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意要寻死,我有抱着木桨的,我打算游去泉州找你的。”圆娘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所以,不是不想嫁给我,也不是厌恶我?”苏遇轻声问道,最后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他还以为……
圆娘眨了眨眼,问道:“这是哪里的话?”
厌他还会主动亲亲他吗?
“有人在逼你?”苏遇注视着她,笃定道。
“呸!你那个表兄,简直是个大种马,他趁着船上闹倭寇,兄长分身乏术,便故意扮做倭人的模样,摸进我的房间,还打晕了知雪,欲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想把生米煮成熟饭,败坏我的名声
,让我不得不嫁给他,他之前还往我的茶盏里下药,幸亏我聪明,被我识破了,他还言语轻辱师父,兄长和你,总之此獠罄竹难书!”圆娘那张小嘴开始喋喋不休的告状,她每说一句,苏遇的面色便沉一分。
最后,他总结道:“此人该死!”
“算了,算了,他是你姑姑唯一的血脉,教训他一通就行了,别真弄死了,不然师父也得伤怀。”圆娘叹了一口气说道。
“爹爹把你送到泉州来,便是让我全权处理此事的意思,再者说姑母的孩子又如何?他是什么了不得的金疙瘩吗?”苏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缓缓开口道,“因他之故,我差点失去了你。”
船上的苏迈借着大灯一看,这俩人好不容易不亲了,又聊上了!!
“水里泡着舒坦吗?还不快上来!”苏迈吼道。
圆娘和苏遇双双回神,苏遇伸手接了绳索,将两人捆在一处,他背着她,拽着绳索往上爬。
片刻后,二人终于上船了!
市舶司的官兵来禀:“苏副提,船上的倭寇皆被抓获。”
苏遇目光冷冷的往程潍身上一扫道:“全被抓了?”他伸手一指道,“这个也是,一并抓了。”
程潍吓得哇哇大叫道:“苏遇,我是你表哥,我阿娘是你亲姑母!”
“滑天下之大稽,竟然还敢攀附本官,抓起来押下去。”苏遇道。
“是!”市舶司的官兵将程潍一并绑了,跟那群倭寇押到了一处!
第136章
圆娘挣扎着站起身来,对着程潍冷哼一声,暗道:让你不要嚣张不要嚣张,你不听偏要嚣张,这次栽了跟头吧!
春砚见二人上船了,他立马极有眼色的将苏遇的鹤氅捧来,苏遇轻咳一声,接过鹤氅悄悄给圆娘披上。
苏迈“啧”了一声,将自己的鹤氅解了丢给苏遇道:“你们俩快去换身干净的衣裳来,莫要着凉。”
圆娘被凄风冷雨吹得打了个寒颤,刚刚在海水里泡了半晌,没觉得有什么,此刻精神放松了,这才发觉冷得不行,幸好,身上这件鹤氅轻暖又柔和,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味,她忽的一下子,脸庞又开始发热。
她未及多想,低着头跌跌撞撞的跑回自己的房间。
苏遇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咳!”苏迈看着他道,“你去房间换一套我的衣服,莫要着凉了。”
苏遇摆了摆手道:“不急。”
他继续吩咐春砚道:“将今日抓到的倭寇全部挂到桅杆上,启航回城。”
苏迈大吃一惊,他俯身在苏遇耳旁劝道:“旁的倒也罢,这是你的公务,我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程潍比较棘手,他本就是程之才派来的眼线,又是姑母唯一的子嗣,若有个三长两短怕是不好交代。”
“姑母的孩子?”苏遇尾音微扬,似笑非笑道,“我可没看到什么姑母的孩子,不是阿兄奉父命送圆妹和我成亲的吗?只是中途遇到了倭寇拦路。”
苏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他这个弟弟别的时候都好,但只要碰到圆娘的事情就容易失去理智,看来辰儿是不打算承认程潍的身份,更有甚者他要借刀杀人直接将计就计宰了程潍!
只是程氏树大根深,如此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草率不得。
兄弟二人起身往房间里去,苏迈压低声音道:“程之才如今是广南东路的提刑官,你若真动了程潍,他恐怕不会放过父亲。”
苏遇闻言顿住脚步,看了自己天真的兄长一眼,低笑道:“兄长以为我放过程潍,他们就会放过父亲?”
苏迈霎时怔住,短短数月未见,苏遇的眉眼愈发锋利,脸部轮廓亦更加清晰分明,褪去了稚嫩青涩,添了坚毅果断,他不再是幼时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烂漫孩童,亦不再是黄州乡野间那个挽起裤腿和自己卖力耕种的少年,他是新科状元,泉州市舶司副提举官,他行事之间有着自己的考量。
苏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是我多虑了。”
苏遇道:“兄长,一味的躲避退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爹爹从不曾使计害人,可一直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兄长可知为何?”
苏迈怔怔的看向他。
苏遇缓缓开口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从当年父祖交好欧阳家开始,苏家的命运就注定了。爹爹被人捧得有多高,就会跌得有多重。”
海风呼啦啦的吹着,苏迈只觉浑身凉透了。
“可是我们又能怎么样呢?”苏迈不禁悲哀的说道。
“此事我心中自有定夺。”苏遇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说道。
经此一遭,天已将将破晓,众人无心睡眠,砚秋给知雪请了郎中,一番诊治后,她已无大碍,圆娘命她在房间里好好歇一歇,不必着急起来伺候。
圆娘换了干净的衣裳,出门去寻苏遇,春砚给她端了一碗红糖姜水,房间里苏遇大马金刀的坐在圈椅上,手里亦端着一碗味道浓烈的姜汤,只是他这个没有添糖。
姜汤滚热,他的唇色被烫的殷红,圆娘多看了一眼,想起刚刚在海中的情形,她又克制住不敢多看,只端着汤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一口一口细细地喝着,不知不觉间额头辣出一层细汗。
苏迈开口问苏遇道:“这里离泉州还有一段不小的行程,你怎么来了?”
苏遇喝姜汤的动作一顿,抬眸道:“夜里起了风浪,怕你们迷了路,遂带着人出来迎接一二。”
春砚小声嘟囔道:“前几日二郎带人端了一个海盗的窝点,不慎跑了一个海盗头子,夜里风浪大,二郎怕这群海盗残部听见什么风声对你们不利,遂点了人急急赶来。”
苏迈叹息道:“也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真是福祸难料。”
圆娘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夜里那一幕简直太惊险了,那程潍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为难她!也得亏她命好,这才虎口脱险。
心里如此想着,她又感激的看了苏遇一眼,见苏遇眉眼一动,正好抬眸看她,她一怔,正正好的呛了一口姜汤,狼狈的咳了起来。
苏遇将碗里的姜汤一饮而尽,放下白瓷碗,顺手给她拍了拍后背道:“真是笨蛋,连口姜汤都喝不利索,离了我你可怎么过?”
圆娘:“……”她不服气的蹙了蹙眉,断断续续道,“既如此……咳咳,你能替我喝姜汤吗?辣口的很!”说来也奇怪的很,她能吃辣,但吃不了姜辣,每次喝姜汤能要了她的小命。
苏遇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姜汤碗上,似笑非笑道:“你确定要我替你喝吗?”
人是大义凛然的人,话是光明磊落的话,只是在圆娘听来却不那么正经,不知道为什么?!
圆娘摆了摆手,学着他的模样,一口气将姜汤灌入口中,又热又辣又甜,温度和味道刺激得她眉头眼睛皱到了一处,颇有几分狼狈。
苏遇轻笑一声,低着头问她:“姜汤也喝了,腾出功夫来跟青天大老爷告状了吧?”
忒是不要脸!哪有自封青天大老爷的!
圆娘闻言又是一阵咳嗽,苏迈简直没眼看了,只专心致志的饮茶,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哼!”圆娘冷哼一声道,“我刚脱离虎口,你又来打趣我,却是安得什么心?”
苏遇将笑意一敛,仔细凝眉打量着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除了胳膊,可还有哪里受伤了?”
圆娘指了指脑子。
苏遇一顿,面色凝重的问道:“他还打你脑袋了?”
圆娘摆了摆手,解释道:“没有,他没有打我的头,是我受到了精神伤害,很严重!”
她那张小嘴比天津说快板的还利索,又是一通告状道:“他说要污了我的身子,这样你再也不可能要我了,他诅咒兄长和砚秋……还令他的侍从将我的房门从外面钉死,让我跑也跑不出去,但我是谁!我是任由旁人拿捏的人吗?我当机立断扯过烛台要跟他同归于尽,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怕死的很,立马同意打开房门,但他的侍从在外面埋伏我,我矮身一蹲,那侍从扑了空,我趁机跑了出去,也不敢跑很远,只抱着木桨窜上窗台就往下跳……”
苏遇的心闷闷的疼,手已经气得发抖了,他一把将人扯过来,紧紧的箍在怀里,哑声问道:“怕不怕?”
“不怕的,我知道你会来接我,只要我在海里别失温死掉就行,就程潍那个德性,他不敢跳海,不仅不敢,他连捞我上来都不敢。不过,万一我真的不幸死掉了,二哥也会为我报仇的,是吗?”
他不允她有这种不幸发生!他不允的!
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慌感在他胸腔里来回激荡,他紧紧的抱着她,犹觉不够。
“松手,我喘不上气来了。”圆娘被这个越来越紧的怀抱箍的呼吸困难,她不停的挣扎。
听闻她喘不上气
来了,他的桃花眸子能射出火花子来,他看着她,鬼使神差的低首吻下。
他的吻霸道又凶狠,恨不得将人拆吞入腹,她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丢盔弃甲,一退再退,任他攻城略地。
苏迈一盏茶还没吃完,实在搞不明白这俩人怎么聊着聊着就亲上了,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只好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去甲板上呆一会儿……天杀的,这本来是他的房间!
海风一吹,帆布张得满满的,桅杆处挂着的人像铃铛一样飘来荡去,之所以像铃铛是因为他们会响,本来除了风浪声,甲板上还算安静,那群挂在桅杆上的人一看来了人,立马吱哇怪叫起来,此起彼伏像雨后荷塘里的青蛙,问题不大,反正他一句也听不懂。
等那群人骂累了,消停下来,便是程潍的嘶吼登场了!
程潍在高处破口大骂道:“苏遇小儿,我日你大爷!!”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苏迈本不想搭理的,不料春砚也出来了,正好听见程潍在骂自家主子,那还得了,立马仰头叉腰和他对骂:“那可太不巧了,我家二郎他大爷早已作古,你要日要么割腕要么抹脖要么上吊,不过依我家二郎那脾气,你很可能被丢进海里喂鱼,那你可日不着了,水鬼可上不了岸。”
苏迈:“……”他心中暗道: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鸟,春砚这口舌还真够利索的。
程潍破防!
他大声嚎叫:“我爹是广南东路的提刑官,苏遇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必不会放过你们!”都这样了,还不忘威胁人。
春砚嘲笑道:“这可真是天下奇闻,眉山程氏居然私通倭寇,阻挠商船靠近泉州港,到底意欲何为?”
程潍意识到了自己的蠢,立马噤了声,一旦他自爆身份,被拉下水的就将是他们整个眉山程氏!!
程潍突然不说话了,春砚不禁往上看,还以为他死了呢,见他没事儿,又将手里捅人的竹竿放下。
房间里,圆娘忽然记起苏迈还在,遂拼命地推苏遇,终于将他推开,她环顾四周哪里还有苏迈的影子,她不禁羞愤交加,嗔道:“你好好的,发什么疯?”
苏遇理亏,任她打骂。
半晌,他才呢喃道:“没有不要。”
“什么?”圆娘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苏遇继续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要,没有不要的时候,所以,以后跳海这种事情,别干了。”他真的后怕,今日晚来一点点,她就……
圆娘瞬间沉默,她悄悄看了他一眼,又偷看了他一眼,嘀咕道:“我心里有数,不是为着他这句话,而是他这个人太令人厌烦了,我接受不了,你明白吗?”
苏遇的心瞬间冷却,他听到外面的风浪声加剧,船体在大海里左右摇晃,他知晓了她的意思,正因为知晓才变得无所适从。
说到底,他还是自作多情了。
沉默良久,他开口道:“我们两个……还是得成亲的,哦,当然这个是假的,你不想嫁人也没关系,只要明面上是我的夫人别人就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我是舒坦了,那你呢?这对你来说不太公平……”圆娘想了想继续说道,“万一……”
“没有万一,就这么定了。”苏遇果断回道,“成亲的物什,府里都置办好了,我们去拜堂走个过场即可。只是到底刚刚成亲,你大抵不能立刻回惠州,以防露出破绽,得在泉州住些日子。你放心,我公务繁忙,平日里很少在府里待的,你不必不自在。”
圆娘垂目,陷入沉思中,仔细探究下来,她并不排斥嫁给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但她明了世间男子大抵是什么样子的,情来时有多浓烈,情散时就有多无情,所以她有些举棋不定,她心中有个主意,有待与苏遇商讨,但见苏遇说的这样干脆利落,倒叫她有些不好开口了。
苏遇悄悄打量着她,见她仍在纠结着什么,心中亦是忐忑不安,他思索片刻,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吧。”圆娘回道。
苏遇霎时笑了。
圆娘一时看呆了眼,旁人都说他极少笑,是个冷面郎君,但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个爱笑的,眸光湛湛,眉眼弯弯。可他此时这样开心的笑意还是极为罕见的,她不禁多看了两眼,哎,美色误人。
见圆娘一直看着他,他低咳一声,道:“你放心,私下里咱们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他绝不敢越雷池一步,定不会像程潍那般浪荡无礼。
圆娘回神,点点头道:“谢谢,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完,二人不约而同的惆怅起来,一个心道:他说的可真干脆。一个心道:她答应的可真干脆。
半晌后,他们往外走去寻苏迈,二人的手手若有似无的碰到了一处,跟同极磁铁相斥似的,默契的躲得老远,最后又阴差阳错的碰到了一起。
苏遇叹了一口气,大手不听使唤的裹住了她的小手,甚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牵牵手呢?我们小时候也经常手拉着手一起去玩,这个不算逾距吧。”
圆娘瞧了瞧二人相握的手,回道:“应是不算的,可就怕御史参你,说你大庭广众之下牵女子的手,与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苏遇笑道:“无妨的,这里不是京师,御史看不到。即使看到了也没什么,我只是当街牵自己夫人的手,又没牵别人夫人的手,算不上道德败坏。”
圆娘:“你……你还想牵别人的手?”
“不想的,只有你。”苏遇郑重承诺道。
第137章
船只是晌午的时候停靠泉州港的,码头上的脚夫每个都认出了苏遇,并笑着打招呼道:“苏副提又打猎回来啦?”
苏遇亦笑着跟他们点头示意。
“打猎?”圆娘疑惑的重复了一遍。
苏遇耐心解释道:“泉州设市舶司之前,海上往来的船只容易遭到海盗洗劫,我们管出海打击海盗叫打猎。”
圆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突然想起之前他胸口上还有伤来着,不知现在好了没,码头上人多眼杂,她也不好意思直接问,想着回去再说。
码头上十分热闹,停靠着许多巨轮,来来往往的番商不计其数,被日头晒的黝黑的脚夫们训练有素的排队搬运货物,脊梁被重重的麻袋压弯了,像将要成熟的麦穗一样。
“可惜这个时节不是很凑巧,番商卖完货物又购足了大宋的丝绸、茶叶和瓷器预备出海了。”苏遇说道,“圆妹且住些时日,待这些番商们回来,那才热闹呢。”
圆娘闻言吃惊的问道:“比现在还热闹吗?”
“要热闹数倍不止。”苏遇道。
她惊讶的眨了眨眼,她的前世除了当红明星的演唱会,特大城市过年时组织的庙会,春运火车站,她就没见过太热闹的场面了。
他所说的热闹,她十分期待呢。
市舶司的官兵将逮到的倭寇打入牢中,春砚赶了马车来,圆娘和知雪上了马车,苏遇、苏迈骑马,春砚、砚秋赶马车,一群仆人拉着圆娘带来的美酒和嫁妆往苏遇的官舍走去,浩浩荡荡的。
知雪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刚刚被海风一吹,一阵一阵的发紧,直到坐到了车里才好受些,她一好受话匣子便打开了,看这也新奇那也新奇。
她掀开马车的车帘,远远望见苏公馆门口张灯结彩的,不由睁大眼睛,望着门上的匾额脱口而出道:“苏、公、馆,小娘子,你快看,那儿是不是二郎的官舍?那字迹看着忒像二郎的手笔。”
圆娘捏了捏眉心道:“你头又不疼了?”
知雪兴高采烈道:“能看着小娘子出嫁我比什么都开心!”
圆娘轻笑一声,打趣道:“你不是想看我出嫁,是自己想
小郎君了吧,你放心,我立马回了师娘去,心大了的丫头我可不敢留!”
知雪绯云如霞,羞赧争辩道:“我跟小娘子说正经的呢,小娘子偏偏要打趣我,哼!若论别个倒也罢了,咱们家二郎可是知根知底的人物,如今看着他守得云开见月明,府里上下没有不高兴的,难道独独别人高兴得,我却高兴不得?况且这乐见其成的人里未配人的丫鬟小厮不胜枚举,难道小娘子也一一操心给人配了?!”
“瞧瞧,你这丫头好厉害的嘴,也不害臊,我说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呢。”圆娘笑道,“偏生你说的就是真格的,我只有打趣你的意思?!旁人不归我管,你的事我可是能操心一二的,你只说是要府里的还是外面的?但凡有人名我绑也给你将人绑来。”
知雪亦笑:“这可了不得了,绑人犯法。为着我的事儿叫小娘子作难,得不偿失!咱先把眼前事办好为是。”
她话音刚落,马车停在苏公馆门前,她不待圆娘搭话,手脚并用爬出车外,行动间利索极了,生怕圆娘逮住她去配人。
圆娘好笑的摇了摇头,她再掀帘时,只见车门处横着一截雪白的皓腕,状若松筋竹骨,遒劲有力,一看便知是男人的手腕。
圆娘顿了顿,往外瞧了一眼,却不知苏遇何时下了马,等在车门前接她,知雪却乐得躲在一旁朝她挤眉弄眼,促狭极了。
圆娘缓缓掀开马车帘子,将手搭在他腕间借机一跃,也顺顺当当的跳下马车。
昨夜雨疏风骤,白天悬挂的大红同心结,被风雨摧折的有些狼狈,门前的灯笼也歪了角度,内知正领人补救呢,见苏遇领着人进来了,一个个装作认真干活的模样,暗地里早就竖起了耳朵,想要看看到底是何种模样的女子让他们主子如此欢欣雀跃?
圆娘等人在府中安排妥当的时候,已是晌午了,膳房里早就准备了丰盛的膳食,都是很有泉州特色的吃食。
泉州靠海,这里的菜肴也添了许多大海的风味,譬如说有土笋冻、海蛎煎、面线糊,还有味道浓香的姜母鸭,清甜的四果汤。
圆娘对吃姜的兴趣了了,但还是夹了一块姜母鸭尝尝,香酥软烂竟然意外的喜欢,苏遇只挑不带厚重脂肪的肉块给她,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他比自己吃还开心。
土笋冻模样太过可怖,圆娘退避三舍,救命!她最怕吃虫子了!!还是这样生动形象的虫子,仿佛那不是一道菜而是一道困住海虫的晶莹琥珀,总之能引发各种联想的,让人怯于下箸。
苏遇吩咐人将此道菜撤下,日后不必再上了。
那道可怖的土笋冻立马消失在圆娘面前。
一道浓烈的香气勾住了圆娘的鼻子,她一眼就望见了海蛎煎!!面糊里有鸡蛋、韭菜、海蛎,摊成薄厚均匀的一层在平底锅上煎的金黄,所有的食材需要的火候都恰到好处,整盘菜又香又鲜又嫩,只得趁热吃,但凡凉一点儿,口感就大打折扣了!
圆娘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苏遇见她喜欢,便在一旁帮她布菜。
苏迈今日吃饭得用抢的,但凡慢一点儿,客气一点,他今日准挨饿,这个臭弟弟!!离了阿爹后果然无法无天了!!
圆娘尝尝这个,吃吃那个,真叫一个心满意足。
她前世就想来泉州游玩而一直不成行,没成想未竟的愿望竟在这一世圆满了,还真是缘,妙不可言。
她见苏遇总不停的给她夹菜,不由问道:“二哥,你怎么不吃啊?你不饿的吗?”
苏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吃,潦草的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你怎么只吃这么一点?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圆娘问道。
苏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饿。
“哼!”苏迈轻哼一声,一眼就看穿了弟弟的小算盘,这家伙从小就是这样撒娇的,闷不吭声的食欲不振,只等着旁人给他夹菜,哄着他吃,比金猊奴还金猊奴,像一只小癞皮狗!!
自然,苏迈反应过来的事儿,没道理圆娘反应不过来,她换了公筷,将自己最爱的海蛎煎夹给他吃,又给他夹了一些清炒笋片,给他盛了一碗小料丰富的面线糊,又舀了姜母鸭的汤汁给他拌饭吃。
看着她夹什么,他吃什么,又乖巧又温顺,有意思极了。
小饕餮噗嗤一笑,坏心眼道:“林浦圆,你之前有没有刷到过那种宠物吃播?”
圆娘闻言白了它一眼,又仔细瞧了苏遇一眼,被小饕餮的提醒带累的,她也觉得他像认真吃饭的乖狗狗了,好投喂的很!
她心虚的给他夹了一块芋头饼,敛目偷笑。
可怜苏迈真是没眼看这一对弟弟妹妹了,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单独来送亲?!天天给他来心灵暴击!!
待午膳后,苏迈与苏遇商量着明日拜堂成亲的事儿。
圆娘心中暗叹:人是认识了十几年的人,但闪婚!
偏偏这会儿,小饕餮还在她的识海里拱火:“林浦圆,我听说旁人结婚的时候都有喜饼,就是那种白白的酥皮点心上印有大大的囍字,红豆沙馅的,我想吃我想吃……”
圆娘经不住缠磨,给它画了饼吃,气得它尾巴对着她,气势汹汹的背对着她坐着,一言不发!
圆娘好心劝道:“我这也不算诓骗你,我与苏遇本来就是假成亲啊,上哪儿给你搞真喜饼去?听话,看饼充饥吧。”
小饕餮扭过头来怒视她道:“这种重要场合的吃食是有好运加持的?你不想要?”
“什么?你能让我年入百万?”圆娘眨眨眼问道,“千万,千万的话,你看我有这个机会吗?”
“林浦圆,你!!别跟我装傻充愣!!不是年入百万、千万,但绝对让你满意,你不想要?”小饕餮循循善诱道。
圆娘抿了抿唇,倒真有些好奇了。
待苏遇突然问圆娘:“圆妹可还有想要添置的东西吗?”
“喜饼!”圆娘脱口而出道。
“有的。”苏遇笑道,“结婚那日你便可以看到了。”
因他这句话,小饕餮竟然比圆娘还盼着成亲呢!
苏遇是个极强的行动派,用了短短一天就把请柬散发给同僚和好友了,请大家明日来府上吃喜宴。
次日天还没亮,圆娘便被喜娘薅起来梳妆打扮。
看着铜镜中上了大妆有些陌生的自己,圆娘这才有了将要成亲的真实感,这是两辈子唯一的体验,虽知是假的,但也难免忐忑,甚至还有一种不可忽略的,无由而起的期待感。
“小饕餮,你说我若是真的嫁给他,会如何呢?”圆娘似是问小饕餮,又似是在喃喃自语,“会不会得到一个像母亲那样兰因絮果的下场呢?”
小饕餮一大早被吵醒,打了个困倦的哈欠,迷迷糊糊的回道:“他人的结局未必就是你的,如果你一直抱着这样消极的念头,十有八九会得到消极的结果,虽然我不懂感情,但知道这世上爱自己准没错,允许自己被爱也是一种体验一种成长,快乐有快乐的真实,忧伤也有忧
伤的真实,好与坏有的时候是一体两面,过度割接容易失真。”
它甩了甩头道:“不管这些了,就是说喜饼呢?我饿了,我要吃喜饼!”
“稍等,先容我拜个堂。”圆娘道。
苏遇还在外面做催妆诗,圆娘听得两眉羞羞,她想:师父让他添几首新诗进诗集,他可别把这几首诗添进去!!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第138章
拜完堂后,圆娘被知雪和喜娘搀入洞房,她坐在被红枣、桂圆、莲子堆的崎岖的床榻上,有种抽离的慌乱感。
苏遇穿着大红喜袍匆匆赶来,用秤杆挑了她的红盖头,她手执团扇遮脸,要听他作却扇诗才肯移扇的,这是风俗。
可她左等右等总不见动静,不禁抬眸去看他,却见他犹自发怔,她心道:这个呆子!怎么偏生这个时候发呆?忒尴尬!
喜娘见状,调笑道:“新郎官这是被新娘子的美貌震慑住了,还不吟一首却扇诗来!”
岂料,苏遇挥了挥手道:“你也忙了这半晌了,且退下吃酒吧。”
春砚立马递了两贯赏钱打发了喜娘,喜娘掂了掂赏钱,乐得逍遥,喜滋滋下去喝喜酒了。
苏遇沉默着坐在圆娘身侧,圆娘不明所以,用余光瞄了他一眼。
半晌后,谁料他还在纠结,甚至张口问道:“真是圆妹?”
知雪哭笑不得道:“二郎这是哪里的话?不是小娘子是哪个?旁的勿论,郎君还能诓你不成?”
苏遇凝眸细看半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二郎,却扇诗,却扇诗!”知雪在一旁催促道。
苏遇略一沉吟,开口道:“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圆娘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把举着的手放下,见苏遇一瞬不瞬的打量着她,她嗔道:“怎么?不认识了?”
苏遇看着她的脸,纳闷道:“圆妹,你为什么把脸画成这样?白的地方煞白,红的地方嫣红,我险些认不出你了!”
“……”圆娘嗔了他一眼,暗道:这人果然是个呆的!
知雪掩唇笑道:“新娘子的妆容都是这样的,二郎莫说傻话!”
苏遇没见过别的新娘子,故而乍一看圆娘的妆容颇为新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嗯,还是好怪啊!但一想圆娘是因为嫁给他了,才画这种模样的妆容,便又开心之色溢于言表。
圆娘就见不得他得意,拿扇柄子戳了他一下道:“你不出去陪酒?”
是要去的,但他舍不得她,便想偷懒留在屋子里陪她,没成想苏迈派人请了数次,圆娘是没脸留他了,赶紧起身推他出去应酬。
他一走,房间里顿时宽阔亮堂不少。
圆娘坐在梳妆台旁将沉重的花冠卸下,揉了揉被压的发疼的脖颈,心道:自己还没坐花轿呢,就累成这样,真不知古代女子坐着花轿头戴一顶这么沉的花冠,不知要受多大罪呢。
她卸掉花冠后,透过铜镜,仔细看着镜中人红白分明的夸张妆容,不由也噗嗤一声笑了,确实有够失真的,难怪苏遇一眼没认出来,还犯呆纠结了好一会儿呢。
她实在是不忍直视,忙叫知雪打来温水,将这乱七八糟的妆容洗掉了,而后用素丝帕子拭干净水珠儿,轻轻拍了一层胭脂水粉,换上熟悉的妆容这才觉得顺眼了许多。
小饕餮不理解道:“刚刚那套妆容挺有意思的,你怎么卸了?”
圆娘理直气壮的回道:“不符合我的审美,也就是这里的姑娘性子温婉贤淑,若在后世,她这样的化妆师凭这般水平行走江湖,饿不饿死两说,她一定会被打的!”
小饕餮憋笑道:“讲真,很有特色,我给你拍下来了,这下谁还能分清你和猴屁股?!”
“好啊,你果然没安好心,这个月的零食,扣了。”圆娘气急败坏道。
小饕餮傻了眼,金豆子在眼框里打转,仿佛马上就要掉下来了,它怒吼道:“玩归玩,闹归闹,别拿零食开玩笑!对了,我要吃喜饼,给你加补好运。”
圆娘据理力争道:“删除我的人生丑照,立马给你晚餐加鸡腿!”
“喂!林浦圆,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删了岂不可惜?你真的不要?我不给旁人看,你也不要?”小饕餮讨价还价道。
“不!许!留!”她顿了一下问道,“你还想给让人看?”
小饕餮抵抗不了喜饼的美味,不情不愿的屈服了,拖拖拉拉的将照片丢去粉碎桶。
圆娘见它删了个干净,这才往食案旁边挪动,知雪以为她要吃东西,忙走过来伺候。
这是一桌特制的酒席,不仅包括下饭的菜肴,还有圆娘带来的美酒,泉州本地的新鲜水果和香甜点心。
圆娘捡着爱吃的用了些,然后发现最中间的是一张圆圆的金黄色的大饼,中间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模样像某地特色的月饼。
她纳闷道:“这大饼是何讲究?”
知雪笑道:“这是泉州本地的喜饼呀,成亲当日是要由新娘子分给亲友们吃的。”
圆娘仔细瞧了瞧,问道:“我大抵也能吃吧。”
“那是自然!”知雪将分饼的小刀递来,圆娘突然有一种过生日分蛋糕的感觉,她命知雪问过喜娘分饼有何讲究,照着喜娘说的,小心翼翼的划分大饼。
虽然不是一块一块白酥皮的红豆沙点心,但这种金黄大饼也不错,馅料看上去更丰富一些,她拿了一块打发小饕餮。
小饕餮喋喋不休道:“我的白酥皮喜饼,好端端的你咋把面具摘了?”
圆娘:“……不爱吃?”
小饕餮收势,没好意思的碰了碰鼻头道:“倒也不是,只是现实与理想有些差距,一时接受无能,你总得给我段时间去适应吧。”
它嘴上说得深刻,吃点心的速度倒一点儿都不慢,待吃完后,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道:“林浦圆,你什么时候再成一次亲?我还是想吃白酥皮的喜饼。”
“哪里有人三番五次成亲的?那点心我给你做。”圆娘道。
“那能一样吗?”小饕餮较起了真!
圆娘知道它在无理取闹的撒娇,遂道:“我的好运呢?你吃完点心不能不干活吧?!”
小饕餮调出一个幸运抽奖大转盘来,邀请道:“县主请抽奖!”
圆娘仔细瞧了瞧抽奖规则,她有三次单抽的机会,一次十连的机会,抽奖次数可囤积。
她笑道:“后台播放《好运来》,我要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了!”
她又喂了小饕餮一块喜饼,一边摸饕餮脑袋,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道:“挼挼狗头,万事不愁。”还有什么,“单抽出奇迹!”
这次是物产局!里面有数不清的农作物,有常见的,也有稀缺的,比如此刻还趴在美洲大陆的辣椒、花生、西红柿、玉米、红薯、土豆等物便是ssr,后世培养出来的麒麟西瓜,阳光玫瑰葡萄则是ur!
产自东南亚的榴莲则是sr,可可豆亦是sr,橡胶sr……
圆娘目光瞄定红薯和玉米,这个产量高,可以在北方轮耕套种,能活不少百姓呢!
二人屏住呼吸,圆娘做法加持完,伸出手指,毅然决然的按在了抽奖按钮上,不停念叨:“单抽出奇迹!单抽出奇迹!我是掌管单抽的神!”说完果断按下!
一阵绚烂的动画后,出紫了,是东南亚猫山王榴莲!
也还行,圆娘深提一口气,再一按,一人一兽瞪大双眼,小声嘟囔:“出金!出金!出金!”
一只闪耀的凤凰金影闪过,花生闪亮登场!
抽奖聊天频道不断播报:风物人间宋组合抽中花生!风物人间宋组合抽中花生!风物人间宋组合抽中花生!
聊天频道字幕炸了!
六合一统在大秦:慕了!老秦人在蕲年宫嫉妒到面目全非!
春秋厨神唯我独尊:易牙向你投来想要切磋的眼神!
太宗皇帝丹药无双:听说这个好吃,小道友多少钱肯出?
……
圆娘傻了眼,她穿越了十几年了,貌似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啪!小饕餮关闭了抽奖系统!
圆娘嚎叫:“我还有一个单抽没抽呢!”
小饕餮吹了声口哨,故作轻松道:“一连出二金的概率不大,那一发留着下次垫池子用!”
圆娘看着它,试探道:“你慌张什么?怕旁的统嫉妒你,欺负你,你打不过!”
“胡说什么?老子天下第一!”小饕餮虚张声势道,见圆娘似笑非笑的盯着它,它勉为其难改口道,“好吧,小爷只是运气天下第一。”
圆娘想到自己刚刚抽到的奖品还没领取到手呢,她刚想问,小饕餮便道:“那两样东西会随着番船给你送来。”
圆娘放了心,她这才反应过来,貌似天色很晚了,苏遇还不见踪影,她不禁有些纳闷。
知雪正在收拾房间里的行李箱子,见圆娘不停地张望,她走过来悄悄指了指门窗处的一袭剪影,笑道:“在那儿徘徊了成功夫,不晓得为
什么就是不进来,不能是害羞了吧。”
圆娘:“……”
她打开房门,轻声问道:“二哥,你在那儿戳着放哨呢?还不进来?!”
苏遇转过头来,俊脸微醺,绯云轻抹,喝的有些醉意了,但没有完全醉!
圆娘一叫,他还知道要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相顾无言。
氛围凝固住了,总得说些什么才是。
半晌,苏遇抱起一个枕头,深明大义道:“我去睡书房。”
“不妥,洞房花烛夜,你不睡新房的话,一切不都白忙活了?”圆娘否决道。
苏遇瞅了瞅地砖道:“要么,我打地铺?”
“也不太行,泉州临海,地势低洼潮湿,人睡在地上恐怕会沾惹了湿邪之气,容易生病,本来成亲的事儿就麻烦你了,还要你在自己家睡地板,我良心难安。”圆娘解释道。
苏遇为难的看了她一眼,心道:总不能两个人睡一张床吧,自己也老大不小了……
圆娘去外间取了一个长枕来,竖在床榻正中间,将一张床榻分作两块地方,她拍了拍手道:“一人睡一边,如何?”
苏遇抱着枕头,迟疑道:“这……这不大好吧,男女有别。”
“噗哈哈哈,笑发财了!”小饕餮笑得满地打滚道,“新婚之夜,你夫君跟你说男女有别!要分床睡!!哈哈哈!!闻所未闻!!到底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行?”
圆娘羞恼道:“再笑!再笑,买胶带沾上你的嘴!”
她想了想,今天的场合有点特殊,小饕餮不宜在场,她平生第一次把小饕餮强行下线了。
圆娘拍了拍床板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将就几日再分房睡。”
苏遇略一思索,点头应了,只是一举一动仍是有些僵硬,看来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的新身份。
二人正各怀心事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来听墙角儿了。
显然苏迈不会那么无聊,他为弟弟挡酒挡的已经醉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正因为不是苏迈,他们就更不能暴露假成亲之事了。
圆娘当机立断,问道:“圆房,会么?”
第139章
苏遇瞬间呆住!
圆娘见状,小声跟他密谋道:“做做样子,应付外面的耳目即可。”
苏遇不解,疑惑的问道:“这事儿怎么做样子?”
圆娘左右瞧了瞧,从隔间的嫁妆箱子底部翻出几本册子来,递给他道:“拟音你会吧?就是假装发出那种声响!”
苏遇接过册子翻了翻,脸更红了,待看完旁边的文字解读,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道:“应当可以。”
他面色笃定,令人信服。
圆娘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苏遇脱去外袍,只着中衣,长身玉立在床柱子前,他伸手拍了拍床柱子,深吸一口气,开始摇床。
吱呦,吱呦……木质床榻发出不堪重力承载的声响。
圆娘站在床榻的另一面,跟他一起摇床。
二人齐心协力,行动默契,终于一气呵成,将床榻摇塌了!!
“啊!”圆娘骇了一跳!!
门外听墙角的人,面色沉沉,甩了袖子便走!!
圆娘看着面前散了架的床榻,一脸懵的看了苏遇一眼,干笑两声道:“这床的质量不是很好哈,幸亏咱们还没睡!”
这下好了,洞房花烛夜,新郎新娘面对散架的床榻面面相觑,都睡不得,只好一起睡苏遇日常歇息的房间。
春砚和知雪看着新房里散架的床榻,先是沉默,而后各为自己的主子唏嘘不已,知雪赶着去伺候圆娘,春砚命人进来修补床榻。
刚刚在洞房的时候,圆娘还好,洞房是临时收拾出来,专为成亲装扮的,里面烧了浓烈的苏合香,没有鲜明的个人特色。
而此刻这间屋子却不同了,这是苏遇日常起居的地方,只有窗户上贴了个大大的喜字,里面的一应陈设,都是照着苏遇的习惯来的,房间里是一股冷香味道,和苏遇身上的味道十分类似。
圆娘一进来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明明苏遇已经去浴房沐浴了,她却觉得他无处不在,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令人深究不得。
知雪在里间为她铺床,她却失了刚刚的从容不迫,不停的饮茶。
圆娘悄悄的把关禁闭的小饕餮放了出来。
小饕餮一出关便吱哇乱叫,控诉自己对圆娘的不满,等它一顿输出完毕,抬眼见外面的环境陡然一变,十分陌生,它顿时噤了声,沉默的打量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的开口询问道:“这是哪儿?”
“苏遇的卧室。”圆娘弱弱的说道。
“大晚上的,你们怎么搬到这儿来了?”小饕餮好奇的问道。
“一言难尽,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圆娘搪塞道。
小饕餮理了理自己小爪子上的鳞片,幽幽问道:“良辰美景,你把我放出来有何指示?刚刚不是还强制我下线?怎么?想让我给你出出主意,一举拿下苏遇?”
“胡……胡说什么,我只是想唠五毛钱的嗑。”圆娘轻啜一口香茶说道。
“我那么便宜吗?打黑工都不至于此吧。”小饕餮怒了,它打量圆娘半晌,问道,“你紧张什么?”
圆娘吞吞吐吐道:“这……这是苏遇的房间……”
小饕餮不以为然:“那咋啦?去哪睡不是睡!”话音刚落,它便反应了过来,饶有趣味的问道,“你在介意?”
“就是感觉怪怪的,我认识他那么久,还……还是第一次在他房间里睡觉。”圆娘纠结道,“你说我一会儿是睡里面还是睡外面?万一我睡觉打呼噜怎么办?他特别爱干净,我若是一不小心将口水落到他枕头上,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丢出去吧。”
她絮絮叨叨的打开了话匣子。
“……”小饕餮左耳听右耳冒,最后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了!!待它猛然清醒的那一瞬,发现圆娘还在嘚啵嘚,它口齿含糊道,“那能咋办呢?不然你们假戏真做算了,这样他说什么都得忍你了,不然他就没有媳妇了。”
圆娘:“……”她终于闭上了嘴巴。
苏遇沐浴完毕,身披月光,推门而入,发梢的水滴调皮的滑落下来,隐入素白的衣领里,墨色长发,洁白的中衣,在月光的映衬下整个人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圆娘吞了一下口水,无所适从的站起身来打招呼:“你回来了?”
苏遇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浴室里不冷了,热水已经备好,澡豆和巾帕都是齐全的,圆妹自用便是。”
圆娘胡乱的点了点头,近乎兵荒马乱的逃了出去。
苏遇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轻轻笑了一下。
浴桶是新的,还散发着木质清香,里面的水微微有些凉,她又命知雪添了些热的,澡豆是她最喜欢的玫瑰味的,巾帕都是全新的。
她浸入温暖的水中,感觉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了,不禁舒服的喟叹一声。
知雪一边给她擦身一边说道:“二郎可真是个细心人,连浴桶都是新置办的,澡豆也是小娘子平常最爱的香味,比咱们平时用的还要好一些呢。”
圆娘:“……”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刚刚在洞房外面是谁在听墙角?你和春砚在外面可有看到什么?”
知雪想了想,回道:“是几个凑热闹的喜娘婆子,说是闽地风俗都这样,讨个吉利。奴婢倒是想要说说她们去,却被春砚拦了一拦,他说什么且去吧,不到黄河不死心,仿佛是想故意让谁听到一样,也是奇怪。”
圆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道:不奇怪,如今二哥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块香饽饽,想必平日没少被缠磨,春砚与二哥怕是想借机挣脱掉这些不断凑上来的人。
她在浴桶里泡了好一会儿,直到知雪提醒道:“小娘子快出来吧,水不太热了,仔细着凉。”
圆娘这才不情不愿的挪出浴桶,磨磨蹭蹭的拭身、擦香、穿衣,由着知雪给自己绞头发,最后实在磨的没事情可做了,她这才蹑手蹑脚的出了浴室,心中不停默念:他睡了!他睡了!!他指定睡了!!忙碌了一天,他不睡干嘛呢!!所以,睡了吧?!
兴许是做法不充分,她踏进卧室时,他正倚在床柱上读书,她一怔,犹犹豫豫的走过去,内心啧啧两声,暗道:要不人家能考上状元呢,这勤奋程度简直了!
这个房间里没有夸张的龙凤喜烛,灯烛昏黄幽暗,有些伤眼睛,她没话找话道:“歇了吧,仔细烛光晃眼,等明日天亮了再看。”
苏遇抬眸,鬓边的碎发不经意间滑落,飘逸的搭在胸前,勾勒地脸庞愈发轮廓分明,形状优美的桃花眸子盛了满夜星光,细细碎碎,光明璀璨,他蓦然合上手中的书册。
她顺势看去,正是之前递给他的避火图。
合着,合着他用功半天看得竟是这等不可描述的书册!!
她双颊爆红,脚趾抠地能抠出完美的三室一厅来!!
双目对视,两厢沉默。
半晌,苏遇开口,声音微哑,道:“今日委屈你了。”
圆娘顺坡下驴,连忙摆手道:“不委屈,不委屈。”她挤出一丝微笑道,“这不是权宜之策吗?!”
苏遇点了点头,拍了拍身侧空余的地方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圆娘狂点头,她脱鞋上榻,小心翼翼的爬过他的地方,还没落稳,又听他开口道:“你当真不悔吗?”
圆娘心尖儿一跳,膝间一滑,差点摔了,她忙稳住身形,问道:“后悔什么?”
“过了今夜,旁人皆知我们成了亲,有了肌肤之亲,日后……若你有了心仪的郎君,你不怕他介意吗?”苏遇淡淡的问道,看似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却透露着莫名的紧张,似是在等最后的宣判。
末了,他又自言自语道:“不过,我会向他解释的。”
圆娘抻开锦被,出溜进被窝里,最后盖好被子,侧眸看了他一眼,问道:“苏遇,你要向谁解释?”
苏遇沉默了。
圆娘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没有其他可中意的郎君。”
苏遇继续沉默:“……”
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圆娘闭了闭眼,说道:“看你的书吧。”
苏遇起身,将书册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准备吹灯。
圆娘又不满意了,她羞愤道:“太过显眼了,这种书只能悄悄的看,你放在矮凳上,明天府里上下都知道你把这种书放在矮凳上了,也……也就是说,明天全府上下都知道你看这种书了。”
苏遇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圆妹以为如何?”
“塞在铺盖底下,等日后想看再偷摸拿出来看便是,这种事儿是要背人的。”圆娘指点道。
苏遇点了点头,将书册往褥子底下一掖,他不知弹了什么出去,烛火瞬间熄灭。
明月如霜,将屋子照得很亮堂。
兴许是之前的茶水喝得太多了,圆娘罕见的失眠了,她现在精神头十足!
她平时经常跟宛娘一起睡,也没觉得怎么,如今换了苏遇,只觉得浑身紧张,身体像根绷紧的弦,片刻都放松不下,不知道为什么。
她像一块木头挺在榻上,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声音:“睡不着?”
圆娘大惊,扭头问道:“你怎么也没睡?”
苏遇轻笑一声,缓缓道:“兴许是太开心了吧。”
“你高兴什么?”圆娘好奇的问道。
“大抵是得偿所愿了吧。”苏遇回道。
“……”也还不算,圆娘如是想,除非把那画册子上的事儿都做完,她烦躁的晃了晃脑袋,把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都甩了出去。
“我们去赏月如何?”苏遇提议道。
左右睡不着,圆娘点了点头,答应了。
二人披了鹤氅,苏遇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圆娘,缓步来到官舍后身的凉亭处,凉亭建在山崮上,山高月小,涛声阵阵,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凉亭里的石凳上皆铺着细软干燥的缎垫,石桌上摆着温热的茶水点心,布置好这一切的春砚此时深藏功与名,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随时听候自家主子差遣。
苏遇将灯笼吹灭,插在一旁的柱子上。银月的光辉倾洒下来,落在亭檐上如霜似雪。
“这里竟然能听到浪涛声。”圆娘惊奇道,“倒是一个作诗的好去处,师父指定会喜欢。”
“嗯。”苏遇点了点头,深表赞同,“泉州还有许多令人惊叹的美景,我们日后可以一一游赏。”
“可惜,我在写诗上才学平平。”圆娘遗憾的摇了摇头。
“无妨,景色悦人即可,诗情只是添缀。”苏遇安慰道。
圆娘闻言叹了一口气,苏遇不解的看着她。
圆娘玩笑道:“咱们苏小郎君这么善解人意呀!”
岂料,下一刻苏遇石破天惊道:“刚刚那本书上说亲吻是表达喜欢与欢愉的意思,那日我去海上寻你,你亲了我两次,是不是也有些喜欢我呢?”
圆娘扭过头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深吸一口气,问道:“琢磨了大半夜不睡觉,合着你在纠结这事儿?”
苏遇诚恳的点了点头。
“是……是有些喜欢。”圆娘别别扭扭的承认道,“如果你现在想真正的圆房,也是可以的。”
苏遇眸光明明灭灭,沉默半晌才开口道:“过于草率了。”
“嗯?”圆娘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苏遇解释道:“圆妹还不算真正的嫁给我,等你真的想嫁给我了,咱们再郑重其事的办一场婚事,到那时我们再圆房。”
圆娘瞠目结舌,讷讷道:“这还不算郑重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是你还没有准备好。”苏遇一针见血的打断道。
圆娘抿了抿唇,暗道:自己心中的不安,竟被他看出来了。
她眸光湛湛的看着他,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苏遇倏尔笑了,他温热的大手覆在她的手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现在我可以吻你了吗?”
这种事儿,怎么还带商量的?!圆娘羞涩的低下了头,她轻咳一声,试图跟他讲道理:“那避火图是坏书,你不要学!好儿郎都不看那种书的!!”
“是么?”苏遇问道,“那书……不是阿娘塞到嫁妆箱子里的?”
“误放,误放!”圆娘争辩道。
“好。”他宠溺的看着她,纵容道,“是误放的。”
她见他今天很乖,趁着月色偷偷靠近他,轻啄了他的唇角一下,这是奖励局。
她刚要逃脱,却不慎跌入他的怀中,苏遇轻轻揽住她的腰身,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她慌乱中揪住他的衣袍,在月色下,一点一滴的回应他。
石桌上的茶水,热的,温了,凉了,茶壶上轻轻拢了一层露湿。
她也从自己的鹤氅里被包裹到他的鹤氅里,晕头晕脑间,她记起他胸前还有伤来着,遂不管三七二十一扒衣去看。
她的小手在他胸前不停作乱,他吻得更凶了。
她断断续续喘息道:“等……等一下,你的伤……好了吗?”
他瞬间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做梦梦到的。”圆娘目光闪烁,搪塞道。
他任由她的小手把他的衣襟扯乱,平坦而又宽阔的胸膛露出来,一道伤口横亘在胸前,她轻轻摸了一下,问道:“疼吗?”
“不疼。”苏遇睁眼说瞎话。
“瞎说,这伤少说也有月余了,怎么总不见好,是不是伤你的利刃上有毒?”圆娘问道。
苏遇更好奇了,圆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伤有月余功夫了?只是他聪明的什么都没问。
圆娘胡乱将他的衣襟系好,还不忘替他抚平,抚着抚着有一角怎么也抚不平,她探底一摸,瞬间撤回了手,仿佛跟烫到了一样。
“不要脸!”圆娘羞恼道。
“我是男人,这个很正常的。”苏遇解释道,这也是他不在卧室里吻她的原故,他会禁不住想要
更多的。
圆娘立马起身,整理好自己的鹤氅,躲在一旁专心致志的赏起月来,其实也不专心,只是装作很专心的模样。
沉默良久,她问道:“喂,苏遇,你好了没?”
“还没。”苏遇答道。
圆娘紧了紧自己身上的鹤氅,继续赏月。
“苏遇,你好了没?”
“还没。”
“……”
圆娘心中大发感慨:了不起的男大!
“你要不自己处理一下,我不看就是了,处理完了赶紧回去上药。”她提议道。
苏遇回道:“你匆匆从惠州赶来,除了程潍逼迫的原故,是不是也着急我的伤势?”
“嗯!”圆娘大大方方承认了,她忽然身上一暖,他将自己的鹤氅披在她的身上,温声道:“回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滑。
“……”苏遇满头黑线,“把它看醒你要负责的。”
“哼!不看就不看,小气鬼!”圆娘嘀嘀咕咕道。
他抽回了挂在亭柱子上的灯笼,用火折子点着,拾步走在前面。
圆娘跟在后面问道:“苏遇,你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苏遇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打猎受伤,在所难免。”
“文官也需要出门打猎吗?”圆娘问道。
“官家想要的东西,除了变法革新外,只剩下海上丝绸之路这一条了。”苏遇说道,“利益所在,免不了刀枪剑影,不过只要市舶司的收益足够丰厚,爹爹那边才能更安全。”
圆娘点了点头,心道:他在泉州的日子果然波澜壮阔,师父之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果然知子莫若父!
第140章
泉州市舶司衙门公事繁忙,圆娘有时一连几日见不得苏遇的人影,不过问题不大,她自己带着知雪和一个泉州籍仆从在泉州城逛吃逛喝,好不逍遥自在。
这日她出门吃茶听曲儿,齐楚阁儿是不够用的了,她在厅堂靠窗的位置坐了,点心吃食刚一端上桌,对面便悄然落座一名妙龄女郎。
圆娘以为是拼桌的,遂也没在意,只自顾自喝茶吃点心,兴致来了便点上一两支小曲儿,杂戏是决计不听的,有语言障碍,听也听不懂。
待她手指一点一点的敲着桌面,和着琵琶声打拍子的时候,那女郎杳杳的望了她一眼,不似不满,倒似嫉恨一般。
“喂!你就是苏副提新娶的妻?”女郎张口问道,够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但不够礼貌。
圆娘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淡淡:“阁下有何指教?”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女郎横眉冷对。
圆娘呷了一口香茶,心道:得!又是一个被家里惯坏的大小姐!
知雪见圆娘没有要理人的意思,遂回道:“这位小娘子好生无礼,你与我家主子搭讪,不先自报家门反而令人去猜,是个什么道理?”
她话音未落,便被一旁同行的奴仆扯了扯衣袖,那奴仆凑近她细声道:“这是泉州城数一数二的乡绅大族陆家的小娘子。”
圆娘点了点头,了然道:“哦,地头蛇啊。”
陆小娘子柳眉倒竖,显然没想到圆娘会是这种反应,她盯着圆娘看了一会儿,目光阴翳,倏尔却冷笑出声:“我以为什么呢?你原也不过是奉了父命来嫁他的,我与你相比不过是少了一道气运,我们没有什么不同的。”
圆娘不欲理她,只道:“这位陆小娘子,你略往旁边靠靠,阻挡我看人弹曲了。”
陆小娘子只自说自话道:“你不信?”
圆娘闻言叹了一口气,这人打定主意是要与她一决雌雄了,也是扫兴。
她招了招手,叫来店伙计,嘱咐道:“这几道点心口味还不赖,我是没什么兴趣吃了,你们一并包裹了,送去市舶司衙门给苏遇,就当个佐茶的吃食,饿了垫垫肚子。”
店伙计拿了赏钱,乐得跑腿。
圆娘拭了拭手,起身欲走。
陆小娘子见她要走却是急了,不禁站起身来说道:“你以为他会喜欢你吗?”
陆小娘子似是真怕她跑了,又吐露出一句:“他心里有人!”
“然后呢?”圆娘问道。
“苏遇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他心里有人便是有人了,不会和别的女子苟合,即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如何,你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什么都得不到,你比我还不如,又在得意什么?”陆小娘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心中的不快都倾吐而出,显然是个被家里人宠坏的小娘子,毫无心机成算,只想的到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
圆娘突然目露寒光,盯着她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苏遇不是个轻易吐露心声之人,更不会与不相熟的女子说这些有的没的,陆小娘子知道这么多,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她逼过他,甚至逼出几分狼狈来!
陆小娘子见圆娘有了反应,终于满意了,她微昂着下巴,骄傲道:“他的书房是从不让人进的,书房里悬挂着一张女子图,画得极为传神,是他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无人能撼动那女子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你更是不行!”
这么说,这个陆小娘子是进过苏遇书房的咯!却不知因何而进的!
圆娘看着她的得意表情,一字一句道:“那又如何呢?”
陆小娘子得意的微笑瞬间僵在脸上。
圆娘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迈得飞快,知雪在后面一溜小跑,边跑边道:“小娘子慢些,你听刚刚那人胡吣呢,咱们二郎的心你当是明白的啊。”
圆娘站定,说道:“我不是在生苏遇的气。”
“哎?”知雪疑惑的看着她。
圆娘摇了摇头道:“走吧,去城南的蕃坊逛逛,听说那里有不少中原很少见的新鲜布料,看看能不能淘些回去做衣裳。”
知雪见她神色恢复如常,不禁暗松了一口气,继续一路小跑的跟在她身后,连摩尼寺旁的信徒都拽不住她们,只得寻了别人讲述自家祖师爷光明战胜黑暗的故事。
中原多见佛寺与道观,泉州因为往来的番商过多,遂也建了些番寺,供奉他们的神明,以解思乡之苦。
这种番寺大多集中在城南蕃坊里,圆娘不信奉这些,被传教的信徒缠磨住还是挺难脱身的,是以若无苏遇的陪伴,她还是很少来这里的,怕麻烦。
今日她从茶肆里走出来,胸口堵了一口郁气,无处发泄,抬脚便来了此处闲逛。
番商们操着语调奇怪的汉话招揽生意,红胡子,鲜艳条纹长衫,深目隆鼻,皮肤白皙或棕红、黝黑很有异域风情。
圆娘选了几款香料,由着她带来的泉州本地仆人跟店家去砍价,知雪最后付银两,她只需挑选自己看得上眼的东西即可。
知雪看着自己手上的包裹愈来愈多,不禁笑道:“早知如此,今日说什么也得把砚秋喊来。”
圆娘亦笑道:“倒不如驾
辆马车来的实在。”
主仆三人说笑间便进了一家天竺商人经营的布庄,热情好客的天竺人向她们一一展示自己店里的布料。
天竺商人先是拿了一匹紫青色的兜罗锦,图样甚是花哨繁丽,十分吸睛,他见圆娘多看了一眼,便伸出手指比了个十字,意思是十两银子一尺。
圆娘本来没在意,在天竺商人说出十两银子一尺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仔细翻找道:“这布是金丝织的吗?”
天竺商人见她无意购买,又搬了一匹云霜锦来,与刚刚那匹紫青色兜罗锦是同一种布料,只是颜色不同,这个便宜些,要四两银子一尺,说是特别保暖,又轻身美观,无论是裁衣还是做被都十分合适。
知雪被天竺商人天花乱坠般的描述迷住了,她望了圆娘一眼,圆娘压低声音说道:“这玩意儿产自南洋,那里的气候比泉州还温暖湿润,他说能避寒的话并不足为信,况且这紫青色的颜色太压抑,我和二哥都用不到,图案过于花哨,也不是师父喜欢的模样,这白色的又太素净了,总不适宜的。”
天竺商人双眸滴溜一转,拍了拍旁边的驼毛布,说都是用上好的驼绒织成的,这个绝对保暖又透气,且是精纺提花工艺的,精致又舒适,亦是内地不多见的布料。
圆娘摸了摸细软的面料,举起来往太阳地下一照,并不透光,可见针脚之密。
天竺商人取了一点子布料,放在烛火下焚烧,果然有一种动物皮毛被火烧的味道,可见没有作假。
圆娘想苏遇的鹤氅旧了,她正要谋划着为他做一个新的鹤氅,这布料正好可以做里衬,轻柔软和又保暖,一举数得。
她自己也该添置冬衣了,正好一同买了。
仆人跟天竺商人砍价,从15贯一匹讲到5贯一匹,外赠二尺棉布。
圆娘挥挥手将这二尺棉布赠了仆人,一行人高高兴兴的回家去了。
她到苏公馆时,苏遇已经下衙回府了,此刻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圆娘抱着她的战利品来到书房,苏遇便将公文拿镇纸压好,专心致志看她献宝。
听说里面还有他的份儿,他唇角的弧度怎么都按压不住了。
圆娘展示完毕,命知雪和春砚将这些东西搬到厢房去,书房里瞬间只剩下她与苏遇。
她抿了抿唇,没话找话道:“你在忙公务啊?”
“你来了,便不忙。”苏遇回道。
“哼!”圆娘暗戳戳的问道,“你最近可有作什么画?”
苏遇点了点头道:“有的,前段时间同僚在九日山为出海的船只举行祈风大典,很是壮丽,忍不住画了百舸争流图。”说着,他也开始献宝,什么千峰万仞,百舸争流,什么曲梅雪海,竹石溪林,他的画风遒劲,题材广泛,上面不少当世名流的诗词唱和印章,一看便知是精品佳作。
他温情脉脉的看着她,目露期待之色,像一条等着被人夸的小狗儿。
圆娘翻了翻,心道:也不是这个啦,听说他房间里有女子的小像,不知是哪个?
总之,她没有翻到,便直接问说:“有没有那种人物小像?”
苏遇继续点头道:“有的,前段日子给师父画了小像,给道禅大师画了小像……”
“女子的呢,有没有?”圆娘问道。
苏遇忍笑,继续逗她道:“有的,阿娘的寿辰不是快到了么,我画了一副观音小像送给她。”
“哎呀呀,也不是。”圆娘摇了摇头道。
苏遇微微笑道:“哦?圆妹在找什么?”
“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观音菩萨,你还画过什么女子像没有?”圆娘急切的问道。
苏遇打开抽屉的金锁,取出一方檀木盒子,从容不迫道:“那就只有这一幅了。”
“画得什么?”圆娘问道。
苏遇笑道:“你且打开看看。”
圆娘从善如流,将画轴取出,小心翼翼的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枝丫繁复的红梅,梅树上卧着点点白雪。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杭州天竺寺辩才大师禅院的红梅,心也不可抑制的加速跳动。
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女子小像,只是有一角女子披风在红梅树的右侧,披披风的女子理所当然的在画面之外。
她垂眸一扫,题记上写着:元丰八年冬,舟行杭州,携吾爱同游天竺寺,次日别于临安驿,作此画于南下舟中。
甚至画卷中还有水渍的痕迹,她犹疑一瞬,合理怀疑这是某人边哭边画的。
一室寂静。
良久后,苏遇开口问道:“怎么今日想起问这个来了?”
圆娘摇了摇头,道:“今日碰到一个好生无礼的小娘子,她说你的书房里私藏了女子画,不让人靠近观摩的,我心下好奇。”
“你碰到了陆家人?”苏遇虽然在问,语气却十分笃定,他解释道,“先前市舶司的官舍没有修建起来,我们市舶司一众官员借住在陆家别馆,陆家人看过此画倒也不足为奇。”
“为何又收敛起来?”圆娘抬眸问道。
苏遇颇别扭的轻咳一声,理直气壮道:“我都娶到真人了,何故对着一张枯纸?”
“……”圆娘忽然想起另一件旧事,遂而问道,“当日我们在杭州分别,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当时风太大,我没有听清。”
苏遇不自在红了脸,伸出手摸了摸她腕间的红线,汹涌澎湃的内心突然安静下来,他春温一笑道:“这么好奇?”
圆娘微微扭过头去,回道:“不……不好奇,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话。”
“那句话,正经得很。”苏遇温柔道,“下次再见面时,我们成亲好不好?”
圆娘杏目圆睁,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嘴巴开过光吗?快,快说,祝我今年发大财,腰缠百万贯!!”
苏遇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传授秘诀道:“心诚则灵。”
圆娘沉默片刻,突然提议道:“苏遇,我们可以做续约夫妻吗?”
苏遇怪异的看了她一眼,不解其意。
圆娘解释道:“一年一续的那种,今年你先给我一封放妻书。”
苏遇瞬间变了脸色,沉声道:“不可能!”说着便阔步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很沉,看来气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