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钧与他的搭档就处于暧昧期, 一入场便尋了个角落过二人世界去了, 陈留歌也被他異父异母的亲哥哥请去跳舞, 让薑尋落了單。
但他并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闲, 婉拒好几位同样落單的哨兵的邀舞,拿了一大盘子美食坐在窗前大快朵颐, 时不时抬头欣赏一下舞池里的同学、学长学姐们的翩然舞姿,怡然自乐。
繁华喧闹的晚会里,独享清靜的他无疑显眼而独特, 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怎么不去跳舞?”
头顶突然响起柔和的嗓音,薑尋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仰头看去,就见一手促成塔第一届向哨搭配实战演练的年風华院士端着一杯香槟施施然走到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是没有喜欢的哨兵嗎?”年風华眉眼含笑,容色极盛。
素净的常服和研究员白大褂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蓝色燕尾服与长款薄外套,玫瑰花银胸针上的切面无时无刻不在折射炫目的光線,华丽而典雅,衬得他气度出众。
“年院士。”薑尋向他微微垂首以示尊敬,“您不是也没有进舞池嗎?”
“那是因为我喜欢的人不在这里,旁的人我也瞧不上。”年風华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语气中不带丝毫嘲讽,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人人皆知的既定事实。
薑寻礼貌一笑:“嗯,这里也没有我喜欢的人。”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见年風华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一眼,没再开口,便又低头认真享受美食。
这场晚会办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但准备菜品的厨师手艺是真不错。
在姜寻大口炫饭时,与他无话可说的年风华却并未离开,目光不时从他身上扫过,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
姜寻也有耐心,直到把盘子里的菜品吃完,又喝了半杯果汁清口,才不疾不徐地问:“年院士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年风华投去的视線被他突然抬起的眼睛抓个正着,想了想,年风华摩挲着玻璃杯壁说:“没什么事,只不过听人说起季将軍有位靈魂伴侶,我有些好奇,所以特意过来看看是个怎样的人。”
“靈魂伴侶?”姜寻眼神微动,下意识抿了抿唇,抿掉嘴角的水渍,“我吗?”
年风华颔首,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是啊,你不知道?”
姜寻微微一笑:“不知道,我没有和他测过契合度。”
“你们测过的,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们是靈魂伴侶呢?”年风华单手托腮,食指贴着鬓角上下磨蹭,看似懒散随意,气势却丝毫没有收敛,“他肯定也知道你们真正的契合度是多少,却瞒着你,你覺得他是何打算?”
姜寻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没有回答。
年风华的挑拨与挑衅都突如其来且毫无道理,如果不是另有目的,那就只能说明这是他临时起意的行为,毕竟他看起来一点功课都没做过。
姜寻并不会因为季玄易隐瞒这点小事生气或心生芥蒂,他们是不是灵魂伴侣对他而言不重要,也没有意义。
他们身在一个小说世界,从相遇开始,走向对方的每一步都是在挣脱命运。灵魂伴侣这个设定固然带着强烈的命运安排感,但从世界主线的角度看,这恰恰是对他们原定命运最大的颠覆。
以年风华的智力,即使不知道后者,也应该能查得出姜寻的性格。但凡他对姜寻有一丁点了解,都不会拿这件事来借题发挥,离间他与季玄易。
所以姜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年风华。
两人对视片刻,年风华不出意外地先移开了目光。
他垂下眼帘,啜了口酒,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S级向导,我对你很好奇,想研究的那种好奇。我拿到了你在海蓝集市两次出手的录像,尽管没有真切感受到你的精神力的威力,但那种横扫千軍的气场,我印象深刻。”
“我同你说这件事,只是想引动你的情绪,切身感知一番那种力量。可惜,我似乎选错了话题。”
姜寻表情一僵:“……就这?”
年风华笑眯眯点头:“就这。”
不愧是联盟第一天才研究员,这脑回路真绝了。
姜寻揉揉脸颊:“您要是想体会我精神力的威力,我们可以去一趟演练场。”
年风华摆摆手:“我要的是实战状态下的感知,单纯的练习无法完全展示那份无可匹敌的强大。无妨,我与季将军还算熟识,以后总有机会。”
说着,他放下空了的杯子,优雅起身:“不打扰你享受晚会了,再会。”
“……再会。”
目送年风华走出视野范围,姜寻回过神来,忽然后知后覺地发现后颈的汗毛炸了一片,背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仿佛被某种极薄极利的刀锋抵住要害的危险感涌上心头,他眨了眨眼,睫尾的一滴汗随着眼部肌肉颤动而滚进眼眶。
姜寻默默收起了刚对年风华生出的輕视。
深夜,晚会结束。
姜寻一手一个搀着两位醉醺醺的舍友走出场地,也没有拒绝那两个眼巴巴跟在后方的哨兵,在抵达宿舍楼下时,还体贴地走到一旁,给他们两对让出道别的场地。
每月中旬的十天时间是自然月亮值班,不如人工月亮大而明亮的天然星体挂在稀薄的云层里,像一团黄澄澄的雾。
姜寻望着月亮出神,没由来的想起了年风华跟自己说的话,虽然不生气,却不免感到困惑。
他和季玄易是灵魂伴侣的事,后者一定早就知道。但他从始至终只说他们的契合度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却绝口不提这件事,到底是为什么?
不信任他?犯不上。
不想被灵魂伴侣捆绑?可他缠自己缠得跟什么似的,也不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人,没必要啊。
那是……
姜寻眼睫微抬,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他是不希望用灵魂伴侣这个身份,把自己绑在他身边吗?
姜寻不知道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也并无凭据,却莫名觉得这就是答案,不禁长长吐了口气。
他看向不远处规规矩矩站着,眼神却在拉丝的两对准情侣,眼睛微弯,随即摸出季玄易的趴趴玩偶打了一下。
南诏星系,刚走出飞梭的季将军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吓得身旁负责接待的士兵差点跳起。
“将军,您……”
“没事。”季将军嘴角上扬四十五度,动作优雅,气度从容地整了整衣袖,“可能是有人在念叨我吧。”
士兵表情微僵,扯着嘴角附和。
蘇折蔓瞥他一眼,知道他是想歪了,以为季玄易在点他,却没有纠正,反而露出了乐子人的浅笑。
*
醉心学业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周六,到了约好给蘇折蔚进行第一次刺激疗法的时间,前天特意早睡的姜寻早早起床,精神抖擞地乘坐着许御老师的飞车,再次抵达那栋熟悉的房屋。
下车时,他看到鄭柯澜已经站在门口等待自己,连忙快步迎上前去,一边耐心地听着他的嘱咐,一边走上三楼。
直到两人停在苏折蔚的医疗舱前,鄭柯澜才把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话语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
“姜寻同学。”他转过身,向姜寻微微躬身,千言万语都只汇成一句:“拜托你了。”
姜寻扶住他的肩膀:“郑医生放心,我一定尽力。”
郑柯澜与许御退到十米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寻的一举一动。
他定下心来,回忆着之前多次演练的步骤,将右手輕轻搭在苏折蔚额前。与此同时,他的精神触角倏然探出,没入苏折蔚眉心,与他封闭的精神图景建立连接,緩慢挤进他的精神世界。
姜寻的每一步都走得又緩又稳,即便是郑柯澜这个资深医生也无可指摘。而等到双方的精神世界连接成功之后,郑柯澜身前展开了一面虚拟屏幕,大量数据和信息流在两侧刷新,占满他的视线。
姜寻却并不清楚,也不在意这些。
他在苏折蔚的精神汪洋中睁开眼睛,眺望远方海天一线的场景。
昏红的日轮悬于海平面上,暗沉色泽映得海面红光粼粼,仿佛氧化的血液,比之上次所见,又死气沉沉了几分。
姜寻沉心静气,敛眉垂目,本该无形的精神力却化作一把巨大的机械战錘,从他背后缓缓升起。
战錘表面火光闪烁,电流涌动,庞大的体型搭配精密巧妙的设计感,让它甫一出现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与危机性,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波澜四起,不安地涌动。
“小锤四十,大锤八十,巨锤一百二。”姜寻轻声念叨,右手一挥,“那就先来二百的吧。”
话音未落,庞然巨锤从他头顶轰然砸落,直击脚下汪洋。
两股显形精神力悍然碰撞的刹那,两处精神世界都静止一瞬。
下一秒,滔天海浪腾卷而起,化作无声的轰鸣与骇浪震荡四野,响彻两人的五感。
许御:“窝焯?!”
第37章 三十七 两边都在做任务
精神力凝结而成的机械战锤重重砸落于海面上, 磅礴力道将海水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凹坑周遭乱流旋动,水声呼啸, 尖利刺耳,引发整个精神圖景剧烈动荡。
郑柯瀾脸色一變,身前屏幕上的某项重要数据急剧下跌, 一直跌到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值才险险停住,令他的心也似悬在半空,一口气吐不出来也松不下去。
同一时间, 一锤捶醒蘇折蔚沉寂多年的精神世界的薑尋手指弹动, 战锤霎时像吹了气般膨胀起来, 同时再度向下使力,力道直透海底, 压向精神圖景的底层,触及蘇折蔚意識真正的沉睡之地。
这是刺激疗法的必要步骤,却也是最危险的步骤,用力重了轻了都不合适, 非常考验治疗者的水平。
这次治疗开始之前, 郑柯瀾向薑尋提议过可以尝試进行这一步, 但不能勉強, 一切以蘇折蔚的安全为重。
薑尋原本確实也只想試試,没想到一上手却发现, 这跟他治疗季玄易的精神伤痕的前置步骤,也就是尋找伤痕那一步很像, 只不过是把后面的治疗环节改成压迫与攻擊,而这其实是他做熟了的事。
既然如此,薑寻索性省去试探环节, 直入主题,用经过精准计算和控制的精神力巨锤直接砸开蘇折蔚的精神屏障,冲擊力波顺势漫入他的意識长眠之地,就像敲击一扇紧闭的门,试圖把他唤醒。
这个过程有些危险,但刺激疗法本就是与危机并存的精神治疗方法,这点风险郑柯瀾还是能接受的。
所以在看到苏折蔚的精神状况产生好坏不明的剧烈變化后,郑柯瀾并没有立刻叫停,而是在密切关注之际,给姜寻留出了十分钟的发挥时间。
苏折蔚的精神世界里,庞然而绵柔的力度正在源源不断地叩打他的意識,与此同时,姜寻逐渐加剧的精神力強度也震得他精神圖景内那片汪洋四分五裂,海水灌进底下裂开的地壳缝隙,水声如雷,轰然回响,仿佛从大海變成了数座瀑布。
渐渐的,蔚蓝色的水流缓慢染上一种金红色泽,那奇异的、突兀的色彩最初只是盘旋在海水表面,如同一道道窜动的火光。但随着时间流逝,它们渗进了海水当中,将海水由内而外變成了熔岩一般的颜色。而当颜色彻底固定下来后,那瀑布一样的水流也完全转化为岩浆质地,灼热滚烫的气流旋荡开来,将苏折蔚的精神图景变得躁动狂暴,并产生了极強的斥力。
姜寻的精神力与他相融,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这一状况,迅速从他的精神图景中撤离,且以最快速度切断精神联系。
医疗舱内,始终安然沉睡的苏折蔚突然眉头紧皱,浑身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般隐忍地闷哼,额前出了一层薄汗。
郑柯澜快步走上前,快速拍下医疗舱表面的几个按钮,又在面前的虚拟屏幕上点击数次,绷紧的面颊逐渐放松下来。
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许禦紧张地问:“怎么样了?有效果嗎?”
姜寻正按揉着略微发涨的太阳穴,反应比平时迟缓了一点,所以是郑柯澜率先回答:“有效果,而且不小。姜同学的精神力深入到了折蔚精神世界的底层,刺激他沉睡的意識,并使他产生了反击本能和身体反应。”
“他的精神图景也变了。”姜寻闭着眼补充道,“之前是海洋,后来变成了瀑布,现在又变成岩浆,这些变化有什么说法嗎?”
许禦讶异挑眉:“刺激疗法会导致被治疗者的精神图景发生变化嗎?”
“当然不会。”郑柯澜也有点惊讶,但很快就给出解释:“折蔚原本的精神图景里有一座活火山,安……他去世后,折蔚重伤昏迷,精神图景才变为和他一样的海洋。”
许御恍然大悟,姜寻在了然之际,还微微叹了口气。
季玄易之前说过,安格莫利是因燃烧灵魂为他、苏折蔓和苏折蔚三人进行力量加持,精神力枯竭而死,他死后,他的精神图景便深深烙印在了恋人与两位好友的精神世界中,取代了他们的精神图景原本的模样。
郑柯澜处理完新出现的数据,看着多次確認后的治疗结果,长出一口气,随口说道:“他的精神状况稳定下来了,精神自愈能力也恢复到百分之三十的最低線,可以搭配药物对他进行外部治疗了。”
“那刺激疗法还要继续嗎?”许御问道。
“要,至少还要再来一次。”郑柯澜看向姜寻,面露感激之色,“折蔚的意识刚刚被惊醒了一瞬,精神图景的变化和自愈能力的恢复就是最好的证明。但这次惊醒的时间太短,还不足以讓他彻底清醒过来,下一回……他需要更加强烈和更长时间的刺激。”
听到这话,姜寻却皱起眉头:“可我刚刚已经用上了可控制的最强力道,如果再加强力量,我无法保证不对他的精神世界造成损害。”
“这……”郑柯澜一怔,“可是同等力道下回再用就不一定有今天这样的效果了,甚至未必能奏效。而且,如果连你都做不到这件事,我们也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向导了。”
姜寻忖了忖,灵光一闪:“精神力强度不能再升,不过,我们可以往其他方向努努力。”
郑柯澜来了精神:“具体说说。”
姜寻看向苏折蔚,他的神色比较之前平静了很久,但眉头依然皱着,搭在腹部的手也紧紧攥住。
“他的沉睡除了受伤导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爱人的死亡。”姜寻的语气轻柔低缓,“我想试着模拟安格莫利先生的精神波动,看能不能唤起他的意识,讓他主动苏醒过来。”
郑柯澜抿紧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姜同学,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个方法我们之前用过,在他早期的治疗过程中。那时他还没有彻底沉睡,也的确产生了一定的效果,可当他发现我们只是在欺骗他之后,他……”
郑柯澜深呼吸了几下,接着说:“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想想别的办法吧。”
意识到自己差点好心办坏事,姜寻道了句歉,仔细思索一阵后,又提出另一个想法:“要不这样,等他的身体和精神世界恢复到最佳状态,如果那时他依然在沉睡,我再用更强的精神力攻击他的意识,强行刺激他醒来。”
“嗯,只能这样了。”郑柯澜点头,关闭了医疗舱,“今天就到这里,姜同学也辛苦了,许御,送他回去吧。”
许御赶紧应道:“好,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注意休息。”
郑柯澜对着好友露出了一个颇为轻松的笑容。
姜寻走到楼梯口,在下楼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医疗舱一眼。
安格莫利是苏折蔚的精神伴侣,自他死后,苏折蔚沉睡至今,毫无求生意志。
你是他唯一的遗物了——如果我这么说,你醒来的时候会高兴一点吗?
姜寻这样想着,又不免联想到自己与季玄易身上。
若是他离开这个世界,季玄易会变成什么样子?
抱着希望痛苦地活着,在寻觅中了此残生,还是索性痛快地死去?
好像无论哪个结果,姜寻都不太能接受。
回塔途中,姜寻倚着飞车座椅的靠垫看向窗外,怔怔出神。
不知是不是看不惯他这种恍惚消极的模样,安静了好几天的世界意志冷不丁诈尸,开口道:“别纠结了,不管你是去是留,都得建立在这个世界平安无事的前提下。不然世界毁灭,你和季将軍就真要当一对亡命鸳鸯了。”
听到世界意志那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声音,姜寻心中莫名一松:“怎么突然活过来了?要给我发布新任務?”
“什么叫活过来,我又没死。”世界意志无奈,“但确实有任務需要你做。”
姜寻好奇:“季玄鋒不是失踪了吗?季玄易都没找到他在哪儿,我还要做什么任務?”
“当然是做主線任务中跟他没有关联的那部分。”
姜寻调整了一下坐姿,很快就明白过来:“你是说跟小说最终BOSS合作?”
“是假装合作。”世界意志严谨地纠正,“那人已经抵达首都星,很快就会进塔谈合作,你要抓住机会跟他搭上线,错过这次,以后再想见他可就不容易了。”
姜寻点点头,認真回忆起原著对最终反派的描写和与他有关的剧情。
这位反派先生名叫凌庭,哨兵,明面上的身份是二药院院长的关门弟子,私底下则是以首都星为核心的沧流星系最大的禁药走私舰队的首领,与他的师父,也即二药院院长背后的安格家族有很深的利益勾结,是近几年沧流星系中的最大毒瘤。
这人虽然因为性别不合适,没有被作者安排成季玄鋒的追求者,却与他相碍相杀,惺惺相惜,原著姜寻也正是死在他的手中,而他的理由是原著姜寻对季玄锋怀揣的感情太过肮脏扭曲,他不喜欢,所以在败亡前夕先用一发炮弹把人送走了。
距离原著中姜寻与这人相识的时间点还有半年左右,但可能由于故事线变动或者蝴蝶效应,他提前回到了首都星,恰好给此时的姜寻创造了做任务的机会。
不过,姜寻不可能真的与他合作,所以这个任务具体怎么操作,还得再琢磨琢磨。
“诶,说到季玄锋,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姜寻道,“原著里不是有个‘姜寻’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的细节吗?他现在不在,我没办法真往他身上安定位器,要不之后你来当这个‘定位器’,帮我确认季玄锋的位置?”
“……你是在逗我吗?”世界意志麻了。
它知道姜寻思维活泛,却没想到能活泛到这个份儿上,合着只要可以确认季玄锋位置的事物就算定位器,世界意志也一样是吧?
姜寻懒得跟他掰扯:“你就说这么做能不能提高主线任务完成度吧。”
“……”还真能。
在生存危机面前,世界意志低下了它高贵的头颅:“行吧。”
*
南诏星系中央星,风景独好的“烟火红尘”内,一袭便装的季玄易走进以春风十里为主题的明灭园,而临时担任他副手的苏折蔓则去了白雪皑皑的九曲长汀。
彼时,明灭园中早已侯着两位世家子弟,安格家族的继承人阿利那·安格与他的世交好友塞琴·恪勒联袂上前,热情且礼数周到地将季玄易迎至上座,表现得与会见其他政府要员时别无二致。
阿利那与塞琴同龄,但前者沉静稳重,有世家继承人的气度,后者则更像一个艺术家,气质优雅,谈吐不俗,比之季玄易一整天下来见过的老狐狸和草包都有所不同,颇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质。
季玄易却仍是那副冷漠孤高,目下无尘的模样,不等两人例行公事地寒暄和奉承完,径自就道:“塞琴先生是来向我讨人的?”
这凌厉得不留情面的一句询问令塞琴表情一僵,早早打好的腹稿全成了堵在喉咙口的废纸团,咽不下也吐不出。
阿利那见状,面上笑容不减,圆滑地道:“恪勒家族的家主是南方軍团的最高軍事领导者,您难得来一趟中央星,老将軍忙于军务,腾不出手接待您,这才让塞琴与我过来一尽地主之谊,并没有其他目的。”
“是吗?”季玄易眼皮微抬,即使神色语气都毫无波动,也难掩讥诮,“我还以为,你们是恪勒中将派来试探我对南方军团丢失了上万架军用机器人之事的态度的。”
塞琴眼尾抽了抽,似乎很难接受季将军这种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阿利那只能再次替他开口:“将军说笑了,这种军方大事,我们这等小辈怎么敢过问。”
“哦,不敢过问。”季玄易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机器人的事你们不敢过问,那三七和二一的下落呢?”
“……”
“……”
别说已经完全失去反应能力的塞琴,这下就连阿利那的完美笑脸也出现了一丝崩裂:“什么……”
“我的人在海蓝集市里抓到了两名好像是在抢夺某样东西的哨兵,那些消失的机器人的部分指挥权也在他们身上——三七,二一是他们的代号。”季玄易抬起下巴,语气轻描淡写又重若千钧,“想知道我通过这两个代号都查到了什么吗?塞琴·恪勒先生。”
塞琴膝盖一软,直挺挺往下跪去,却在半途被阿利那抓着手臂提了起来。
阿利那直直看向季玄易的眼睛,似乎是想借此提高气势,却在与他对视的瞬间如堕深渊,灵魂震颤,又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去。
意识到自己本能的反应后,这位专做军械生意的世家继承人咬了咬牙:“您让人暗中给安格和恪勒家族递信,说允许我们花钱消灾。现在我们已经站在这儿了,请您开价吧。”
季玄易双手交叠,把玩着指间精致脆弱的瓷杯:“我不喜欢讨价还价,也不擅长揣度他人的心思。这样,我给你们一次做主的机会,报个最高数,可以接受,我就点头,接受不了,我会立刻离开。”
两人都没有料到他会如此选择,顿时愕然地瞪大眼睛。
“记住,你们只有一次出价的机会。”季玄易摩挲着杯壁,冷冷地垂下眼帘,云淡风轻道:“十分钟时间,好好思考,不要让我失望。”
第38章 三十八 姜寻:我这辈子没有听过这种要……
周一上午, 因为没課而想着睡一上午懒覺的薑尋早早就被世界意志叫醒,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给你三句话的时间解释为什么在没課的早上……”他看了眼终端,“七点就叫我起床, 解释不清楚我就要闹了。”
薑尋平时脾气挺好,但也有起床气,只是表现得不明显, 往常又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招惹他,所以即便是亲近的人也几乎不知道。
世界意志显然也没料到这事儿,卡顿了下才说:“那什么……淩庭进塔了, 今早有他跟七年級哨兵的实戰指導課。”
薑尋揉揉眼睛:“淩庭是谁……淩庭?他来塔了?”
迟钝的大脑终于恢复清明, 他掀起被子下床, 急忙冲向浴室:“他的指導课什么时候开始?不会是上午第一节吧?”
“就是上午第一节,不然我这么早叫你图什么。”世界意志无奈道, “你抓点紧,等会儿我给你指條近道,就算迟到你也可以从后门进入演练场的观戰席,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陈留歌和齐钧上午都有课, 薑尋不担心吵到他们, 动作又重又快。
“行。不过我过去能做什么?上台跟哨兵单挑吸引他的关注?”
世界意志似笑非笑地问:“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干, 干成了能把你保送今年的塔内十大风云人物——问题是你愿意干吗?”
“干个屁。”姜寻吐出漱口水, 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冲出浴室, 抓起雙肩包往背上一甩,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你说的近道怎么走?”
“先往东走。”
“哦。”姜寻跑进电梯,摁下一樓,思忖了片刻问道:“东是哪邊?”
“……”
跑下宿舍樓前的台阶, 姜寻正要朝世界意志指引的方向跑,就见前方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敞篷飞車。
驾驶座上的年风華手臂搭着及肩的車门,偏头一笑:“姜同学想去哪儿?我今天恰好空闲,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姜寻在心里问:“这位在原著中是个什么路数?”
世界意志半死不活地答:“原著里没有这个人。”
“呵。”
姜寻掂了下肩上的背包,迈步走向敞篷車,向年风華微微躬身:“年院士早上好。听说有位很厉害的哨兵前辈今天来塔里给七年級的学长们上实戰课,我想去演练场旁听,如果您方便的话……”
不等他说完,年风華便冲副驾驶座一撇头:“上车。”
“谢谢年院士。”
姜寻在副驾驶座上坐好后,年风華按下行驶键,起步五十迈直飙演练场。
强烈的推背感讓姜寻往后一仰,條件反射地抱紧怀里的背包,略长的刘海直接朝后梳了个背头。
他抿了抿嘴,无语但淡定。年风华却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畅快愉悦,还有一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
姜寻扒了扒头发:“年院士是特地来这儿蹲我的吧?如果我一天都不出门,您是不是要在楼下呆一天?”
“谁说我是特意来等你的?”年风华头也不回,“还有啊,别一口一个院士的叫我,我更喜欢被人称作先生,老师也不错。”
“那年先生,您说您今天很闲,但一大早的不睡懒覺也不找消遣,跑来向導宿舍楼底下是为什么?”姜寻从善如流地改口,“您总不能说因为自己很闲,所以做什么都是正常的吧?”
年风华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聪明,我就是想这么回答。”
堂堂院士,医学天才,居然还有这样一副赖皮面貌,姜寻摇摇头,知道从他嘴里是抠不出答案了,索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同时享受兜风和打盹的雙重快乐。
年风华偏头看了看他,笑着打开车载电台,放起近日星网最流行的情歌。
在男歌手声嘶力竭的高音中,飞车风驰电掣地停在演练场门口,而此时,距离正式上课还有足足五分钟。
附近来往的几乎都是哨兵,没等他们抗议,年风华就把扰民的音乐关了,拍拍姜寻的肩膀:“同学,我们到地方了,下车吧。”
姜寻睁开眼睛:“我们?”
“对啊,我们。”年风华笑眯眯地点头,“今天上实战课的是我的师兄,我来旁听合情合理。”
师兄?
姜寻有些疑惑,但并未表露在脸上,和他一起下车,从正门走进演练场。
演练场所在的地方是哨兵专用教学楼,难得出现两位相貌气质都颇为出众的向导,不免惹人注目。
不过姜寻是论坛名人,身上背着脚踏两条船的大锅,其中一条船还是三年級的风云人物,即使有人对他有所遐想,看见这口锅后自然也熄了心思。
至于年风华,他可是联盟最年轻的院士,长得再好看也不是塔里还没毕业的哨兵肖想得了的,憧憬可以,接近不行,找他要个签名顶天了,更不可能有人贴上来纠缠。
两人就这么一路顶着无数視線进入观战区,在寥寥几个向导前邊的位置坐下,戴上辅助观战眼镜。
哨兵五感超群,体能强横,速度与反应力更是拔尖,他们交起手来,普通人和向导没有工具辅助是完全看不清细节的。
姜寻调整了下眼镜焦距,借着远视功能逡巡场地四周,环顾一圈后,突然感觉一道极具存在感和压迫力的目光向自己投来,他几乎是瞬间挺直背脊,后颈的绒毛因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而根根竖起。
姜寻下意识转向目光投来的地方,在场地中央的高台上看见一道颀长身影。
那是个相貌年轻,甚至有点娃娃脸长相的青年,一身战斗服勾勒得身形笔挺而利落,半长不短的黑发扎在脑后,眉眼深邃气势淩人,隔着那么远距离,姜寻与他对視时双眼都有一种被针扎到的幻痛感。
年风华斜了姜寻一眼,忽然抬手挥了挥。
青年的视線立时移开,向他颔首以示回应,便低头查看屏幕,继续处理没有完成的准备工作。
“姜同学,那就是我师兄。”年风华道,“特意起个大早来看他,现在见到真人,感觉如何?”
姜寻笑了笑,并不与他打机锋:“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我与他的契合度是否在及格線以上。”
年风华挑了挑眉,听他又说:“他给我的感觉有些危险,如果我们的契合度有百分之六十,我会更有安全感。”
年风华托住下巴:“这里没有测试契合度的机器,但到没到及格線,你试试不就好了。对了,悄悄告诉你——”
他贴到姜寻耳畔,以手挡嘴:“他是S級哨兵,你是S级向导,你攻击他,不管契合度夠不夠,都不会遭到反噬。”
姜寻礼貌地笑笑:“不。”
等级低于哨兵的向导,在攻击契合度不足百分之六十的哨兵时会遭受轻重不一的反噬,这是原著后期加的私设,为了帮助凌庭拿捏原著姜寻。
但姜寻没有这个困扰,他是实打实的S级。如果他和凌庭的契合度不够,那与之相关的主线任务,他会换一个解法。
线上联络当情报贩子,在季玄易的协助下给凌庭边挖坑边施肥,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合作”方式。
“放心吧,你俩契合度够,他拿捏不了你。”世界意志冒泡,“线下合作比线上合作的主线完成度更高,为了拯救世界,你就委屈委屈吧。”
“哦。”
随着这个言简意赅的音节在姜寻脑海中落下,上课铃声响了。
高台上的凌庭缓缓抬头,手指在身前屏幕上随意敲击几下,没有半句废话,径直点名讓人上台与他交手。
演练场内分外安静,困惑不解的氛围在众多哨兵之间流转,但凌庭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们也无法发问,只能直勾勾看着被他选中的第一名学生,希望通过他们之后的互动得到答案。
凌庭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被点名的哨兵上台之后,他转身看向姜寻,按下了手边扩音装置的开关。
“观战区那位S级向导,我想请你帮我个忙。请你给我施加一层精神壁垒,将我的五感壓制到与这位同学相同的A级。”
凌庭冷冽的嗓音扩响至全场,霎时间众多视线齐刷刷转向姜寻,像无形无质又重若千钧的网,毫无征兆地壓在他头上。
姜寻眼角的青筋微微一抽,与凌庭目光相对的瞬间,一股庞然巍峨、如山如海的气场奔腾而来,随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眼神一并落到他身上,形成一次悄无声息的压制与合围。
精神力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游荡,它们来自其他不自觉被牵动心神的哨兵,无形中帮助凌庭对抗,或者说逼迫姜寻,不知是想逼他低头退让,还是想让他做出知难而退之类的回答。
姜寻从凌庭眼中看不出他的打算,莫名的憋闷、气滞和近乎生理反应的沉重压力同时涌来,使得姜寻肩膀微弓,几乎就要低下脖颈。
然而在那之前,他弯起了嘴角,微笑着应道:“好。”
话音刚落,姜寻搭在扶手上的食指突然轻轻一扣,精神力自眉心喷涌而出,化作浩瀚激荡的浪潮席卷向前,所过之处如卷起一场无形的风暴,到处是被牵连的哨兵们的闷哼声,此起彼伏。
台上的凌庭面色不变,右脚却往后撤了半步,但姜寻的精神力比他退避的动作更快,大浪掀起万丈,水墙轰然坍塌,将他的精神图景全然掩埋进去后,再切换形态铸成高墙,将他的五感层层向下压去。
不过几秒时间,S级哨兵的气势节节败退,直接跌落到堪堪越过A级标准的水平。
凌庭瞳孔微缩,猛然抬头望向姜寻。
“精神壁垒已经完成。”姜寻双腿交叠,理了理衣领,“凌先生想做什么,请吧。”
演练场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第39章 三十九 同伴
几乎所有哨兵都在反应过来后戰戰兢兢地收回了视线——一半是因为对薑寻的敬佩, 一半是因为对淩庭的恐惧。
淩庭是二藥院内少有的哨兵研究员,比起藥物学上的成就,他的武力与冷酷个性更为人所津津乐道, 尤其是那些他会用被自己打败的敌人来试藥的傳闻,星网与塔的内部论坛上比比皆是,傳到现在已经难辨真假, 众人对他自然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敬畏之心。
而众所周知的是,如今的二药院分别被两股势力把控,一股是掌握着联盟第一私人药企白星集团的宁家, 以钞能力与人脉广阔著称。另一股则是以院长及其背后的安格家族为核心的南方軍团, 淩庭出身于后者, 曾随軍团征戰,出了名的铁血手腕铁石心肠。
塔中的哨兵未经風霜, 自然不敢輕捋淩庭这种实力强大且背景雄厚的大佬的虎须。
不过,觀戰的人可以避开凌庭,已经上台的那个倒霉蛋就不行了。
他近距离打量着凌先生看不出喜怒的冷脸,还没开打腿先软了。纵然他们现在等級相当, 甚至自己的級别比凌先生还要高一些, 但战斗经验与意识放在那儿, 失去“等级差距”这块挡箭牌, 他有种自己会被揍得更惨的预感。
果然,凌庭不冷不热地向薑寻道完谢之后, 转头一个疾冲闪现到学生面前,学生的视线甚至都来不及调转过来, 就被一记肘擊撞飞出去,在防护光罩上贴了个人形波纹。
“先、先生,还没喊……”开始。
凌庭一脚踹过去, 那哨兵连忙噤声,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身避开,这才没被他把肾给踢出来。
“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喊开始再发动攻擊。”凌庭的腿蹬在光罩上,借力跳回高台,“战局瞬息万变,意外如影随形,这就是本堂课,我要给你们讲的第一个重点。”
那七年级哨兵嘴角抽了抽。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偷袭都能被诡辩得如此有理有据。
台上拳脚横飞,半分钟后,那名哨兵被踹下了台子,凌庭停都没停,当即又点两个人的名字,紧接着三个、四个……
一群哨兵打得拳拳到肉精彩纷呈,场中冷却的气氛不一会儿就被炒热起来,叫好声四起。
薑寻正認真觀战,就听见身旁的年風华说:“我还以为薑同学没有脾气。”
“只要是人就会有脾气,其实我也没有年先生想的那么好性子。”姜寻调了调辅助眼镜的视距,“之前年先生说想感受我实战时的精神力波动,剛剛那一下是您需要的嗎?”
“差不多,但未尽全力,还不够刺激。”年風华笑眯眯提议:“要不等季将軍回来,你们两人打一场给我看?”
姜寻微笑:“那年先生恐怕要失望了。”
“你不愿意?”
姜寻摇摇头,语气中充满笃定:“季将軍不会攻击我。”
“啧。”年风华的表情寡淡下去,“姜同学,我正式宣布你把天聊死了。”
姜寻笑而不语。
两趟实战课下来,演练场中每个哨兵都与凌庭交过一次手,虽然是被他单方面暴打,但也收获了新的攻击、发力、卸力、防御等方面的技巧,算是收获颇丰。
课程结束,有不少人大着胆子围住了凌庭,向他请教更多实战技巧,就连观战区的向导们里也有胆肥的过去凑热闹,向他讨要通訊号。
姜寻留下是为了帮他解除精神壁垒,但看他不着急,自己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待在观战区等他过来,中途还吃了两盒年风华请的饼干。
半个小时后,凌庭終于脱身,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姜寻身边,掸着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缓缓站起。
姜寻起身向他微一躬身:“凌先生,刚才冒犯了,我这就帮你解除精神壁垒。”
“让你压制等级本来就是我的要求,你没有冒犯。”凌庭双手抱肩,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他,“很少有向导喜欢看哨兵对战,这位同学是真的喜欢,还是另有目的?”
姜寻操控精神力撤出他的精神图景,随口答道:“都不是,我是在为未来上战场做准备。与哨兵的配合跟对抗是我们这类攻击型向导的必修课,观看哨兵之间的战斗,能有助我更加了解我以后的同伴与对手。”
凌庭望着他,眸光深深:“你很会说话。”
姜寻瞥了眼高台:“比凌先生还是要差点。”
“不差什么了。”凌庭扬唇一笑,朝他亮出了終端,“加个通訊号嗎?或许以后我们也会成为……同伴。”
姜寻伸手,将终端屏幕与他的相对一碰:“我的荣幸。”
*
恪勒家族终究没有给出让季玄易满意的价格,那两位以数字为名的哨兵依旧被扣在军部的重刑犯监狱内,继续接受严格的刑讯与审查。
这是所有人都能料到的结果,恪勒家族表示情绪稳定,除了可怜的塞琴差点被季将军吓到吐魂之外,无人伤亡。
比起从季玄易这里获得宽宥,他们更信任自家在军部中的人脉。
蘇折蔓拆开一块红酒鹅肝扔进口中,被腻得面目扭曲:“恪勒家族真是败落了,举家上下凑不出一个脑子,居然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海蓝集市的事态因为你的介入已经升级,那两人除了吐出他们为家族干的缺德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传承久远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不过是搭上南方军团组建时的顺风车,被高速发展的联盟带着起飞了一阵罢了。”季玄易在怼人时从不吝啬口舌,“倒是这个安格家族让我有几分诧异。”
蘇折蔓喝了口茶清口:“你是指那个阿利那?”
“我是指这个。”季玄易下巴微抬,点了点面前桌面上的纸质请柬。
蘇折蔓拿过一看,长眉顿时高高挑起:“安格中将邀请你今晚过府一敘?鸿门宴还是想壮士断腕?”
“南方军团不敢跟我摆鸿门宴,至于壮士断腕,安格家族有腕可断吗?”季玄易右手揣进兜里,握着那只趴趴玩偶輕轻揉捏,仿佛在把玩它的制作人的手指,“何况海蓝集市的事没有一件能和他们扯上关系,他们家既没有亲戚族人出席了那场拍卖会,也不沾手任何与安格莫利草有关的事物,也是因为如此,老安格这次才敢晾着我这么久。如果单纯由于阿利那与塞琴交好就对我诚惶诚恐,实在没什么必要。”
“那他……就是单纯请你吃顿便饭,顺便敘旧?”苏折蔓扯了扯嘴角,“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我也不信,我总觉得安格家族不该这么干净,至少不应该在安格莫利草的事情上如此置身事外。”季玄易道,“当年军部中被一撸到底的安格家族中人不下于五个,老安格从板上钉钉的准上将降为中将,被派到南方军团养老,安格一家更是举族迁离首都星,说这次的安格莫利草事件背后没有他们的推手,我不相信。”
“会不会……是他们暗中培植了新的势力?”苏折蔓提出一个新的想法。
“有可能,但我们目前查不出来,也没有头绪。”季玄易的拇指按着趴趴玩偶的耳朵上下搓弄,“先不想了,我有预感,今晚这通叙话叙完之后,我就能找到调查的方向了。”
苏折蔓打了个响指:“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帮我盯几个地方。”季玄易压低音量,说出了三个地名。
苏折蔓讶异地瞪大眼:“队长,你不会是怀疑……吧?”
“谁知道呢。”季玄易拿着请柬施施然起身,说了一句南诏星系的俗语:“当看到常青柏树叶凋零的时候,我们就该知道它的根系已经烂掉了。”
*
海蓝集市有一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暗道,一队哨兵趁着军方的注意力被细沙商行绊住时,悄悄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他们便整整三天杳无音讯,等被人发现时,已经精神力耗尽而亡,身上的装备也几乎被全部扒走。
根据他们其中一人藏在衣领纽扣下方的微型摄像头的记录,行凶者是两位年轻哨兵,两人通过偷袭制住他们,盘问了他们一些事情,在确認问不出更多消息后逼他们吃下某种海蓝集市秘制药物,使得他们精神力竭而死。
这两人,一个戴了面具,另一个虽然也做了伪装,却因为身形气质过于特别而暴露了身份。
收到消息时,凌庭刚刚与姜寻交换完通讯号,猝不及防下,他甚至没能做好表情管理,眉宇间流露出了一丝震惊和愤怒。
姜寻敏锐又故作平淡地问:“凌先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实验室那边出了点状况,有个研究助理不小心弄错了配方,把我最近在改良的一种药物的样品毁了。”凌庭迅速敛起外泄的情绪,找了个滴水不漏的借口,“抱歉,我要先回去处理这件事,以后有空再聊。”
姜寻笑着应了声“好”。
凌庭走出几步,在离开观战区之前突然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姜寻:“我记得姜同学认识季将军的弟弟,还跟他有过一段传闻,是这样吗?”
“我们不算认识,所谓的传闻也只是误会。”
姜寻面露讶色,似乎有些诧异他会提起此事,却在心里对世界意誌说:“确认一下季玄锋的位置。”
凌庭长叹道:“是吗?那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想请你替我引见引见这位风云人物,现在看来,还是等季将军回来再说吧。”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这次没有再回头。
同一时间,世界意誌说道:“季玄锋和一个原著中没有出现的哨兵潜进了凌庭的舰队,这会儿正在……嘶……正在想办法进入中控室,制作新的身份认证卡。”
姜寻撇嘴:“得,你家这位原著的主角现在也开始往偏离主线的道路一路狂奔了。”
“他是主角,他走的路就是主线,反正最终都是同一个结果,过程他可以自己把握,就像你一样。”世界意志的嘴比石头硬。
“那万一结局和原著不同呢?”姜寻好笑。
“这不可能。”世界意志出乎意料的坚定,“秦霁不可能跟他在一起,这个结局是焊死的。”
姜寻:“……”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怎么显得季玄锋这个天选万人迷像个笑话?
第40章 四十 互推
恒一艦隊主艦, 处于停摆检修狀态的星艦安静沉没在一片黯淡的暖光中,检修星环一遍遍从头扫描到尾,某些位置不时迸开代表故障的火花, 再由维修机器人上前拆解修理。
一切都进行得有條不紊,因为是做熟了的事,艦隊绝大多数成员也并不会紧盯这边, 而是专注做自己的事,每个小时例行公事般瞄一眼監控。
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行事逻辑早已被人摸得透透, 并借着他们的疏漏潜进了主舰的中控室。
检修狀态的主舰内部遍布監控, 一道道红色光柱在各处交错纵横, 犹如丛林里的剧毒荆棘,哪怕只是蹭一下都会裂皮剜肉, 以及引起全舰隊警报。
然而这些东西只能防普通人和等级较低的哨兵,对季玄锋和年念这种S级哨兵而言,不过是稍微麻烦一点的阻碍。
检修中的星舰大部分功能都已关闭,节省的算力全部用在查找故障隐患和控製机器人修複上, 分给監控的不多, 也支撑不起毫无破绽的监视网, 某些地方不可避免会留下死角。
这些信息在出发之前年念就已经探查清楚, 并分享给了季玄锋。打时间差借着被他们杀掉的那几个舰隊成员的身份認證卡混入舰队后,两人第一件事就是潜进中控室, 製作新身份卡换一副伪装,以保證在事情泄露后可以长久潜伏下来。
禁药最早出现的地方是海蓝集市, 这支神秘的恒一舰队则是几乎无人知晓的供货商,年念杀那位海蓝集市明面上的负责人除了为朋友报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打探供货商的情报, 而他现在手头掌握的信息,一小部分是从那队落单的舰队成员口中撬出剩下的全都是负责人死前的馈赠。
监控死角,荆棘丛中的阴影里,两道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机器录制的影像也需要至少二十倍慢速处理才能看清的速度一掠而过,循着漫长而刁钻的路径“跋山涉水”,終于抵达主控室门口。
平时中控室大门需要三重密钥和舰长虹膜認证才能打开,但今夜为了进行深度检修,这种会占据不少算力的功能自然也关闭了,只留下一重不可强破的密码鎖,对年念来说近乎不存在。
他向季玄锋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为他放風。
年念打开終端的虚拟屏幕一通操作,轻松黑进密码鎖的底层架构,将其瓦解,再植入一个五分钟后自动恢複原样的装置。
下一秒,中控室的门开了一條缝隙,两人立刻侧身滑入其中,摸到身份認证装置前,争分夺秒地开始制作新认证卡。
而在三分钟前,护卫主舰的两大主攻星舰同时收到了舰长的傳讯。
——x-1小队的身份卡已经被阴沟老鼠窃取,执行灭鼠行为,找到后不必审讯,当场击杀!
很快,这则讯息傳遍了整支舰队,各星舰立即开展自查行动,主舰的检修也因此中断。
“深度检修已中断,正在恢複初始状态——”
柔和的女声传遍星舰,季玄锋和年念心里一紧,太阳穴的青筋跟着跳了跳。
深度检修关闭,主舰像一个从濒死状态恢复过来的人,一种奇妙的呼吸感和苏醒感从星舰每个地方传出,很快就蔓延到中控室这个最重要的大脑。
身份认证装置上的进度條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前进速度很快,却在中控室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的氛围衬托下,显得缓慢而令人心悸。
季玄锋微微皱眉:“最多十秒,我们就会被主舰的监控係统发现。”
“现在是六秒了。”
年念神色冷静,看着屏幕上半秒跳一格的进度條,没有任何慌乱之色,衣服下的肌肉却悄悄绷紧。
在还剩两秒的时候,进度条终于到底,两张身份卡弹出卡槽,中控室的最后一盏灯也已点亮。
年念抄起卡片,删除使用记录,带着季玄锋转身就跑,踩着监控係统彻底恢复的尾巴冲出中控室,借助中控室外的监控器只能分批恢复的缺陷,在一个个死角中闪转腾挪,硬生生辟出一条直达出口的路。
同一时间,年念植入中控室大门密码锁的装置启动,密码锁恢复原状,就好像从来没有被强行打开过。
*
“所以,他们两个就这样在恒一舰队蛰伏下来了?”
听完世界意誌的讲述,薑寻在给季玄锋做的“暗恋手账”上随手写下一句不走心的表白,在心里确认道。
“只是过了第一关,还有很多道身份审查在后面等着他们。除此之外,那位陌生哨兵删除的使用记录是可以被复原的,这也是他们之后必须解决的隐患之一。”
“不愧是主角,这麻花似的曲流拐弯的主线还真让他走上了。”薑寻拉开脚边的柜门,在里面翻了翻,从季玄易离开前给他准备的零食里掏出一包卤鸡爪,嘎吱嘎吱啃了起来,“淩庭今天急急忙忙地离开估计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事儿,他们俩开始纠缠,我这边的线也能好走一点。”
“你想出跟淩庭谈合作的借口了?”
薑寻吐掉骨头:“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跟季玄易有一腿……”
世界意誌:“……?”
薑寻停顿一下,似乎也发现自己用词粗犷了点,但还是接着说:“所以我不能用原著的理由,因为愛而不得生恨,像个偏执狂一样给季玄锋找麻烦。但季玄锋是季玄易的弟弟,愛屋及乌,我担心他的安全很正常,从这个角度切入,淩庭应该不会怀疑。”
“这思路可行。”世界意誌再次感谢自己找了这么位脑子灵活的异世来客顶替原著的病娇配角,“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个理由跟他谈‘合作’?”
姜寻把在星网上找到的季玄锋旧照贴到本子上,画了个敷衍的爱心将其圈起,平静道:“不用谈,只要淩庭有一点利用我的想法,那我只需表露出这个意向,他就会替我补完剩下的话。”
“利用你?”
“嗯,利用我。”笔尖点在爱心下方的尖尖上,姜寻咬着包装袋拆开辣卤无骨鸡爪,“恒一舰队的背后站着二药院两股势力的其中之一,凌庭对付季玄锋,等同于挑衅季玄易,他大概率会利用我来影响季玄易。”
“……怨不得你们人类的大脑结构这么复杂,成天琢磨这些弯弯绕绕,再光滑的脑部结构都得被逼出沟壑来。”世界意志吐槽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用季玄锋钓凌庭?”
“不急,等凌庭主动找我提。”姜寻想了想,“你这段时间多关注季玄锋那边的情况,要是有空,也帮我盯一下南诏星系。我总觉得季玄易正在做跟原著主线牵连很深的事,也许恒一舰队背后的靠山,也和三年前安格莫利先生的死有关,那也是他要对付的人。”
“借你吉言,我比你更希望这个预感成真。”世界意志由衷地道,“不过你让我关注南诏星系,真的一点私心也没有?”
“你觉得我想让你帮我关注季玄易?”姜寻挑挑眉,“用不着,他每天都会用加密号给我发两条问候信息,一条早安一条晚安,顺便说说任务进展和有趣的事。”
世界意志:“……”
姜寻轻笑:“在爱情中,成熟的相处模式并非毫无隐私秘密,但也绝不是打着为对方好的名义对自己的麻烦与困境只字不提。我们之间不需要监控器,也不需要传声筒。”
世界意志:“呵。”
正说着,宿舍门突然开了,陈留歌提着三份盒饭風風火火地进门,姜寻立刻中断与世界意志的意识交流,上前帮他拎走两份。
“今天食堂人特别多,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打到饭,热死我了!”陈留歌擦擦额头上的汗,“我给你打了你爱吃的红烧鱼和排骨汤,还有齐钧离不开的蟹黄鲜虾辣椒炒饭……齐钧?齐钧!你怎么还没醒?你不会从中午睡到了现在吧?月亮晒屁股啦!赶紧起床吃饭!”
陈留歌咋咋呼呼的声音让原本安静的宿舍热闹起来,姜寻把齐钧的晚饭放到他书桌上,笑吟吟看着两位室友拉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
塔的教師宿舍区内,年风华的独立别墅里,院士先生正慢条斯理地剪花插花,全然不在意对面坐着的師兄在忙活什么。
收到灭鼠行动失败的消息,凌庭并不意外,也不怎么生气,只回了一句最近多加注意,便好像暂时搁置此事,认真看着師弟插花。
年风华头也不抬,笑眯眯地问:“又有人惹着你了?师——兄——”
“别对我阴阳怪气。”凌庭端起精致的青瓷茶杯,喝了口向导特制营养液兑水茶,“这次是哪种口味的营养液?比上回的难喝。你要是买不到喜欢的口味,我可以投资一个厂专门为你研制。”
“不用,我不喝营养液,它们都是用来招待你的。”
凌庭的动作顿了顿:“那我更该投资了。”
年风华笑了一下,略显惊讶地抬眼看他:“你今夜废话很多,看来心里确实窝着不少火气。”
“嗯。”凌庭应道,“家里跑进两只老鼠,我让清洁工用灭鼠药杀了它们,但清洁工不仅让它们逃过一劫,还蠢到认为它们已经跑出家门,没有威胁——我不能不窝火。”
“老鼠而已,掀不起多大风浪,师兄总不会想亲自出手吧?”年风华拿起新的花枝,剪刀在花茎中段上下比划。
“多少还是有点危险的,我当然需亲自对付。当然,在那之前我要先做一些准备。”凌庭说着,起身往外走,“你的晚饭我让人做好了送来,记得吃。”
剪刀“咔嚓”一声截断花枝,年风华转着半开的花苞:“师兄,你现在还可以回头。”
“师弟,人的眼睛长在前面,也只能往前看。”
凌庭偏了偏脸,却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