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一家人齐心协力下,城东的那块荒地已经开垦出来了,只是错过了种稻的时节,这一季先种上大麦过渡一下。
至于苏轼说的那五间书房,这是个大工程,所需木材和土坯就不在少数,苏迈和王适
兄弟每天都要去山上伐木,将砍好的木材运下山来炮制成栋梁,还要去挖土、打土坯、晒土坯,烧青砖,烧瓦片,并非一日之工可以完成的。
家里每个人都有活计。
可圆娘的事儿一直是压在苏轼心头的石头,总让他有些不安。
这日,他安排好了家里的事儿,便携圆娘渡江南下,去积潭山寻了元。
苏轼支了一只竹筏,左右划动木桨,圆娘第一次在长江里坐竹筏,简直胆战心惊!
她踏上竹筏就双腿发软,死死的蹲在苏轼身后不敢动弹,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江中鱼。
苏轼笑道:“怎生这样胆小?无妨,师父会游泳,你若掉下去师父也能把你捞起来。”
圆娘缩成一团,不住的摇头。
她其实是有被淹的经历的,前世她约摸三四岁的时候,跟着大孩子们去池塘里玩耍,就在水边捉蝌蚪,然后脚下一滑,瞬间滑向水的深处,连挣扎呼喊都来不及。
夏天的水面暖洋洋的,深处的水却十分阴冷,她的口鼻和耳朵被灌了许多凉水,几乎瞬间失去了意识。
万幸池塘边有通水性的妇人在钓鱼,见有人替她呼喊,忙下水捞人。
因为在水里着了凉,她当天就发起了高烧,一烧烧了好几天,等她醒来就变得文绉绉的,莫名学会许多古诗词。
苏轼见圆娘缩成一团,是真的在害怕,也就没再逗她,划桨的速度却是更快了。
辰哥儿在岸上大喊:“爹爹,你到底行不行啊!要不你稍上我,咱俩轮替着划。”
苏轼紧绷着脸,怒道:“赶紧回去打坯!我怎么不行啦?别来添乱。”
辰哥儿又对圆娘喊道:“圆妹,你想不想我跟着?”
圆娘回过神来,一边战战兢兢一边提声回道:“王夫子那边更需要你,我和师父去去就回。”
辰哥儿又道:“那老和尚脾气古怪,他若欺负你怎么办?还记得夫子教我们的拳脚功夫吗?你尽可以全都招呼上,你打不过记得回来找我,我替你打。”
替你打……你打……打……江面上回荡着少年清越的喊声。
宛娘叉腰道:“二哥,圆娘只是随伯父访友了,又不是上战场了,至于这么……嗯,这么暴力嘛?!”
辰哥儿苦恼道:“哎,你不懂,圆妹性子软绵,我怕她吃亏,那老和尚和爹爹对喷,爹爹是喷不过他的,言语上说不过,略懂一点拳脚功夫也是好的。”
宛娘眼睛一转,深吸一口气道:“好吧,你说得也对!”
话虽如此,辰哥儿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爹爹这次急匆匆的带了圆娘出去,不像普通访友的模样,显然是藏了什么事?只是爹爹三缄其口,圆娘也是闭口不言,他自己在这里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直痒痒,猜来猜去也猜不出是什么事。
圆娘不知辰哥儿心里所想,她见师父将竹筏稳稳的停在一座山下,这才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搭着师父的手就跳到了岸边。
苏轼在前面引路,一条蜿蜒的石阶顺山而上,石阶坑坑洼洼的并不平整,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圆娘气喘吁吁爬了半晌才来到一处寺庙门前,她抬眸一看,呆了!
承天寺!
对!这个地儿!就是这个地儿!因师父而闻名千载的承天寺!!
师父还曾夜游过!不仅夜游!还要写文!不过现在张怀民还没被贬过来!
苏轼见她震惊的模样,敛眸道:“认识?”
圆娘连忙摆手道:“不……不认识!不过,也快认识了!”
苏轼以为圆娘说的是马上进寺拜访了元之事,也就没有深想,抬步进了寺庙。
圆娘紧随其后,哇!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承天寺!!怎……怎么这么破旧啊?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苏轼见状,调侃道:“原先寺里还没有这么窘迫,被个老和尚给吃喝穷了。”
这一听就是玩笑话,圆娘并不信的。
在僧人的引领下,苏轼带着圆娘大摇大摆的走进一处禅院,苏轼朗笑道:“秃驴何在?”
里面传来一道金相玉质的声音:“东坡吃草。”
圆娘偷笑,看来民间段子也不全然是胡编的。
苏轼突然嗅了嗅,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我怎么闻到一股炖鱼的香味?”
圆娘悄悄点头道:“是有!”
苏轼笑道:“嘘,且看我诈这老和尚一诈。”
苏轼推开禅房的门,巡视一圈,没看到什么鱼?只见一处法器底下在冒热乎气,苏轼轻咳一声,问道:“向阳门第春常在的下一句是什么?”
“积善之家庆有余。”那人回道。
苏轼敲了敲桌子道:“磬里有鱼就把鱼拿出来呀。”
那人捏了捏眉心,叹道:“苏子瞻,你是狗吗?闻着味儿就来了。”
苏轼笑道:“有福同享嘛。”
圆娘在师父插科打诨之际,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坐在佛案后面的僧人。
一袭石青色僧衣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身上,显出几分不羁,他的僧鞋湿着却不见尘土,虽然与苏轼打机锋打了好几个来回,眼睛却是亮亮的,有老友到访的喜悦。
他们一口一个老和尚老秃驴的,圆娘却并未见其人有多老,甚至她看不出这人的具体年纪,因为他身上的气质极为特殊,像山岳一样沉稳,脸却是年轻的,如此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被演绎的淋漓尽致,以至她猜不出他的年纪。
苏轼端过炖鱼一看,却是愣了。
他扭头对圆娘说道:“圆娘,你敢不敢吃?”
河豚!居然是红烧河豚!她不敢吃的!
圆娘笑道:“师父,我若说不敢,会不会不孝啊?”
苏轼道:“也罢,为师给你趟毒!”
“哎!我的鱼!苏子瞻!你要点脸!!给我留点!”了元伸箸抢道。
二人将筷子抡得飞起,盘子瞬间空了!
苏轼摸了摸肚子,满足道:“确实……哎呀!”
圆娘赶紧上前,问道:“师父,你怎么样了?”别是河豚中毒了?
了元纳闷道:“不能啊,我炖了一整天了。”
苏轼哈哈大笑道:“骗你们的,我没事!”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了元变了脸色,捂住肚子道:“鱼……有……毒!!”
苏轼笑道:“了元,你少装!怎么可能有……坏了,糟了!”
圆娘哭笑不得道:“师父,不要调皮!”
苏轼连忙大喊道:“快叫寺里僧人拿清毒丹来!”
侍立在一旁的僧人立马嘚嘚嘚跑了!!
圆娘慌的六神无主!!才知道苏轼这是真的被毒到了。
她连忙呼叫小饕餮道:“快快快,我师父吃河豚中毒了,给我兑点解药。”
小饕餮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来,立马兑了两颗丹药给圆娘。
圆娘掰开苏轼的嘴给他喂下,另一个喂给了了元大师。
待到苏轼嘴里不吐白沫子了,圆娘给他倒了一碗清茶漱口。
了元大师气息奄奄道:“小娘子,也给贫僧倒一碗吧。”
苏轼有气无力道:“你……你没有自己的弟子吗?使唤你自己的弟子去,使唤我徒儿干嘛?圆……圆娘,不理他。”
圆娘扶额,一边倒茶一边对苏轼说道:“你们都这样了,还掐啊?”
她将手里的茶递给了元,然后把苏轼搀扶到一边去,省的两人撕巴起来。
了元喝了茶,撩起眼皮问苏轼道:“哈哈,苏子瞻,你命中有此一劫啊,刚来就被药翻了,那白眼一翻一翻的,哈哈!笑死我啦!!”
苏轼咳了两声道:“你算我作甚,有本事给我这徒儿算一卦啊!”
了元这才确定苏轼此次前来的目的,他着重看了圆娘一眼,摆烂道:“不看了,没力气。”
“嘿,你这秃驴,诚心与我作对!”苏轼骂道。
了元又开始作妖道:“小娘子,你会做河豚吗?”
圆娘错愕,现在当大师都这么勇气可嘉的吗?!还没被毒够?!
了元笑道:“推演命数是看缘分的,若我没被你毒死,你的事我便能看,若我不幸被毒死了,子瞻兄还得另请高明。”
圆娘咬了咬唇道:“你敢吃,我就敢做。”
“好,鱼在外面水缸里,你去吧,我和你师父聊会天。”了元说道。
圆娘转身离开,贴心的为他们关好门,去外面烹河豚。
苏轼支颐看着了元道:“你故意支开我的徒儿,有屁快放。”
“没屁,刚刚吐干净了,留着肚子等着吃河豚呢。”了元瘫在旁边的凉席上,闲适的说道,“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藏着掖着呢。”
苏轼道:“这不是因为你离我最近嘛,省的我四处跑腿了。”
了元笑道:“你可不像发懒的人。”
苏轼道:“我不发懒,这不是有十几双眼睛盯着吗?不得不懒。”
了元知他现在是戴罪之身,一行一动皆不得自由,遂也没提这茬儿,只道是:“哎,说真的,待会儿你那徒弟端上河豚来,你敢吃吗?”
苏轼道:“那有何不敢?大不了就是一死,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我苏轼被信死在承天寺,你这满院的徒子徒孙也跑不掉了。”
了元气挺:“嘿,你死还得拉着垫背的?!”
苏轼道:“我这不是怕你孤单嘛!”
了元挣扎起身道:“我是不孤单了,到时候黄泉路上我们师徒一起围殴你!”
“行啊。”苏轼扶着椅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躺到了元躺的那张凉席上,笑道:“别等了,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两个余毒未清的人,就这样……还是撕巴起来了。
却说圆娘被带到膳房,小沙弥提醒道:“施主,这河豚是有剧毒的,你可要留心啊!”
圆娘笑了笑说道:“无妨,你们离远点儿。”
她对河豚可不陌生,毕竟当初为了学习处理海豚的手法,她还特意去了霓虹国一趟,虽然许久未动刀处理河豚了,但记忆还在,重新拾掇起来也不算难事儿。
候在一旁的小沙弥却看傻了眼,这手法的熟练程度,比了元大师还了得!!
他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心道:也不知是不是花架子,毕竟了元大师吃自己处理的河豚也中毒啊!这小娘子的手法虽然看着像那么回事,别是故意演的吧。
圆娘忙着处理河豚,没有留意小沙弥脸上又惊艳又纠结的表情。
两个时辰后,她将炖好的河豚盛了出来,小沙弥提醒道:“施主不再炖炖了,了元大师炖了足足一天呢!”
圆娘摇头道:“这样就好。”
圆娘带着炖好的河豚回到了元大师的禅院时,两个掐成斗鸡眼的人齐齐往门口看去,惊讶道:“这么快?!”
圆娘看着两个狼狈的男人,感慨万千,完了,更好磕了!!只是不知这次是谁先破的防?
苏轼挣扎起来,掀开食盒一看,点头道:“不错,不愧是我徒儿!”
他换了一双筷子,打算继续吃河豚。
了元争先恐后的跑过来,换了一双筷子来跟苏轼抢!
得,差点又打起来,不见交谈,筷子却抡出了残影。
“师父,了元大师,你们两个真不怕被我毒死吗?”圆娘好奇的问道,这也太信任她了。
“天命!天命!!”了元大师边说边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儿,盘子里的河豚一扫而空。
圆娘服了!馋到极致,死都不怕。
苏轼摸了摸肚皮,歪倒在凉席上,笑道:“也值一死!”
得了,刚刚光顾着抢吃的了,还没喝小酒呢!
苏轼拧开葫芦,嘬了一口。
了元大师抢过葫芦,吨吨吨吨!
他边喝酒边摆了摆手,寺僧们悄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把房门关上。
圆娘再抬头去看时,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睡得死,鼾声如雷。
圆娘:“……”
说好的!看她的前世今生呢!
圆娘找了个凳子坐下,开始怀疑人生,心道:师父和了元大师,他俩谁更不靠谱?
胡思乱想了半晌,毫无头绪,圆娘找了卷经书,仔细品读,刚读到要紧处,只听“嗷”的一声,了元大师从梦中惊醒,他拍了苏轼一巴掌道:“有答案了!”
第82章
苏轼迷茫的睁开眼,按了按发紧的额头,缓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什么?”
了元起身,整了整僧袍,围着圆娘转了三圈,若有所思道:“奇哉,奇哉。”
苏轼揉了揉双眼,吐出一口浊气道:“推演结果出来了?”
了元点了点头道:“有些眉目了。”接着,他又问了圆娘几个问题,圆娘一一如实答来。
了元颔首,对苏轼说道:“她是一人兼两世。”
“什……什么意思?”苏轼瞠目结舌道。
“字面意思。”了元道。
圆娘震惊了,她摇了摇头,问道:“可是说不通啊,我活在这一世时,另一世的我怎么办?是谁在活?”
了元道:“你或许并不知道,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了。”
圆娘哑口无言,她虽然之前听说过了元大师的名号,但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做不了假的!
了元主动解释道:“熙宁三年,我路过杭州,在净慈寺落脚,与你父亲相谈甚欢,那时你在昏迷着。”
圆娘彻底愣在了原地,她抿了抿唇,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两世的年龄并不一样的。”
了元解惑道:“无论在哪里,人都不可能长时间昏迷的,你只能继续当世的年纪。”
圆娘似懂非懂,低眉暗自琢磨。
苏轼突然问道:“那么,圆娘还会回去吗?”
了元摇了摇头道:“说不准,但只要碰到生死攸关的大事,可能会导致两世轮转,等闲不会?”
苏轼又道:“睡觉不会?做梦不会?”
“不会。”了元肯定道。
苏轼也觉得奇异,他故意寻了个借口将圆娘支开,直接问了元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了元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缘,连天都算不准的,要说不好的地方,我倒没看出来,活得久?旁人活八十岁,她沾两面光一边一次八十岁。”
苏轼抚膺长叹道:“了元,你说这世上有神仙吗?”
“探讨这个还不如教你那手巧的徒儿再做一顿河豚来的实在。”了元含糊道。
苏轼点了点头。
了元道:“你若真心为了你那徒儿好,她的身世需要瞒着,也不要再让其他精通命理之人推演她的命数了。”
“我自然省的。”苏轼应道,“只是身有奇缘之人,恐怕背负天命而来,圆娘她……”
了元笑了:“何为天命?何为人命?于大道而言,我们都是蜉蝣,既然是蜉蝣,为何要操天道的心?”
苏轼仔细咂摸了一下,回道:“此言倒也有理。”
了元见苏轼心中疑惑消散,他凑过来暗戳戳问道:“那……那什么,你那徒弟还缺师父吗?你看我怎么样?”
苏轼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不缺!一点儿都不缺的!她有我就够了!!”
了元又道:“你会的我也会,我为什么不能当她的师父?”
苏轼深吸一口气道:“你那是缺徒弟吗?你是看上我徒儿炖河豚的手艺了!你不要脸!再者说,你能教她什么,教她念经吗?她最不耐烦念经了!!别的,你写字有我好看?你绘画有我好看?你写诗有我写的好?”
了元嘲讽道:“没有,但我写诗写不到牢里去,这点儿还是比你强的。”
苏轼闻言不乐意了,他道:“你炖河豚能毒人!这点也很要命!”
了元吃瘪和损友互相伤害完,仰天叹息:“我长得比你好看。”
苏轼挑眉:“你们出家人还在意这个?皮相不过一副臭皮囊,有甚好说道的,再者说,你哪里有我长得好看?!”
“叫你徒儿来评评理!”了元愤愤道。
“评就评!”苏轼也老大的不服气呢!
圆娘被人叫回了元的禅房,她还以为二位尊长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嘱咐呢,忙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结果,就这?!
都一把年纪了,比这个有意思嘛!
圆娘扶额,简直没眼看!
“照实说便是,不必给你师父留面子。”了元道。
“别不要脸,你才丑呢!”苏轼不甘示弱道。
圆娘左右为难,还真各有各的好,一个神清骨秀,渊渟岳峙,一个仙风道骨,气质高华,怎么还得让她评个高低?
圆娘无奈,抿了抿唇道:“我觉得还是二哥最好看!”两个都不选,好了吧!圆娘为机智的自己点赞!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跑了,远离修罗场。
苏轼哑然失笑!
了元道:“她口中的二哥是何人?”
苏轼得意一笑,看了他一眼说道:“正是犬子,与她年纪相仿,是出落的不错,眉眼像他娘,很得小娘子们的喜欢。”
了元点了点头道:“可做的一段好姻缘?”
苏轼摇了摇头,遗憾道:“做不得,圆娘有婚约在身。”
“嗯?林公不像这么草率的人。”了元疑惑道。
苏轼道:“先前我这徒儿的生母病重,遗憾见不到女儿长成,遂给她定了门娃娃亲,了却夙愿。”
了元叹息道:“是哪家的儿郎?我认得吗?”
苏轼说了张临、张远秋父子,了元皱眉道:“糊涂,糊涂,那林家娘子可谓是病
急乱投医了,这张远秋还小看不出什么来,张临可是出了名的能钻营,我见你那徒儿气质谈吐皆不俗,未必就看得上这家子人呐。”
苏轼苦笑道:“到时候再说吧,左右还有两年呢。”
了元道:“这是人家亲生父母给定下的,你能奈何?”
苏轼道:“圆娘若喜欢,高高兴兴的出嫁便是,圆娘若是不喜,我自想法设法为她退掉这门亲事。”
了元道:“看刚刚这情形,你这徒儿对你家二郎……”
苏轼道:“自幼青梅竹马的情分,别的还远远谈不上。赖就赖你这块老腊□□迫的紧,她只是随口说说搪塞你的。”
“哦。”了元点了点头,“那若是二位郎情妾意呢,你允还是不允呢?”
苏轼叹息道:“可能性不大,你也知道,她是身兼两世之人,想必那边与咱们这边规矩大有不同,不是我妄自菲薄,圆娘看上我家二郎的几率微乎其微。”
了元道:“我就说嘛,让她跟我出家多好,这些红尘俗事一概不理,清静自在。”
苏轼皱眉道:“我徒儿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咒她青灯古佛过一生。”
了元道:“你该不会盼着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苏轼“啪”的一拍桌子,怒道:“我若存此心,天打雷劈,形神俱灭!”
了元见苏轼真的跳脚了,这才慢悠悠的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知道你苏子瞻光风霁月,光明磊落,不屑于蝇营狗苟了,你再拍,我的桌子要断了,枣木的呢!”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打算拿她怎么办?还是让她跟我出家吧!”
“秃驴,你再打我徒儿的主意,我把你丢进江里喂鱼!”苏轼威胁道。
“说到鱼,待会儿还吃炖河豚?!”了元问道。
“叫你徒弟炖,我们要回去了,家里还在盖屋舍。”苏轼说道。
“苏子瞻,不是吧,用完就丢,早知道要多吊你几天了。”了元遗憾的摇了摇头。
苏轼道:“等家里的书房盖好了,有了落脚之地,你可以来家中寻我。”
了元道:“天黑了,略歇一晚,赶明儿再走不迟,况且我这没河豚了,累不得你的乖徒儿,这顿我掌勺。”
苏轼一想也是,自家小徒儿怕死了坐竹筏,这会回去准能吓哭她。
了元道:“就做寺里有名的豆腐馒头,如何?”
苏轼道:“再炒两个好菜,我们不醉不休。”
了元揶揄道:“要你醉那可太简单了,只一杯的量说的这样豪迈。”
圆娘在石阶上坐了许久,见落日铺满江面,又缓缓沉下去,月亮升了上来。
她仔细思索了元大师的话,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普通的穿越,没想到是来回穿,这也让她在这个世界多了一丝归属感和配得感。
先前,她总有一种占原身便宜的愧疚感,觉得师父待自己好是因为自己是故人之女,但他不知道已经换了芯子,这样一来,她总觉得自己的幸福是偷来的。
如今她的心结已解,眉梢那缕郁色已经烟消云散了,她整个人也彻彻底底的轻快起来。
她正想东想西呢,寺里的小沙弥说道:“施主,了元师叔备了晚膳请你去用呢!”
圆娘从善如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小沙弥回去。
桌案上,有一碟豆腐馒头,一碟炙羊肉,一碟辣炒鸡丁,一碟白灼青菜,一盆豆粥。
圆娘拿了一只豆腐馒头,咬开却是满嘴香,香油放的很足,又添了肉粒,非常十分美妙。
她突然记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来,学校食堂也卖豆腐馅的包子的,具体馅料是土豆块、豆腐渣、前一天没卖完的水煮蛋切成丁,肉沫,总之成分十分复杂,味道却出奇的好。
她吃着吃着笑了。
了元道:“黄州豆腐不错,炖着吃,炒着吃,拌着吃都很好,但我觉得还是做成豆腐馒头最好吃!”
圆娘笑道:“里面添些白煮蛋丁,应该更美味!”
了元拍了拍光溜溜的脑袋瓜道:“妙呀,我怎么没想到?!下次一定试试!”
圆娘安静用膳,了元和苏轼觥筹交错,喝得高兴了还要击箸高唱。
她很久没见师父这样畅怀了,她仿佛又看到了昔日在杭州做通判的师父,呼朋唤友,醉书泼墨。
看来这次承天寺之游,不虚此行。
第83章
苏轼和了元醉卧一处,寺里的僧人将他们拖回各自的禅房。
圆娘也得了一间禅房休息,月色入户,她卸去钗环,支颐在窗边赏月,屋内烛火俱灭,倒是难得的静谧。
承天寺的月色,果然名不虚传。
庭院中有鸟鹊振翅的声音,圆娘正酝酿着略作一首小诗,忽而听到一声鸟叫。
她并未留心。
转而又是一声啼鸣,圆娘被扰了心思,心道:人失眠也就罢了,怎么鸟儿还失眠呢?
然而,鸟鹊又叫了!
圆娘探窗,扒了扒头,那鸟鹊叫的更欢实雀跃了。
圆娘:“……”
这哪里是什么鸟鹊?分明是不应该在此处的人!
她披了个褂子,急匆匆的推门出去,问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辰哥儿道:“怕你睡不惯这里,我来看看。”
“都很好,师父今天也很开心。”圆娘回道。
辰哥儿却不这么觉得,都这个点儿了还没睡,不就是认床了嘛!
辰哥儿笑道:“出来走走?”
圆娘点头,回屋穿好衣衫,将头发挽拢在一起,用发带绑好,便随他出门了。
“今晚月色不错,我们去山门口赏月吧,那里有个高台,可以望见大山大江。”辰哥儿提议道。
圆娘从善如流。
二人登上高台,江浪拍岸声隐隐传来,山上松柏成荫,晚风一吹,松浪翻滚,两声夹杂在一起,亦分不清哪个是水浪声哪个是松涛声?
圆娘见他穿了一袭僧袍,脚上踏的是一双半新不旧的陌生草履,有些不大合脚,她不禁好奇道:“怎地这身打扮?”
辰哥儿道:“之前的衣鞋被江水打湿,刚刚洗了拿去烘烤,只好问寺僧借了一套行装。”
“你是怎么来的?”圆娘好奇道。
“绑了个竹筏划过来的。”辰哥儿回道。
竹筏圆娘是坐过的,坐的胆战心惊,竹筏随着江水悠悠荡荡,十分考验人的承受能力,这还是白天的时候,夜晚的话她不敢想象。
“划竹筏子,你怕么?”圆娘又问。
辰哥儿摇了摇头道:“不怕的。”他一心惦记妹妹和爹爹,实在放心不下,用完晚膳后,就绑了一个竹筏划过来看看。
“也不怕迷路吗?”圆娘又问,虽然从临皋亭顺江南下就能到承天寺,可路途并不是一帆风顺,也有暗礁怪石需要躲避,道路不熟的,跌到江里去也不足为奇,二哥没来过承天寺,必是摸索了一番才到的。
圆娘再仔细打量过去,见他不仅衣衫鞋袜不同了,连头发都渗着水气,仿佛刚刚洗过擦尽水滴,但没有完全干透的模样。
“不怕的。”辰哥儿回道,“爹爹说过承天寺的路很好认,看到一座有青石阶的山便是。”
“大晚上的,你是如何看清的?”圆娘问道。
“我眼力好。”辰哥儿胡诌道,其实一路走来,他翻了两次跟头,爬上来又问了四五个渔家才走到的,不过这些都不必和圆妹说,免得她担心。
他心里不禁暗暗庆幸,得亏她没有看到他的狼狈样子,不然他的脸都丢尽了。
圆娘问完,沉默了一会儿,辰哥儿又开始问道:“阿爹急匆匆的带着你来承天寺,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圆娘矢口否认:“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师父想念老友了,这才腾出功夫来拜访一番,如今书房也在建了,他心里畅快,离的远的一一写信告知,离得近的就要亲自拜访了,这次是承天寺的了元大师,还有岐亭的陈公那里,都是要去的。”
辰哥儿想了想说道:“了元大师也就罢了,陈公那里你万万去不得!!”
“嗯?为何?”圆娘疑惑问道。
辰哥儿嗫嚅一下,支支
吾吾,吞吞吐吐半晌,也没蹦出一个字,最后一鼓作气道:“总之,不能去!”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是怕陈公的妻子凶悍吗?无妨的,她对我很好,上次我和师父去陈家拜访,她还煲了超好喝的鸡汤招待我们,是个顶爽朗大气的人,嗯……就是对陈公严厉了些。”
辰哥儿憋红了脸,低声道:“不是这个原因。”
圆娘疑惑,问道:“那是为何?”
辰哥儿一拍大腿,深吸一口气道:“我听兄长讲,那陈公年少之时是个有名的纨绔,飞鹰走犬,呷妓寻欢,正经事儿是没一件的。”
圆娘憋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二哥放心,你也说是陈公年少之时的事了,他现在不这样了,自从隐居岐亭后,他现在啊,炖鸡都得数着只吃,哪里来的钱寻欢作乐,况且……他的夫人柳娘子厉害是真厉害,他不敢的!”
“是吗?”辰哥儿乜了她一眼,明显不信她的说辞。
圆娘又道:“你想啊,我是个女郎,便是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场合,师父也不会带上我去啊!”
辰哥儿点了点头:“倒也是,不过,还是离陈公远些,这些名士平日里放浪不羁惯了,谁知道哪天一时兴起,就……”
“你尽管放心,他们没钱!黄州虽然处偏僻之地,请一次歌姬舞姬还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呢!”圆娘笑道。
辰哥儿:“你怎么知道?”
圆娘见说漏了嘴,故意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玩,不吱声了,心里尴尬极了。
二人沉默一会儿,圆娘指着辰哥儿的鞋,故意岔开刚刚的话题道:“这双鞋子小了,穿着磨脚,这里没旁人,你脱了松快松快。”
“不磨脚,不松快!”辰哥儿别扭道。
“脚磨破了,影响干活。”圆娘说道。
“只影响干活吗?”辰哥儿问道。
“你也疼啊!”圆娘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只我疼,你不疼吗?”辰哥儿问道。
圆娘纳闷道:“我疼什么?”
辰哥儿气闷,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他三两下把脚从局促的僧鞋里解救出来,搭在凉亭栏杆上晒月亮。
圆娘心道:这时候的人都保守,看了脚就要负责的。
于是,她连忙说道:“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辰哥儿惊疑不定道:“你何时患了夜盲症?严重吗?我怎么不知道!?”
圆娘气结:“我没病!”她刚想说: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也算他的家人,没道理骂人连自己都骂上。
“那你说自己看不见了,骇我一跳。”辰哥儿说道。
圆娘道:“我看得见,我只看不见你的脚!”
辰哥儿促狭的笑了笑,他故意道:“看不见我的脚?要不你闻闻?”说着,他将脚从栏杆上放下,转而又去圆娘跟前凑!
“苏遇!”圆娘扑过去打他,“你怎么这么过分!”
“五感不明,多是有气滞之症,我给你刺激刺激,闻见了,也就看见了,有何不可?”辰哥儿边躲边理直气壮道。
圆娘叉腰道:“行,这么来是吧!赶明儿就给你腌臭豆腐,臭鸡蛋,必让你时时耳聪目明的,你等着。”
辰哥儿只不信,心道:豆腐和鸡蛋哪里有臭的?!八成是圆娘随口一说的,他敛眸道:“好啊,我等着。”
一双绝妙的桃花眼里盛满月色,清灵又多情。
“那我辛苦一场,你可都得吃了!”圆娘道。
“只要你做得出来,我就吃得掉。”辰哥儿承诺道。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圆娘得逞一笑!
辰哥儿竖起两根手指道:“我发誓!我苏遇会吃圆妹做的臭豆腐和臭鸡蛋的!”
他一声吼,惊起一滩鸥鹭。
有僧人边关窗边迷迷糊糊的说道:“大晚上的,谁还不睡觉?!”
圆娘扯过他的手道:“吃就是了,发什么誓?”
辰哥儿笑道:“你说过的话,我都听进去的,而且不带反悔的。”
云边的月色太朦胧,圆娘转过头来,不去赏月专注去看他,见他眸色认真严肃,不似作假,她微微一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二人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辰哥儿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圆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识得路,你这鞋也不得劲儿,别到处跑了,快回去歇了吧。”
岂料,辰哥儿将两只草鞋提在手里,也不穿,光着脚走在青石路上道:“这样就可以送你了。”
“别作妖,路上有蒺藜,别扎了你的脚!”圆娘提醒道。
“没事儿,我眼力好,会看路。”辰哥儿脚下一顿,轻轻皱了皱眉,很会又恢复如常。
开始时,他在前面走,圆娘跟在后面,没一会儿圆娘走到前面,他跟在后面。
圆娘道:“你跟着我走,有蒺藜的地方我会绕行。”
“嗯。”辰哥儿应道。
一宿无话。
次日,苏轼见着辰哥儿的时候颇为无语,这儿子怎么比他夫人看人看得还紧?他还说带着圆娘去陈季常家遛一圈呢,这下全泡汤了,只得乖乖打道回府。
了元大师见了辰哥儿,笑道:“呀,这位就是比我和苏子瞻都好看的小郎君呀,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辰哥儿暗地里皱眉,压低声音对圆娘说道:“这位真的是了元?怎么也这么不正经?是好和尚吗?”
圆娘笑道:“真的不能再真!”
了元大师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他笑道:“这话不是贫僧说的,是林小娘子说的。”
辰哥儿闻言一怔,他悄悄问圆娘道:“哦?圆妹是这么认为的呀。”
圆娘脸色讪讪,把辰哥儿拉远了一点儿说道:“大师是真大师,就是为人不怎么正经。”
辰哥儿唇畔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还行。”
苏轼等人告别了元大师,离了承天寺,踏上回家的竹筏。
圆娘一回生,二回熟,她见辰哥儿划的有趣,她也要试试,辰哥儿手把手的教她。
苏轼坐在后面,看一双划竹筏划的热闹的小儿女,开始有些头疼了。
第84章
秋天的时候,城东那块开垦出来的荒地,产了二十余石的大麦,大家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连枣树和栗树都硕果累累的。
圆娘和宛娘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东家借西家买的凑枣子了!
任嬷嬷将新打下来的大麦舂好,用浆水淘了,放在蒸屉上蒸着吃。
宛娘好奇的问道:“为何不磨成粉团馒头吃?”
圆娘笑道:“这个不成团的。”
宛娘有些遗憾。
待吃饭时,每人面前一碗大麦饭,六郎和叔寄吃得咯吱咯吱响,说是像嚼虱子一样,圆娘一身恶寒的抖了抖鸡皮疙瘩。
家里有成吨成吨不好吃的大麦,今年黄州是个丰收年,大麦处理起来极为低廉,直接卖掉换米亦不甚划算。
圆娘吃过饭后,躲到一边去翻小饕餮的百宝箱,看看大麦有什么比较好的处理方法没?!
做成麦片?不太现实,现在的加工手段比不上后世,她敢保证,这时候做的麦片保准比大麦饭还难吃。
做成糌粑?哪有那么多的奶制品去配它?
卖掉的话只能当牲口的口粮卖,吃掉的话又无敌难吃。
大麦这种东西,无解了。
小饕餮扭扭捏捏凑过来,出主意道:“苏轼不是超爱喝酒嘛,大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
却是酿造啤酒的重要原料之一!”
圆娘道:“你也知道,是啤酒!我现在划过太平洋搞来啤酒花嘛?”
小饕餮道:“大可不必,你那个超爱酿酒的朋友不送给你好几袋子啤酒花吗?就在储物间的角落里,也没见你用过。”
圆娘一拍脑门道:“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家伙非得让我出一期酿造啤酒的视频宣传她的小作坊!”
“所以,这不就结了嘛!”小饕餮道,“你酿酒,我给你拍视频,既能解决这边的问题,又能解决那边的问题。”
圆娘摆了摆手道:“我在那边长大了,在这边还是未成年少女呢,无法用科学解释,别录了。”
小饕餮道:“无妨,这些视频传到那边,你是按那边的形象出镜的,完全无影响。”
“还有这种好事?!你可别给我搞砸!”圆娘将信将疑道。
“没问题,大不了说你的视频制作采用了人工智能技术。”小饕餮说道。
圆娘道:“给我寻一个靠谱又好喝的啤酒方才是正事。”
小饕餮搜索资料库,最后拿出一个方子来递给圆娘道:“这个好,这个方子得过金酒杯,应该好喝。”
圆娘摇了摇头道:“不一定,这个方子只能说明当时的评委比较喜欢,不代表大众口味,你能不能搞来燕京啤酒的酒方子?”
“你可真敢想,这是商业机密!”小饕餮说道,“而且,酿造精细,里面还放了大米。”
圆娘想了想,又道:“把你能搜罗来的啤酒方子,最受推崇的前十个给我,我看着酿造。”
小饕餮从善如流,立马将啤酒方子下载下来,交到她手中。
圆娘又问苏轼要了些酿酒的瓶瓶罐罐,然后开始倒腾!
宛娘和辰哥儿都在好奇她在倒腾什么?神神秘秘的,还谁都不肯告诉。
一个月后,圆娘一一打开这些瓶瓶罐罐,去掉些味道着实古怪的,留下入口醇香的,又待了一个月,再次打开品尝,又丢掉一些酸涩味、苦味比较重的,剩下还有三瓶可选。
她命小饕餮往里面加了些二氧化碳,又放井水中湃了一回,取出来香冽可口,好喝的无以复加!
午饭时,她将新酿的啤酒给苏轼呈上来。
来吧,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苏轼喝上啤酒了!!
苏轼见碗中的酒橙黄清澈,还散着无数个小气泡,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是你新酿的酒?”
圆娘点头。
“拿大麦酿的?”苏轼又问。
圆娘笑道:“咱们家也没别的粮食呀。”
六郎抢答道:“阿姊,大麦是不能酿酒的,又苦又酸,滋味不好的,爹爹试着酿过没成功,隔壁的酒户刘家也酿不好大麦酒的!”
圆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抬眸对苏轼说道:“师父尝一尝便是了!”
苏轼将信将疑的举起酒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一番,又喝了一口。
六郎好奇的问道:“爹爹,如何?”
苏轼不说话,将一碗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问圆娘:“还有吗?”
圆娘点了点头,又给他斟了一碗,苏轼又一饮而尽。
圆娘道:“师父慢些喝,这酒有些后劲的,喝太急了是要醉人的!”
她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苏轼趴在了酒桌上。
辰哥儿扶额,和兄长一起将爹爹抬到短榻上休息,他好奇的问圆娘道:“这是什么酒?竟这样好喝么?”
圆娘亦给他斟了一碗,辰哥儿慢慢的喝,边喝边品评道:“有股特殊的香气,还不那么苦涩,还有几分杀口,确实独特。”
圆娘笑道:“我们卖这个行吗?”
辰哥儿点点头道:“这是新的酒类,没有酿酒资格的散户是不准私酿的。”
圆娘闻言,失落的低下头。
辰哥儿笑道:“不过无妨,爹爹总不能一声不响的白喝你两碗酒吧,让他替你想办法搞定官府那边,不必忧心。”
圆娘顿时雀跃起来,她忙问:“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我去把二红饭盛一碗出来给师父温上,等他醒了就可以吃了。”
辰哥儿端着酒碗边喝边看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苏迈好奇道:“什么酒呀,可还有?”
辰哥儿护着碗躲远了些,摇了摇头道:“这是最后一碗,再也没了。”
苏迈简直没眼看,他道:“我不抢你的,如果还有,给两位夫子斟些。”
辰哥儿继续摇头道:“暂时没有了,或许等明天有了也说不定,给夫子们喝梨花白吧,那酒好!”
王遹性子欢活些,闻言促狭的向他挤了挤眼,故意说道:“哎呀,有人不胜酒力,现在就说上醉话了。”
辰哥儿的脸刷一下子就红了,他哼了哼,继续抱着碗去一旁吃独食。
六郎对宛娘说道:“二哥这是什么毛病?凡是阿姊做出来的新东西,他都要吃独食的!”
宛娘扬了扬眉,将他的头扭向饭桌道:“大孩子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当心长不高!”
“哼!我是男孩子,以后一定比宛姊姊高!”六郎不服气道。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凑到宛娘耳旁道:“你说……二哥是不是喜欢阿姊啊?”
宛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戏文里都有说的,你不看戏?”六郎说道。
“好啊,你看二哥的戏,小心他抱起你来扇你屁股!”宛娘又道,经六郎这么一提醒,她亦多打量了自家二哥和圆娘一眼。
见自家二哥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圆娘,宛娘凝眉暗道:不好!
据她所知,圆娘可是有婚约的啊!二哥这番心思注定要落空了!
圆娘给苏轼温完饭回来,见大家的神色都怪怪的,不由说道:“怎么了?你们不会是因为一碟泡姜吵起嘴来了吧?”
宛娘立马扬起一抹微笑道:“没有的事!”
这时,辰哥儿也端着空碗进来了,问圆娘道:“圆妹,这酒还有吗?”
圆娘道:“有的,在井里的木桶里,你别光顾着自己喝,给两位夫子也倒些尝尝。”
辰哥儿道:“两位夫子只爱喝梨花白!”
王适兄弟立马埋头吃饭,丝毫不提喝酒的事儿。
苏迈笑着给他们斟了梨花白,压低声音说道:“舍弟调皮,夫子们勿怪。”
王适兄弟把筷子抡出飞影来,颇有如坐针毡之感。
二人光速吃完下桌。
辰哥儿坐在凉亭中,贪起杯来,最后酒劲儿上来,醉意朦胧的。
圆娘端来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道:“如今天气渐渐转凉,你……你少喝些凉的吧,仔细伤了脾胃。”
辰哥儿轻阖桃花眸子,单手支颐道:“额头有些发紧,圆妹帮我按按。”
圆娘义正言辞的拒绝道:“都一年大似一年了,你还这样无状!”
辰哥儿微微睁开眼睛,茫然问道:“大了,你就和我生分了吗?”
圆娘不服气道:“我何时要跟你生分了?!”
辰哥儿认真的看着她,自嘲的摇了摇头,沉默了下去。
圆娘夺过他的酒碗道:“二哥醉了,你不喝了头就不发紧了。”
辰哥儿看着空空的双手,发起呆来。
宛娘看着这二人的一言一行,有点觉得自家二哥是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这就更难办了,哎哟,急死她了!
这时,苏轼醒了酒,圆娘将热好的二红饭给他端了过去,顺道提了卖酒的事儿。
苏轼摆了摆手道:“算不得大事,不必担心,你只需在家专心酿酒便是。这酒真不错,想必不愁销路的,它可有名字?”
“它叫啤酒。”圆娘说道。
“可有典故?”苏轼好奇的问道,“为何叫啤酒?”
圆娘道:“这酒是从西域以西的地方传过来的,啤酒的名字是根据外邦文译过来的。”
“西域更西的地方?”苏轼微怔,他穷极想象,也想不出
那是怎样一片土地。
圆娘点了点头道:“那边的人皮肤白皙如雪,发色是红的,黄的,黑的,眼珠是蓝色和灰色的,还有绿色的,总体来讲,长得像猴,但酿酒很有一手。”
苏轼点了点头,好奇的问道:“为何我们酿的大麦酒都又苦又酸的,难以下咽,这啤酒的味道却完全不同?”
圆娘白牙一露,笑道:“这是秘密。”
苏轼知道这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也不执着于答案,专心吃饭。
辰哥儿还坐在凉亭里发呆,宛娘走上前去,道:“再呆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凉便凉吧,与我有什么相关?”辰哥儿万念俱灰的答道,一双优美的桃花眼红红的,像要哭了一样。
宛娘低声问道:“二哥可是对圆娘有那种心思?”
“哪种?”
“那种!”宛娘不好意思直言,只得含糊其辞。
辰哥儿屏息凝视她一眼道:“没有。”话音未落,便起身回房了。
宛娘眨了眨眼,心道:没有,你喝醉了黯然伤神什么?!口是心非!
第85章
圆娘酿造的啤酒挂在黄州城最大的酒楼月升楼贩卖,定价一角酒四十文钱,六十文钱的话会多一勺酒外加赠个酒囊。
当然,能买得起啤酒的人,不介意这十文钱五文钱,不少都是连着买,这样家里的酒囊也都能卖出去了,毕竟酒囊改包包只是一时新鲜,买卖并不长久。
月升楼的东家是徐知州的小舅子,徐知州素与苏轼交好,圆娘在卖酒方面遇到的阻碍迎刃而解。
为了打开销路,圆娘第一天卖酒的时候,苏轼就约着好友们来月升楼会客,点的便是这啤酒。
圆娘说啤酒要配炙肉吃才正宗,苏轼一试,果然体验不错!
当场就有两个友人把圆娘的啤酒都买了,圆娘卖酒第一天,含泪血赚十两银子!
她悄悄把苏轼会客的费用结了。
岂料,被宾客撞见她结账,说什么也不干了!直言他们一帮大老爷们儿喝酒,岂能让个小娘子结账,成何体统,当即让掌柜的把钱还给圆娘。
圆娘实在拗不过,只好为他们添了两道菜。
苏轼在黄州是不常出门宴客的,一来没钱,二来还是没钱!纵然黄州的名流知道苏轼在此谪居,也不大能搭上话,这次见苏轼主动出门了,大家都来瞧稀罕,那可是苏轼啊!
只是没人敢找他题诗了,倒不少人请他作画。
来的人都有幸被苏轼灌了一杯啤酒,苏家啤酒的名声就这么传出去了。
圆娘卖完酒后,辰哥儿把酒桶搬回推车上,她买了三张羊肉饼,自己吃一个,另外两个给了候在一旁的辰哥儿。
圆娘问道:“楼上很热闹,你不去看看么?”
辰哥儿摆了摆手道:“你是知道的,我素来不好这个,爹爹玩的开心便好了。”
圆娘道:“想必不出今日,咱们家的啤酒便可名传黄州了。”
她想了想,说道:“也快过中秋节了,各地漕运的船是要进京献礼的,这酒着实不错,给蜀国长公主送两桶去如何?”
辰哥儿点了点头道:“应该的,去岁在京中,她帮了咱们很多忙。”
啤酒的美名不仅传遍黄州,没多长时间也传遍江南,甚至传到了京中。
一来酒确实好喝,味道独特,喝着过瘾,二来这酒是从苏家出来的,即便苏轼再落魄,这世上谁不知道苏轼的大名?!!
苏轼便是大宋的风潮标,他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总会有士人争相模仿,那可是天下第一斯文风雅之人!谁不想沾点钟灵毓秀之气呢?!
京中那些政敌听说了,气得鼻子都歪了,叉腰怒骂道:“苏子瞻经过那番侮辱之后,他不郁郁寡欢吗?他每个月的俸禄只有一百五十个旧酒囊,他哪里有钱宴游饮乐?黄州那穷乡僻壤哪里就有和他知心相交之人?苏子瞻这厮,也太难杀了吧!”
底下的人吓得战战兢兢,忙道:“大人息怒,兴……兴许苏子瞻只是苦中作乐呢,小的听说苏子瞻的友人听说他被贬黄州后,千里迢迢,拖家带口的去黄州寻他了,据说要与他一起做田舍翁呢,乐得逍遥自在!”
“我呸!”苏轼的政敌连最起码的文人体面都维持不住,直接口出粗鄙之语,冷声骂人了。
蜀国长公主收到圆娘的啤酒后,心中欢喜非常,心道:“这小家伙是个有良心的,没忘了自己。”
她特意烤了一只羊羔和最近得眼的侍从在花厅里宴饮,尝尝这大名鼎鼎的啤酒。
官家被政事搅得焦头烂额,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清闲,带了贴身内侍出门,漫步在汴京街头,不知不觉逛到蜀国长公主府门前,他想起监察御史们最近对他这个胞妹颇有微词,说什么堂堂天家贵女整日在府里花天酒地,成何体统,有失纲常!
于是,他决心进府看看,自己这个妹妹是否如御史所说!
天家驾到是要提前通传的,偏偏官家要搞突然袭击,不让人出动静,他只身带着内侍踱步进府。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影石,正见一侍从往蜀国长公主嘴里喂酥脆的烤羊羔皮,姿态甚是……甚是……!!
官家没眼看,怒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长公主的侍从惊的手一抖!差点把酥皮抖到她的衣袍上。
蜀国长公主摆摆手道:“好了,你下去吧。”
侍从慌慌张张跑了!
蜀国长公主敛衣起身行礼道:“宝安见过皇兄,皇兄万福金安。”
官家要气挺了,他面色不豫道:“你贵为天家公主,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先前御史说,我只不信,你……你真是!”
“太令皇兄失望了,是么?”蜀国长公主冷静道。
官家仰面生了会气,闷声道:“将那浪荡子给朕赶出公主府!”
“那是祖母赏下来的人,皇兄也可随意打发了吗?”蜀国长公主淡定的问道。
这时蜀国长公主的女官冲过来叩拜道:“陛下息怒,奴婢有话要讲!”
“讲!”
“旁人只看得到殿下与侍从嬉戏,看不到殿下内心的苦痛,自殿下下嫁给王氏之后,晨昏定省,解衣尝药,服侍婆婆没有不尽心的时候,亦从不摆皇家贵女的架子,素来待人亲和,将温柔贤惠刻到骨子里去了。可驸马呢,对殿下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殿下颜色不如秦楼楚馆的舞姬歌女,嫌弃殿下性子木讷不够体贴入微,将殿下的脸面往地上踩!”
“嬷嬷!”蜀国长公主断然喝道,“够了!”
女官决然道:“殿下,此事不说明,若陛下因此与太皇太后起了什么冲突,便是我们的罪过了!”
“甚至殿下病重挪不动身子之时,驸马拉着宠妾在殿下面前行苟且之事,那宠妾还要嘲笑殿下是下不了蛋的母鸡,可笑驸马这么多年来很少进殿下的屋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太皇太后为何会赐这些貌美的侍从给殿下解闷,是因为太皇太后见了殿下总会无端想起福康大长公主来,太苦了。”
官家的脸胀成猪肝色,他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王诜竟然敢这样薄待你!”
蜀国长公主道:“王郎身负才学
,当为报君,不该为天家禁脔,他在我这里,屈才了。”
官家冷笑道:“可不敢当,他连身份如此尊贵的妻子都不放在眼里,朕哪里敢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