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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闷热的盛夏悄悄溜走了,然而在岭南地区这种变化并不十分明显,但多少还是有些变化的。

之前酿造的美酒到了开坛品味的时候,苏轼特意邀请了不少好友来白鹤新居尝新酒。

圆娘悄咪咪的问:“师父若碰到喜欢的,可以留诗吗?到时候我就说这是大文豪苏子瞻最爱的酒,那些文人还不得买疯了。”

苏轼朗笑道:“好!一定不让咱们圆娘的心思白费,我给每样酒都写首诗,喜欢的风味就多写几首。”

圆娘心满意足的下楼去指挥佣人搬酒坛了。

朝云摇摇头道:“这孩子莫不是忘了官人是一杯倒的量?”

苏轼笑道:“不要紧,醒了酒之后依旧可以提笔写诗嘛!”

苏家的品酒宴开了三日,第一日是官府贵客,第二日是文人雅集,第三日就神秘自在多了,主要是修道的真人。

圆娘挠了挠头,心想:也就是僧人需遵守戒律,不得饮酒,不然僧人也会来的。

苏迈暗地里跟她说道:“可不能小瞧这些道士,爹爹手里的酒方大多出自这些人之手,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是酿酒高手。”

宛娘纳闷道:“他们不是修行之人吗?酿了好酒给谁喝?”

苏迈神秘莫测道:“自然是供奉给三清祖师的。”

圆娘:“……”

宛娘:“……”

听他瞎吹!

经过这三日的宴饮,有四种口味的酒最受欢迎,荔枝与玫瑰合酿的花果酒,荔枝和桂花合酿的花果酒,荔枝和茉莉合酿的花果酒,还有荔枝和各种香料合酿而成的酒。

第一道酒甜又香,酒体呈淡淡的粉红色,知州赐名二八佳人,俗是俗了点儿,但这个酒名通俗易懂,雅俗共赏,会很容易打开销路的!

第二道酒将荔枝和桂花的香气完美融合在一起,两种香味相辅相成,相得益彰,酒体呈淡金色,秦观赐名金风玉露,颇得文士们一致好评。

第三道酒以茉莉香为主,荔枝香为辅,酒体呈白玉色,入口回味绵长,这是圆娘的最爱,圆娘亲自为它取名叫瑶台月色。

第四道酒是苏轼的最爱,苏轼将它称为罗浮春,并赋诗一首以赞之,其诗如下:

中原百国东南倾,流膏输液归南溟。

祝融司方发其英,沐日浴月百宝生。

水娠黄金山空青,丹砂晨暾朱夜明。

百卉甘辛角芳馨,旃檀沈水乃公卿。

大夫芝兰士蕙蘅,桂君独立冬鲜荣。

无所摄畏时靡争,酿为我醪淳而清。

甘终不坏醉不酲,辅安五神伐三彭。

肌肤渥丹身毛轻,冷然风飞罔水行。

谁其传者疑方平,教我常作醉中醒。

圆娘吵着一首不够,不肯放过他!

苏轼支颐,双眸醉意朦胧的,他刚欲说话,咕咚一声,醉倒过去!

圆娘和苏迈等人连忙把他扶起来,扶到书房的短榻上休息。

席间的亲朋好友由苏迈、王适陪着,圆娘抱着个小酒壶在凉亭里独饮,她对小饕餮说道:“师父的酒量和汪曾祺的美食一样,都是虚空之物。”

“汪曾祺是谁?”没文化的小饕餮问道。

“一个作家,喜欢写美食但从来不下厨的人。”圆娘回道。

“原来如此,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马上就要赚钱了。”小饕餮说道,“白花花的银子啊!谁不爱!!”

圆娘意兴阑珊的点了点头,心思却飞去了九霄云外,暗想:不知二哥怎么样了?有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喂!

喂!林浦圆,你发什么呆?”小饕餮晃了晃它金灿灿的爪子,晃得圆娘眼睛疼,她用手挡了挡道,“叫我干嘛?”

“我说你赚了钱能不能给我兑换一套海边假日的皮肤,那套皮肤做的好精致啊,穿上它走动间还有海浪声和海鸥的叫声,我很喜欢。”小饕餮满眼期待的望着圆娘,它私下里曾偷偷试穿了好几次,爱不释手。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你看看它的销量好吗?”

“这是夏日专供,超级vip专属,只有最得宿主喜欢的系统才有兑换权限,那必不是统统都有的烂大街的皮肤!”小饕餮振振有词道。

“哦,那就是卖的不好咯。”圆娘抽丝剥茧道。

“林浦圆,我跟了你十三年了!!我还是穿的自带皮肤,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买一套别的,那个海边度假主题的皮肤真的不错,蓝白色调看着就很清爽,你就给我买嘛,给我买嘛,给我买嘛。”小饕餮开始撒娇缠磨上了。

圆娘腻了它一眼,开始讲道理道:“海边那个不行,不吉利。”

小饕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哪里不吉利了?这不是挺好看的,还自带音效,多精致啊!”

“精致什么?有哪个宿主希望自己的脑子里天天都是进了水的声音!!”圆娘回怼道。

小饕餮不说话了,坐在一旁开始生闷气,像个没吃到炸淀粉肠的小学生。

见圆娘不肯哄它,它郁闷的在识海里走来走去,故意发出啪啪声,试图引起圆娘的注意。

圆娘用余光瞄了它一眼,心道:孩子不听话,晾晾就好了,实在不行打一顿!

“哼,抠门精!”小饕餮见她还不来哄它,委屈得不行。

圆娘见小家伙真的生气了,不由说道:“我只说海边假日那套不行,没说旁的不可以,你看这个森林精灵主题的怎么样?绿油油的多可爱。”

“可是我只喜欢海边假日那一套。”小饕餮闷闷不乐道,“我收藏了好久了,它还有十二天就永久下线了。”

圆娘试图讲道理,又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看上一件极漂亮的水绿色的连衣裙,那时她寄住在姑妈家,所有的表姐妹都买了一条,只有她没有,姑妈说她的父母还没把她的生活费打过来,姑妈天天供她吃喝上学就很不容易了,哪里有闲钱给她买漂亮裙子。

直到夏末,她的妈妈回家了,领着她去集市上的服装摊,连衣裙只剩下大一号的了,她穿着并不合身,妈妈给她讲道理,硬生生的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换成三本课外书。

其实没什么所谓的,只是她六岁的夏天再也得不到心水已久的连衣裙了,而已。

但遗憾永远都是遗憾,弥补不了。

她六岁那年失去的是漂亮的连衣裙,往后的时光里已经不再稀罕了,她十八岁那年父母离异,往后的时光里父亲已经不再重要了。

而在这里,师父什么最好的都给她留着,他弥补了她心目中父亲的角色,但仍旧抚不平来自六岁那年的遗憾。

圆娘猛灌了一口酒,吁了一口气道:“买买买!给你买!!别哭哭唧唧的了,你又不是鲛人,还真能给我下珍珠不成?”

小饕餮破涕为笑道:“圆圆,我最爱你啦!”

“少肉麻,怪恶心吧啦的!”圆娘抖了抖肩膀,用自己的余额给它兑换海边假日主题的皮肤,啧啧,还是夏日限定款,永不返场的那种,这话放的可真狠,不返场怎么赚钱,这点子套路也就偏偏她家不谙世事的小饕餮!

金灿灿的小饕餮瞬间变成蓝白色的小饕餮,它的肩膀上还栖着一只海鸥,小饕餮一走动便有海浪拍岸声和海鸥振翅起飞鸣叫声,还挺身临其境的。

小饕餮稀罕的这摸摸那摸摸,不停的在圆娘的识海里转圈圈。

此刻圆娘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一汪大海,哗啦啦,哗啦啦,都是脑子进水的声音,她刚刚就不应该心软!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圆娘兜头喝了一口闷酒。

小饕餮在她的识海里大呼小叫:“哇!还有海边电影!!林浦圆,咱们来看电影吧!你喜欢什么电影?”

“《罗马假日》”圆娘道。

小饕餮兴冲冲的操作一番,最后惊呼一声,表情有些奇异:“《罗马假日》是放不了了,《副提假日》倒是可以播一播。”

“什么意思?”圆娘问道。

小饕餮亦是一脸惊疑不定道:“算是买这个皮肤给的福利彩蛋吧,诚如你所说,没有宿主希望听见脑子进水的声音,所以这款皮肤的收藏量奇高,成交量寥寥无几,设计师不甘心铩羽而归,特意留了个福利彩蛋,就是这个海边电影模式不仅可以播放电影,还可以播放宿主心中所念之人的最新动态,嗯,不过要与水有关才行。”

“你点的《罗马假日》正在加载中,一个月后才能看,不过,可以先看看苏遇正在干嘛?”

圆娘喝酒的动作一顿,有些羞恼道:“谁……谁要看他了?!”

小饕餮瞄了她一眼,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说道:“我!我要看他!”嗯,看在她刚刚给自己买皮肤的份上,就不拆穿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了,给她个台阶下。

小饕餮海蓝色的小爪子按了播放键,画面出现雪花屏。

圆娘不以为意的喝了口甜酒,她抬头一看,瞬间被酒呛到:“咳咳,关掉!关掉!”

“关什么?美男啊!不看白不看,咱们氪了金的,你心虚什么?!”小饕餮理直气壮的说道,“林浦圆,别装!”

圆娘双手捂眼,露出大大的指缝看屏幕上的劲爆画面,心道:果然氪金玩家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屏幕上,苏遇下衙回来,缓缓脱掉官服、中衣、里衣,露出宽肩窄腰的后背来,明明是文臣,肌理匀称,身姿挺拔,看着就有力气,屏幕真好,清晰度特别高,关键是不掉帧。

圆娘迅速伸手捂住小饕餮的眼睛,这是少儿该看的东西吗?分明不是!!

“林浦圆,你吃独食!”小饕餮委屈控诉道。

“你一个雄兽看男人干什么?!”圆娘说的颇为理直气壮!

“为什么你能看?我不能看?这是我的皮肤彩蛋!”小饕餮据理力争!

“因为这是我给你买的!”圆娘骄傲道。

然而下一秒,圆娘却定住了。

屏幕只到苏遇的腰部,再往下没拍到,想必是拍了也播不出来吧!他转过身来,胸口处却横亘着一条深邃的刀伤,在和谐美好的画面中十分突兀,伤口还往外渗出了血,看起来恢复的很潦草,难怪他一回府就张罗着沐浴。

圆娘瞬间沉默了下来,小饕餮也成功的将她的手扯下。

“啊!他受伤了啊!是战损版美男啊!”小饕餮感叹道,叹着叹着突然察觉出一丝丝不对劲来,“他不是文臣吗?为什么会受伤?难不成有人刺杀他?这没必要吧?他还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能威胁到谁呢?”

这时,画面中突然出现了春砚的身影。

春砚小心沾水给苏遇搓背,水声哗啦啦哗啦啦的:“这帮倭寇真是狡猾,不过他们这次对上的是您!活该有去无回!这帮狗皮膏药不杀吧,影响海上的商道,杀吧,杀了一拨又一拨,跟蟑螂一样杀不尽,杀了他们也没个油水捞,真是烦人。上次剿倭还害您受这么重的伤,怕只怕咱们衙门里有通风报信之人。”

苏遇神色淡淡道:“已然查清,不是什么大问题。”

春砚由衷宾服道:“还得是您!”

“对了,家书到了吗?”苏遇问道。

“午后刚刚到的,内知本是想送去官衙的,但离您下衙的时辰很近了,便等着您回家来拆。”春砚道。

苏遇点了点头道:“拿来吧。”

春砚擦干手,去将家书取来。

苏遇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十分满意,

他随即亲手拆开,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家人合回的内容他迅速看完,见之后厚厚一沓都是圆娘写的,他眸光微动,像浮光跃金的秋潭捕捉到一道鹤影,灵动又雀跃。

他读信的速度慢了许多,仿佛要将看过的每个字都刻在心里一样。

她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根本无需这样费时的去读一封家书。

“我觉得他像是透过家书在看你,这含情脉脉的眼神儿,哇!”小饕餮在一旁大煞风景。

圆娘轻咳,强行争辩道:“苏遇天生一副勾人的桃花眼,他看金猊奴也这样深情!”

“不能吧,他看他的贴身侍从就没什么情意绵绵的感觉。”小饕餮摸着下巴说道。

“那是他在分神想别的事!”圆娘说道。

待一人一兽再聚精会神去看屏幕时,苏遇正手执玉笛吹奏《坏猫之歌》。

圆娘:“……”

小饕餮:“……”

春砚手中的巾帕“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一曲毕,苏遇笑道:“是挺鸡飞狗跳的。”

春砚小心翼翼道:“二郎,水要凉了,快出浴吧。今日我找城中的名医给你配了些金疮药,得赶紧上药止住伤势才行。”

苏遇将玉笛放在一旁的短凳上,他双手一撑浴桶边缘,圆娘只听一阵哗啦的水声,屏幕上一片雪花……

“喂,小饕餮,这个皮肤是太监设计的吗?”圆娘幽幽的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小饕餮好奇的问道。

“因为下面没了!”圆娘回道。

小饕餮:“……刚刚还不看不看的,这会儿反而意犹未尽了,这个小彩蛋只跟水相关,他都要出浴了,自然没得看咯。”

圆娘忧愁道:“看看我还有多少余额?给我兑一份加强版的云南白药,连带着这几坛子酒给苏遇送过去吧。”

小饕餮瞥了一眼余额,瞬间眼前一黑,忙又查看了加强版云南白药的价格,待找到时它大松了一口气,大喊道:“够兑的!够兑的!”

她拿到云南白药,去书房里找苏轼,见苏轼还在醉着,书案上却留着两首诗,可见他之前有清醒过来,只不过后来又醉了。

其一:

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

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

酒材已遣门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

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

其二:

已破谁能惜甑盆,颓然醉里得全浑。

欲求公瑾一囷米,试满庄生五石樽。

三杯卯困忘家事,万户春浓感国恩。

刺史不须要半道,篮舆未暇走山村。

圆娘默默望着这两首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苏轼的声音:“圆娘来了,为师已将诗做好,看看还满意否?”

圆娘回眸笑道:“师父的诗可是大宋最好的,哪里有不满意的道理?”

苏轼摆了摆手道:“你这小娘子倒是一点儿都不谦虚!”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说道,“伯达去外面雇船了,这批酒必能在中原冰封前送抵汴京。”

圆娘闻言点点头道:“如此再好不过了,年关各家各户都会囤些美酒,若能及时运到还能大赚一笔。”

她想了想又道:“酒先运给长公主尝尝,再运去云水间。哦,对了,叔父那里,还有与苏家交好的亲朋好友那里,都送一些吧,也算是万里共饮过了。”

苏轼笑道:“好,好一个万里共饮!”

圆娘又眼巴巴的问道:“师父,给二哥送些,好不好?”

“可以呀,让他也尝尝咱们圆娘亲自酿的酒!”苏轼说道,“咱们雇的船从广州走一段海运北上,路过泉州的地方顺带停一停,正好给他卸下几坛子酒。”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师父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二哥吗?”圆娘问道。

苏轼点了点头道:“有的,我新编了一册诗集,里面是咱们一家人往日的诗文应答,辰儿的偏少,正好将这诗集给他送去,叫他添几首最近新做的诗,我脑袋有些晕,你替我写封信给他吧!”

“好嘞!”圆娘心满意足的答道。

“你师娘她们给他做了几套新衣裳鞋袜,也一并放到船上,给他捎带过去。”苏轼又嘱咐道。

“嗯嗯!”圆娘点了点头,她正好可以把自己兑换的这瓶云南白药放在衣裳包裹里,给他送去,哎,希望他身上的伤早早养好!

送药的托辞她都想好了,就说做梦梦到他受伤了,心下不安,故而给他送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以备不时之需。

万事俱备,只差船到位。

第132章

酒坊里的酒需要在三日内全部运到船上去,这是个不小的工作量,仅凭苏家的劳动力累死也搬不完。

圆娘命砚秋出去招了十几个短工来,要求耐力足,手脚稳当,毕竟将酒坛搬到船上需要耐心和细心。

砚秋也是个麻利的,一日内便将圆娘所需的短工招齐,一个短工一日工钱250文,管早餐和午餐。

每三个短工为一组,每组有具体到人的工作量,干不完是要换人的,这就杜绝了吃白食混工钱的人。

圆娘和宛娘带着各自的贴身侍女,蒯着小竹篮,竹篮里有米糊和刷子,还有已经写好字的红方纸,她们负责查漏补缺,将字迹模糊的酒坛重新帖字,以防到汴京后被人弄错。

给蜀国长公主和苏遇的酒是另行存放的,最是妥帖不过。

一行人各有各的忙碌,待到晌午时,砚青和苏轼推着一个小车来给众人送饭。

砚秋招呼大家来吃饭,忙碌了一上午的短工们,得了闲用搭在肩头的手巾擦了擦额头颈间的汗珠子,大跨步朝开饭的地方走来。

砚青在大海碗里盛米饭,砚秋负责给米饭上铺菜,是梅菜扣肉和清炒笋片,一荤一素,米饭是管够的,旁边还有一桶被井水湃过的醪糟蛋花汤,亦可以尽情享用。

苏轼拎起小车上的食盒,朝酒坊后堂走去,知雪和翠缕正在给各自的主子汲水净脸,金猊奴蹲在两个竹篮之间,忠诚的像个卫士。

它见苏轼拎着食盒进门,忙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凑过去,苏轼笑呵呵的揭开食盒盖子,取出一块肉骨头给它,金猊奴一口衔住叼着就跑!

苏轼将食盒中的小菜一一摆出,有香油拌藤菜,辣炒花蛤,丝瓜炒肉,还有一盅酸梅汤,三碗白莹莹的米饭。

藤菜用滚水急汆过,颜色翠绿,口感爽滑,拌上香喷喷的芝麻油,清香可口,十分开胃,最适合没胃口的时候食用。

花蛤是用蓼菜和生姜炒制的,鲜中带辣,一口下去,味蕾为之一震,让人爱不停口。

丝瓜是圆娘最爱吃的菜,入口鲜嫩爽滑,既有肉的口感,又没有肉的油腻,味道又是鲜甜的,煲汤也好,炒食也罢,总不会叫人失望。

圆娘胃口大开,竟吃了大半碗米饭,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热的

吃不下饭,如今天气没有那么酷热了,她的胃口却没有跟着回来,这也是她来酒坊忙活的原因,多动动,吃得下,吃得多,身体才有力气。

宛娘算是舍命陪君子了,她没有先吃饭,而是先喝了两口酸梅汤,竟然不是拿井水湃过的,她失望的放下了碗,命翠缕去外面打一碗醪糟蛋花汤来。

苏轼摇了摇头,吩咐翠缕道:“只需给她打少半碗,女子太过嗜凉容易伤身,总是不好的。”

“伯父,你看看我,都要热扁了。”宛娘吐了吐舌头说道。

苏轼笑呵呵的回道:“哪里的话?你圆润的很。”

宛娘哪里肯依,直嚷嚷说一个小娘子圆润是很冒犯的话,她要轻身。

苏轼笑着给她夹了两箸菜,说:“先吃,吃饱再说。”

宛娘不安的问圆娘:“圆娘,我真的胖么?”

“不胖,这样刚刚好。”圆娘笑道。

“那就是胖咯。”宛娘嗷呜一声,吃得更欢了,“回头请伯母将嫁衣的尺寸再放大一些,不然嫁衣绣好了,我却穿不下去,岂不尴尬?”

“无妨,能吃是福。”圆娘说道,“总比做病西施的好,风一吹就倒,有什么意思呢?”

宛娘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前日的风刮的真吓人,酒坊的屋顶子差点被风掀走,多亏圆娘盘下这家酒坊时特意加固了屋顶。”

圆娘道:“这里离海近,海上来的风动静总是格外大,酒坊逃过一劫,只是不少民居遭了殃。寻常百姓家徭役赋税繁重,偏生这里的官府不许以粮抵税,百姓没办法只得拆了房梁典当了交税,风雨一来,只剩遭罪的份儿。”

苏轼闻言,颇有些食不下咽的滋味儿,他思索片刻后说道:“过几日我给朝廷上道扎子,请求朝廷减免惠州百姓的赋税,总要让百姓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

圆娘给他夹了一片肉道:“师父多吃一些,多吃才会有力气写扎子。”

“嗯。”苏轼点了点头,继续提箸吃饭。

三人将将要吃饱时,砚青满头大汗的跑进来禀告道:“郎……郎君,大事不好了!!”

苏轼轻轻放下碗筷,睨了他一眼,淡声说道:“何事如此惊慌?”

砚青擦了擦额间的汗,恭敬回道:“刚刚夫人遣婆子说家里来客了,那……那客人居然是程家那边派来的,说程家的郎君刚升了广州提刑,按例是要巡察辖地各州县的,说是不日便到惠州了。”

圆娘和宛娘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哪个程家?”

苏轼脸色沉的能滴下水来,他缓缓起身,在庭中踱步。

砚青悄声对两个小娘子说道:“还有哪个程家,自然是先太夫人的娘家,此次升任广州提刑的便是八姑奶奶的夫婿程之才。”

宛娘一下子想起什么来似的,跟圆娘咬耳朵道:“这个程氏忒不是东西,当年姑母嫁过去不到两年就郁郁而终了,朝中那些新党果然不怀好意,特意将这煞星调来,说什么行巡察之责,不过是想苏程两家挟仇相对,如今伯父失势,他们这是要打击报复呢!”

圆娘暗骂一声:“杀人诛心!”

经宛娘这么一点拨,圆娘立时也想起来了,程之才在朝中属新党,师父与他不仅有家仇,更是政见不合。

假如师父冷待此人,程之才不消做什么,只不咸不淡的跟左右陪同的惠州官员们交代一句,便够苏家喝一壶的。

假如师父与此人相逢一笑泯恩仇,那传出去的话就更难听了,旁人会说苏轼为求自保置父命不顾,置家仇不顾,竟对仇人卑躬屈膝,污文人折节,这不是杀人诛心是什么?!

圆娘担忧的看了一眼苏轼,她抿了抿唇走过去说道:“师父如今是戴罪之身,哪有大张旗鼓出门迎客的道理?兄长亦要悉心准备科试无暇他顾,叔寄身子不爽利亦不方便见客,可若人主动来访咱们不去迎着便是不知礼,这么着,到那日我与六郎去迎他如何?”

宛娘道:“对对对!!到时候把你县主的那套行头一穿,也不算辱没他了!!”

圆娘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只是替师父迎一迎故人,又不是要当面锣对面鼓的掐架,可以穿的庄重些,但不必如此隆重,我是什么身份,他想必心知肚明。”

苏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虽不才,又如何能躲在儿女身后苟延残喘?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们不必担心。”

“可……可是,无论师父怎么选,进亦难退亦难,若与程氏和好如初便是枉顾师祖遗命,若与程氏冷眼相待只怕是如了那群人的意。”圆娘说道,“现在该我帮师父了。”

苏轼拍了拍她的手,浅笑道:“你们在酒坊里忙吧,我回家去看看。”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跟着师父一道回家去。”

宛娘连忙说道:“我也回去,我也回去。”

就这样,三人一同回了苏府,程之才派来的人已然打道回府了,圆娘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看着那人留下的书信,全家愁云惨淡,不知此番是福是祸?!

苏轼神色淡淡的拆了信,迅速浏览一番,陷入了沉思。

圆娘将信接了过去,快速扫了一遍,微微诧异的看了苏轼一眼。

大家都看不明白二人的表情了,遂将信铺在茶几上,一同围观,而后,苏迈纳闷道:“甚是奇怪,爹爹才是失势的那个,这程提刑怎么这么谦卑?按说他程家现在如日中天啊,怎么字里行间像有求于我们苏家一样?”

宛娘大胆想象道:“难不成他们家有人贪赃枉法,有什么把柄落在政敌手里了?”

程家的政敌都是守旧派,而苏轼在守旧派中的威望极高,他们若真是因为这个想让苏轼帮忙周转一番,倒也说得通。

可圆娘摇了摇头道:“不像,只要官家对新政不死心,程家的好日子没这么快到头。”

苏轼没有答疑解惑,反而对圆娘说道:“家里要送去泉州的东西不少,没个可靠的人跟着,总担忧会出岔子,我有些不放心,圆娘,不若你跟着商船一道北上,也好替我看看辰儿,好一阵子不见他,也怪想的,再看看他们泉州市舶司的衙门建的如何了?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圆娘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道:“我?”

宛娘道:“伯父,我也想去泉州看看。”

苏轼屈指弹了她脑袋一下道:“安心在家待嫁,莫要乱跑!”

宛娘揉了揉脑袋道:“可是我都有好几年没见二哥了,他说过要送我出嫁的,如今他外出为官,我总要找他多要一些添妆才是。”

苏轼道:“你这个小算盘走了,咱家的酒坊谁看呢?”

宛娘摸了摸鼻子道:“那好吧!圆娘,见了二哥之后一定要帮我多要些添妆啊!!”

圆娘只觉得这个决定有些突然,她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程之才那封诡异至极的信上,忽然福至心灵,心中暗道:难不成,难不成

这程之才是盯上了她?!

这时王闰之说道:“刚刚那人没头没尾的说什么程提刑的长子妻室早亡,中馈虚置,只是不知这孩子是不是八姊当年诞下的那个孩子?”

苏轼唇角若有似无的浮起一抹讽笑,似叹非叹道:“谁知道呢。”

第133章

圆娘将苏轼拉到一旁,悄声问道:“师父怎么突然让我去泉州了?”

苏轼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你也知道辰儿那性子,报喜不报忧,你们不是打小就要好吗,你替为师看看他到底过得如何?说起来,他年少成名,第一次独自出门为官,少了许多历练,亦不知他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你也知道,为师与人通信是受人监视的,辰儿有什么话也不好在信里说,你亲自去泉州走一趟,为师方可安心。”

“……”圆娘闻言沉默一瞬,而后低声道,“师父,这太突然了,是不是因为程家?”

苏轼身形一滞,轻笑道:“别瞎想,写话本子的都不如你能想。”

“那我不去,酒坊里还有许多事要忙,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考虑去泉州的事。”圆娘说道。

若此刻她拍拍屁股走人了,那程家人不得难为死师父?!师父抚养她一场不容易,她不能给他添额外的麻烦,至少有关她的事,让她跟着一起解决嘛!

苏轼见她态度坚决,不由放出杀手锏,说道:“错过这个村,就不好找下个店了,能海运的船不多见,待之后风浪平息了,这些大船是要出海的。若你走陆路,闽广一带地势坎坷,一路舟车劳顿能把人颠去半条命,而且沿途不仅人烟稀少,还有不少山匪等着劫道,为师如何放心的下你从陆上去往泉州?”

“那……那就让船晚几日再走嘛。”圆娘提议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晚几日的话,万一到中原的时候冰封河道了呢,又是一番损耗,这倒是其次,影响了你赚银子,又要哭哭啼啼了。”苏轼屈指刮了她鼻头一下,说道,“我意已决,你这次就跟着船队去泉州,顺道在泉州小住几日,听说那边有不少番船停靠,让辰儿领着你去看看。”

然而,计划很美好,天总不遂人愿,闽广一带的海域又起风浪,这次想走也走不了了,圆娘还没走成,程之才就到了惠州。

苏轼闻言,连夜带着圆娘去罗浮山炼丹了,家里留了苏迈招待客人,不过,对外的说辞不是苏轼修道去了,而是苏轼肩疾犯了,出门去寻良医且归期未定,总之,程之才来苏家扑了个空。

程之才不是独自一人来的,还带了自己的长子程潍。

程潍比苏迈还大六岁呢,已到了而立之年,他身材微胖,面白,但程之才没那么白,想必这点儿随了苏家人,他的眉宇之间与苏轼有些仿佛,但要圆融许多,没有苏轼眉眼的锋锐之感。

扶着父亲下了马车之后,程潍谦逊的向王闰之作揖行礼,口称:“舅母,万安。”

王闰之笑了笑,只与他闲话家常,无意间又透露了苏轼不在家,言辞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程之才倒没恼,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子瞻病得巧啊,非是程某不能体谅,知道的以为他出门寻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厌恶某呢。”

苏迈道:“程提刑多虑了。”说着,他引着人往前厅走。

宛娘闻言想撸袖子,被王适轻轻按住了。

程潍扫视一圈,见人群中只有一个年轻的女郎,看模样非仆非妾的,他作揖道:“这位便是宁安县主了吧,程潍见过县主。”

宛娘瞪眼,咬牙切齿的笑道:“表哥真是好眼神,我是你亲表妹啊!”

程潍闹了个没脸,神色一僵道:“表妹安好,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宛娘抿了抿唇道:“程表哥,我们压根就没见过。”

王适轻声道:“三娘!”

宛娘笑了笑,换了副面孔,笑道:“常听伯父提起姑母,说姑母年幼时便十分聪慧,今日见了表哥如见姑母,表哥可曾得了功名?”

“已是秀才了,自然比不过二表弟科场夺魁,不过我们这样的人家秀才便够用了,凭祖荫便能得官位。”程潍绷着脸说道。

宛娘点点头道:“也是,敢问表兄在何处高就?说实话,我家中亦有几位兄弟,颇爱游学访师的,寻常的地界他们都去遍了,想必表哥那边会格外新鲜吧。”

程潍脸色一僵,嘴角抽了抽道:“还未有补录。”

宛娘憋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你现在才三十出头,还年轻的很,总会有好位子等着你呢。”

程潍眉眼一蹙,自然是听得懂宛娘语气里的奚落,想要动怒却又不得不忍下。

程之才在有德堂坐下,轻啜一口香茶,对王闰之说道:“这次来的仓促,多有叨扰,还望弟妹原谅则个。”

“哪里的话。”王闰之和和气气的笑了笑,也不说派人去寻苏轼,只当是忘了这码事儿一样。

程之才又啜了一口香茶,说道:“不瞒弟妹说,程某这次前来除了看看子瞻,还有一事相求。”

王闰之故作讶异道:“程提刑言重了,只是不知是何处用到了我们?”

程之才笑呵呵的说道:“都是为犬子之事而来的,犬子潍三年前丧妻后一直未娶,孙儿年幼失母,无人教养照看也不是个长法,某便想着再为犬子说一门新妇,左思右想之下,苏程两家渊源颇深,中间因故略生嫌隙,正好趁此机会说开,若能亲上加亲便是再好不过了。”

王闰之笑吟吟说道:“话虽如此,只是我家亦没有可以和令郎相般配的女娘啊,您是知道的,郎君膝下无女,便是子由家中大侄女、二侄女已然出嫁,三侄女许给了王九郎,秋后便要成婚了,下面的侄女们年纪还都小得很,不成人呢。”

程之才道:“听闻子瞻座下有一女徒,才貌双全,与我家大郎的年纪又相仿,不知子瞻肯不肯割爱了。”

王闰之凝眉道:“程提刑不知吗?”

程之才疑问道:“知道什么?”

王闰之道:“郎君座下是有这么个女徒,只是被郎君许给我们家二郎了,程提刑来晚了一步。”

程之才不以为然的摆摆手道:“这事儿我在京中听章相公提起过,说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并做不得真,如此我才厚着脸皮登门求娶。”

宛娘听不下去,她插言道:“谁说是假的?伯母连嫁衣都替圆娘绣好了,就待风平浪静之后让兄长送圆娘出嫁泉州呢!程提刑,你这消息又慢了一步。”

罗浮山下,圆娘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着炉下的火候,人人都说美食博主的尽头是炼丹,诚不我欺也,这不她就老老实实炼上了嘛。

苏轼拿着一把蒲扇,坐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圆娘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师父,这里火舌子大,炙得慌,您躲远些,还凉快点。”

苏轼慢悠悠道:“无妨,心静自然凉。”

圆娘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酸的眉毛鼻子都皱在了一起,她想了想,坏心眼的把酸橘子孝敬给师父了,自己转身从竹篮里又拿了一个橘子重新剥。

苏轼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别剥了,这筐橘子都是酸的,为师再吃下去肚子里指定比醋还酸。”

圆娘丢开橘子,去吸甜柿子,口里犹如喝了蜜一般甜,她的味蕾为之一振。

“师父,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修道啊?你真的相信人可以长生不老吗?”圆娘好奇的问道。

“怎么可能,肉体凡胎如何能做得到长生久视呢?只是在岭南这种烟瘴之地炼些抵御瘴气的丹药总没错的,人年纪大了容易对死亡产生恐惧,总觉得这个世间还没看够呢,练练丹药,平复一下心绪,也没什么不好的。”苏轼缓缓道,“我还挺想活得久一些的,想去看看我未曾见过的世界,比如说你的家乡。”

圆娘一下子垮了脸,她往炉底添了两块木柴道:“师父,我觉得还是修仙吧,修仙容易一些。”

苏轼噗嗤一声笑了,他缓缓替她扇着风道:“想不想家?”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阿娘没了,我便再也没有家了。我还是更喜欢待在师父身边,是师父给了我第二个家,我很欢喜。”

“你阿娘是个极好的人吧。”苏轼道。

“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娘,好似世间绝大多数儿女都觉得自己的阿娘是天下第一好的阿娘。”圆娘笑道。

这一点儿苏轼倒是颇为赞同,他也觉得他的阿娘是天下最好的阿娘。

思绪翻飞间,苏轼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为人父母的,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我阿娘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好的阿娘。”

“因为姑母的事?”圆娘揭开柿子皮,搜刮尽最后一滴甜津津的汁液,她将柿子皮往外一抛,丢进山坳子的草丛里,满意的抹了抹嘴。

苏轼沉默的点了点头。

圆娘不解的

问道:“师祖母出身程氏,应该最是了解娘家人,为……为何还要同意姑母嫁进程家呢?”

“自古儿女婚事都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父母之上还有父母呢,阿娘也没有办法拒绝。”苏轼解释道。

“哎!万恶的封建主义糟粕!”圆娘吐槽道。

“哎?为何这样说?你的家乡有不同的习俗吗?”苏轼问道。

“我的家乡婚恋自由,且受律法保护。”圆娘道,“不过还是该悲剧悲剧,我阿娘便是个例子,我们那里的男子只能娶一个妻子且不能纳妾,与妻子以外的女子保持男女关系是一件极不道德的事,会受到大众谴责的,严重的甚至犯法。”

“犯法?犯什么法?”苏轼不理解。

“重婚罪。”圆娘说道,“我阿爹阿娘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长大后顺理成章成亲,然后有了我,我的家乡之前还有一项政策,一对夫妻只能拥有一个孩子,祖母嫌弃我是女孩子,为此屡屡刁难我的阿娘,那时候我爹爹对我阿娘的爱意未消,亦肯为我阿娘遮风挡雨,只是后来我出门读书,我阿娘陪着我去另一个地方读书,只一年半没见我阿爹,我阿爹便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和儿子,他弃我们母女如敝履,毫不犹豫。”

圆娘抽泣了一声,委屈道:“师父,你明白吗?我并非不喜欢二哥,只是我一见他便心生恐惧与魔障,我……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跟他在一起的。”

苏轼摇扇的手一顿,长叹一口气道:“是师父做的不够好。”他突然想到大宋律法,心情更沉重了,在大宋律法中女子想要和离何其艰难,妻告夫无论对错,都是要下狱的,这也是当年爹爹把阿姊接回家后,程氏依旧嚣张的缘故。

爹爹阿娘一生无憾,只除了阿姊。

圆娘摇了摇头道:“师父,那程之才是冲着我来的对吗?”

苏轼哑然以对。

“不躲了,我们不躲了,这世上之事单纯躲是躲不过去的,我去会会他们吧。”圆娘的目光逐渐坚定。

“不可,那程氏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苏轼断然拒绝,“你一个小娘子如何能应付得来呢?”

“我的义母是蜀国长公主,他们即便想逼婚,到底不看僧面看佛面。”圆娘说道。

“他们看中的就是你这层身份,程家支持官家新政,此事若闹到官家面前去,只怕官家为了稳住新派官员,会委屈了你,而且那程潍年岁一把了,文不成武不就的,吏部铨选,国子监结考,这种比科举简单不知道多少倍的恩荫考试,他都数次考不过,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他来求娶你,走得便是借你大婚的名头问官家要个恩典,进身官身。”苏轼道。

“再者说,程潍不仅年纪大无甚才学,长得也很一般,关键是他还有个儿子,我好好的女孩凭什么一进门就当娘?这不是磋磨人是什么,而且他们程氏祖传的宠妾灭妻,哪个正常人家的女子能跟他们过到一处去。”苏轼翻了个白眼说道,“程之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这门亲事我一百个不同意。”

“可是师父也没更好的法子拒绝不是。”圆娘说道,“且不说程潍是姑母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师父一旦拒绝他,苏家会面临什么,不得而知。”圆娘抹了抹眼泪道,“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

苏轼轻轻摇了摇扇道:“你去泉州找辰儿假成亲,让程氏死了这条心。”

“师父!”圆娘失声道。

“看着火,别把仙丹炼糊了。”苏轼道,“你们成亲了,程氏能如何呢?还能杀人灭口吗?大不了就是继续贬我而已,我是不怕的,岭南已经够南了,再往南便是海外蛮荒之地,也并非不能住人,这仙丹在哪儿炼不是炼?”

圆娘咬着唇不说话。

苏轼又继续劝说道:“不是叫你真的嫁给辰儿,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待此事风波一了,该怎样还怎样,况且我也觉得女子嫁人没什么好的。放心,师父多吃点仙丹,争取长命百岁,给你做一辈子的后盾。”

“嗯。”圆娘扑在苏轼怀里,失声痛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不似委屈,倒像是释怀。

第134章

苏轼领着圆娘回家时,程之才父子还没走,还在和王闰之缠磨圆娘的婚事。

王闰之见苏轼回了,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程家父子见苏轼进门,忙起身,程潍朝苏轼恭敬作揖道:“外甥见过舅舅。”

他悄悄打量着跟在苏轼身侧的女郎,之前父亲提起这桩婚事时,他还颇不以为意,没成想这小娘子竟这般貌美,恍如神妃仙子一般,看她面若秋月的模样,倒是个旺夫的好面相,他心里不知不觉间对这门婚事又满意了几分。

圆娘蹙了蹙眉,对这道黏腻的目光很是不喜,她自觉的朝苏轼身后躲了躲,避开这道颇为冒犯的凝视。

苏轼不提别的,只与程家父子做面上寒暄,圆娘乖巧的立在他的身后,他的身量高大魁梧,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替她隔绝了那两道若有似无的打量的目光。

苏轼对程潍冷淡的点了点头,转而对程之才说道:“好巧,未曾想在他乡遇故知。”

程之才打蛇上棍道:“可见程苏两家的缘分还未曾断绝。”

“是啊。”苏轼故作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道,“程提刑怎知小儿要成亲了?”

程之才惊疑不定的看了看苏轼又看了看苏迈道:“哦?是吗?”

苏轼摆了摆手道:“不是眼前这个,伯达已经成亲了,是我的次子仲合将要与我的女徒成亲,家里预备着先在惠州办一场酒席,而后由伯达护送我这女徒去往泉州与仲合成亲,酒肉果蔬业已置办下了,程提刑可否赏个脸,留下来一道吃席?”

程之才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忍了数回,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不禁质疑道:“这么突然?苏遇在泉州知道吗?”

苏轼敛了笑意,一派俨然的看着他,问道:“你这是何意?”

程之才冷笑一声,说道:“子瞻不会是见我要来,故意将自己的徒弟许配给自己的儿子!”

宛娘插言道:“我二哥和林娘子情投意合,是天设地造的一对,与你来不来我们家有什么相干?程提刑倒是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圆娘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宛娘转头对她眨了眨眼。

程之才单手捋须道:“前不久在京城的时候,章相公听苏遇亲口说自己与宁安县主并无婚约,照你们的说法,二人既然青梅竹马长大,又早就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为何二人迟迟未曾婚配,岂不可疑?如今突然要婚嫁了,难说这不是苏家故意搪塞我们的理由。”

圆娘勾了勾唇,淡笑道:“程提刑既然不信,何不亲自送我去泉州,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要成亲?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时候一切都明了了。”

苏迈见状道:“船一早便备好了,只是海边的风浪一起误了行程,如今风浪既过,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了。”

程潍道:“我父贵为广南东路的提刑官,如何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花费功夫……”

“潍儿。”程之才断然出口打断儿子的话,皮笑肉不笑道,“为夫是没有功夫,可你有啊!”

程潍乍然顿住,目光在几个人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自己的父亲脸上,他郑重应道:“是,儿子遵命。”

他几乎瞬间领悟了父亲的用意,只要宁安县主还没跟苏遇拜堂,自然谁先得到佳人,佳人便是谁的,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做不得数。

而他在这段行程中有的是机会。

就这样,圆娘在苏迈的护送下,登上了去往泉州的船,同行的还有程潍。

嫁衣和嫁妆裹的是宛娘的,先来应急,等风波过了,再把嫁妆送还给宛娘,嫁衣便由王闰之再给宛娘重新做一套,万幸的是宛娘和圆娘身形相仿,这嫁衣借的

倒也合适。

只是圆娘心中总觉得愧疚,反而是宛娘大度得多,她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当务之急是打发了那个姓程的,不然二哥暗地里得哭死!”

就这样,苏家摆出送亲的模样,浩浩荡荡的送圆娘去泉州了。

为此,圆娘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万一……万一二哥是个憨的,只当这是一场恶作剧,不肯为她解围怎么办?或者说二哥不能领悟师父的意思,被程潍看出了破绽怎么办?

小饕餮费心安慰她道:“苏遇的状元之才不是浪得虚名的!他脑子好使,必会闻弦音知雅意,再者说他一个正经科甲出身的人还斗不过一个秀才考了七八次的废物吗?”

圆娘摆了摆手道:“不是那个意思,君子怎么玩得过小人呢,刚刚若不是你提点着,我都不知道程潍真那么狡诈,竟然敢在茶盏里下药,让人防不胜防的,你就想啊,比起这种阴谋诡计,二哥是不是差点火候,他是师父的亲子,太耿直了,想破脑袋也做不出这种阴祟之事吧。”

小饕餮拍拍胸脯,笑道:“邪不压正!你放心!我这几日便是睁着眼睡觉,也替你提防着程潍。再者说,苏轼飞鸽传书给泉州那边,要苏遇提前准备着,你设想的这些尴尬场面都不会有的。”

圆娘闻言点了点头道:“还得是师父靠谱!我差点就让你梦中传信了。”

小饕餮:“……”

一人一兽正说着,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是程潍的贴身侍从来传话,说是今天的早霞很好看,自家主子邀请圆娘欣赏美景。

知雪撇了撇嘴道:“真是抱歉,我家主子还在休息,无此眼福欣赏美景。”

程潍的人离开了,然而半个时辰后,程潍亲自端着早点来敲门,知雪便不能像打发侍从那样打发了他。

圆娘梳妆完毕,请他进来。

门口的砚秋是个有眼色的,立马去寻苏迈前来,以防程潍造次。

程潍一边放下手中的早餐一边说道:“我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宁安县主觉得呢?”

圆娘碰了碰别在耳边的茶花,笑着问道:“在程衙内的眼里何为识时务?何为不识时务呢?”

程潍见她肯搭话,一时心满意足的笑了:“打个比方吧,新政便是时务,自官家登基以来便竭力推行着,支持新政便是识时务,反对新政则是不识时务。啧,我与你们女人说这些干什么,你们又听不懂这些经济学问。你只需记着,舅父是才高八斗不假,可惜他不识时务,反对的是官家,也就是咱们大宋朝的陛下宽仁,不以言罪人,不然依舅父的轻狂劲儿,焉有命在?”

“苏遇又是舅父之子,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虽然他拜了章相公为师,可他不听章相公的话啊,只能以状元之才被分配到这荒山野岭之处,永无出头之日。”

“宁安县主如此佳人陷在苏家岂不可惜?”

圆娘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二苏皆为风骨之臣,便是师祖当年也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师祖母更是为女子楷模,可惜啊……”她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一脸遗憾的扫了程潍一眼。

程潍瞬间涨红了脸色,恼羞成怒道:“你这是何意?”

圆娘故作天真的打量了他一番,由衷问道:“你真是姑母的亲生儿子?怎么一点点的苏氏风骨都没有?!莫不是被掉了包吧?或者程之才拿个冒牌货来诓骗苏家?”

程潍脸色十分难看,他怒道:“放肆!你……你竟然敢羞辱我?风骨?什么时候冥顽不灵也配称为风骨了?”

圆娘故意笑了两声,安抚道:“程衙内莫生气嘛,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嘛,既然程衙内如此瞧不上苏家,为何又来苏家求亲呢?”她打量着他五彩缤纷的脸色,又笑道,“好嘛,这个也不提,只是左右逢源的程衙内如今已经而立之年了吧?啧啧,富贵闲人,世间罕有,看来您在识时务这一方面做的……还挺有待加强的哈。”

程潍被圆娘说的羞窘异常,刚想拍桌子,不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他笑了笑,神色自信且笃定道:“再怎么说我爹也是广南东路的提刑官,一方大员,得官家倚重,岂是旁个能比的。”

他看了圆娘一眼,继续说道:“船上的鲜鱼汤不错,宁安县主何不尝尝?”

苏迈恰在此时踱步而入,闻言拒绝道:“程衙内,我妹妹最不喜喝鱼汤了,这份善意苏某替她领了。”说着,他抓起托盘里的汤盏便一饮而尽。

圆娘惊的从凳子上站起来,小饕餮忙安慰道:“放心,鱼汤是干净的,没被程潍这厮额外加料。”

圆娘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岂料程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压低声音说道:“怎么?宁安县主怕我在鱼汤里下毒啊?”

圆娘抚了抚胸口,轻睨他一眼,直白道:“程衙内,这种事对你来说又不陌生。”至于搁这跟她装清白吗?

程潍冷冷盯了她一眼,甩袖离开。

苏迈见他走远了,不禁问道:“他没对你如何吧?”

圆娘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送了些早餐来。”

小饕餮边磕瓜子边吐槽道:“依我看这程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不到苏家这窝好竹里还能养出歹笋来。”

圆娘低叹道:“纯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苏迈见她确然无事,遂点了点头道:“还有一日航程便到泉州了,期间莫要单独和他相处,砚秋会一直守在你门口伺候着,只要程潍来找你,他便会迅速告知我。”

圆娘点了点头道:“多谢兄长。”

苏迈笑道:“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呢?切莫如此见外,惹人笑话。”

圆娘回道:“好。”

苏迈离开后,圆娘无心早餐,只令知雪拣了几样新鲜的果子切来吃。

一想到明日便能见到苏遇了,圆娘心里竟莫名有些紧张。

泉州官舍内,苏遇接到惠州来的飞鸽传书,大吃一惊,心中暗道:自己这位老死不相往来的姑父还真是一出场就出人意表呢。

苏遇掐指一算,据圆娘她们的船停靠泉州港的日子不足一日了,他赶紧吩咐阖府上下去街市上买成亲需要的物品,一切都要最好的。

春砚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呆呆问道:“二郎,你答应娶知州的女儿了?”

苏遇屈指弹了他脑壳一下,笑骂道:“浑说什么呢?我要娶的人一直都是圆妹,从未变过。”

春砚抱头鼠窜,离他一丈远,闻言疑惑的问道:“啊?二郎,你在发什么痴梦?小娘子何曾说过要嫁你了?!”

苏遇正色道:“速速去置办,今日布置不好喜堂,明日便押你去渡口当纤夫。”

春砚“嗷呜”一嗓子,一边替自己的主子高兴,一边又悄悄抱怨自己的主子不做人,总之矛盾的很。

及至夜里,海上又起了风浪,三千六百料的大船都被风浪颠簸的摇摇晃晃,圆娘便在半夜里被晃醒了,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闹地震了呢,刚想坐起来,风浪一个摆尾,又将她卷到了榻里面。

知雪早就醒了,见榻上传来动静,她不由出声道:“小娘子?”

圆娘轻咳两声,问道:“外面什么情况?怎么无端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知雪将她明日要穿的袄子拿了来,给她披上道:“海上的天气向来邪性,说起浪便起浪,亦不知这风浪什么时候能停?耽不耽误咱们上岸?听说这一带倭匪海盗严重,这些盗贼总会随风浪出没,小娘子先穿上衣裳,若待会儿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们也好去找大郎求救。”

“嗯!”圆娘点了点头,在知雪的搀扶下稳住身子,迅速将衣衫穿好。

恰在此时,船舱里传来一阵喧哗,甚至隐隐约约传来刀戟相击的声音,圆娘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声音越来越近,房间门口处砚秋出声问道:“是大郎吗?”

“嗯。”那人道。

随后,刀戟声噼里啪啦的传来,甚至夹杂着几道番邦俚语,叽哩哇啦

的,吵闹的很。

“坏了,大抵是遭匪了!”知雪低呼一声。

圆娘冷静道:“将咱们备好的木桨拿来,待会儿防身用,之前王夫子交给我们的拳脚功夫,还记得吧?”

知雪此时怕的要死,哪里还能记住那许多,身子因恐惧哆哆嗦嗦的,她软着腿跌跌撞撞的将两只桨抱来。

圆娘自取一个抱在怀里,留了一下给她,并且嘱咐道:“这个东西要抓牢,若不幸掉到海里还能撑一段时间,运气足够好的话,会等来二哥救我们的,不要怕。”

知雪重重的点了点头,小娘子是她的主心骨,小娘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她都会听!!小娘子马上就要嫁给二郎了,她们的好日子数也数不清,绝不会到此为止,她还要保护小娘子,不该吓成这样,当初苏家买她,就是让她贴身保护小娘子的。

思及此处,知雪内心给自己打足了气,她朝圆娘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娘子放心,我护着你!”说着,她往前挪了挪,将圆娘护在身后。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拿刀挑开了,有个人影闯进来,迅速将门闩掩死。

“圆娘!”那人轻轻唤了一句。

知雪刚想起身应答,被圆娘一把死死拉住,来人不是苏迈。

那人手持钢刀,刀尖还滴着血,泛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黑夜里显得更加可怖!

“圆娘!”那人又叫了一句。

圆娘仔仔细细的听明白了,来人是程潍,她内心一窒,亦不知他刚刚杀的是何人,亦不知兄长和砚秋他们怎么样了?!

程潍持刀在房间里寻了一圈,终于在衣柜旁边寻到了她们,他用黏腻的刀挑破凉席,阴恻恻的笑道:“看!我找到你了!”

圆娘蓦然抬头,大惊失色!

第135章

程潍身着番服,梳了月代头,手执长刀,正弯着腰打量着圆娘。

圆娘心神一震,万万没想到他是这番打扮,亦不知他是真的与倭寇同流合污了,还是借机浑水摸鱼,不过都不重要了。

此时,最重要的是她很危险。

圆娘搂紧怀中的木桨,结结巴巴的问:“大……大表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倭人趁风浪作乱,我扮了倭人的样貌才趁乱过来的,你莫要害怕,乖乖到我这里来,我护着你。”程潍的声音在滔天的风浪中若隐若现,让人听不真切。

知雪死死的挡在圆娘身前,她的整个身子都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程潍见圆娘不肯出来,伸手去抓。

“表公子自重。”知雪颤抖着声音说道。

程潍拽过知雪,狠狠的掼在一旁,知雪的脑袋磕到柜子上,瞬间晕死过去。

“知雪!”圆娘惊呼一声,然而知雪并没有应答。

程潍伸手捏住圆娘的下巴,仔细打量道:“国色天香,不外如是。”

圆娘紧急呼叫小饕餮:“快看兑换商城里有没有麻醉剂?”

“你当麻醉剂是大白菜吗?哪里都有?”小饕餮查了半晌也没搜到关于麻醉剂的任何线索,它摸了摸鼻子,继续道,“没有,我觉得有也不安全,力量差距太悬殊了,那玩意儿拿在你手里反而容易被夺走。”

“电锯呢?给我兑个电锯。”圆娘道。

“有是有,但没电,你那里也充不了电吧,现在手搓发电机肯定来不及了。”小饕餮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而且他手里还有刀。这是天要亡我啊!”圆娘惨凄凄的喊道。

小饕餮也急得团团转,它最后暗戳戳道:“我给你兑了一根牙签,待他要靠近非礼你的时候,你快准狠的扎他,然后跑出去,据悉外面的倭人不在你房间附近,赶快去找苏迈!”

“……”圆娘深吸一口气,接过牙签,白了它一眼道,“我谢谢你啊!”

小饕餮挠挠头道:“干净的,没用过,知道你洁癖。”

“闭嘴,再多说一句,强制你下线!”圆娘冷声道。

程潍面色阴沉的死盯着她,开口说道:“我说过多少遍,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怎么回回都当耳旁风呢?”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恶魔低语,瘆人心魄。

“救命啊!”圆娘大声喊道。

“别叫了,苏迈和他的狗腿子此刻早已成了倭人刀下的亡魂了。”程潍有恃无恐道。

圆娘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若不是因为她,苏迈压根不会遭此横祸!

“活见人,死见尸,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吗?他在故意打击你的心理防线呢!”小饕餮在她的识海里焦急的喊道,“无论外面是什么情况,你都要努力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来,接着,我又给你兑了一根牙签!”

“宁安县主,你只能是我的,如若咱们生米煮成熟饭,苏遇还会娶你吗?”程潍一把将圆娘提起来,他力气很大,带着不容人反抗的气势。

他将她拉到床边,丢下手中的长刀,欲要行不轨之事。

说时迟那时快,圆娘顾不得心慌害怕,她瞅准时机,握着他的手,狠狠刺下去!

“啊!你个毒妇!”程潍痛的撒了手,圆娘趁机将脚边的长刀踢到床底下,她迅速往门口奔去,程潍岂会让她离开,三五步便追上了她,扯住她的衣领往后拽,圆娘被拽的趔趄着往后退。

她绝不能倒在床/上,否则她翻身的机会就渺茫了。

她扒住床柱,死活不撒手,任凭程潍拖拽。

程潍一个劈手,圆娘只觉臂间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的左臂突然使不上力气了,他一个巧劲就将她从床柱子上扒了下来。

就在圆娘将要翻身的时候,她瞅准机会,又将右手中的牙签狠狠的刺中他的右手,然而小饕餮是个不靠谱的,即便两下都刺中,牙签又有多大的杀伤力呢?!

程潍反手要甩她巴掌,圆娘矮身躲过,趁机抽出绑在腿间的惊雪。

“我手中的匕首削铁如泥,你别乱来,到时候伤了你还好,若是伤了我的话,我二哥必不会放你活着离开泉州。”圆娘喘息道。

“威胁我?”程潍怒目而视,“就凭他,也配?”

“那我们姑且一试。”圆娘悄悄的往门口边移动。

她忍着肩膀的剧痛,火速去开门,却发现门压根打不开!

程潍笑道:“你那位好忠仆怕倭人进来,已经将门缝定死了,现在大罗神仙来了也打不开!”

圆娘:“……”砚秋这个蠢的,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吗?!不……不对,兴许不是砚秋干的。

她将烛火拿在手里,淡淡的笑道:“正好,我们同归于尽吧,反正这艘船上装的都是酒,火势一起,扑都扑不灭。”

程潍大惊失色道:“你不怕死吗?”

“与其活着被你侮辱,还不如死了痛快!我是没什么问题,你们程家不止你一个子嗣吧,你死了,你的儿子可就任人拿捏了。”圆娘说着,将灯油撒了一地,只要一沾火星子,这个房间就会迅速燃烧起来,谁都难逃出生天。

程潍心神一震,大怒道:“你这个毒妇,住手!快住手!”

“命守在外面的人,打开门,我放你一条生路。”圆娘道。

“你以为他们打开门,你就能出去了?”程潍冷冷的看着她说道。

“各凭本事!”圆娘道。

“繁书,开门。”程潍道。

外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没一会儿,门开了,圆娘侧身避过外面伸出来的手,惊雪的寒刃一扫,凄厉之声立马传来,圆娘将灯烛往地上一抛,程潍扯过自己的贴身侍从,直直令他肉身挡火焰,禁止火沾了灯油速燃。

程潍灭火之际,圆娘早已三下五除二抱了木桨,她直接跨上走廊的窗户。

苏迈正正好持刀赶来,碰到这惊魂一幕,不由失声大喊道:“圆娘!”

圆娘慌乱之际,哪里还来得及分辨到底是谁叫的她?!

她如惊弓之鸟,死死的抱着木桨纵身一跃,跳入大海!

“咕噜噜,咕噜噜……”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剧痛!

海面上风浪很大,她不知不觉间呛了好几口腥咸的海水。

“林浦圆!你跳海!你居然敢跳海!你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小饕餮都快吓哭了!!虽然它很没用,但它希望林浦圆有用啊!!结果林浦圆直接往死路上走!!

圆娘的身子还在下坠,昏暗又腥咸的海水张着令人发指的大口要将她吞没!

她屏住的那口气渐渐消散了,一股窒息感笼罩着她,海面波涛汹涌,起伏不定,狂风骤雨紧锣密鼓的布下,让人无法逃脱。

她觉得自己立马就要死了,葬身浩瀚无垠的大海,来不及跟任何人道别,她走的很突然,亦如她来的很突然一样。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不知是因为难过,还是被海水呛的,反正此刻她就算狂哭不止也不会有人知道,或许大海会知道。

若说来此走一遭有没有什么遗憾,那还是有的,她……她还没见着二哥呢!

她发了疯的想要再见他一面,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站在他对面,静静的望着他就好。

她怀里紧紧抱着宽

大的木桨,希望木头带她浮出水面,她想她一定可以游到泉州去,一定可以的!!

小饕餮无能狂怒道:“《泰坦尼克号》里露丝跳海还有杰瑞陪着呢,你胡来什么?想重开直说!”

“笨蛋!男主是杰克,杰瑞是只老鼠,你看岔了,咕噜噜……咕噜噜……”圆娘回道,“给我兑个氧气瓶,不然咱俩全得交代在海里,咕噜噜……咕噜噜……给我开去泉州的地图导航,咕噜噜……咕噜噜……”

“祖宗!我求你闭嘴吧!别说话了!你还嫌你寄得慢吗?”小饕餮都快气哭了,忽然它眼前一亮,兑换氧气瓶的手顿住了。

圆娘只觉得有什么拉住了自己手,将自己的手一直往上拽,往上拽……

她口中憋着的那股气彻底消散了,她的胸腔窒得发疼,仿佛随时要炸掉一样!

她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想最后再看看这个世间。

蓦然发现眼前是一张冷白如玉的人脸,那人攫住她的双唇,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撬开她的牙关,给她输了一口气。

幽蓝暗邃的海水里飞出一串细密的泡泡,咕噜噜……咕噜噜……

她怔怔的咬住这口救命的气息,随他奋力往上游,像失群的鱼在强敌环伺的海里遇到了自己的族群。

还未来得及多想,她的脑袋猛然露出水面,手中的木板也有了用处,带着她飘浮着。

她眨了眨眼,看着蓦然出现在她跟前的苏遇,他的大手还紧紧的攥着她,人却一言不发,他还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身上都湿透了,脸上淌着水滴,此刻正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她想他是生气了,唇瓣都气得发抖,然而,却又那么丰润,像花瓣一样好看。

小饕餮之前说的没错,他的双唇看上去真的很好亲。

她想都没想就亲了上去,啪叽一声,惊涛骇浪拍过来,难以言明的失重感和窒息感袭来,令人无所适从。

“林浦圆,你好大的胆!”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却冷冰冰的,带着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羞赧。

那么好看的唇,张口便要凶人,她蹙了蹙眉,觉得不喜欢,遂去堵他的嘴巴。

他又被她亲了,一双绝妙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两张嘴巴比船上交战的人还要兵荒马乱,总也找不准节奏,她左攻他右挡,她上攻他下挡,掐架掐的火星四射!

然而男人对于这事儿总是无师自通的,更何况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男人!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没有试探只有直捣要害,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竟是这样强势的男人,一旦被他抓住机会,便会攻城略地,乘胜追击,让她毫无反击之力,丢盔弃甲,却不被允许落荒而逃。

她可怜巴巴伸手推拒他的胸膛,她不要被他亲了,她又开始呼吸困难,这种窒息感让她恐慌。

他却不肯退了,又给她渡了一口气,继续与她唇齿相依。

她的生死,她的悸动,悉数被他拿捏住,任他予取予求,和他同进同退,伴他你追我赶。

良久,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湿湿的,带着温热的感觉,她挣扎着要离开,被他死死的按住,她奋力睁大眼睛,发现他眼角噙着一滴泪,缓缓落下。

她瞬间心神俱震,忘了亲他,只怔怔的看着他。

他是在为她哭泣吗?

她眨了眨眼,想要抬手拭掉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苏遇……”她低喃叹息道。

苏遇眼中的癫狂渐渐褪去,开始慢慢恢复理智,他犹自意犹未尽的勾勒了一圈她的樱唇,而后偃旗息鼓。

“苏遇。”她的声音不知何时而起,喑哑起来,像细润的海水拂过沙滩,海鸥衔走湿漉漉的热浪。

“别叫我,我会忍不住的。”苏遇面沉似水,俊脸紧绷,故意侧脸对着她。

“”圆娘不明所以,但她在他面前向来识时务。

见她作鹌鹑状伏在他胸前安静的什么似的,他又不安了,一连看了她数眼,见她还是不说话,他试探着碰了碰她的唇角,放软了声音问道:“可是又喘不上气来了?”

“?”她抬眸迅速看了他一眼,见他的唇瓣一片红润,气色好的堪比天边晚霞,问出的话却又让人如此哭笑不得。

她没有回答他,只将手搭在木桨上,突然肩部又传来一阵剧痛,她这才记起自己左臂是伤着的。

苏遇默默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轻轻“嘶”了一声,连忙紧张的问道:“可是哪里伤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娇生生说道:“这里疼,被人用手刀劈了一下子。”

苏遇忙去为她查看,是左臂脱臼了,他晃了晃一个巧劲儿为她接上了,她人却疼的嗷嗷叫!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又亲到了一起去,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苏迈看妹妹弟弟接二连三的跳海,一阵头疼,见他们纷纷冒出头来,才略略心安了一些,忙着满船找绳子将二人拉上来,他找绳之前,那二人在亲嘴,他找到绳子后,那两人还在亲嘴。

苏迈:“……”年轻人都这样,总是情难自禁的,他懂。

他抱着死沉的绳子,提声喊道:“你们俩别亲了,接绳子!”显然海上风浪太大,兴许他的声音被吹散了,总之没人搭理他。

他又提高了声量,努力大喊道:“喂!你们俩先上来再亲嘴,海里太冷了!!”

圆娘模模糊糊听到苏迈的喊声,脸色爆红!她推了推他的胸膛,模模糊糊道:“兄长……兄长在喊我们了。”

“别在我们做这种事的时候提别的男人,煞风景。”他迅速说道,又低头吻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她。

“”圆娘羞愤难当,她开始耍赖,轻轻咬他舌头,不知为什么,跟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他更凶了!!

她手脚并用,十八般武艺使出来,像一条失去力气和手段的八爪鱼,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圆娘:“……”

他很凶,又怒火滔滔,连亲吻都是不容置疑的霸道。

“苏遇!”圆娘急了!

苏遇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了她,还好心眼的揉了揉她的唇角,目光紧紧的盯着她,他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生怕她被风浪吹走。

“为什么要跳海?”他问。

今晚的苏遇显然有些不正常,他陷入某种无法言明的恐惧和哀伤中,不安的心绪敦促他一遍遍的确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