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等开春之时,密州虽受蝗灾余波影响,但问题不大,农人终于放心将种子播种下去。

农忙一过,青黄不接,苏轼组织密州青壮年修旧时废掉的驿站,好让百姓混口饭吃。

王诜等京中豪贵听说京东东路沿海的地方有鲜美的鳆鱼,纷纷送来银两托苏轼买鳆鱼。

苏轼正好得了周转的银两,喜不自胜,忙安排人手找经验丰富的渔民去海里捞鳆鱼。

圆娘得知消息后也来凑热闹,海里不仅有鳆鱼,海边的滩涂里有海肠啊!

海肠是个好东西,烘干之后磨成粉便是古早味精了,曾是鲁菜师父的不传之秘!

圆娘心动不已,她一个理工渣就不盼望能炼出味精来了,但海肠粉还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她期期艾艾的跟苏轼说想要海边的一种“大虫子”,苏轼满口答应,一定为她弄来!

她尽量将海肠的相关特征描述清楚,甚至施展画技画了下来,以免海边的渔民找错。

苏轼将此事托付给砚秋去办,约摸过了一个月,砚秋晒的比炭还黑,护送五辆大马车赶回密州,其中四辆马车装的是鳆鱼,最后一辆马车装的是圆娘要的海肠!

鳆鱼要走水路运回京师的,自有专人负责。

砚秋忙碌了一个月,总算能歇口气了,他问圆娘道:“小娘子快来看看,可是此物?”

圆娘兴高采烈的扒头一看,四大竹筐粉糯糯的大虫子在蠕动着,当场骇得面无土色!

砚秋挠了挠头,疑惑道:“可是有何不对之处?”

圆娘惊魂未定,抚了抚胸口深吸一口气道:“对,都对,太对了!”

砚秋咧嘴笑了,脸面黢黑只露一口白牙!

辰哥儿快步走到圆娘身侧,悄声问道:“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圆娘摇了摇头,她没事儿!她就是怕粉乎乎的海肠!

辰哥儿亦往盛海肠子的竹筐里望了一眼,心内一寒,悄悄的拉着圆娘后退了一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圆娘要这些玩意儿干嘛!一条条的看上去像刚蜕完皮的胖蛇!

砚秋招呼奴仆将这四个大竹筐搬回后厨,岂料厨娘掀开竹筐盖一看,吓的“嗷”一声晕了过去,其他人也离竹筐八丈远!

家里仆人把叔寄和六郎哄走,生怕吓到两个年纪小的!

苏迈站在圆娘身侧,白着嘴唇问道:“

这些东西到底是何物?有何用途?”

圆娘挤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轻声回道:“秘密!”

苏迈闻言,悄无声息的退出厨房,去书房读书了,离开的脚步匆忙虚浮,显然被吓得不轻!

大家都吓跑了,圆娘抿了抿唇,一把薅住辰哥儿的袖子道:“二哥~二哥~”还轻轻揺动两下,继续软着声音撒娇道,“二哥~”

辰哥儿低眉觑她,一副拿她没辙儿的样子:“说罢,你想做什么?”

“这些海肠需要尽快处理。”圆娘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可是我不敢!”

辰哥儿鼓起勇气,将衣袖往上挽了挽道:“怎么做?我帮你!”

圆娘伸手比划道:“将两头切去寸许,用刀背将其内脏撸出来即可。”

辰哥儿的手只握过笔,何曾握过菜刀,但他牛都吹出去了,怎可反悔?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室内肯定是周转不开的!他将菜板子搬到室外,硕大的厨房门前只胜圆娘、辰哥儿还有金猊奴,拂霜、知雪和朝云在拐角处远远的望着,见他们揭了竹盖,忙吓得用帕子遮住眼睛。

辰哥儿看着满筐粉嘟嘟的海肠,深吸一口气,眼睛都快盯出重影了,依旧不敢下手,他转身对圆娘道:“去厨房给我拿双筷子。”

圆娘从善如流,将往常厨娘炸东西的木筷拿给他,辰哥儿试着操作一番,总不顺手,长长的木筷根本夹不起滑溜溜的海肠,他只好将木筷丢在一旁,一鼓作气下手去抓!

他手里捏着软乎乎的海肠,后背起了一身白毛汗,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甩在案板上,提刀一剁,噗嗤一声……

圆娘连忙在一旁接了个木盆,流出的内脏悉数落入盆中,挺好的,就是海肠是从中间斩开的,菜刀陷入菜板子里拔了许久才拔出来。

辰哥儿好奇的望了望呈布袋形的海肠,觉得也没什么,他又小心翼翼的试着处理了一个,虽然动作笨拙生涩,心里的恐惧却退却了很多。

第三个……第四个……辰哥儿渐渐轻车熟路,得心应手,他朝圆娘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来,十分骄傲的说道:“也不难嘛!”

圆娘由衷的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二哥好棒!”

若辰哥儿长条尾巴,此时已招摇的晃起来了,他一会儿闹着要圆娘擦汗,一会儿闹着喝茶吃点心,圆娘一一满足,谁让他敢处理海肠呢!这四竹筐海肠都指望着他处理呢!

辰哥儿心下好奇道:“圆妹,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圆娘望着处理完后满满一大盆的海肠,思索道:“可以拨出一些来做韭菜海肠馅的馒头,剩下的烘干后磨成粉放在菜肴里增添风味。”

辰哥儿若有所思道:“就像胡椒、越椒一样?”

“差不多吧,不过它不麻也不辣,而是鲜香,你吃过一次就知道了。”圆娘说道。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也是你家乡的风味?”

“对啊!”圆娘胡诌道。

她曾听说过后世的鲁菜厨子喜欢往菜里添海肠粉,当古早味精用,一直想复刻来着,只是没时间,没想到此时倒也算圆梦了。

知雪忍着不适慢慢踱步过来,将辰哥儿已处理好的海肠,放在水桶里清洗了好几遍,待投干净之后,她接过菜刀,在圆娘的指挥下将其切成寸许长的小段,放在另一个干净的瓷盆里,再切些韭菜末就可以做馅了。

日上中天,厨娘清醒后脚底发软的往厨房赶,看到知雪已经将一部分海肠切好放在瓷盆里,不似先前可怖模样,她忙双手合十战战兢兢的念道:“罪过,罪过。”

她脚步仍有些发虚,行动之间僵硬非常,可见心中的恐惧还未消除。

厨娘见知雪在择韭菜,忙把这活儿拣了去。

知雪净了净手,看着半瓷盆的海肠段一言难尽,她欲言又止,半晌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道:“小娘子,这个真的会好吃吗?”

圆娘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道:“信我!海肠韭菜馒头绝对能鲜掉眉毛!”

知雪是个馋嘴的,闻言不知自己是否该有所期待?

厨娘利索的择干净韭菜,洗净将其切成末儿,放进瓷盆里,又按圆娘的吩咐调好馅料,十几个馒头不大一会儿就包好了。

厨娘生火做饭,知雪看着门外那多半盆洗净的海肠愁眉苦脸:“小娘子,剩下的该如何处理?”

圆娘圆圆的杏眼滴溜一转,故意将知雪支开了,剩下的事儿有点难搞,她不愿为难侍从。

盖因,小饕餮在她的脑海里上蹿下跳,说她前世家里的烘干箱出了故障,没法儿兑换使用次数!

所以,这么多的海肠只能使用老办法处理!那就是拿瓦片烤!密州穷的可以!哪里有多余的瓦片,除非上房去揭!用完再悄悄还回去!

圆娘将目光落在辰哥儿身上,辰哥儿无端的抖了一下,后退一步警惕道:“你干嘛?”

“二哥,你是世上最好的二哥了,对不对?!”圆娘眨巴眨巴眼睛说道。

辰哥儿屏息,回道:“你还有别的二哥吗?”

圆娘果断摇头,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有话直说。”辰哥儿说道。

圆娘只嘿嘿笑了两下,不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午膳做好了。

苏轼亦从施工的旧驿站回来,见桌上摆了一盘旁人都敬而远之的馒头,不明所以,他抬眸问道:“什么这么香?”

圆娘立马卖乖给他夹了一个海肠韭菜馅的馒头,说道:“师父,你尝尝,巨香无比。”

辰哥儿目光移向圆娘,又移向馒头,然后看了一眼苏轼,便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吃自己碗中的酸浆馎饦。

苏轼笑呵呵的,不疑有他,张口咬了一块海肠馒头,瞬间扬声“嗯”了一句。

“如何?”圆娘好奇的问道。

“嗯!”苏轼又嗯了一声。

辰哥儿揶揄的看了圆娘一眼,调侃道:“圆妹为何不尝尝?”

圆娘汗颜,她不是没吃过么,不敢下决心去尝试嘛,听说好吃!

苏轼伸手拿了一个海肠馒头直接塞进圆娘口中道:“尝尝!”

圆娘不吃也得吃了!她试探着咬了一口,汤汁鲜美,别有风味,特别好吃的!海肠又香又有嚼头,完全不见海货的腥味。

辰哥儿见爹爹和妹妹吃得津津有味,也来了兴趣,伸手拿了一个放在口中咀嚼,是他从未吃过的风味!好吃的!

他刚吃完一个,圆娘又递给他一个,心道:多吃,吃得饱饱的,一会儿还有活儿找他帮忙呢。

苏轼奇怪的看着大家,问道:“你们怎么不吃?”

王闰之、苏迈等人果断摇头道:“最近在礼佛,我们需要斋戒。”

叔寄肠胃不好,甚少吃荤腥,亦摇头不肯吃。

酒足饭饱后,苏轼拍着肚子问道:“这馒头是什么做的馅,还怪鲜呢!”

辰哥儿沉默了一瞬,意味深长的回道:“英雄不问出处,好吃就行了。”

苏轼瞬间一怔,后知后觉的问道:“圆娘要的叫海肠的东西,可是用来做了馒头馅料?”

辰哥儿刚欲说什么,便被圆娘疯狂截胡道:“是是是!师父果然能掐会算!”

苏轼捧着一盏茶慢慢饮着,良久之后开口说道:“果然不错。”

圆娘娇憨一笑,拽着辰哥儿出去了,砚秋等人迎了上来,每人手中一个海肠馅馒头,边吃边问圆娘道:“小娘子,此物还有吗?做馒头鲜得很呢!”

圆娘连忙摆手道:“没了,没了,就这一顿。”

砚秋遗憾的叹了口气,吃馒头的速度更快了,生怕抢不上下一个。

圆娘看着苏轼在书房略休息了片刻,便又出门了,她这才大胆的向辰哥儿提要求,想让他上房揭瓦。

这差事儿明显是要顶着被抽屁股的风险的!辰哥儿又不傻,他说什么都不肯干!

圆娘利诱道:“今天的海肠馒头好吃不?”

辰哥儿点点头,那馒头确实鲜美。

圆娘又道:“我们用瓦片把海肠烘干后磨成粉,天天可以吃到那么鲜美的味道。”

“可……上房揭瓦是会被揍的!”辰哥

儿犹犹豫豫说道。

“不会的,我们用完瓦片后放回去,而且,密州春天少雨,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圆娘继续劝说道。

辰哥儿思索良久,最后在圆娘一声声“好二哥”“天底下最好的二哥”中迷失了自我,鬼使神差的偷偷借着木梯爬上房顶。

正房的瓦不能揭,容易被发现。圆娘屋顶的瓦不能揭,自己屋顶的瓦不能揭,有道废弃的鸽子笼挡着,他想过也过不去。

辰哥儿选来选去,选中兄长屋顶的瓦,他哆哆嗦嗦挑了一片最不起眼的揭下来,揣怀里便迅速下了梯子。

两小只做了坏事儿,心里忐忑,到处躲藏,他们将瓦片偷偷洗涮干净,在狗窝旁边悄悄生起了火,将来之不易的瓦片放在火堆上烘烤,最后烤着烤着,刚将海肠放上去,二人便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瓦片裂了。

辰哥儿脸上血色尽失。

他抿了抿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连偷拿了好几块瓦片来,反正揭一块也是挨打,揭多块也是挨打,没差,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圆娘总结失败原因,总觉得是温度太高或者乍然沾了冷水的缘故,又碎了几块瓦后,总算琢磨出思路来了。

烤海肠的过程十分漫长,圆娘和辰哥儿偷空开始分摊责任,最后决定有打一块挨,主打一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圆娘望着熄下去的火焰,突然问道:“二哥,你是每个屋子揭了一片,还是在同一个地方揭了好几片?”

辰哥儿不明所以,他刚刚上房的时候都是猫着腰跟做贼的一样,哪里敢到处乱窜?!况且东厢房顶上有一处废弃的鸽子笼,根本过不去,只能在兄长的房顶揭瓦了。

圆娘看他神色,知道是后者了。

她不禁双手合十道:“希望这两天不要下雨,不然咱俩肯定难逃一劫了。”

辰哥儿脸色莫测,听完她的祷告后,突然说道:“你知道爹爹刚刚出去做什么了吗?”

圆娘一怔,猜测道:“去旧驿监工了?”

“去山神庙祈雨了。”辰哥儿说道。

圆娘抿了抿唇,望着晴朗的天空慢慢长云层,哀嚎一声,欲哭无泪。

待海肠被烘干烘脆时,数片瓦片只有一片硕果仅存,辰哥儿在一旁和黄泥,将碎掉的瓦片一块块的拼好拿泥巴粘牢,待泥巴干掉后,他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瓦片放回原处。

圆娘用小碾子将海肠磨成了粉,用细箩筛好后封入小陶罐中,大功告成!

天上的云朵越积越厚,隐隐有落雨之兆。

圆娘心中忐忑不已,一方面百姓真的很需要这场甘霖,一方面她也怕东窗事发被师父责罚。

但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傍晚时分,细密的雨丝垂空而落,润物细无声,敲在圆娘心头有千钧之重。

苏轼打着青色油纸伞面带微笑走进家门,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今天心情舒畅,苏迈陪侍在一旁。

春雨贵如油,地里的庄稼喝饱水可要茁壮成长啊!!

苏轼一时兴起和长子就春雨联起了句,圆娘见了师父头一次心虚的像耗子见了猫,她隐在自己屋子里的轩窗后面,看到师父进了大哥的房间,八成是要检查大哥的课业了。

她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连带着眼皮也跳。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轼推门出来了,登着墙侧的木梯就上了房顶,连伞都顾不得打,须臾之后,他从房顶下来,站在屋檐下冷声喝道:“苏遇!”

众所周知,当你爹叫你全名时,那事情就大条了!

圆娘也顾不得躲着了,连忙跑了出来!辰哥儿也慢吞吞的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爹……”

“师父!”

两小只齐齐站在苏轼面前!

圆娘见苏轼面沉似水,眸带隐怒,看得出是真生气了,她连忙主动承认错误道:“师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怂恿二哥上房揭瓦的。”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爹爹要罚就罚我吧,不关圆妹的事儿。”

苏轼神色紧绷,冷然看了他一眼道:“你们还觉得挺光荣?”

两小只连忙摇头,他们哪里敢!

苏轼静默了三息,复而开口问道:“苏遇,你为何不扒自己房顶的瓦?”

“啊?”辰哥儿呆愣片刻,实话实说道,“怕淋雨。”

苏轼扯过一旁的登山杖,拽过辰哥儿来狠狠打了两下!

圆娘大惊失色,她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动怒过,忙挡在辰哥儿面前道:“师父,你要打连我一起打吧,都是我的错!”

王闰之得了消息,冒雨从主屋奔出来,急忙劝道:“郎君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动了这么大怒?有话好好说,将道理与他说明白了再罚也不迟。”

辰哥儿呆立在一旁,脖子挺得直直的,泪珠儿直往眼眶里打转就是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苏迈也从屋里出来劝说道:“爹爹,辰儿还小,一时淘气也是有的……”

“住口!”苏轼冷喝一声,环视一周道,“你们一个二个就宠着他惯着他吧,哪日他闯出弥天大祸来你们才会后悔吗?”

他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又沉声问辰哥儿道:“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辰哥儿倔强的不肯说话。

圆娘替他答道:“不该揭瓦片,亦不该弄碎瓦片后粉饰太平当什么也没发生……”

“还有呢?”苏轼沉沉的看着他们说道。

还有什么?圆娘垂首沉思。

“不该只揭兄长房顶的瓦片不揭自己房顶的瓦片。”辰哥儿补充道。

“好,好一个明知故犯,砚青,请家法!”苏轼抬声喝道。

“爹,别请家法,辰儿还小,禁不得这个!”苏迈慌忙求情道。

苏轼看着他说道:“我苏家养不出只顾自身不顾手足的子嗣来,与其日后酿成大祸,不如我现在就送他去见列祖列宗。你往日总是怜惜他,舍不得教导他,他今日能坑你淋雨,明日就能坑你入狱,简直令人心寒齿寒,你也别劝了,今日为父连你一起罚。”

苏轼此话一出,连王闰之都白了脸色。

砚青没有办法,只能磨磨蹭蹭的将家法取来,辰哥儿被家仆按在条凳上,苏轼连湿透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举起家法来就朝辰哥儿的身上打去。

辰哥儿也是倔强,并不张口呼痛,只闷声忍着。

几板子下去,他的双臂也耷拉了,口鼻里都是鲜血,圆娘吓坏了,胡乱挡在辰哥儿身前道:“师父,你连我一块打死吧,到那头我还能跟二哥做个伴儿,不孤单。”

王闰之就势抱住木板道:“夫君不看我的面子,想想死去的姐姐也该手下留情的呀,姐姐拼着一条命不要生下辰哥儿,就是为了让你打死他的吗?!”

苏轼瞬间怔忡,想起仙游十年的发妻,手下的板子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送他下去治伤,伯达,该你受罚了。”

苏迈亦被打了五大板子。

圆娘懵懵的看着师父,不知为何什么错都没犯的大哥也会挨打?!

“圆娘!”苏轼严肃的看了她一眼道,“你是女孩,我不打你,自己誊写百遍金刚经,罚跪祠堂三日。”

“是,师父,圆娘认罚。”圆娘欲先去看辰哥儿,孰料苏轼冷声道,“现在就去!”

圆娘只得跪在祠堂前头誊抄金刚经。

春风料峭,任嬷嬷来到祠堂为她添了一件披风,她惦记着辰哥儿,心里像猫爪在挠:“嬷嬷,二哥怎么样了?”

任嬷嬷挑了挑灯芯,叹了口气道:“大夫还在为他治伤呢。”

圆娘低眉继续誊写经文。

任嬷嬷又道:“小娘子是不是觉得郎君罚辰哥儿罚得有些重了?”

圆娘脊背一僵,虽没明言,但显然是那么认为的。

任嬷嬷继续说道:“老奴在苏家为仆大半辈子了,见过先君,老先君,喂养过八娘和郎君,棠棣情深是苏家的家风,一直秉持至今。今日辰哥儿上房揭瓦本是小事儿,顶多不过是如小娘子这样,跪跪祠堂,抄抄经文。辰哥儿错就错在他明知损害手足的利益,还那么干!人

可以平庸,但心不能是歪的。”

圆娘豁然抬头道:“不!不是这样的!辰哥儿与大哥的屋顶之间有一道鸽子笼子挡着呢!他过不去!他不是明知故犯的!师父刚刚只顾着生气,忽略了这一点儿!不行,我去找师父说清楚!”

第52章

辰哥儿的房间里烛火通明,老郎中手持剪刀剪掉辰哥儿身上沾血的衣物。

王闰之心疼的直落泪,春砚伏在榻沿上帮着老郎中查看辰哥儿身上的伤势。

砚青扶着苏迈走进门来,口中不停的劝道:“大哥儿身上还带着伤,尽量少走动,撒下去的药粉要散掉了!”

苏迈摇了摇头并未说话,身上有伤也坐不下,只站在辰哥儿的床榻前,就着一旁的烛火仔细看辰哥儿身上的伤,边看边叹气,眼圈不知不觉的红了。

在苏迈心里,辰哥儿与旁的手足格外不同,他给其他手足当兄长,对着辰哥儿却是多操了一份老父亲的心,他怜惜辰哥儿还在懵懂之际就失了亲母,总是怕他受委屈,日常对他十分宠溺。

他自己是了解辰哥儿的,辰哥儿虽然顽皮,但绝不像爹爹说的那样是个只顾自己的自私弟弟,爹爹这次动了真怒,将辰哥儿往死里打,他岂不心疼?

郎中一边用干净的巾帕擦拭辰哥儿的身子,一边给他用上好的金疮药,朝云在外间熬着内服的活血化瘀的汤药。

苏迈带着伤站得久了,有些头晕目眩,他见郎中将辰哥儿的伤口处理妥当,不禁定了定心神,问道:“老先生,舍弟的伤势如何了?”

老郎中面容严肃,抬手捋了捋胡须道:“夜里若不发热倒还好说,若发起高热来,听天由命吧。”

苏迈闻言如遭雷击,心凉了大半截!眼泪簌簌的往下落,悄无声息。

苏轼在门外听到老郎中的话,亦沉重的迈不开步子,心下后悔不已。

至半夜时,辰哥儿果然恍恍惚惚发起热来,退热的法子都试遍了,收效甚微。

圆娘在祠堂抄经书抄的抓肝挠肺的,总静不下心来,以致频频出错,她不顾任嬷嬷的阻拦,坚持跑出去跟苏轼解释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

刚跑出祠堂,却见辰哥儿的房间里仆人进进出出的,便知不好。

她借着昏黄的烛光,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不管院子里淤积的雨水打湿裙摆和绣花鞋,阴湿的水渍直往脚心处钻,凉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她拉住苏迈问道:“大哥,二哥怎么样了?”

苏迈万念俱焚,灰心道:“烧起来了,总退不了热,家里还有根百年老参,我去取来,但愿有用!”

圆娘愣住,越是慌乱的时刻她越冷静,忙将小饕餮摇醒道:“给我兑一盒最管用的退烧药,要快,要快!”

小饕餮轻易醒不了,除非有美食诱惑,可眼下哪里有美食可以唤醒它?!休眠状态下的小饕餮十分高冷,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半分不给通融。

它听说圆娘要兑退烧药救急,无情的扣除她账户上存着的泰半兑换券,然后给了两粒退烧药。

圆娘:“……”她现在没功夫跟它扯皮,等她腾出时间来的!

她将退烧药碾碎,拦住了苏迈,端走了他手上的人参汤,然后将退烧药投入参汤碗里搅匀,强行给辰哥儿灌了下去。

众人都围在辰哥儿榻前,她躲到一旁观察药效,约摸半个时辰后,辰哥儿渐渐退烧了,圆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至黎明时分,辰哥儿这才幽幽转醒,好多人一哄而上,围着嘘寒问暖,圆娘一时插不进去,见他已无大事,这才悄悄离开。

但想到自己还有罚在身,遂又回了祠堂,继续跪坐在蒲团上抄写经文,任嬷嬷早已回房休息,偌大的祠堂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门窗吱吱的响,圆娘抬眸见数位牌位,心有戚戚然,她不禁搁笔,虔诚跪拜道:“诸位师祖保佑,保佑二哥早日康复,他是什么秉性的孩子先师祖们有目共睹,他打小就爱护弟弟妹妹们,先前叔寄腿脚不好,家里摆宴热闹时,叔寄的房间难免冷清,二哥总是在宴席上悄悄溜走,给弟弟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还陪他说话玩笑,不至于让他太孤独寂寞。”

圆娘说着说着,心里酸涩涩,眼眶溢出湿意,她继续道:“弟子幼失怙恃,孤苦伶仃,师父大发善心收养了我,二哥……”她哽咽了一下,道,“二哥怜我无父无母,总是对我多加关照,吃穿用度也时时以我为先,自己不争不抢,便是这次闯祸也是听说我想要瓦片,他才去揭的,反倒被师父误会了去。”

“那前任知州是个颇有农趣的人,喜欢在官舍栽树种菜,圈养鸡鸭,也喜欢在屋顶养鸽子,东厢房的屋顶上陈设了许多鸽子窝,二哥不是故意只揭大哥房顶的青瓦的,他过不去别的地方,烘烤海肠又极费瓦片……这才闯下祸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我,我实在无颜在苏家自处了!”

说至此处,她已泪流满面,呜呜哭着俯身拜了拜,起身回房。

她将拂霜和知雪支了出去,仔细拣了块方正的青粗布摊平铺开,随意挑了两套时下穿的衣裳,余者贵物一律未带,甚至她还放了一把铜钱在先前放衣物的地方,她怀中抱着小行囊,左右看看,趁着家中忙乱,迅速跨出家门,准备离家出走了!

她抱着青色的行囊,在举目无亲的密州街头茫然四顾,离开苏家,她又该去往何处呢?

没有路引休想去往别的州府,她边走边盘算着,她需要做些什么来养活自己?绣活她不行,写字的话她又比不过读书多年的老秀才,倒是可以摆食摊,只是不能在密州摆食摊,她低眉思索筹划半日,去哪儿弄张假路引子,先离开密州再说,要不去南京吧,哦,现在那地儿叫金陵。

王安石如今在那儿猫着呢,有王安石在的地方,吏治应该不会太差。

圆娘打定主意,步伐有了方向。

此时,她却不知苏家已经翻了天!

拂霜见圆娘面色有异,生怕她有别的事,并不十分专注做事,隔了一盏茶的功夫到底不放心,借故回了西厢房,探了探头发现圆娘没在,她又去祠堂看了看,圆娘也没在,她去辰哥儿的房里打了个晃,依旧没圆娘的影儿!

她心里已有些慌了,捉住知雪就问:“小娘子呢?”

知雪晃了晃手中的宣纸道:“小娘子说抄经文的纸不够了,命我去书房裁了些,正要给她送过去呢!”

拂霜双掌一合,心里彻底慌了,她忙道:“别管纸不纸的了!快去找找人吧,我到处寻她不见。”

二人慌慌张张的找人,未果!去问看守门房的小厮,也说没注意。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苏迈耳朵里,他顾不得身上的病痛,派人到处去找。

拂霜又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西厢房,发现衣柜里少了两身春衫,多了一捧铜钱,连裹碎布料的包袱裹子也不见了,知是圆娘有预谋的离家出走了!

她不敢有所隐瞒,忙去禀告了苏迈。

偏生辰哥儿此时醒了,见大家都来嘘寒问暖,独不见圆娘,心下不安,以为圆娘也挨了打,一迭声的要见她。

苏迈被这俩小祖宗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偏生久久寻不见圆娘,他只得胡乱编了个理由哄住辰哥儿,当即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去前衙知会苏轼。

苏轼惊的立马回府,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面色一寒,因为圆娘是女郎,他亦不好声张,只派心腹衙役着了便服出去寻人,他自己亦脱了官服牵了马出府去找!

家中的仆妇,先是探了水井房梁等危险之地,后来又沿着河边水沟一一探寻。

砚青砚秋等人去牙行等鱼龙混杂之地摸排。

苏轼骑马将每个坊道都查看了,连听见年幼女郎的哭声都要上去一探究竟,越找他心里越慌张,面色亦愈发的苍白。

圆娘此时正在跟一个办假路引子的扯皮,十两银子一张路引子还是太贵了!她得留着钱去金陵开店呢!

岂料那闲汉说:“密州到金陵有千里之遥,路上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这才价钱高些,小娘子信不过咱,不如去别家问问,十两银子已是极限,你看看别家给不给的出这个价?!”他瞧着圆娘年纪轻,涉世未深,又穿着富贵,欲狠狠的宰她一把。

娘闻言,果然提起包裹,转身便走。

“哎,等等!”那闲汉见她行动利索,立马又改了主意,“五两!五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圆娘冷笑道:“二百钱,多一文都不是买卖,谁知道你这路引子能顶多大用,万一我一上船就被查出来落了大狱,岂不财物两空?!”

“哎呀!小姑奶奶,你被查出来还有咱什么好果子吃?你且安心,再不济我送你去登船。”闲汉说道。

圆娘连忙摆摆手道:“那倒不必,我有手有脚,不劳烦大驾。”

岂料那闲汉已然生了别的心思,见圆娘衣衫不凡,又拿不出什么正经的路引子来,只以为她来路不明,心想着做一门生意也是做,做两门生意也是做,如今安抚住她,好言好语的送她上船,至于是开往何处的船就看她的造化了,左右官府拿不住他的错处,一个惧怕官府的孤身小娘子,太容易拿捏了,有钱不赚王八蛋!

圆娘亦不傻,她见闲汉不经意间目露邪意,心里已升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也顾不得路引不路引了,只想着稳住眼前这个闲汉,趁机逃走!

万恶的封建旧社会!女子出门怎么这么难呢?!

那闲汉见圆娘起了疑心,也不再犹豫,伸手便要抓圆娘,圆娘狠狠的将手中的青石子掷向他,然后慌不择路的在坊道上狂奔。

二人一追一逃,偏偏那闲汉变了口风,直把圆娘叫小妹,让人误以为这只是兄妹间的争吵。

圆娘跑过一条巷子,尽拣着宽道跑,心跳如擂鼓,渐渐的越跑越慢,眼看着那泼皮儿将要追上她了,她心里急得不行。

只回头看了一眼的功夫,再回过头来险些迎面撞上一匹高头大马!

她瞬间被人揪住,只听头顶传来一句:“你跑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她哀嚎一声,欲哭无泪,读书有什么用?!她合该习武才是!!

这时只听之前的闲汉吊儿郎当的吹了一声口哨:“喂,你对我妹妹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你妹妹?谁是你妹妹!”圆娘瞬间呆住,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也完全说出她此时最想说的话,遂悄咪咪的一抬头,身子瞬间一僵,又心虚的垂下头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之心绪复杂难言。

她眼里的师父斯文体面,甚少有这种披头散发的时候……

那闲汉还想说什么,被及时赶到的砚青抽了一马鞭。

砚青问道:“主子,如何处置?”

苏轼冷冷的看了那闲汉一眼道:“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闲汉被押走,嘴里还不干不净的,砚青顺势踢了他一脚道,“老实点!”

青石色的巷道长得能挽住阳光,此刻只空荡荡的剩了二人一马。

圆娘与苏轼相对而立,风静静的吹,人影被光线越扯越长。

“你做什么去?”良久,苏轼问道。

“因我之故让师父和二哥父子失和,我没脸在苏家待了,我要回家去。”圆娘别扭的说道。

苏轼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道:“莫说傻话,你决意不要师父了吗?”

圆娘心神俱震,她抬头望着苏轼红红的眼圈,喉中哽咽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无声落泪,平复了一会儿才说道:“都说知子莫如父,师父那样误解二哥,我……我难以自处,再无脸面在苏家待下去了。”

“我不来的话,你预备去哪里?”苏轼问道。

“去金陵开面馆……”圆娘慢吞吞的说道。

苏轼气笑了!他仰头望天,过了一会儿低声轻喃:“好!好啊!原来你都打算妥当了。”

圆娘只觉心里悲得难受,她倔强着不肯多言。

苏轼又道:“随我回去,我给你真正的路引子。”

圆娘豁然抬眸,哭得不能自已。

“哭什么?不遂你的心愿你哭,遂了你的心愿你还是要哭,究竟怎样你才开心呢?”苏轼牵着马,喃喃自语道,“我且问你,你果真不要师父了吗?”

圆娘追上他,抱住他的腰,他的发尾随风扬起,已不似杭州时的浓黑,隐隐有些星白的意味,她放声大哭道:“没有不要师父,圆娘没有不要师父,没有不要!”

苏轼握紧马鞭,缓缓将她拉开,重重的扬起马鞭始终舍不得落下,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道:“世道艰难,你一个小娘子到处乱跑什么!若是……”他不忍继续说下去,只得继续沉默着。

他俯身将她抱上马鞍,自己亲自为她牵着马,行了一段距离后才缓缓开口道:“你长大嫁了人,后半辈子都不再师父身边……此时不必着急离师父而去。”

圆娘低着头,心里难过的无以复加。

回到官舍后,见她平安回来,一家人这才安了心。

苏迈拉着她去看辰哥儿,两小只抱头痛哭,连体娃娃一样。

辰哥儿抽抽噎噎的问道:“他真没打你?”

圆娘回道:“想打来着,想了想没舍得……”

辰哥儿放了心,庆幸道:“没打就行,没打就行,等二哥翅膀硬了,带你离开这里,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你想要多少瓦二哥都给你揭来!”

两小只互诉衷肠,完全不顾身后的苏轼。

圆娘破涕为笑:“我要那么多瓦做什么?我又不是瓦匠。”

提及此处,辰哥儿忽然想起来,问道:“你那海肠粉如何了?可制成了?”

圆娘回道:“快别提了,都是那业障惹的,我一气之下都倒了!”

辰哥儿脸色变了变,低咳一声道:“那我这顿打岂不白挨了?”

圆娘看着旁边热乎的鸡子汤问道:“还没用膳?”

辰哥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道:“这就吃,这就吃!”

圆娘忽道:“等等!”她扭头吩咐知雪将西厢房里一个描有青竹图案的白瓷罐取来。

片刻后,知雪将瓷罐取来,圆娘打开一道缝从里面取了一点点东西出来,倒入鸡子汤里搅匀,一股特殊的鲜味传遍整间屋子。

辰哥儿趴在榻上往外探头,心里好奇的了不得。

圆娘将鸡子汤捧至他面前,舀了一汤匙道:“尝尝。”

辰哥儿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口吞下汤匙中的鸡子汤,连忙点头,对圆娘说道:“你也尝尝!”

圆娘从善如流,两小只你一勺我一勺的分喝,不一会儿鸡子汤见了底,辰哥儿满足的叹息道:“如此美味,值一顿毒打。”

苏轼看着亲密无间的兄妹俩,几不可察的拧了拧眉头。

苏迈无意间扫见苏轼的神色,亦在辰哥儿和圆娘之间打量了片刻,他伸手杵了杵辰哥儿,辰哥儿迅速抬眸瞥了苏轼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苏轼走近两步,坐在榻前的绣墩儿上,拍了拍大腿,诚恳道歉道:“是爹爹不对,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你。”

“哼!”辰哥儿只鼻孔里出气。

苏迈拍了拍他的胳膊,提醒道:“老实回爹爹的话,不许淘气。”

“哼!”辰哥儿又冷哼一声道,“我原本要去阿娘跟前哭冤的,你们救我作甚?又打又救的,我是牛皮不成?他笃定我干了坏事,我辩解有用吗?我正生气呢,不要和我说话!”

小家伙年纪不大,气性不小。

苏迈扶额,只得说好话道:“阿兄知道你是好孩子。”

“圆娘也知道。”圆娘说道。

在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剖白了一番心迹,这才将辰哥儿哄得转过头来,他定定的看着苏轼道:“我没有讨厌你,你不必跟我道歉,你得去阿娘灵前发誓才行。”

“好,我去。”苏轼从善如流。

“还要罚你的,罚你今天不许吃撒了海肠粉的菜肴。”辰哥儿得寸进尺道。

“好,我不吃。”苏轼回道。

“还……”辰哥儿话音未落,见苏轼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他适时收住了话头,抿了抿唇对圆娘说道,“圆妹,再给二哥盛碗鸡子汤来,我没喝够。”

苏轼见圆娘出去了,他低头望着辰哥儿说道:“安心养伤,好了之后要去给你阿兄的房顶推土刻模补瓦的!”

“好,我补!”辰哥儿老实应道,转念又道,“你一定不许偷吃撒了海肠粉的菜肴!”

第53章

不到两个月的功夫,辰哥儿又活蹦乱跳行动自如了。

他履行承诺,拉着圆娘去旧驿工地推土刻模打瓦、晒瓦、烧瓦,一通忙活下来,小脸累的红扑扑的。

他也不要圆娘干活,只要圆娘陪在身旁给他擦汗、喂茶。

修驿馆的百姓李十四亲自教他刻模打瓦,但他人小拎不动夯子,李十四憨厚的笑道:“小衙内,这活儿放着我来吧。”

辰哥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转身帮李十四晒瓦。

李十四好奇的问道:“苏使君看上去温和仁慈,不似严父模样,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到他了?”

辰哥儿一噎,慢吞吞的说道:“上房揭瓦算么?”

“额……”李十四看着手中新打出来的瓦,摇头失笑道,“算,算,小衙内放心,有我在保准让你完成任务!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衙内需要打多少瓦?”

辰哥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伸手比了个数,李十四瞠目结舌!他合了合嘴巴,扭头悄悄看了苏轼一眼,心道:果然连好脾性的读书人都受不了熊孩子的!苏使君还是脾气太好了,若是他的话,家里的小子能脱层皮去。

苏轼微微冲他点头道:“见笑了。”

李十四连忙摆了摆手道:“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我家的皮小子也很淘神的。”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咕咕的鸟鸣声,辰哥儿竖起食指挡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他缓缓抽出别在腰间的弹弓,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苏轼刚要开口说话,便被圆娘物理堵嘴了。

几人瞬间噤声。

连做工的声音都放轻了,众人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倾听,只听林子里传来“啪啪”两声石子穿叶声,须臾之间有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圆娘扭头往林子那边张望,只闻辰哥儿惊喜的喊叫道:“圆妹快来,这里有只褐毛鸽子,颈间花里胡哨的!”

圆娘松开手,阔步朝林子里走去,只见辰哥儿拎了两只鸟儿出来,她好奇的围着鸟儿打转,亦猜不透这是什么鸟?

李十四探头赞道:“小衙内的手法真准!竟一连打下两只斑鸠呢!”

“哎?竟然是斑鸠!”圆娘道。

辰哥儿好奇的问道:“能吃吗?”

李十四笑道:“自是能吃的,烧把火燎去羽毛烤熟就可以吃了!”

农家吃野味儿,手法简单粗暴,连调料都不放,味道嘛,就不讲求了,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人不会追求什么美味的!

圆娘闻言抿了抿唇,求助性的看向苏轼。

苏轼缓缓起身,走了过来,他垂眸打量了斑鸠一会儿,又去辰哥儿发现它们的地方转了转。

约一盏茶的功夫后,苏轼手中握着一把芹菜走了出来。

正好到了晌午,他招呼两小只提着斑鸠跟他一起回家。

辰哥儿提着斑鸠跟在苏轼身后,向圆娘保证道:“等用过午膳之后,我多烧些瓦片,咱们给金猊奴的窝也整饬整饬。”说着,他暗中眨眨眼,那意思是说,他们将多余的瓦片存在金猊奴的狗窝顶部,随拿随取,关键是还不挨打,两全其美。

圆娘悄悄点了个头,她指了指辰哥儿手中的斑鸠道:“怎么一下子打了两只,万一它们有幼鸟需要哺育怎么办?”

辰哥儿回道:“倒也没看到有鸟巢,只见它们俩在枝头掐架,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圆娘:“……”

苏轼看了辰哥儿一眼,欲言又止:“……”

辰哥儿见二人面色纠结犹豫,遂主动问道:“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圆娘连忙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

苏轼见圆娘在,亦不肯多言。

辰哥儿若有所思的低头看看手里的斑鸠,没再说话了。

回到苏公馆之后,他将斑鸠交给厨娘处理,自己去找兄长答疑解惑。

苏迈大笑,摸了摸弟弟的狗头道:“傻呀你,斑鸠是在求偶,才不是在掐架。”

辰哥儿脸蛋红扑扑的,闹了个好没意思,不过是被自家阿兄嘲笑,倒也不妨事。

他脸上升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十分难消,心里正不自在呢,也不去凑人,只去后院寻金猊奴玩,但金猊奴没在狗窝,他只以为金猊奴又去厨房讨吃的了,遂也没在意。

他兜兜转转正欲转身去书房读书,却听到墙头外传来一阵狗吠,似是金猊奴在外面和别的狗打架,他快步跑了过去,生怕金猊奴吃亏。

却见门外是一只漂亮的花狗,头是墨色的,身子一码白,只背上有一块是墨色的,右前腿上有几个墨色斑点,长毛狗,身上梳理的很干净,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喂养的,只是这只狗狗的体型要比金猊奴略小些,仔细看才发现是只小母狗。

一般来讲,公狗不和母狗打架的!

辰哥儿心里疑惑,不知金猊奴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叫都叫不回去,还一个劲儿往花狗身上扑。

这时花狗主人寻声过来,见辰哥儿站在不远处问道:“小郎君,这只黄狗白面是你喂养的吗?”

辰哥儿颔首称是。

那人笑道:“不妨事的,大抵是闹狗了,好威风的黄狗白面,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辰哥儿尚不知闹狗是什么,但又听那人说亲事什么的,他亦反应了过来,心里愈发不自在,脚下却挪不开步子。

那人又自顾自说道:“等配好狗后,我送你一条小狗儿作为报答如何?”

辰哥儿垂眸,鸦羽似的睫毛投下一道阴影,漂亮的不像话,他沉思着花狗和黄狗白面能配出什么样的小狗儿来,半晌后回道:“可以啊。”

两只狗儿继续“打架”,辰哥儿的心里起起伏伏,心绪难言。

“二哥,二哥……”墙内忽然传来圆娘唤他的声音,“吃饭啦!”

辰哥儿蓦然惊醒,转身吩咐春砚道:“看着金猊奴。”

“是。”春砚恭敬答道。

辰哥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拾步回家,平时寸步不离他身边的金猊奴,竟然罕见的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瞥了它一眼,暗叹:重色轻友的家伙!

进门后,他见圆娘站在后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只核桃大小的粗粮菜团子正吃的津津有味,不禁问道:“什么馅的?”

“荠菜鲜肉馅的!”她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递给他,见他刚从外面回来,便道:“就着我的手吃吧,吃完再去洗手。”

扑鼻而来的不是荠菜的鲜香,而是她袖间溢出来的暖香,似梅非梅,似桂非桂,惊得他头往后仰,手忙脚乱的夺过菜团子一口吞下,逃也似的跑了。

圆娘看看他的背影,看看菜团子,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他怎么了?总觉得他有几分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来。

席间,圆娘挨着他坐,他又抽风似的把凳子悄悄往旁边移了移,离她更远了些。

圆娘:“……”

苏迈望着八仙桌上多出来的一道菜,好奇的夹了一口,不禁惊叹道:“哎?好奇怪却又融合的味道啊!”

圆娘闻言,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关注辰哥儿,亦伸筷夹了一箸,细细品尝,她搁下竹筷冲苏轼竖起大拇指道:“还得是师父!斑鸠肉与春芹搭配,果然野趣十足,鲜美异常!”

苏轼眉目舒展,笑道:“也有海肠粉的功劳。”

圆娘暗叹:论吃还得是文人会吃!大宋第一美食家名不虚传!她想:师父即便不做官,开个食馆也能赚的盆满钵满的吧!

春鸠脍风味十足!

就连平时不怎么吃肉的叔寄都忍不住连夹了两箸。

大家都在吃春鸠脍,偏偏辰哥儿夹菜的路径十分曲折,凡是圆娘碰过的地方他一概绕过,夹菜宁可舍近求远。

不仅圆娘发现了他的别扭,苏轼和苏迈亦有察觉。

苏轼素日里总觉得辰哥儿和圆娘过分亲密,恍若不知男女有别,他私下教导过辰哥儿几次,收效甚微,他为此感到十分头痛。

又想着,二人年纪还小,等长大一些便好了。

没成想这一天来的这样快,见辰哥儿主动远着圆娘,苏轼又怕圆娘多心,他垂眸略一思索,伸筷给圆娘夹了几道小菜:“多吃些,这阵子都清减了许多。”

圆娘抬眸笑

道:“师父可别打趣我了,我好不容易才瘦下几斤来。”

若是往常,辰哥儿亦会跟着说笑几句,这次不知怎么了,他低头专心扒饭,并不凑这份热闹。

苏迈看看辰哥儿看看圆娘,饭后,他将辰哥儿叫到一旁,问道:“你与圆娘吵架了?”

辰哥儿摇了摇头,胡乱应付道:“没影儿的事。”

苏迈还想问什么,辰哥儿摆摆手道:“我要替阿娘抄经了,阿兄来么?”

苏迈只好闭嘴,放他离开。

不过,苏迈还不死心,又悄悄叫住圆娘,问道:“你与辰儿吵架了?”

圆娘摇摇头,回道:“并没有啊。”

苏迈心下疑惑,却又道:“他若惹你生气,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圆娘连忙摆手道:“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二哥他很好,今天还打了两只斑鸠给大家改善伙食呢。”

苏迈忽然愣住,想起圆娘和辰哥儿晌午回府时确实还有说有笑的,他本就极为聪慧,转念一想辰哥儿今日的种种行为,猜也猜到了七八分,遂弯唇一笑道:“我知道了,去玩吧。”

圆娘点点头,转身用骨头汤泡米饭给金猊奴制作狗狗饭。

她虽然心下也奇怪辰哥儿的行为,但理不出什么头绪来,索性也就不想了,或许过两日他就自己好了呢!

她端着小陶盆来到金猊奴的狗窝前,见金猊奴没精打采的卧在狗窝里,面容有些憔悴,心里一惊,还以为金猊奴生病了,担心的蹲在狗窝旁不肯离去。

辰哥儿打老远就看到她端食喂金猊奴,他本来想看看金猊奴,但见圆娘过去了,他又别别扭扭转头走了,到底放心不下,没过一会儿又踱步回来,见圆娘还蹲在那里,心下有些奇怪,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凑过去了。

圆娘听见脚步声,蓦然回首,眼眶红红的,还有些湿润,看上去委屈极了。

辰哥儿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忙上前问道:“你怎么了?”

圆娘低声道:“二哥,金猊奴连肉汤饭都不吃了,它是不是生病了?”

辰哥儿忙上前查看,明明午膳前他还好好的呢,不可能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病了,他仔细瞧了瞧狗子的牙龈舌头,又摸了摸它的肚子,均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沉思片刻,叹了口气,极难启齿的说道:“大抵是累着了……”

“嗯?”圆娘抬眸疑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暗想:狗子怎么会累到?它又不用读书,不用下地干活的。

辰哥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表达,微微蹙眉道:“嗯……怎么跟你说呢?!”他自己先红了脸,低声飞快的说道,“就是……金猊奴要做父亲了,因为要做父亲所以累到了,你明白吗?”

苏轼正好听到他这句话,提声说道:“你在跟妹妹胡说八道什么?!”

辰哥儿闻声撒丫子就跑!生怕被爹爹捉到惩罚。

圆娘呆在原地,反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金猊奴是怎么了,她哭笑不得的看了一眼辰哥儿远遁的背影,又看了看纵欲过度的金猊奴,拿帕子捂嘴笑了半晌,这才起身去厨房拿了些肉过来,撕成一条一条的喂给金猊奴,边喂边念道:“你要好好努力,争取多生几只漂亮的小狗出来,到时候咱们一起玩,多开心呀。”

苏轼扶额,弟子和儿子都没法要了,瞧瞧,一个两个这是说的什么话?!是小娘子小郎君该说的话吗?罢了,好好教吧。

第54章

自那日后,辰哥儿稳重了许多,亦不时时缠着圆娘了,便是去旧驿烧瓦、晒瓦也不作妖问圆娘要茶要点心了。

圆娘一时闲了下来,在凉棚里捏着帕子吃点心,吃到肚酸。

就连偶尔来凑热闹的叔寄都察觉到了辰哥儿的不对劲儿,他悄咪咪对圆娘说:“阿姊,你说二哥最近是不是干活干迷糊了?”

“嗯?”圆娘疑惑的看着他。

叔寄又道:“二哥往日恨不得把阿姊拴在裤腰带上,怎么近日忽然改了性?”

圆娘见苏迈、叔寄接连都察觉到了辰哥儿对她的冷淡,那便不再是自己的错觉了。

她想又想不明白,之前私下里特意问过他,被他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了。

圆娘亦不知该如何解决,暗自苦恼。

苏轼在一旁见她陷入纠结,心中不忍,低眸略一思索,宽解道:“辰儿一日大似一日,哪里还能像幼时那般淘气。”

叔寄不懂了,问道:“大了便要疏离阿姊吗?”

苏轼低咳一声,轻声道:“男女有别,不可举止过密,不仅是辰儿,你长大些亦要如此。”

叔寄懊恼,赖在圆娘身边使劲摇头道:“那我不要长大,我喜欢阿姊,就要跟阿姊一起玩耍。”

圆娘啼笑皆非,回道:“莫要发傻!”

她似有所感的转头去看辰哥儿,见辰哥儿飞快的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开。

她:“……”

行叭,原来她的好二哥觉醒了男女意识,开始犯别扭啦!

苏轼岔开话题,对圆娘说道:“旧馆修完毕后,我琢磨着请你叔父题名,这便给他去封家书,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宛娘吗?”

圆娘收回目光,心中一亮,她可有太多话要对宛娘说了,前段时间磨的海肠粉还不错,她要给宛娘捎一罐去。

宛娘上次托人送来的莲花膏特别好用,气味清香淡雅,涂在手上能迅速匀开,不厚不腻,十分清爽,她按着宛娘的方子在密州试着复刻了几次,总也不尽如人意,想必是原料的差别,眼见莲花膏快用完了,她再问宛娘多要两瓶。

圆娘一心琢磨着给宛娘写信的事情,未曾留意辰哥儿别扭又继续望向这边的眼神儿。

他见圆娘许久都不曾看他了,心里闷闷的,手上的瓦晒不下去,他将最后一片瓦勉强铺放整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慢吞吞的朝凉棚这边走来。

他也不直接跟圆娘说话,只擦拭干净双手后,拿案上的点心吃,本来可以悄无声息的,他偏偏要弄出点动静来。

圆娘正想着莲花膏的事情,并未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辰哥儿见她还不看他,心里更闷了,连提茶壶倒水的声音都哗啦啦的,动静大的不行。

叔寄趴在桌案上玩圆娘给他做的不倒翁,全程瞅见自家二哥的一系列小动作,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顿时促狭起来,抬眸微笑道:“二哥,茶要溢出来了。”

辰哥儿伸手给他一个暴栗,嘟哝道:“话多!”

叔寄大笑,向里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座位道:“坐下歇歇。”

辰哥儿见破弟弟紧紧挨着圆娘,又不满意了,他一把将叔寄提起放在地上道:“小孩子多动动才会长个子!”

“……”叔寄手里攥着不倒翁,不可思议道,“二哥,你还记得我是个腿脚有毛病的吗?”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那就更应该多动动了,把筋骨抻得越足越好。”

叔寄将目光投向圆娘,控诉道:“阿姊,你看二哥离不离谱?!”

圆娘这才回过神来,她抬头见两个小兄弟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一脸茫然的问道:“什么?”

叔寄叉腰向她告状:“二哥为了不让我挨着阿姊

坐,用尽手段,丧心病狂!”

圆娘:“……”

辰哥儿:“……”

圆娘干笑了两声,拍了拍木凳道:“地方很大,容得下你们俩,怎么喝茶吃点心也能闹出这么多故事来?”

说着,她往中间坐了坐,两边各空出一个位置来,叔寄毫不犹豫的坐在圆娘身侧,仰面冲她笑了笑。

辰哥儿面色一滞,又别扭起来,最后磨磨蹭蹭的挑了她们对面的凳子来坐,末了,还朝叔寄抬了抬下巴,沉着声音说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叔寄,过来坐。”

“!!!”叔寄怒目而视,回怼道,“前几日跟阿姊凑在一个板凳上吃点心的是金猊奴吗?”

岂料,辰哥儿回道:“今日就是金猊奴来了,也得过来坐。”

“哼!”叔寄十分不服气,但不得不屈服,他磨磨蹭蹭的站起身坐了过去,又对着辰哥儿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二哥霸道!不讲道理!”

叔寄刚刚坐稳,金猊奴果然摇着尾巴跟在知雪身后走了过来,它一见圆娘便立马窜了过去,蓬松的大尾巴把凉棚地上的灰尘都扫了起来。

辰哥儿迅速喝完手中的茶,将茶碗倒翻过来扣在茶盘里,知雪忙将竹罩盖在点心盘上。

圆娘一把薅住金猊奴的狗头,使劲揉搓起来,边搓边笑道:“这么高兴啊?明明清晨才分别,倒好像是阔别已久一样。”

金猊奴伸着湿漉漉的舌头,作势要舔。

辰哥儿见状,皱眉道:“金猊奴,过来。”

金猊奴回头瞅了辰哥儿一眼,但显然不想听他的话,只一个劲儿的在圆娘面前热闹。

辰哥儿见它腹间露出的一截粉红,顿时变了脸色,抬手给金猊奴套上绳链将它强行牵走了。

可怜金猊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步三回头看圆娘,还可怜巴巴滋滋叫着。

“……”圆娘扬声问道,“二哥,它才刚来,你要把它牵往何处去?”

辰哥儿胡乱扯了个借口,回道:“凉棚里都是金猊奴卷起的灰尘,让人不能安心喝茶吃点心,我将它拴在林子里玩一会儿。”

“恐怕不行,近了晒着,远了怕被人牵走,你解开绳链,让它在附近跑一跑。”圆娘隔空喊道。

辰哥儿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直接将绳索交给将要家去的砚青,自己心虚的猫去一旁继续晒瓦。

金猊奴见自己刚来却又被送走了,它显然还没玩够,急得汪汪叫。

辰哥儿充耳不闻。

圆娘:“……”她面上不表,心里却哀嚎:男女有别归男女有别的,他愿意远着自己就远着自己吧,虽然她心里皱巴巴的,但也能接受,可……一只狼狗也要跟她男女有别,会不会太离谱了?!

二哥坏!为何要如此难为一只狗狗?!

二哥会不会小小年纪就长成一只循规蹈矩的小老头?!不要哇!

她恨恨的咬了一口绿豆糕泄愤!

叔寄看着不情不愿被牵走的金猊奴,虽不理解,但大受震撼,心道:二哥果然残暴!说起来自己的运气好像要比金猊奴好些,起码他没被二哥强行轰回家。

叔寄心有余悸的拨弄了一下不倒翁,下意识透过凉棚的薄帷往外张望了一眼,发现二哥又在狗狗祟祟的瞄阿姊了,哼,他也知道心虚呢!

苏轼冷眼看着几个小儿女在跟前闹闹腾腾的,也觉得颇有意思,他支颐闲翻书,唇畔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消失。

如此过了一个月,在苏轼的监督下,辰哥儿终于将兄长屋顶的坏瓦用好瓦替换完毕。

圆娘和辰哥儿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辰哥儿用剩余的瓦片替换了金猊奴的狗窝顶部的旧瓦,狗窝修一新,赏心悦目了许多。

任嬷嬷用碎布、稻草、柳絮做填充给金猊奴新做了一张垫子,蓬松又宣软,甚至在垫子角上绣上了金猊奴的狗头,以往金猊奴最爱新垫子了,为它铺上之后它就尽情的在新垫子上撒欢打滚,开心的了不得。

而今日,辰哥儿亲自给它换上新垫子,它斜眼瞅着,爱答不理的,完全不似往日!没错!它在跟辰哥儿闹别扭呢!

它每次都圆娘玩得开心的时候,他都要冲上来把它叫走!不让它跟圆娘玩!

辰哥儿将新垫子给他铺的四平八稳的,见它依旧在闹脾气,不禁解释道:“金猊奴,狼狗不许跟小娘子玩,过段时间你儿子该出生了,让它陪你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