,继续加料:“更何况苏将军的背后还有……”
季玄易眉眼一动,格丽莎眼睛一眨。
姜寻微微扬起嘴角:“……还有季将军。”
四周一片死寂,甚至没有半点风声,对面的机器人大军炮口向下沉了半截,身上的装饰性光带都暗淡下去,仿佛死了一般。
这种寂静持续了足足半分钟,就在姜寻认为气氛烘托得差不多,准备让出舞台给格丽莎做总结陈词时,却忽然听到头顶响起了一阵机械结构摩擦展开的声音。
剑拔弩张的双方齐齐抬头看去,万米之上的高空陡然浮现出一层又一层半透明的晶体结构,它们重重叠叠地堆砌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如同倒扣的碗般扣住整座海蓝集市,表面的隐形涂层被某种自内而外释放的液体洗去,集市内恍若下了场雨,淅淅沥沥的液体坠落之际,那晶体结构也彻底暴露出来,被光线反射出斑斓而无序的閃光,将原本藏匿其中的集市变成了十二号辅星最显眼的所在。
格丽莎吓了一跳:“隐匿穹顶怎么开了?你俩干的?”
季玄易皱眉摇头,姜寻却好像想到了什么,猛然仰头看向塔楼顶层。
折射着穹顶开启时閃烁的彩光的落地窗后方,穿着细沙商行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朝他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个抚胸礼,便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后的阴影中。
*
身处集市其他位置的人也看到了穹顶展开的盛景。
背着年轻向导的安瑟亚多牵着秦霁往前狂奔,看见这一幕后,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跟身边同样惊讶的男人交换了个眼神,目瞪口呆。
刚刚进入集市的季玄锋一脸“任务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茫然,前方本就复杂的道路也变成了更为不可名状的模样。
空间站上,苏折蔓看着星舰主控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七彩定位点愣了五秒,才吐出一句国骂,连忙指挥手下干活儿。
远在另一颗星球的机器人大军控制者瞠目结舌半晌,意识被身边的合作对象一巴掌从控制中枢中扇了出来。
十二号辅星今日无……今日都是大事!
第33章 三十三 后续处理ing
十二号辅星今日头条——海蓝集市隐匿穹頂因错误操作主动打开, 蘇折蔓中将携副官抓住机会直捣黄龙。
海蓝集市二把手卒,一把手暂未露面回应。
十分钟之内,这个新闻刷遍了星網的每个角落。
星际知名三不管地带海蓝集市, 这么多年能一直做缺德生意而不被剿滅,表面原因是有隐匿穹頂的保护,根本原因则在于售出穹顶的人是联盟某个政商合一大家族的家主, 而他也成了海蓝集市实际上的保护伞,为其疏通关系、打通关节,这才一路捧着护着海蓝集市成为与首都星黑市并驾齐驱的无底泥潭。
但无论是黑市亦或海蓝集市, 軍方都看不顺眼很久了。厌恶它们买卖的商品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它们早已长成趴附在联盟身上吸血的毒瘤, 是“官匪勾結”的代名词,也讓天天宣传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联盟軍成了一个笑话。
你说联盟軍队天下第一, 为什么不剿滅违反法律又滅绝人性的两大黑市?
什么?首长没下命令?你軍方的战时优先權呢?那两个黑市干的事不足以讓你们为它们发动一场局部歼灭战吗?
多年以来,类似的爭论在星網各个板块上就没停过,军迷们平日张口闭口就是武器升级、扩大军队规模,小嘴一叭叭就能叭叭一天, 唯独在这件事上总是被普通网友们怼到哑口无言, 只能要么胡搅蛮缠混过去, 要么装网速不好当场下線, 这也成了他们唯一的弱点。
其实官匪勾結这种事很常见,历史书里有, 文学作品里有,现实里有也正常。联盟这么大, 權力斗爭无处不在,制衡与掣肘几乎充斥于所有部门之间,如果允许两个黑市存在就能换得足够的利益, 对于某些大人物而言便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他们可不会在意外界的争论与讥讽。
太阳底下无新事,说起来,海蓝集市和首都星黑市的存在其实也是军方争夺话语权失败的一个象征。
蘇折蔓双手抱肩,在副官念星网网民们夸奖自己的评论的背景音中,仔仔细细地观察倒在穹顶开关旁边的尸体。
那是一个躺在血泊中的中年男人,体型高瘦,蓄着一点胡须,鼻梁中间有一块红色标记,右眼上掛着单边眼镜,已经失去焦距的瞳孔外扩黯淡,却仍残存着死前最后的情绪——驚愕。
他在驚愕什么?惊愕不应该有人潜入这里,还是不可能有人来杀他,亦或者单纯认为不该在这儿看到某个人?
有士兵走上前来報告:“将军,行凶者几乎把他留下的全部痕迹都抹灭得一干二净,包括所有的音频影像记录。”
“几乎?”
“是的,几乎。”士兵道,“因为他忘了还有一位目击者。”
薑尋温和的声音接踵而来:“其实不是他忘了,是他没办法‘抹灭’我。”
蘇折蔓循声回头,就见与格丽莎道别后解除了外貌伪装的薑尋和季玄易并肩而来,一个温和可亲,一个霜天雪地,明明气质迥异,走在一起却莫名养眼而和谐。
她微微一笑:“所以——你记得他长什么样?”
薑尋点点太阳穴:“他离开前还向我鞠躬示意了,我想不记得都难。”
“嗯,那你自己记着就好,以后要是再见到他,讓他离联盟办事人员远点,尤其别靠近我。”蘇折蔓摆摆手,做出了一个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决定,“李岫,把杀死这位可怜……不算可怜的先生的凶手列为二级通缉犯,给十二号辅星的执法人员一个交代。假如他们不满意这个交代,就移交我们发现的所有線索,让他们自己调查。我是特种部队的哨兵,不负责查命案。”
李岫尽职尽责地提醒:“将军,十二号辅星有很多信奉程序正义的执法人员……”
“所以让他们自己查啊,我又没拦着他们。”苏折蔓满不在意,“不过案子可以交给他们,海蓝集市的管理权不行。我怀疑……不,我确认这里九成以上的生意都违反法律法规,且有反人类嫌疑,并藏匿了大量在逃犯人,需要由军方接手清剿和管控。”
李岫想了想,问:“您想钓鱼?”
“不,是捞鱼。”苏折蔓摇了摇手指,“我想看看谁会跳出来保这里,军方又有多少人与他们有利益交换和勾结,为写给首长的年终報告积攒点素材。当然,在有人接手之前,先把这里最恶贯满盈的那批牲口人道毁灭掉,不要给任何人为他们交赎金的机会。”
李岫闻言,犹豫了几秒才说:“事实上,已经有人在拨打您的私人终端号请求交赎金了。”
“多少人?”
“很多人。”
苏折蔓脸色一沉:“那就把他们都记下来,改天全写到报告里去。”
李岫挠挠鬓角:“长官,第一个联络您的是宁家的小少爷,寧也。”
苏折蔓愣了几秒,咬牙切齿道:“……那个草包。”
见状,一旁安静看着两人拉扯的姜寻好奇地扯了扯季玄易的衣袖:“寧也是谁?”
季玄易朝他微微倾身,低声解释道:“寧家是联盟第一家,也是最大的政商合一家族,联盟第一私人藥企‘白星集团’是寧家支柱产业,中央军第二藥品研究与生产院由宁家掌管,现任首长的儿媳是宁家长女,而宁也便是她的幼弟。”
“政商合一……”姜寻輕声重复,对这个词语及其背后的含义倒是不陌生,毕竟他所在的世界有一个国家早就已经这么做了,可谓走在了星际时代的前沿,“宁也给苏将军打电话赎人,是不是表明宁家与海蓝集市也有牵扯。”
“宁家的药品生意跟军方的二药院直接掛钩,按理说他们不会插手两大黑市的买卖。”季玄易道,“但宁家太大了,旁支又多,或许是有人脑子不清醒,或许是现任家主在暗中两头吃,都有可能。”
说着,他冲地上的尸体抬了抬下巴。
“这人我在宁也身边见过,他是他名下一栋庄园的管家。”
姜寻嘴角一抽。
不管宁家是否跟海蓝集市勾连,这位小少爷都蠢得可谓清新脱俗。
“阿蔓。”季玄易捏捏姜寻的手,又朝苏折蔓那边走出一步,冷淡道:“不用理会宁也和宁家,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他们施压纠缠,就报我的名字,让他们来跟我谈。”
苏折蔓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毁掉安格莫利草种子,差点被问罪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便灿烂一笑,做出与那时相同的回应:
“明白,长官!”
*
目送秦霁扶着他的学生登上军用小型飞梭前往空间站,季玄鋒从海蓝集市出入口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輕轻叹了口气。
几分钟前,他在附近发现秦霁正和安瑟亚多在一起,用自己送给他的盒子与安瑟亚多交换他的学生时,条件反射就想冲出去阻拦,并将他护在身后。
可他刚有动作,肩膀就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年轻男人,穿着细沙商行的工作服,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正无声阻止他的举动。
季玄鋒悚然一惊,直到此刻看见这人的存在,他本该敏锐的五感才后知后觉地复苏,察觉到一种被刀鋒抵住后颈要害的惊惧与毛骨悚然。
就在他惊骇间,秦霁与安瑟亚多的交易结束了。两人转身走向相反方向,安瑟亚多去了藏有私人飞梭的地方,秦霁则抱着昏迷的学生直奔苏折蔓的近地星舰寻求庇护,为他腾出注意力,得以专心应付这个突发状况。
然后……
“你喜欢他?”男人淡漠的嗓音从季玄鋒背后响起,随着声音一并传来的还有一阵凌乱无序的精神波动。
季玄锋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锐的冷硬,犹如冰山露于无波的海面。
他的瞳孔里映出一道修长身影,换下细沙商行工作服的哨兵身形笔挺,相貌英俊,正捻着一绺沾血的发丝细细搓动。
他扬了扬眉,微笑道:“那是个非常普通的向导,普通到只是出现在这个龙潭虎穴,就足够引人注目。塔楼上那个家伙曾经想要囚禁凌虐他,关于这点,你该替他感谢我。”
“他是为了他的学生而来,你杀人也并不是为了救他,少攀扯他。”季玄锋不为所动,“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让我留下究竟有什么目的?”
男人双手环胸,虽然半分气息不露,气势却远胜于锋芒毕露的季玄锋:“海蓝集市暴露于世人眼中,被军方接管,从事实上引走了集市真正掌控者的注意。他藏得非常深,这次大概率也不会跳上台面强保海蓝集市,只会想办法让人替他出手,而我不认为军方那帮大老粗可以查出他的身份。”
“这座集市是他的心血,由他一手打造,必定藏着证明他身份的线索,我要查出他是谁,然后杀了他。”
季玄锋冷冷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人抬起右手,指间垂下一条银链,中间挂着一只圆月形的空心吊坠,里面装了一朵淡香玫瑰。
“你不是一直在调查禁药的源头吗?送你一个消息,根据我在这里查出的线索推断,禁药的研究者和海蓝集市的幕后掌控者,是同一个人。”
季玄锋瞳孔骤缩。
他安静下来,垂头思索着,男人也并不催促,只是吻了吻那枚吊坠后将其戴到脖子上,收进衣襟,脸上仍挂着那种分不清喜怒的淡笑。
几十秒后,季玄锋做出了决定。
“我是季玄锋,你叫什么?”
男人眨眨眼:“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总是唤我——”
*
“年念。”年风华向着身前的哨兵微微笑道,“他是我的管家,但已经失踪足足两年了。”
第34章 三十四 回程路上
蘇折蔓所在的特殊小隊近日整隊都在首都星述职, 收到她的讯息后,两名实在闲极无聊的队員根据她提供的线索一通查找,最终找上了正在塔里做客的年风华。
嘴上说不想知道打开穹顶的人是谁的蘇折蔓, 还是在薑尋两人离开之前,向他询问了那人的相貌特点。
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粗心大意还是有意为之,不僅被薑尋看到了真面目, 还在脱身时故意向他做了个与提醒无异的道别动作,真的让蘇折蔓的队友们查到了他的底细。
年念,男, 年风华的私人管家, 失踪两年零三个月, 至今杳无音讯。
負责问话的哨兵扫了眼终端上寥寥几行字,笑了一声:“只是管家嗎?只是管家, 人口信息库里他的个人信息怎会这么少,明顯就是有人出钱‘维护’过。”
年风华微笑:“这我就不清楚了,两位想知道,應該去问联盟人口管理局的工作人員。若是怀疑有人以权谋私, 報警也是个不错的处理方式。”
常年在外执行任务, 口才不佳的两人被噎了个正着, 随口寒暄几句, 见着实无话可说,只好无奈地告辞离开。
年风华端起茶杯, 看着对面两杯一口没动的热茶,輕輕一笑:“用这种方法向我報平安, 倒是比两年前颇有长进了。”
日光照进客厅,在茶水上折射出绿色的光亮,落于空间站的临时停靠平台, 则变成了蒙蒙的暖黄色。
已近黄昏,终于从十二号辅星回到首都星的秦霁如释重負,长长呼了口气。
他的学生被挖去腺体,又受了多日折磨和惊吓,此刻还在医疗舱里躺着,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已经确定未来精神力等级会连年降低,几乎可以说是一生都被毁了。
但这不是他劫难的终结,而僅仅是个开始。因为后面等着他的是军方的质询和季玄易的清算,无论他说的那句“谁都可以拿它去找季将军,唯独我不行”具体是什么含义,又有什么内情,他的下场都已经可以预见了。
想到这里,秦霁由衷地为他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忧思纠结,而是打起精神进入飞梭,准备先送他去医院,再回家好好休息。
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同时,他的终端突然响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通讯弹了出来,里面只有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返程平安,一切顺利。
合作愉快,后会有期。
秦霁讶然转身,视线投向黑茫茫的宇宙,却只看见军方星艦尾部渐熄的余火,和更远处一道道宇宙垃圾汇成的静止的浪潮,并没有料想中那艘巨大艦船的影子。
在空间站监控係统的视觉极限外,一艘伪装成死星的陆地板块的星艦内,安瑟亞多吐掉口中嚼了半晌的烟草。
“老大,东西到手了,人也送到了,咱们是立马出发前往大繁星係嗎?”有手下凑上前问道。
安瑟亞多低低應了一声,摆摆手,负责驾驶星艦的成员便心领神会地调头,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然而,驾驶员们刚调整完軌道,连接着中控係统的大屏幕忽然剧烈一抖,大量的光带和噪点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上方,高频闪烁着,并伴随着忽高忽低的尖锐噪音。
同一时间,星舰猛然摇晃起来,就像被重物用力撞击,舰身各处纷纷传来此起彼伏的刺耳警报。
安瑟亞多表情一沉,快步跑到屏幕前大声问道:“怎么回事?有人在攻击我们嗎?”
驾驶员们还没来得及回答,屏幕上的光带与噪点就如潮水般退散,跟毫无征兆地出现时那样,它们的消失同样迅捷而突兀。
紧接着,一幕从其他地方直连过来的监控影像投到了星舰所有的虚拟顯示屏上。
茫茫宇宙间,亿万年的静默黑暗里,一圈又一圈的银白光点从星舰周遭亮了起来,如同上个世纪最流行的那种空间站装饰星环,将舰体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密不透风。
一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让安瑟亚多背后渗出一片冷汗。
那些光点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如果说阿塔阿尔家族那一百二十架行星级狙击炮是“民间”组织里足以对一场争端一锤定音的杀器,那么这些光点背后的东西,就是足可左右一场战争的联盟重器——群星軌道炮。
那包围星舰的上千簇光团并不是它的炮口,而是它的蓄能装置,它也并不是特意包围星舰,只是因为体型巨大,装置数量过多,而安瑟亚多的星舰“刚好”闯进了它的蓄能阵列才呈现如此结果。
这种规模的巨炮根本不需要瞄准,炮平星海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头儿……”离安瑟亚多最近的驾驶员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我们居然值得这么大排面吗?”
安瑟亚多脸色阴沉,没有回答,脑海中飞快闪过好几个拥有群星軌道炮的家族和星系军团的名称,越想心越凉,最后无奈地叹息一声,将口袋里还没捂热的盒子掏了出来。
“……头儿?”
安瑟亚多摇摇头,冲屏幕举起手中的盒子,沉声说道:“想要,就派人过来拿吧。”
*
回程的星舰上,薑寻倚靠在季玄易肩头小憩,腿上盖着薄毛毯,呼吸起伏绵长舒缓,睡得安心而宁静。
入睡之前,他又帮季玄易做了一次精神治疗和顺带的精神安抚,因而季玄易睡得比他更沉,令深知他饱受伤势带来的失眠困扰所苦的苏折蔓目瞪口呆,以路过为由往他们俩的位置跑了六七回。
李岫虽然早已习惯自家上司在某些事上蠢兮兮的模样,但在她第八次朝薑尋和季玄易那邊跑时,依然忍不住阻拦道:“长官,季将军即使睡着,也对外界保有最基本的警惕。您若是把他惊醒了惹毛了,我们可就要拿着扫把簸箕吸尘器去练习室里铲您了。”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苏折蔓瞪他一眼,嘴上凶狠,脚却老老实实地收了回来,“我就是好奇,他俩有休息舱不睡,这么枕肩膀靠头的,睡得舒服吗?”
李岫沉默。
苏折蔓斜眼看他:“怎么不说话?”
李岫的措辞十分克制:“我在思考如何言简意赅地向您解释单身狗与小情侣的物种差别。”
苏折蔓一个扫堂腿踢出了音爆。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闷子之际,季玄易的军用终端忽然响了一声,他和姜尋也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
季玄易清了清发干的嗓子,抬手摁住姜寻的侧脸,将他压回自己肩上:“继續睡吧,没事。”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盖住了姜寻半张脸,却反倒令他彻底清醒过来,闭着眼问道:“你的军用终端响了,难道是海蓝集市那邊又出事了?”
海蓝集市的穹顶打开后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军方就派出三名中将前来接手后續事宜,包括季玄易抓住的那两名哨兵和姜寻弄到的拍卖禁药者名单。
不出意外的话,那两人会受到军方和执法者两方的共同审讯,细沙商行全体员工跟那张名单上的人有九成会被按律制裁,海蓝集市也会彻底关停,直到联盟将其中贮藏的货物和情报消化干净,或卖出个好价钱,才会有改头换面重见天日的机会。
有海蓝集市“珠玉”在前,首都星黑市应該也会安分一段时间。
季玄易是联盟三大上将之一,也是军功最显赫的一个,这次还亲自执行了潜入任务——虽然这种难度的任务以他的实力来看不值一提——按理说后续的事本该由他负责。
但季将军有伤在身,又不隶属于任何一个世家大族,是首长直系,所以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与他自己的顺水推舟下,他把这个“重担”让了出去。
当然,季玄易不可能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所以他让了但又没完全让——脏活儿累活儿那部分他让出去了,但海蓝集市里的情报必须发他一份。
叫别人出力办自己的事儿,年仅二十九岁还没成年的季将军深谙此道。
“应该不是。那邊真出了需要联络我的麻烦,不会给我发讯息,而是会传讯中央军部,让他们直接给我下达文件。”季玄易边说边打开终端上的消息栏,只扫了一眼,表情瞬间凝固。
稍显激烈的精神波动通过两人尚未完全断开的精神链接传递给姜寻,他也跟着心里一凛:“发生什么事了?”
季玄易说道:“……两个消息。第一个,季玄锋失踪了,但生命体征正常。”
姜寻眨眨眼,毫不意外地想,这位估计又去开新地图跟新的追求者纠缠了,不是大事。
季玄易继续说:“第二个,检测到首都星附近出现了群星轨道炮的蓄能波动,但仅仅持续了十分钟,并且没有开炮就消失了。”
首都星附近,出现了群星轨道炮的蓄能波动?
前往海蓝集市前刚恶补完这个时代的军事力量的姜寻脱口而出:“你说的是本该架在四方边境和虫族战场上作为威慑力量和主力输出的那个群星轨道炮?”
季玄易把怒意压在眼底,故作平淡地开玩笑道:“title太长了,但确实是它。”
姜寻可以感知到他真实的心绪波动,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配合着回了个玩笑:“群星轨道炮全星际总共十二架,四个边境军团和大繁星系各有两架,除此之外就是宁家和首长舰队各自持有一架,希望不是他们其中一方想要揭竿而起。”
“其实,如果是他们中的一方动用了自家的轨道炮,事情还不算严重,就怕这架炮台是新出现的,来历不明,持有者也未知。”季玄易面露思索之色,本能地抓住姜寻的手,指腹贴着他微凸的指骨轻轻摩挲,“抱歉,我要回军部一趟,接下来几天可能没空来找你了。”
姜寻微微一怔,反应只是迟了几秒,就见他有些紧张地看过来,眼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小心翼翼。
他顿时有些好笑:“没关系,你去忙你的事吧,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那……明天就是联谊节了。”季玄易挠挠头,一脸期待地问:“我有礼物送你,你会回礼吗?”
姜寻轻咳:“你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
“所以有吗?”季玄易凑近他,眼睛亮得像在注视肉骨头的大狗。
有吗?当然没有。姜寻根本没把这个节日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过这个节日。
但迎着季玄易满含期待的目光,姜寻却说不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昧着良心点头道:“有啊,当然有,但我不像你那么财大气粗,买不起好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
季玄易粲然一笑:“我当然不可能嫌弃,哪怕你送我一片梧桐叶,我也会很高兴。”
“那我可真送你一片梧桐叶了?”
“你好歹亲手画一片呢?”
不远处,围观两人拉扯全程的苏折蔓“啧”了一声。
“你说得对,单身狗和臭情侣确实有物种差别。”
第35章 三十五 分别
因为常用的外貌伪裝不在身邊, 季玄易这次只是开着飞車将薑尋送到向导宿舍楼下,并未下車,而是在車上与他道别。
由于大部分向哨的实戰演练尚未結束, 塔里十分冷清,宿舍附近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舍管大爷懒懒地向他们投来一眼。
季玄易打开车窗的光学隐匿功能, 把车内景象遮擋得严严实实,顺势拉开窗户下方的暗格,取出一只匣子。
“联谊节的礼物。”他邊说邊打开匣子。
有那么一瞬间, 薑尋以为他是要向自己求婚, 直到看清匣子里的东西, 这个有些荒谬的想法才变成放松的笑意。
匣内盛着一套手饰,银色手環连着蓝色戒指, 风格简约大气,表面时不时闪过蓝光的精致纹路极具设计感。
“这是什么?饰品?”薑尋好奇地问。
“是做成饰品的微型铠甲。”季玄易拿起手饰,先给他戴上手環,见他毫无防备, 便又托起他的指节, 将戒指戴到了他的中指上, “嗯, 尺寸正好,很适合你。”
薑尋手指修长, 细腻白净的皮肤包着纤细骨节,几乎没有棱角, 就连指甲也生得光洁圆润,泛着浅浅的红色。
这确实是一双适合佩戴任何饰物的手。
但姜寻并未搭理季玄易的誇奖,看看戒指又看看他, 眼神逐渐变得促狭。
饶是季将军有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仍然不自在地干咳一声:“顺手戴上的,顺手的事。”
姜寻笑着摇摇头,体贴地转移话题:“你说这是铠甲,该怎么用?”
闻言,季玄易正色介绍道:“它有主动裝配和被动防护两个功能。如果你在未开啟前者的情况下遭受攻击,它会瞬间啟动,在你身邊形成一圈防护罩,就像这样——”
他稍微用力的朝姜寻挥出一拳,拳头刚进入姜寻胸口十几厘米距离,一道银蓝光芒骤然亮起,化作半透明的光罩将其擋住并弹开,水波般的流光在光罩表面微微闪烁。
姜寻戳了戳光罩,手指毫无阻挡地伸出去的同时,光罩自然延展,跟隨他的动作变换而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
季玄易道:“它只会阻挡敌人攻击,不会影响你的行动,所以你大可开着它反击,给攻击你的人一个高科技教训。”
“我喜欢这个功能。”姜寻笑眯眯点头,“那主动裝配呢?”
季玄易的手扫过手环,关闭光罩,示意他按下戒指内侧的微小凸/起。
姜寻弯起拇指,恰好可以摁到那个开关,下一秒,一阵机械結构转动、摩擦和拼接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一套由银光组装而成的贴身软甲便出现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软甲轻若无物,他只能感受到一点凉意和急速提升的五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行动滞涩和视线受阻的感觉,轻轻一捏拳头,掌心便传出近似音爆的刺耳声音。
季玄易調整了一下坐姿,向后倚在车门上:“这是攻击模式,启动后会大幅度提高你的五感和力量、速度两大属性,大概可以提高到……A級哨兵的水平。”
姜寻眉毛一挑。
“S級向导精神力,搭配A级哨兵的实力,即使把你放到大繁星系,也足以让你在虫族余孽间杀个七进七出了。”季玄易微微笑着,关掉了他身上的软甲,隨即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的手臂以一种温柔而不容推拒的力道环抱着姜寻的腰背,偏头虚抵在姜寻耳边,温热绵长的吐息有意无意扫过他的耳廓。
季玄易低声道:“回来路上,军部的調查结果出来了,十四架登记在册的群星轨道炮没有启用记录,今天短暂露头的那架来历未知,也就是说,有人把手伸到了军方的立身之本上。首长震怒,命我亲自处理这件事,我们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了。”
姜寻脸上的笑意慢慢消退,抬手回抱住他:“你的伤势还很严重,若是……时间允许,不定期来找我做精神治疗吧,或者我去找你也行。”
姜寻不喜欢离别,也不喜欢伴随离别而来的伤感,于是迅速想出了解决方法。
“你之前不是说首长也很关心你的伤吗?这种请求,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他温柔的话语驱散了季玄易心中的烦躁:“这么舍不得我?”
姜寻扯扯他的发尾:“明明是你舍不得我。”
“嗯,是我舍不得你。”季玄易收紧了手上力道,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长长舒了口气,“姜寻,我们还没分离,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姜寻眨眨眼,犹豫许久,才慢吞吞地说:“明天……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跟你送我的铠甲不能比,不过,它应该可以代替我陪着你。”
“好啊。”季玄易闷在他颈窝里轻笑,“我很期待。”
片刻后,姜寻匆匆跑回宿舍,在星网购物区下单了一些手工制品的材料和制作工具。
*
换上久违的军服,季玄易站在镜子前调整单边披风肩扣的位置,长长的衣摆叠在脚边,右肩配套的金色流蘇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优雅而利落。
蘇折蔓倚着门框,看了看脚尖再望向他,剪裁挺括的军装衬得她身形高挑,裹着长靴的小腿笔直修长,完全看不出里面蕴含着一脚踢死十个虫族的力量。
“队长,有必要这么高调吗?”她用上了许久不叫的称呼,“南方军团向来戰力垫底,如果新出的这架轨道炮真的跟他们有关,为什么要藏着掖着?直接以兵力孱弱需要更多武器的理由打报告申请不就行了?”
“南方军团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打报告申请购买新轨道炮,但谁告诉你这架新炮属于军团?”季玄易说着,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样物品看了看,捏了捏,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南诏星系又不是只有南方军团。”
“……”
后面这句话本来是很惊悚的,但苏折蔓一看到他说话时的举动,又想到那被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其实是一只两根手指大的趴趴玩偶,就觉得一点都紧张不起来。
“队长,我知道那个趴趴玩偶是姜同学照着自己的模样给你做的,但你一个小时看十次是不是太誇张了点?”
季玄易听而不闻,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去,左胸到腰下的六十多枚军功章折射出一片璀璨光芒,差点晃瞎苏将军的狗眼。
“别废话,该出发了。”
“……哦。”
苏折蔓快步跟上去,冲季玄易的背影嘀嘀咕咕:“老铁树开花,真浮夸!”
另一边,收到季玄易已经出发前往南诏星系的讯息后,姜寻微微叹了口气,从枕头旁拿起一只趴趴玩偶,戳着它的脸蛋说了句“一路平安”。
他用昨天买的材料和工具做了两只玩偶,一只是Q版的自己,一只是Q版的季玄易。
前者他托苏折蔓带给了据说忙到起飞的季将军,后者则留在身边,倒也不是说睹物思人,而是……而是……
姜寻“而是”不出来,鼓了鼓脸,把玩偶用力放回原位,然后屈指弹它额头,把它弹得向后仰倒。
“姜寻!”
“我们回来啦!”
宿舍门突然被推开,陳留歌和齊鈞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上的军装布满战斗后留下的痕迹,两人手上还都缠着绷带,脸色略显苍白,精神却十分亢奋。
姜寻收拾好心情,从床上起身迎接他们,笑吟吟地问:“怎么样?这次去典丽星打了几头異兽?和你们的搭档有擦出什么火花吗?”
典丽星是著名的異兽巢穴,被称为活着的異兽博物馆,也一直都是塔的向哨们的毕业实战首选地。
这次实战演练有小部分人被分到了典丽星,陳留歌与齊鈞正好是幸运儿之二,从抽签结果出来就开始兴奋,现在演练都结束了,看起来热情也没有消减多少。
两人轮流进浴室洗澡,换下来的军服干洗之后小心地装进密封袋,让送货机器人送回塔的后勤部,一边忙活,一边给姜寻讲了他们这几天的经历和收获。
“典丽星被分成两个板块,一个是一座巨大的原始森林,森林对面则是一片常年被风暴笼罩的汪洋,那里的異兽也因此分成陆生和水生两大种类,在星球上泾渭分明又相安无事地生活、繁衍。”
陈留歌语气夸张地介绍完前情,齐钧紧接着接上:“我们这次去的是森林,没有深入,只在外围活动,大大小小的都算上,总共遇上了三百六十二种异兽,都是肉食猛兽,哪怕是蚊子都是吃肉的——叮你一下能扯掉你一块皮,特别恐怖!”
姜寻“嘶”了一声,想到另一个世界南方地区夏天常见的花蚊子,身上已经开始起包,且又痛又痒了。
“那你们……”
陈留歌摆手道:“我们两人一组,总共十组人,被逼得不得不合作,光是一个沼泽就困了我们两天,我搭档被叮得浑身是血包,还差点被毒倒——他可是B+级哨兵啊,要不是为了保护我被蚊群包围,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那你们……”姜寻眼底的笑意逐渐浓郁,有一种被调侃多年现在终于能调侃回去的快乐。
“所以我跟他结成了异姓兄弟,在终端上赛博斩鸡头拜把子后,现在他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了!”陈留歌超级大声地宣布道。
姜寻:“……”
齐钧闷笑出声,搂住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的姜寻肩膀,笑道:“原谅他吧,这孩子小时候脑袋被门夹过,所以脑回路与众不同。反正他那位异父异母的亲哥哥都不介意,咱们就……”
姜寻呵呵一笑:“嗯,笑一下算了。”
陈留歌没理会二人的调侃,继续说他在蚊群中杀个十进十出救他亲哥的英姿,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越说越兴奋。
姜寻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在他说得口干舌燥时适时递上饮料。
齐钧撞了撞他的肩膀,低声问:“你和你搭档抽中的是隐藏地点和任务,具体是去了哪儿?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姜寻笑了笑,捏捏旁边仰倒的趴趴玩偶的脸:“我们去了十二号辅星,任务圆满完成。”
第36章 三十六 第一次治疗
托实战演練的福, 大部分向哨被消耗掉了多数精力,让今年的联谊节平靜得甚至有些稳重地度过,而不像之前那样处处是奇葩整活儿。
当然, 季玄锋不在塔里,可能也是无人整活的一个重要因素,他的追求者总有異于常人的脑回路, 前两年就属他们整的活儿又大又好——这群人对季玄锋可能是困扰,却是其他人的快乐源泉。
联谊节晚上有晚会,因为“相亲”环节提前被实战演練替代, 这场晚会便撤销了相互了解展示“才艺”的环节, 直接跳到舞会和用餐的阶段。
或許危险经历真的有助于情感的萌发生长, 演練结束后,有不少对向哨搭档都进入了暧昧期, 或确认了情侶关系,晚会上充斥着恋爱的酸臭……不,甜蜜味,缱绻的舞曲都不再是烘托气氛的工具, 而是多数人的心理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