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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圆娘怔怔的看着苏遇离去的背影,一时噤了声。

小饕餮叹气道:“好端端的,你吓他做甚?”

圆娘摇了摇头,回道:“我没有吓他,我是认真的,做一年一续的真夫妻,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如果……如果我们能一直相爱,便会一直相伴到老,如果中途有谁变了心,一拍两散,各生欢喜,这样不好吗?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

小饕餮道:“可他只听到了放妻书。”

圆娘轻叹一口气道:“今天怕是不行了,改天找个时机与他说清楚吧,我不是不要他的意思。”

然而一连几日,圆娘总不见苏遇的身影,兴许是公务繁忙吧,她想。

可是到了冬至日,官衙按例歇假七日,这种时候,便是再忙,官员们也会回家祭祖的,圆娘仍是不见苏遇踪影。

她将这日要用到的肉祭全拿清水煮出来,一一摆放整齐,又包了他最爱吃的羊肉萝卜馅馄饨,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他回家了。

日近晌午,知雪急匆匆的跑进门来,对圆娘说道:“小娘子,二郎最近是不是在躲着你?他宁可去海东楼喝酒也不愿回家。”

“海东楼?”圆娘讶异道,这是泉州有名的销金窟,泉州的男人都喜欢去里面逍遥快活。苏遇之前是从不去这种场合的。

知雪愤愤道:“刚刚砚秋出门办事,看得真真的,特意回来禀告。好呀,咱们在家里忙前忙后,二郎倒是有那闲情逸致!”说罢,她偷偷瞄了圆娘一眼,心道:总算将春砚教给我的话说完了。

圆娘低眉略一思索,叹道:“罢了,他爱玩便玩吧,又不是什么大事,男人都这样。”

知雪忙道:“不能如此,咱们高低去看看是哪个小妖精勾了二郎的魂?!”

圆娘心中五味杂陈,她抿了抿唇,只想要了放妻书,她好回惠州去,再不嫁人。至于是什么人勾了苏遇,她毫不关心,因为没有这个还有另一个,她关心不过来。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放妻书,思及此处,她放下手中馄饨皮净了净手,轻声道:“去看看吧。”

沁园里,苏遇见春砚进来了,忙问道:“如何?”

春砚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将二郎教我的话全跟知雪讲了,小娘子保证能听到,她指定会来寻你的!”

“算算时辰,她该动身了吧。”苏遇道,他拿起桌上的酒往手心里倒了些,全抹在身上了。

这厢圆娘坐在绣楼里描摹半晌,她给自己化了个某嬛黑化妆,将冷峭的画笔勾勒锐角眼影,看上去气势颇足,威风凛凛极了。

左右端详片刻,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输人不输阵,是这个意思了。

圆娘坐上出门的马车,将脊背挺得直直

的!她现在不叫林浦圆了,叫钮钴禄甄圆!

刚一出门,便见有居民四处奔逃道:“救命啊!快跑啊!有海盗杀进城了!!”

圆娘一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砚秋小心翼翼驾着马车躲避四处奔散的百姓,他脸色微白,紧张的掣着缰绳,一边提声回复圆娘道:“小娘子坐稳了,咱们这就去沁园找二郎,今日怕是城中生变了!”

“苏遇不是在海东楼吗?”圆娘纳闷道,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知雪,知雪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摇了摇头道,“在沁园。”

沁园是一处景致极美的园子,隶属泉州官衙,有驿馆和宴客两个功能,想来苏遇不回家的时候,是猫在沁园了。

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也气笑了。

然而,下一刻,马车剧烈颠簸,圆娘的身子猛然一晃,差点拍在对面车壁上,她死死抠住车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子。

知雪砰的一声,撞到了车壁,脑袋又疼又晕:“砚秋,稳点。”

砚秋寒声道:“抱歉,有一股海盗朝我们追来了!!死咬着我们不放!”

圆娘立马反应过来,当卢和车轿纹饰都显示这是苏公馆的马车,对面怕是有备而来!

“尽量甩开他们一段路程,咱们弃车跑吧!这辆马车现在是活靶子!!”圆娘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嗯!”砚秋答道,他得益于这段时间时不时跟在圆娘身后东游西逛,对泉州的大街小巷早已了然于胸。

他一振缰绳驾着马车左右腾挪,后面那群皮肤黝黑如炭,披头散发的海盗不停的投掷手中的标枪,车厢外面传来叮叮当当作响声,甚至还有标枪尖头如雨后春笋般在车壁上冒出来。

马车横冲直撞来到一处狭窄的弄堂,因有了墙角凸出来,又摞了许多细竹竿在旁边,车马很难通过,他叱马驾车奔过去,碰巧蹭到堆在墙角的竹竿堆,车轮碾压下,竹竿哗啦啦的落下来,打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马车蓦然停了。

沁园里,苏遇得知海盗登岸来袭的消息来不及震惊,他攥起佩剑就往外走,毫不犹豫。

“二郎,外面的海盗密密麻麻的跟捅了蚂蚁堆一样,咱们去军营搬救兵吧!”春砚焦急的说道。

苏遇脸色冷硬,解了自己的腰牌抛给春砚,寒声道:“你拿着我的腰牌去军营借兵,之后回家接应我,海盗来袭,圆娘一人在家,肯定怕极了,我必须得回家一趟。”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苏遇骑快马回到家中,却见家里到处乱糟糟的,煮好的白肉滚落的满桌子都是,有些甚至滚落在地上,沾了尘土,馄饨馅料盆倒扣在桌子上,包好的元宝馄饨散落的到处都是,甚至有几个被人踩扁了,糊在地上。

人是不见的。

苏遇心里一空,喃喃道:“圆妹!圆妹!”

府中亭阶上有滴落成串的血迹,奴仆们要么歪躺在地上,要么逃散的无影无踪!

只是仍不见圆娘的踪迹。

春砚这时领着禁军进门来,看到这种情形也是呆住了,沉默半晌,他方劝道:“兴……兴许小娘子本来就不在家呢,我里里外外翻遍了,不仅不见小娘子,就连知雪和砚秋也不见了,家里失了一辆马车,兴许小娘子命砚秋驾着马车去沁园寻您了呢。”

苏遇目光沉沉,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宝剑,冷声道:“走,随本官杀光这些毗舍邪海盗!”

他率众军士重走了一边苏公馆到沁园的路,仍没见到圆娘等人的踪迹,海盗在泉州左翼军的奋起反抗下,像见光的蟑螂一样,四处逃散。

“二郎,这些毗舍邪人除了掠夺财物,还劫了市舶司大牢,把程潍给劫走了!”春砚禀告道,“另外,我们的人还是没有找到小娘子。”

苏遇心凉透了,生怕圆娘在海盗船上,他果断下令道:“追!”

“是!”众军士跟着他登上海船去追海盗。

——

高墙之内,圆娘一边吃葡萄一边动了动腿。

知雪忙道:“小娘子别动,红花油要抹歪了。”

“麻了。”圆娘娇声道。

对面的陆小娘子气呼呼道:“我的院子真真是遭了母蝗虫,一整串甜葡萄你一个人竟然快吃完了!”

圆娘抬眸,疑惑的问道:“你怎么不吃?”

陆小娘子气的不说话了!

圆娘一边吐葡萄皮一边总结道:“你也是个好人,今日之事多谢了,回头我让苏遇将水果钱和药钱赔给你!”

“我在乎的是钱吗?”陆小娘子一百个瞧她不顺眼,看着她脸上这厚重妆容,不由挑剔道,“你这幅怪模样,是要去作甚?”

圆娘拈了葡萄,清了清喉咙,表明立场道:“捉奸。”

陆小娘子瞬间瞪大眼睛,并不相信:“你别是诬陷吧!”

“有没有搞错,他是我夫君,我诬陷他我能得什么好?!”圆娘端过茶水来,轻啜一口说道。

见圆娘这般笃定,陆小娘子瞬间来了兴致,忙问道:“苏遇和谁?”

“我哪里知道?”圆娘摊了摊手,一脸遗憾道,“他只暗示我来捉他的奸!这不还没捉成就遇上海盗袭城了嘛!”

“你……你们!狗男女!”陆小娘子发现自己被耍了,立马怒道!

她顿了顿又道:“瞎显摆什么,外头那么危险,也不见他来寻你,可见他对你的心思也有限,你别自作多情了。”

圆娘幽幽吃葡萄道:“你急什么?寻人也是需要时间的,我在这里安全的很,又有甜葡萄吃,就等着他来接我回去。”

日头逐渐西斜,海盗亦被官府清理干净,有新丧的人家置办丧事,该祭祖的人家祭祖,陆家也在热火滔天的煮馄饨。

圆娘已经吃足甜葡萄了,等了一日,苏遇竟然还没寻来!

她那么大个马车就停在陆府围墙外面,苏遇怎么就看不到呢?这么磨蹭,难不成还在跟她治气?这个气包!!他是属河豚的嘛?

陆府离苏公馆很远,单靠走是要累

死人的,圆娘在陆家的盛情款待下,用了一碗羊肉馄饨。

忽而有人来报,说苏遇带着左翼军登船追海盗去了!

这个时节出什么船!!圆娘眼前一黑!她忙向陆家借了一辆马车,急匆匆的赶回苏公馆,却见苏公馆一片狼藉,无人收拾。

家丁伤的伤,亡的亡,很不成体统。

圆娘又厚着脸皮从陆家借了些人手,将苏公馆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打扫了一番,留下几个身强体壮的护院,其余的都领了赏钱全须全尾的还了回去。

正堂里烛火森森,圆娘却毫无睡意,一颗心都悬在了苏遇身上,总是惦念他如何了?可又不敢细想。

砚秋在苏公馆门口时不时张望着,试图第一个看到主子归来,然后给小娘子报信。

三更鼓后,外面寂静如初。

圆娘抱着茶盏,心里却越来越慌了,恨不得自己出门雇条船前去查看。

直到天蒙蒙亮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砚秋提声道:“二郎回来了!二郎回来了!”

圆娘从瞌睡中,立马清醒,忙起身去迎,却忘了自己白日跳墙时崴了脚,脚踝处受力太重,瞬间传来一道钻心的疼痛。

圆娘:“……”她单腿跳着去看!

却发现苏遇比她还狼狈,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身上鲜血如淋,面上也血迹斑斑,骇人的紧!

圆娘只一眼,便吓得腿软。

春砚命军士将苏遇抬回了卧室,他一抬头看到了圆娘,差点惊出声来,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主子,又生生的将惊讶吞回腹中。

军士告辞,满室都是自己人,圆娘扑上去查看苏遇的伤口,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她悲从中来,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春砚挠了挠头,劝道:“小娘子莫哭了,白日你可到何处去了,令我们一通好找!”

圆娘抽噎道:“都何时了,还打探这些有的没的,还不着人请郎中?”

春砚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大抵是没救了。”

圆娘听闻,眼前一黑,霎时往旁边一栽,差点晕倒,口中还喃喃自语道:“我有药的,我有许多许多好药,怎么会没救了呢?”

春砚抿了抿唇,可不是没救了,刚刚在海上,二郎一人杀穿一整个船的海盗,就为了寻小娘子的下落,偏偏程潍找死,说将小娘子抛到海里去了,若不是自己用手刀敲晕二郎,他指不定能把海翻一遍,若还找不到人,他都要投海殉情了。

春砚眼见圆娘要误会,忙解释道:“这些血都是旁人的,二郎这是累的,小的可不敢让他醒,生怕他闹着要殉情,小娘子再不出现,二郎可要逼死自己了!刚刚在海上的时候,程潍胡吣说把小娘子抛到海里去了,二郎便疯了一般要去海里捞人,小的没有办法这才将人敲晕了抬回来的。”

春砚虽是这样说着,圆娘仍是不信,她命人打了热水来,解开苏遇的官袍,拿热帕子给他擦身,他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十分可怖,可见是十分不要命的打法,明明是个文臣,却得了一身武将的伤。

她心疼极了,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苏遇被她呜咽的哭声惊醒,他猛然抬头见她一双眼哭成了桃子,恍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圆妹?”苏遇声音沙哑,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生怕惊醒这个美梦。

圆娘见他醒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趴在他的胸膛上嚎啕大哭起来。

苏遇幽幽回神,见房间的布置便知自己是回家了,他仍不敢置信道:“我这莫不是做梦吧?”

圆娘张嘴,泄愤似的往他肩头上咬了一口。

苏遇闷哼一声,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紧紧的抱住她,像是确认什么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吻她,又深又重。

春砚、砚秋、知雪等人十分有眼力价的退出房间。

苏遇边吻边不停的道歉,他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圆娘触手一片温热,她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先抹药!”

他死死握着他的手腕,不许她挪动分毫,口中呢喃道:“不管了,就这样死吧。”

“……”圆娘挣扎道,“我不要当寡妇!”

苏遇瞬间怔住,他翻身平躺在圆娘身侧,一只手还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挡在自己的双眼前,低语道:“不许离开我,不许问我讨要放妻书,好不好?”

圆娘坐起身来,去药匣子里取出一瓶医用酒精来,用棉签蘸着给他消毒,然后小心翼翼的给他涂金疮药。

烛火透出昏黄的暖意,圆娘将他涂抹一番,解释道:“我问你讨要放妻书,就是要跟你好的意思。”

苏遇一怔,大为不解。

“愿不愿意听我讲段故事?”圆娘抬眸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好。”苏遇应道。

圆娘将他破损的官袍彻底脱下,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中衣换上,这才徐徐开口道:“从前有那么一对青梅竹马,男孩机灵调皮,女孩文静美丽,两小无猜,长大后亦情愫暗生,有了男女之情,两家本是世交,父母乐见其成,女孩因为过分漂亮被街头的流氓缠上,男孩为了保护女孩生生挨了两斧子一刀子,差点当场丧命。就这样,二人定亲了,后来顺理成章的成亲。”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一切都很美好是不是?”

苏遇点了点头,目光灼灼道:“不可否认。”

“可是好景不长,女人因为迟迟生不出男丁遭婆家嫌弃,男人至此还是坚定的爱她,带她一起出门谋生,然而就在女人因事不得不离开的一年半里,男人另结新欢,亦有了期待已久的子嗣,他无情的抛弃了妻女,弃若敝履,丝毫不念旧情。”

圆娘轻轻的躺在他的身侧,淡淡道:“这是我阿爹阿娘的故事,二哥以为如何?”

苏遇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他印象里模模糊糊记得圆妹之前是跟亲父一起生活的,这个故事虽然有鼻子有眼,但与林家的情况毫不相干,处处透着诡异。

他没有深想,叹了一口气道:“他人的故事,似乎也由不得我来评价,世上有无数对青梅竹马结成伴侣,便有无数种结局,只是这个离你最近,你看得最为清楚,一时心有余悸。”

“我是家中的次子,顶门立户这种事情有阿兄呢,也轮不到我操心。你知道的,阿爹儿子很多,给他传宗接代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日后是不打算要孩子的,家里只有我们两个。”苏遇缓缓开口道。

圆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果真如此?”

苏遇解释道:“阿娘为了生我败了身子,姑姑亦因生子落下病根儿撒手人寰,嫂嫂亦是因生子不慎亡故的,我对生孩子这事儿有阴影,比起孩子,我更喜欢你,更珍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怎可叫你吃这种苦头?”

“那……万一日后你想要孩子呢?”圆娘问道,“所以,咱还是约法三章,咱们一年评估一次,若双方都满意,下一年还继续生活在一起,若有了新想法,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如何?”

“这便是你要放妻书的原由?”苏遇转眸问道。

“嗯。”圆娘点头。

“你……你要这个,是愿意爱我,想尝试着跟我走下去的意思?”苏遇又问。

“有这个打算。”圆娘轻声回道。

苏遇侧过身来,紧紧的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闷闷道:“谢谢,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勇敢一次,之前都是我不好,误解了你,还愣头愣脑的发了一通脾气。”

一提这个,圆娘瞬间不困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幽幽的看着他道:“我可听说某人去了海东楼逍遥快活。”

“是谁?”苏遇轻咳一声,缓解尴尬,心道:好个春砚,背地里竟给他添油加醋,好心办坏事!

“还让知雪专门来给我吹耳风。”圆娘伸出手指头点了点他的胸膛道,“这个坏人可是谁呢?”

苏遇闷哼一声。

圆娘立马撤了力道,问道:“弄疼你了?”

苏遇不语,只一味的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探索她刚刚到底碰了他哪里?!

圆娘的手像触电一样撤回,脸似火烧道:“我错了,我不该摸的。”

“摸吧,你不摸可给谁摸呢?海东楼的姑娘又摸不到。”苏遇喟叹道。

“听你这口气,还挺遗憾?”圆娘娇嗔一句。

“不遗憾,有你便好。”苏遇道,“待到来年春天,我具一封家书给爹爹递去。”

“做什么?”圆娘问道。

“当然是商讨你我二人的亲事。”苏遇道,“总不能真的让你这样潦潦草草的嫁给我吧,我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嗯!”圆娘应道。

二人又说了一会子别的话,这才相拥入睡。

几日后,朝廷邸报:泉州市舶司副提举官苏遇因追击海盗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徒留新婚妻子悲痛欲绝。

苏轼见此朝廷邸报,失手摔了一只上好的建盏,几欲昏厥。

苏迈亦焦急万分,但仍旧劝道:“爹爹,泉州那边的家书还没有传过来,一切都做不得真!”

苏轼沉默良久,沉声道:“十有八九是真的,哪个敢胆大包天的在朝廷邸报上作假?!你,去泉州走

一趟吧,看看那对小两口如何了?”

“是。”苏迈领命道。

然而,还未等他动身,便有程潍在泉州被海盗劫走的消息传来,海盗船沉了,程潍葬身大海。

于苏轼来讲,这又是一层打击!

程之才得知儿子没了!气得直吐血,发狠誓要让苏家血债血偿!

第142章

朝廷邸报圆娘也看见了,不仅看到了,还读给苏遇听。

此刻被传重伤昏迷,要死要死的人,正为了能吃上一碗冰酥酪缠磨她,倒是丝毫不在意邸报上说了什么?

圆娘给他盖好被子,晃了晃手中的邸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苏遇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圆娘道:“若师父看见这封邸报,不知要如何伤心呢?!”

苏遇强调道:“爹爹。”说完并没有下文了。

“?”圆娘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苏遇又语调轻快道:“现在我们共有一个爹爹了。”

“!!”圆娘瞪了他一眼,心道:这是重点吗?!

她抿了抿唇问道:“你是故意让人误会你身受重伤的?可是心里有什么盘算?”

苏遇温情道:“英年早仕,都没有好好和你相处呢,这次受伤也是个机会,你不情愿天天跟我待在一处么?”

圆娘拍了他一下道:“说正经的呢,不许顾左右而言他!”

“这些恼人的事交给我来做便好,你呀合该做些自己喜欢的。”苏遇顿了顿又道,“我还想吃一碗冰酥酪。”

“是不是程潍死了,你不好交代?”圆娘问道。

苏遇轻笑一声,回道:“没什么不好交代的,他合该死,我决不允许他活着去见程之才,装什么姑母之子呢,他程家与苏家三十余年不曾来往,上来便要强娶你,然而这也不是真心求娶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不过是找个由头发落爹爹,他们想要这个机会,我便给。不过只掐萝卜缨子有什么趣味,我要连着萝卜一块拔起来。”

圆娘戳了戳他的胸膛,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竹马还是个黑心的。

不过听他这么说,她心里也有了底,一切在他的掌握之中便好。

她将邸报放回隔间的书案上,又悄悄跟小饕餮兑了一碗哈根达斯,也怪她,吃这个的时候正被他瞧见,刚好赶上她的生理期,他大摇大摆的把她的哈根达斯没收了!!

没成想这家伙自己猫起来偷吃了,还吃上了瘾,她哄他说这是一种冰酥酪,他全然相信,没吃够还要闹着吃上一次,跟馋嘴的小狗儿没什么区别,一瞬间让她误以为自己养了两只金猊奴。

小饕餮却逐渐不满意了,这个月的冰淇淋兑换券快用光了,它连个甜筒都没捞到!真是岂有此理,快气死餮了!早知道就不鼓动她谈恋爱了,真是有异性没人性!!重色轻友之典范啊!!

圆娘见小饕餮急得想跳脚,给它兑了个甜筒。

小饕餮酸溜溜道:“我只配吃甜筒吗?”还争风吃醋上了!

圆娘哄道:“你这个第二个半价,你可以一口气吃两根甜筒,他却只有一碗哈根达斯,还是你赚。”

小饕餮挠了挠头,很快便被圆娘说服了,捧着两根甜筒蹲角落里独享了。

苏遇拿到哈根达斯,也很开心,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圆娘突然想起哈根达斯的广告词来:爱他就带他去吃哈根达斯。她不禁笑了一下。

苏遇抬眸问道:“笑什么?”

圆娘摇摇头,失笑道:“我的家乡卖这种冰酥酪的时候,有一句极有名的宣传语,叫爱他就带他去吃冰酥酪。”

她一抬头,忽而唇边有一勺满满的哈根达斯送到。

“只许吃这一口。”苏遇道,“这个日子再贪凉,又该痛得满床打滚了。”

圆娘轻轻将这口好不容易骗来的冰淇淋含到嘴里,笑得比蜜还甜。

苏遇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道:“你的家乡应该是个极好的地方吧。”

“春华秋菊,各有擅场。”圆娘说道。

“那你是喜欢苏家,还是喜欢故乡?”苏遇轻声问道。

“喜欢苏家的。”圆娘回道,“只有在苏家我才能感受到家的存在。”

苏遇弯唇一笑,继续吃手中的哈根达斯,却没再问什么。

圆娘有时候并不能十分看透苏遇其人,诚然她们是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不假,却有时候觉得他能将心事藏得很深,问吧又不知从何问起。

就比如说此时,他明明对她的家乡很感兴趣,却只随口说上一两句,无论如何都不往下深问了。

她闷在心里的那些话,也失去了宣泄的土壤。

她如今也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跟他坦诚自己的秘密,不坦诚吧,总觉得跟他隔了一层,坦诚吧,又寻不到什么好时机。罢了,等见着师父再跟师父好好商讨此事吧。

苏遇吃完哈根达斯,净了手,开始在书房批阅公文。

转眼便到了开春,番船开始陆陆续续的靠近泉州港。

苏遇的身子已然大好,早已去衙门消了假,市舶司公事繁杂,苏遇每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人虽然是劳碌的,但精神头十分不错。

盖因他不是一个人在上班!

圆娘打着哈欠,愤愤不平道:“我在家里睡懒觉怎么了?苏遇,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办公的地方也有起居室,你可以在里面继续睡,我不吵的。”苏遇温声安抚道。

一提这个圆娘就来气,是的,他是不吵,可架不住衙门里找他的人多,即便再怎么压低声音,她还是能听见。

而且,这像什么样子,带着媳妇上班,你咋不把媳妇栓在裤腰带上呢?

关键是这人真真是胆大包天,他是完全不怕人弹劾他呀!

也难怪,现在这人底气足得很,泉州市舶司衙门成立短短一年,就为朝廷交了二百万缗子税钱,快顶青苗法一年的息钱了,中间运往宫里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都快把官家哄成胎盘了。

而且,青苗法和免役法历来为人诟病,朝中新旧两党吵得能把殿顶掀翻了,什么易除祖制,取死之道。什么官府放钱,与民争利,那群旧党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恨不得把他定在昏君耻辱柱上!

市舶司好啊,市舶司没有把柄给人围攻,官家收钱收得舒心,并且打心眼里觉得苏遇真真是个可造之材。

纵然有那么些弹劾苏遇的奏章,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索性把两只眼都闭上,全当没看见。

御史台和谏院的言官们,素来不大对付,也能合起伙来一块弹劾苏遇,说苏遇携女子上衙,行为轻佻。

官家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悟了,这群吃凉不管酸的风宪之臣,说到底就是见不得他好!见不得国库充裕!

见御史们越说越离谱,官家轻咳两声,大殿上瞬间安静,他这才悠悠然开口道:“这事儿是朕允的!”

“诸位爱卿有所不知,泉州临海,一直不太平,经常有蛮族海盗上岸侵扰,前不久苏遇的府邸被人掏了,幸好他夫妻二人当时具不在府上,这才逃过一劫,苏遇心有余悸也是人之常情。”

“纵然是这样,也不该带着夫人去衙门办公吧!这成何体统,未见先例啊!”御史们紧咬着此事不放。

“苏遇之妻是宁安县主,蜀国长公主的嗣女,金枝玉叶般的存在,一点儿闪失都不能出,苏遇此举是忠君的表现,朕心甚慰。”官家为苏遇说好话道。

“既然是泉州城不太平,陛下赏他两个大内高手随身保护县主也就是了,犯不着让他带着人进出公衙,扰乱公务吧。”御史大夫们接二连三碰一鼻子灰,底气不足的说道。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这个提议不错,朕准了。”

此事在朝堂上不了了之,但不久之后,苏公馆多了四个高大威猛的大内侍卫,一看便知身手很好的样子,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县

主的安全。

圆娘看着这四个侍卫,比见着亲爹还激动,官家救她狗命啊!她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被苏遇拉起来陪他上班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关键是有了这四个大内侍卫,她可以随意逛游泉州城啦!最近有许多番船靠泉州港,苏遇每日忙的昏天暗地,自然没有功夫去闲逛,又不准她一个人在港口旁边乱跑,二人近日正因为这事儿吵嘴呢!

圆娘小嘴叭叭一顿输出,直把苏遇气哭了!!讲真,她头一次见识这么爱哭的男人,她病了,他要哭,二人吵架了,他还要哭,就连夜里做了噩梦,他更是眼圈红红的醒来,不由分说将她抱得死紧,去亲她的嘴,活活把她亲醒!!

边亲还边哭,边哭还边亲,一问,却说怕她消失不见了!!

简直就是个哭包!!

这下好了,有了官家赏的侍卫,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他再也没有理由老黏着她不放了。

苏遇看着这四个威风凛凛的大内高手,心里满意又怅然若失,但见圆娘喜笑颜开的模样,他只得妥协。

是以,圆娘成了泉州城最风光的夫人,一出门便前呼后拥的。

有次和陆小娘子约着吃茶,陆小娘子一脸艳羡的看着她这四个小山塔,酸溜溜的说道:“这下好了,全泉州你最闪耀,再有海盗登岸的事儿,直奔着你去了!”

圆娘笑道:“不怕的,凭他们四个的本事,一定可以将我护送到陆家躲起来的。”

“哼!癞皮狗!你怎么还往我家跑?”陆小娘子愤愤不平道。

“谁叫陆家安全呢,不瞒你说,我年少时也略微学过一点儿拳脚功夫,那日跳陆家的墙却生生崴了脚,你家的墙建的也忒高了。”圆娘悠闲说道。

陆小娘子道:“不高能救得了你?!净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恶!”

圆娘问道:“泉州城经常有海盗登岸吗?为何将墙建得那样高?”

“海盗虽有,但也不常见的,陆家的高墙防的是本地人。”陆小娘子说道,“陆家本是南下的汉人,祖上做香料生意起家的,家业一大了,什么蹊跷古怪的事儿没有,当地人不忿陆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买凶杀人是轻的,直接翻墙屠族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圆娘听得心有戚戚然。

“喂,林浦圆,你别整猫哭耗子假慈悲那一套,看着怪膈应的。”陆小娘子撇了撇嘴说道。

“所以之前你一直缠着苏遇,不是瞧上了他这个人,是瞧中了他手中的权势?”圆娘问道,因为陆家救了自己之后,陆小娘子反而不缠着苏遇,改缠着她了,所以她才做此猜测。

“那块冰炭有什么好的?”陆小娘子有恃无恐道,“大晚上抱着他睡觉会被冻醒吧!”

“那倒不至于!”圆娘默默为苏遇平反。

“哦,忘了,你是苏遇日思夜想的小娇妻,他待你不冷的。”陆小娘子鄙夷道。

圆娘:“……”

陆小娘子又道:“他终于舍得放你出来了,最近几日正好有贩香料的番船靠泉州港,咱们明日去香船上逛一逛如何?”

“那可真是太好了!”圆娘应道,她的咖喱!她的咖喱!!

第143章

一大清早,圆娘带着知雪、砚秋和她的四座小山和陆小娘子去泉州港的番船上买香料。

这些携大批香料靠岸的天竺商人大多跟陆家有生意往来,这次陆小娘子带着圆娘出来玩,倒也不是买那些普通香料,而是淘换些顶顶新奇的货品。

陆小娘子一直是调香圣手,在调香方面很有一套,当然她对香料的使用也颇与众不同,有些极小众的香材还是得特意让这些下南洋的天竺商人们捎带。

这天是她取自己秘密法宝的日子,同时也是带圆娘涨见识的日子!哼!哪个小娘子不喜欢香喷喷!!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圆娘对那些沉香、檀香、乳香什么的压根不感兴趣,她一个劲儿的问那些天竺商人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香料?

天竺商人将自己带来的胡椒和桂皮介绍给圆娘。

圆娘摇了摇头道:“你们平时吃的香料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叫阿琼的天竺商人摇了摇头道:“我们崇尚苦修,不食香料的。”

圆娘:“……”她连忙从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他看道,“这个你认识吗?”

阿琼点点头道:“这个在我的家乡就像桑树在你们中原一样普通。”

圆娘心道:这玩意儿可不普通,这是咖喱叶啊!做咖喱少了它总觉得失了重要风味一样!!

“那你现在有吗?”圆娘问道。

阿琼道:“只带了一石来,不过被这位姑娘提前预定了,您若要的话,得下次了!”说着,他指了指陆小娘子!!

圆娘惊了!配什么香需要用一石的咖喱叶?!熏乳猪吗?!

她笑呵呵的看着陆小娘子,知道此人脾气傲娇傲娇的,跟她就不能正常说话,若想让她匀些咖喱叶出来,她定是不肯的,得激起她的胜负欲,说跟她比调香,就差这几片咖喱叶了,她自是肯割爱!

陆小娘子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撇了撇嘴道:“别笑,我害怕。”

圆娘拽了拽她的衣襟道:“陆嫚,你斗香不斗?”

陆小娘子指了指自己,惊讶道:“你要和我斗香,你疯了?我可是制香世家出身!”

“制香世家出身的陆小娘子不会是怕了吧,你到底敢不敢接招呢!”圆娘道。

“彩头是什么?”陆小娘子问道。

“我特制的一款小点心,全大宋你是独一份品尝的!你知道汴京的云水间吧,只要你赢了我,以后在云水间用膳看戏,永远八折贵宾价如何?”圆娘诱惑道。

陆小娘子的兄长来年就去汴京参加省试,亦会带着她一起去汴京玩儿,她早就打听好了汴京城的吃喝玩乐,做足了攻略,知道白矾楼、云水间是汴京一等一的好去处,她们陆家有的是钱不假,但汴京有些地方可不是单单有钱就能进的,若因此能得了汴京权贵的青眼,她何乐不为呢?!

陆小娘子点了点头,答应了要与圆娘斗香。

圆娘见鱼儿上钩了,她清了清喉咙道:“那什么,我缺一样香材,不知陆小娘子肯不肯割爱?”

陆小娘子瞬间气笑了,叉腰道:“合着你在此处等着我呢?!”

圆娘命天竺商人将咖喱叶呈上来,说道:“这个匀我半石如何?你又吃不了亏,隔年他们又会给你送新的来了。”

“哼,不给!”陆小娘子故意拒绝道。

“哎呀呀,只缺这一味香材了,万一陆小娘子因此赢了我,岂不是胜之不武,哎,堂堂制香世家的小姐哎!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啊。”圆娘故意说道。

陆小娘子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她咬了咬牙道:“匀你便是了!!我陆嫚是谁?!还怕你赢了我不成?!你定个时间,我定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圆娘双掌合十,笑道:“好!就这样说定了!十日后,你端着家里最香的米饭来苏公馆找我便是。”

陆小娘子一脸茫然,不知道斗香会上为何要端着米饭上?难道这是什么她不知道的新玩法吗?她当即收敛神色,再不敢轻视圆娘分毫,一脸严阵以待的凝重模样。

圆娘暗自好笑,她又在番船上买了些别的香料和一筐老椰子,这才带着半石咖喱叶美滋滋的回家了。

知雪为难道:“小娘子,您还真的要跟陆小娘子比制香啊?”

圆娘笑道:“怎么可能,骗她的!我呀,是想要这些香叶子。”

“哎?那你好端端的甩那么优厚的条件干嘛?”知雪不解道。

圆娘笑道:“你这小家伙,真真是掉进钱眼里了,我且问你之前泉州闹海盗,冒死搭救我们的是不是陆家?”

“是。”知雪小声说道。

“之前市舶司衙门搭建,是不是陆家出钱又出力的?”圆娘继续道。

“也是。”知雪点

了点头,认同道。

“泉州市舶司是个口子,开好了利国利民,陆家既然知情识趣,那我们便有知情识趣的处法,你不能光让驴干活,不给驴吃草吧。”圆娘说道,“打发好了这些乡绅,二哥手头的事才会更轻松些。”

知雪经圆娘这一番开导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小娘子是心疼二郎呀,懂得了!”

圆娘轻轻拍了她后脑勺一下,羞嗔道:“你懂什么了?还不去斟茶。”

回到苏公馆后,圆娘问小饕餮讨要了一张咖喱的配方,反正每个印度妈妈的咖喱味道都不一样,就像北方农村一到清明前后就会发大酱,每家每户的大酱味道都不一样。

虽然风味千奇百怪,但好吃的东西都有共性,那就是大家都觉得好吃。

小饕餮这个咖喱配方是最受欢迎的咖喱配方,应当错不了。

她拿到咖喱配方之后,开始忙忙碌碌的处理香材,将这些香料放在锅里点小火焙香,拿石碾子碾成粉,再过一遍细罗,而后按比例开始调试。

不知不觉间,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

苏遇今日难得清闲,终于按时下衙了一次,他急匆匆的赶回家却不见圆娘,得知圆娘在厨房忙活,他兴冲冲的往厨房赶。

穿过抄手回廊,庭院里春花正好,闽南一向多奇花异草,一到春日便争奇斗艳,满室飘香。

苏遇透过重重花影,见圆娘恬静的侧脸时不时的出现在轩窗前,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满足感,便好似这是人生的全部意义,能使他暂时从冗杂的公务中解脱出来,获得片刻安宁。

人生第一大乐事便是他下衙回家,都能见着她,最寻常之事,也最是幸福,他不忍上前打扰这如画般的美好。

圆娘正暗自苦恼呢,小饕餮提供的配方是后世的,然而后世产的香料和制作工艺与大宋时期有些差别的!而且是很要命的差别!

比如说,姜黄粉的苦味略重了些,与她前世吃过的咖喱不太一样,而且便是添些糖粉遮掩效果也不尽如人意。

这可怎么办?她犯了难,只能一遍遍的尝试更改配比。

知雪和砚秋已经撑的直不起腰,一个个只差扶着墙走路了。

圆娘摇了摇头,抬眸间正见苏遇站在花影婆娑处静静地望着她,她招了招手,顿时喜笑颜开,笑容比花儿还要灿烂。

“二哥,快来!”圆娘喊道!

苏遇拾步,缓缓走来,扫了眼一片狼藉的厨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声问道:“在琢磨什么吃食?”

圆娘神秘一笑道:“不告诉你,你先尝尝。”

说着,她将一盘咖喱鸡块端到他面前,殷勤的递了双筷子过去,满含期待的看着他。

苏遇接过竹箸,面露纠结之色,他再三确认道:“这个真的能吃?”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哄骗道:“好吃的!你尝尝!!”

苏遇视死如归的举起竹箸,连看都不忍心看,随意夹了一块放嘴里尝了尝,良久不语。

圆娘追问道:“怎么样?”

苏遇实话实说道:“好怪,还有点苦头。”

圆娘叹了一口气道:“还苦啊!让我再想想。”

苏遇表情有些奇怪,他轻声说了一句:“这个不就是苦的吗?”

“”圆娘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可能?!”她将另一盘咖喱鸡块推给他道,“大体是这个味儿的才对!”这是她在小饕餮那里兑的成品咖喱做出来的鸡肉块。

苏遇强忍着又吃了一块,目光一亮,叹道:“这个牛死得值实!”

圆娘了悟,笑道:“这次不是掏牛胃里的东西来吃了,是各类番邦香料拌的,你想到哪儿去了!!”

苏遇狠狠的松了一口气,盖因此物外形真的潦草!!让他忍不住想多了!!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他情不自禁的又夹了一块咖喱鸡块放在嘴里嚼了嚼,问道:“这是什么菜?”

“咖喱鸡块!”圆娘说道。

“今日在番船上买的?”苏遇问道。

圆娘点了点头道:“云水间该上新鲜菜系了,咖喱一出,必受欢迎。”

苏遇点了点头道:“确实风味独特,不过它得长得好看才行。”

圆娘想了想云水间的受众,深以为然,不过当务之急是将苦涩味去掉,她将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一遍,还是不得要领。

苏遇见她苦恼,自己扒拉了一遍各类香粉,每样都用指尖捻起来尝了尝,而后用小金勺在各堆香粉处蒯了些和匀,略微尝了尝,又多添了一勺姜粉,而后起锅烧油,比圆娘放的油又多了半勺,烧鸡块,将调好的咖喱粉放入锅中炒化开,最后淋了椰浆和青桔汁在上面。

炒的差不多了,他捞了一块鸡肉尝了尝,又添了些椰浆和盐巴,这才将鸡块盛出,移至圆娘面前道:“是不是这个味道?”

圆娘就着他的竹箸吹凉咖喱鸡肉,一口含下,她瞬间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二哥,你是大宋朝掌握咖喱的神!”

苏遇低笑道:“过奖!”

圆娘忙活了半天,终于复刻出了咖喱,心里顿时一松,她从锅里盛了两碗米饭和苏遇就着刚刚做好的咖喱鸡块吃了起来,也不另放桌子,就抱着碗蹲在锅灶旁吃。

苏遇感慨万千道:“上一次咱们俩守着锅灶吃饭,还是在黄州的时候,一晃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圆娘还掰着手指算到底过去了几年,让苏遇这么感慨,算来算去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只是他们自幼就相识,很多时候会自动忽略飞逝的时光。

那是他们初初到黄州的时候,生活窘迫拮据,每日饭钱只有一百多文,却有十几张吃饭的嘴,买米尚且紧张,荤腥更是难得一见,苏轼偶尔买来新鲜的猪肉炖上半晌给他们解馋。

偶有江边的渔民或之前的旧友知道他们生活窘迫,便送些江鲜给他们。

那时候苏轼的心情很低落,常常坐在江边一发呆便是一整日,即便收到了友人馈赠的鱼,他也不炖,而是让苏遇拿去江边放生,大抵他那时太过悲观,见鱼思己,很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在里面。

圆娘每每都馋得团团转,又不好意思讲。

这时,苏遇就会悄悄拿上锅和一撮盐巴,牵着圆娘去江边,暗地里给她开小灶。

圆娘战战兢兢的问:“这样成吗?会不会有损功德?”

苏遇为了圆娘的功德,一边炖鱼一边念阿弥陀佛,念到口干舌燥时鱼也炖好了,二人会偷偷去隔壁李奶奶家切一块豆腐来下到锅里,在江岸上拔些野葱、鹿耳韭、苋菜、芋头放里面一起炖,待菜被烫熟之后,二人蘸着不要钱的姜蒜汁开始吃简陋版的鱼火锅,这是他们二人的秘密。

如今,他已功成名就,再不必为几两碎银窘迫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然而,依旧会怀念少年时光。

二人将咖喱鸡块吃了个精光,苏遇放下碗筷,笑道:“怎么办,你明明在我身边,我还是很想你,舍不得离开你。”

圆娘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的情话还真是随口而来!!还叫人怪羞的呢!!

他轻轻俯身,给了她一个不容置疑的吻。

行叭!今天和他谈了个天竺风味的恋爱!

十天时光转瞬即逝,陆小娘子依约来跟圆娘斗香!还带了满满两桶大米饭和十几个调香的行家里手做评委。

圆娘没有燃香的意思,而是给了他们每人一只白瓷碗,让她们自己盛饭,但不要盛太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知圆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圆娘将咖喱鸡肉放在精致小巧的莲花盏里,给每人发了一个盛满咖喱鸡块的莲花盏。

陆小娘子皱眉道:“林浦圆,你这是何意?”

圆娘笑道:“借花献佛,请大家吃饭咯,都晌午了,你不饿啊!”

陆小娘子一脸傲娇,冷笑道:“没用的!!这些评委只认调香的手段,万不会因为一顿饭而被你收买的!”

“是吗?”圆娘摊了摊手道,“我准备的菜不算多,先到先得!”

她话音未落,周围传来碗筷响动的声音,她们从没见过这样新奇的食物,模样虽然不起眼……额,有些潦草,可是它太香了,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不知谁先动的筷子,反正等陆小娘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家碗里的饭都所剩无几了,人们又纷纷添了第二碗饭。

她不情不愿的端起碗里吃饭,颇为嫌弃的蒯了一勺咖喱鸡块放在碗里,和着米饭一起扒到嘴里,瞬间安静了。

香!实在是太香了!怎么会有这么下饭的菜肴!!

她刚要吃第二口时,陆老爷子拖着圆滚滚的身体来告饶,拱手对圆娘说道:“小女被小人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还请林夫人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小人这就拖她回家好好管教。”

圆娘摆了摆手道:“不打紧的,令嫒性子天真率直,是难得的真性情,我很喜欢她,陆员外既然来了,一道吃饭吧。”

好好的一场斗香大会,被圆娘开成了干饭大会,其乐融融!

末了,她许了陆小娘子云水间八折优惠贵宾卡,还赠了她一道咖喱酥。陆小

娘子将自己新制成的香送给了她,陆老爷子笑呵呵的送了圆娘一艘木兰舟。

圆娘的咖喱率先在泉州一炮而红!!

然而,一封朝廷邸报打破了泉州的祥和,盖因苏轼被贬了!且是因为动用了皇家御果园而被贬儋州。

第144章

圆娘思索了很久也没想通师父到底动用了哪块皇家果园?!

苏遇面沉似水,缓缓道:“爹爹之前买的那块地附赠的荔枝园,大约是李唐的御果园。”

圆娘闻言差点没气炸了,合着这是拿前朝的尚方宝剑斩当朝的官呢,到底是谁那么无聊?有病吧!

“之前程之才回京述职了,他若不折腾出什么动静来,反倒奇怪了。”苏遇道。

圆娘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若说惠州荒凉,儋州要比惠州还要荒凉的多!师父也是知天命的人了,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他这是不给师父留活路啊!”

她眸色认真的看着苏遇道:“二哥,我这心里着实放不下,我想去儋州看看师父。”

苏遇抚了抚她的发顶道:“让我想想。”

圆娘兀自盘算起来,她道:“宛娘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和王夫子指定会留在惠州成亲的,大嫂新丧,大哥拖家带口又要照顾下面的弟弟们又要操持宛娘的婚礼,也分身乏术。叔寄倒是大了些,可他自幼体弱多病,也不好跟随师父南下,这么一来,竟只剩了师娘和小师娘还可以跟随,师娘年纪渐渐大了,小师娘又要分心照顾八郎,一时之间倒也数不上人来了。”

“二哥,我得回去一趟!”圆娘语气坚定道。

她抬眉瞧了苏遇两眼道:“我答应你,等看着师父安顿适应了,我就再回来找你!好不好?”

她捏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又摇了摇,一边摇一边睁着狗狗眼看他,直看得他心旌摇曳,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是该跟爹爹说说咱们的事儿了,我写一封家书你带回去,先请爹爹替我向你提亲,等我卸了泉州的官职,调任他处的时候,会坐船绕路儋州去看你们,到时候我们在儋州再办一次婚礼,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没个正经的!”圆娘娇嗔道,“既然决定走了,还得好好规划行程才是,你别捣乱。”

苏遇目露眷恋缱绻之色,不舍得她去儋州又没有办法不让她离开,如今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一起收拾行李,待收好之后,他又默默翻出来重新收拾。

圆娘:“……”完啦!夫君有了分离焦虑症!这可怎么办?

良久,苏遇低声问道:“你会想我吗?”

圆娘拍掉他到处捣乱的手,回道:“会想的。”

“怎么想呢?”苏遇继续追问道。

“先从金猊奴尿你的床开始想。”圆娘眨了眨眼睛,调皮笑道。

青梅竹马是这样的,将对方的糗事黑历史记得牢牢的!想忘都忘不了!

苏遇闻言,身子一滞,瞳孔震颤了一下,抿了抿唇道:“这截先忘掉,不许想。”

“那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故意把蛐蛐儿塞我手里吓我,自己反被师父罚背书开始想起?”圆娘故意道。

苏遇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他道:“说真的,我当时以为你真是我妹妹,嗯……就是我爹的亲闺女那种妹妹,这才起了促狭的心思。”

圆娘一边叠衣裳一边问道:“你不喜欢妹妹吗?”

苏遇不答反问道:“你还记得陈云谏吗?”

圆娘一怔,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才试探着问道:“咱们在杭州时的邻居?他爹是杭州知州的那个?”

苏遇点了点头道:“他就有个亲妹妹,天天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对他颐指气使的,我那时候才多大点的人儿,见了自然心里一沉。”

圆娘不忿道:“所以,你这厮是先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苏遇心虚的瞟了她一眼,默认了。

“你这人,小小年纪就心思如此深沉!哼!坏人!”圆娘道。

“那时候不是不知道你刚失了亲父吗?我后来也悔得紧,暗骂自己太小家子气,平白无故的跟个小娘子计较什么啊,所以才央了父亲买了一只小狗给你赔罪。”苏遇自我检讨道,态度十分诚恳。

圆娘噗嗤一声笑了,她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这么多年我又不是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这么怕我讨厌你?”

“自是怕的。”苏遇回道。

圆娘大发感慨道:“当时家里比你大的孩子也有,比你小的孩子也有,偏偏我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说来也是缘分!”

苏遇深以为然!

圆娘又道:“我也是个坚强的。”

苏遇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问道:“何出此言?”

“当年一起上学的时候,最怕跟你一道做功课,背诵文章,每每都要慢半拍,我原也是个聪慧的,但坐在你身旁被你一衬,像个懵懵懂懂的小呆瓜,心里总难免忐忑。”圆娘站起身来,叉腰道,“若知我面对的是状元郎,我才不自卑呢!这可是大宋最聪明的小郎君,我不如他又怎么啦?试问谁能比得过状元郎呢?”

苏遇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表白道:“我就喜欢小呆瓜!”

“你……”圆娘佯怒。

他深深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道:“你没有不如我的地方,是我常常感觉自己做的不够好,配不上这么好的你。”

“哎?你要是这样说的话,我可要骄傲了!”圆娘摸着他紫金冠上的小绒球说道。

“不怕你骄傲。”苏遇笑道,他敛了敛神色又道,“当年爹爹因为几首诗被下了御史台大牢,我虽然面上不表,心里可是快要骇死了,每日都如惊弓之鸟一般,往日自恃的那些小聪明完全没了用武之地,是你像一道光直直的照到我心里最晦暗的地方。那时我便发誓,定要早日为官,救爹爹,撑起苏家,让你无后顾之忧。”

“你竟然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想了这么多?”圆娘有些心疼的摸了摸他的眼睛叹道,“我们大家都想竭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家的,你不要独自把所有沉重的事都闷在心里。”

“嗯。”苏遇低头吻她。

圆娘故意躲来躲去,二人就这样嬉戏打闹,天色渐渐晚了,晚膳后到了休息的时候。

圆娘躺在苏遇身旁,她将锦被往上提了提,兜头盖住整张脸,蚊声叫道:“苏遇。”

“嗯?”他转眸去看她。

她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又害羞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苏遇伸手扯掉罩在她头顶的锦被,问道:“不闷?”

圆娘又将锦被拽了回来,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道:“我快启程去儋州了,最早最早来年才能相见,你想不想现在就跟我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苏遇彻底不困了!!

他的胸膛有了明显的起伏,半晌后似叹非叹道:“圆妹想圆房了?”

“你恶人先告状,它天天耀武扬威的,不像善茬儿!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圆娘俏脸绯红,娇艳欲滴,似有所指的嗔道。

“既知不是善茬,你还招惹?”苏遇低声道,“好好睡吧,此时我们若圆了房,只怕我明日就挂印辞官与你一同去儋州了。”

圆娘心里踏实了,又有点小失落,她终于舍得把脸露出来了,说道:“儋州毕竟不是久处之地,不知朝廷何时会召师父北上?”

苏遇:“很快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说快了,她就信他。

如此想着,她渐渐来了困意,忽而他又来闹她,她推了推道:“要睡了。”

苏遇忽然说道:“阿娘塞得避火图我都看了的!”

圆娘一下子瞌睡虫都跑了,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确定要聊这个吗?

苏遇又道:“上面有许多花样,不那样也能令你快活。”

“打住!”圆娘羞愤欲死道,“老老实实睡觉!”

岂料,苏遇摇了摇头道:“我们来试试吧!”

“我没

有非要那样。”圆娘必须澄清这一点。

“嗯,是我非要的,咱们先试一次,若是不好下次再改样子。”他哄说道。

深更半夜,妖精打起架来,然而也没真打,只是虚张声势一番,一个闹着口渴饮清泉,一个舞着权杖耍花枪,都各自得了意才勉强消停。

苏遇要了水,仔细给她擦洗。

圆娘在床榻里侧缩成一团,恨不得去当片能钻墙缝的纸才好,她甚至不好意思去看知雪的表情,明日指不定要如何打趣她呢。

都怪苏遇!!

苏遇先是铺好新的床单,好哄好说才将她劝得转过身来,又用洗净的帕子给她擦了身,虽然心里回味但面上一点儿不敢提刚刚的事儿,生怕她恼了他。

自己亦清理一番,这才吹灯。

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故意换了个正经的话题,说道:“陆家有要出海的商队,让他们捎带你一程去儋州,这样还安全些,我也放心。”

“哼!”圆娘冷哼一声,男人,坏透顶了!

苏遇又道:“本来准备了一船的礼物送给你,看样子你也没功夫拆了,一并带去儋州解闷吧。”

“哼!”圆娘又冷哼了一声,男人,都是故意装作正经的,没话还找话说,可见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到了儋州别忘了给我写信。”苏遇又叮嘱了一声。

“哼,我倒是记得,也得有手段送出来不是?”圆娘回道。

苏遇见她终于肯说句话了,心中快慰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