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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只要写就好,到时候咱们一起拆开来看,跟日记一样,岂不另有一番趣味。”苏遇道。

她伏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本来就倦极的身子慢慢舒展,困意缓缓袭来,在她将睡未睡之际,忽然听他幽幽的问道:“刚刚那样还好吧?”

“嗯!”圆娘极清浅的应了一句,困得直接睡了过去。

苏遇欢喜极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看来她是喜欢的,想到刚刚她因他而起的娇媚与失控,他心里一阵激荡,心满意足将她抱紧了些。

月儿悄悄升起又沉下,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

第145章

圆娘登船,苏遇凄风苦雨相送,恨不得跟着她一块南下。

圆娘站在船上挥了挥手,直到岸上的人再也看不到了,才转身回了房间。

少倾,风雨大作,硕大的木兰舟在海上渺小的如一片叶子,来回飘摇。

掌船的舵手十分自信的安慰圆娘道:“贵人莫慌,这种风浪在我们常出海的人看来不算什么的,大约两旬的功夫便可到儋州。”

圆娘点了点头,她现在不是怕风怕浪,是晕的不行,睁眼只做两件事:吃晕船药和闭眼休息。真恨不得一路睡到儋州!

圆娘一蔫,船上的日子便无聊起来,知雪不晕船的时候还能掏出绣绷子来做针线活,砚秋就无所事事多了,整日整日给自己找活儿干,但……总在船上帮倒忙。

圆娘命人给了他一袋子黄豆,让他在船上发黄豆玩,等发出了豆芽儿,再一起涮锅子吃,是以船行了一路,水手们吃了一路的涮豆芽儿。

这日,圆娘感觉好些了,正坐在窗边看晚霞,寻思着待会儿给苏遇写封信来着。

知雪端着晚膳走过来,笑道:“趁着精神头好,小娘子用些晚膳吧,这是砚秋新发的豆芽儿,又粗又状,口感脆嫩的紧,大家都赞不绝口呢!”

圆娘笑道:“砚秋只要不给水手们添乱我就放心了。”

知雪打开食盒,取出一碟清炒豆芽儿,一碗白粥,一碟清蒸海鱼放在圆娘面前。

旁的倒还好,圆娘看着清炒豆芽儿心中纳罕,不禁说道:“可见熟能生巧,这豆芽儿愈发愈肥壮了。”

知雪笑道:“不仅如此呢,也不知道砚秋使了什么法子,豆芽儿发成这样不仅不见老,还没什么豆气味儿,最近大家都喜欢的紧呢。”说着,她取出一双银箸递给圆娘道,“小娘子,尝尝,奴婢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酸甜口的,很是开胃呢。”

圆娘从善如流,接过银箸夹了两根豆芽儿放在嘴里品了品,只是越吃越不对劲,这豆芽儿没豆腥味儿也就罢了,它一股花生味是怎么回事?

她停箸仔细看了又看,终于发现一点粉色的种衣!这哪里是黄豆芽?!这分明就是花生啊!

圆娘只觉一股血流直往脑门上冲!!脑子里乱作一团,她沉默一瞬,放下银箸,抬眸问知雪:“砚秋在何处发豆芽呢?”

知雪回道:“有个船舱是特意栽培番邦花卉的,之前二郎从番商那里买了许多奇珍异卉,还没来得及送到苏公馆,咱们便打算来儋州了,是以二郎直接派人将这些东西搬到了木兰舟上,等小娘子到了儋州再一一玩赏!”

圆娘一拍额头,忽然记起临行前苏遇是提了这么一嘴!可也没说具体有些什么?当时事情多,她也就将此事抛到脑后了。

没成想,她日思夜想的花生也在其中,而且还被砚秋发了芽儿!她了个乖乖!!

圆娘也顾不得用膳了,忙往外跑去看花生!

花卉舱里,砚秋抱着一碗饭,边吃边尽职尽责的查看他的豆芽儿们,扭头见圆娘推门闯入,他惊了一惊,问道:“小娘子?”

圆娘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问道:“你发的豆芽儿呢?”

砚秋颇为自豪道:“都在这里了!”

圆娘掀开湿布一看,眼前一黑!那密密麻麻的,不是花生又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刚刚发芽的花生豆问道:“这个还有么?”

砚秋放下碗筷,认真道:“小的正为这事儿犯愁呢,这番豆芽儿好吃是好吃,可是数量太少了,发了两次就没了,不过小娘子你放心,这最后一茬儿我不给旁人吃了,全都给您留着。”

圆娘抿了抿唇道:“我谢谢你啊!”

砚秋摆了摆手道:“不客气!”

知雪在圆娘身后直冲砚秋使眼色,唇语道:“你这呆子,看看小娘子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砚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安的问道:“小娘子,我是不是闯祸了?”

圆娘回道:“倒也算不上,只是此物谁也别吃了,让它长大结果子吧,它喜欢沙壤。你可看牢了它,它结不出果子来,我唯你试问!”

砚秋立马站直身子,承诺道:“放心吧,小娘子,此事包在我身上!”

圆娘的木兰舟跟在陆家的商船队伍里走走停停了半个月,终于在三月下旬的时候到达了儋州。

海岛上通信不便,苏轼不知她要来。

木兰舟停靠在海边时,不少岛上的渔民都跑去看稀罕,圆娘在知雪的搀扶下迎着潮湿的海风终于登岸了。

碧浪白沙,日头灼热,不消片刻,圆娘的额头上就浸出一层薄汗,周围都是些语言不通的渔民,砚秋交涉半晌,也没换来一辆马车,只得连说再比划的,掏出哗啦啦的银钱问岛民租了头老牛。

圆娘也是第一次坐在牛背上,她颇感新奇!

砚秋一边给她牵牛,一边看着荒凉的海岛,凝眉道:“小娘子,咱们去哪里寻郎君啊?”

海岛这么大,语言也不通,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关键是老黄牛走得慢慢悠悠的。

圆娘问小饕餮要了儋州地图,小饕餮叹了一口气,直接给她开了导航,将目标终点设在了一处桄榔林里,它道:“喏,苏轼就在这里了,你们直接过去就是。”

圆娘点了点头,指挥砚秋牵牛走路,海岛上的日头很晒,走了半日老黄牛就乏了,卧在地上说什么也不动弹了。

圆娘等人没有办法,只好躲在一处阴凉处歇脚。

“砰!”一个硕大的椰子掉在他们面前,知雪惊呼一声,吓得脸色发白,这要是砸到人脑袋上,岂不是要开瓢!!

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生疏的官话:“抱歉了各位。”

圆娘惊讶抬头望去,见一个穿着粗葛短打的少年正拿着一柄锋利的弯刀在割椰子,椰子树那么

高,他脚上绑着一个奇怪的鞋具,动作灵活的像只猴子。

砚秋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会说官话的人,连忙搭腔道:“这位小哥儿,问你打听个事。”

“请说吧。”少年有礼道。

“你知道苏轼苏子瞻落脚在何处吗?”砚秋问道。

“你们是何人?”少年警惕的看了他们一眼,不答反问。

圆娘回道:“苏学士是我……嗯,是我公爹。”她恐说自己是苏轼的女徒,眼前这个海南少年不信,话到嘴头改了口。

少年往下望了一眼,又挥刀噼里啪啦往树上砍了几下子,椰子络绎不绝的往下掉,知雪刚想跑,就听少年喊道:“别动就砸不着!”

圆娘拉着知雪往旁边靠了靠,少年将弯刀背在身上,身姿矫健的下树来,如同一只动作灵巧的猴子。

少年摘了鞋具,系在竹篓后面,他拎过一只椰子,用刀砍了几下子,破开一个青椰子递到圆娘面前道:“原来你们是苏公的家里人呐,不过此处离苏公落脚的地方还远着呢,您尝尝我们这儿的椰子汁,清甜清甜的,等喝完椰子汁我驾辆骡车送你们过去。”

圆娘捧过椰子,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砚秋见状掏了几块碎银子递给他道:“有劳了!”

少年摆了摆手,没接银子,说道:“不必客气,我常常去听苏公讲书,他亦没收我们的银子。”

圆娘望着眼前这个眉毛黑浓,皮肤黝亮的少年,问道:“敢问小哥儿如何称呼?”

“在下姓姜,姜唐佐。”少年笑答。

圆娘一噎,笑道:“哦?是你呀!”

少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问道:“夫人认识我?”

圆娘闻言一笑,回道:“现在认识了!”她细细看了看这个传说中海南岛第一个举人,她师父在海南的学生,心道:这个少年怕是不知道自己要留名青史了!难怪他会说官话,原来是读书人呀!!

砚秋和知雪也各得了一个新鲜椰子喝,椰子十分耐放,汴京城里也有椰子卖的,不算太过稀罕,不过这么新鲜多汁的椰子,她们还是第一次见。

几个痛痛快快喝完,少年也将车驾好了,砚秋和少年一道赶车,知雪陪着圆娘坐在车厢里。

看模样,这个少年家境还算殷实,车子虽然不豪华,但胜在整洁,里面还有几本手抄书,字迹勉强算规整,应是出自这个少年之手,可见这车子是专门送少年出门读书的车子。

行了约摸一个时辰,少年勒停骡车,对车内喊道:“夫人,前面的桄榔林就是了。”

圆娘扶着知雪的胳膊下了车,映入她眼帘的果然是一座十分茂密的桄榔林,只是不见庭院,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躲过大片大片的桄榔叶,缓缓往前走,边走边喊道:“师父,师父?”

柳暗花明处,有一方宅院映入圆娘眼帘,宅院旁边是一大片菜地,菜地被收拾的十分整齐,除了菜苗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可见菜地主人是个十分勤劳的人。

在菜地边缘上,一男一女在交谈。

二人不知说了什么,白发苍苍的老媪俯身从地里拔了一根萝卜递过去。

男人提声道:“孟婆,我将钱压在扇子底下了,你自取便是。”说着他接过萝卜,拔腿就跑!

圆娘定睛一看,此人不是苏轼是谁?!她刚想喊人,却见孟婆拾起扇子,左右翻了翻,哪里有一文钱的踪影?!但见扇面题着几个新写的墨字,她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道苏轼写的什么?!抬头便叫:“哎,哎,学士!钱呢?!”

她越叫,苏轼提着萝卜跑得就越快!

孟婆摇了摇头,叹息道:“学士昔日贵不可言,如今一场春梦耳。”

圆娘扶额,心道:师父那老胳膊老腿的,还挺能跑!!看来还挺活蹦乱跳的,这精神头儿比后世的年轻人都要好上不少!

她吩咐砚秋还了老婆婆的菜钱。

老婆婆得知砚秋是苏家下人,忙拍大腿道:“哎,又来了几张吃饭的嘴,不得愁死苏学士啊!”

圆娘忍俊不禁,姜唐佐闻言忙告辞道:“夫人,我家里还有活计,少陪了。”说完,驾起他的骡车跑啦!!

圆娘连留他的机会都没有,她摇了摇头,领着知雪和砚秋继续往里走,约摸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她看到不远处有几间临时搭的草棚子,想必是师父落脚的地方。

“师父!”她抬声喊道。

忽然草棚里露出一大一小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正是六郎和八郎!!

六郎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阿姊!!”他像一只小炮仗似的冲了过来,撞的圆娘往后退了几步。

六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委屈巴巴道:“阿姊,我想死你啦!!”

八郎嘚嘚走过来,冲她腼腆一笑,文文静静的喊道:“阿姊。”

两个少年一个十四岁,一个五岁,大的跳脱,小的反而安稳。

圆娘摸摸这个的脑袋,摸摸那个的脑袋,欢喜的不行!!

朝云听到动静之后,亦走了出来,又惊又喜道:“圆娘,你怎么来了?”

圆娘见到小师娘,激动的抹泪道:“我在泉州看到师父被贬的邸报后,便坐不住了,心里总是放心不下,跟二哥商议了一番,便跟着商船动身过来了。”

苏轼拎着刚刚洗净的萝卜,笑呵呵的走了过来,边走边说道:“我说刚刚听到有人叫我师父,还以为自己耳朵花了呢!”

他穿着粗布短打,一派田舍郎的打扮,粗衣布裳难掩清华神秀之气,如果忽略他刚刚骗孟婆菜的话。

圆娘瘪了瘪嘴,呜呜哭着扑到苏轼怀里,带着哭腔说道:“师父,我好想好想你!”

苏遇将手里的萝卜递给朝云,腾出手来拍了拍圆娘道:“傻孩子,师父这不在这儿呢!”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圆娘发誓道。

“嗯,不离开了!”苏轼叹息道。

圆娘看了看眼前潦草的草棚子,心里更难过了,她道:“师父,我有钱,走,咱们去城里租好房子去住!儋州多雨,这草棚子只怕也不挡什么?再这么受潮你的肩臂又该疼了。”

六郎松了一口气道:“阿姊,你果然是我们的大救星!”

第146章

这次跟苏轼来儋州的只有六郎、八郎和朝云,形只影单的很,依苏轼的意思便是一个也不必来,若说惠州还能站脚,儋州则更为荒蛮,他这一贬倒不知何时会被启用了,只怕是会老死在儋州。

他一把年纪了,死后不过一把骨,埋哪里都可以,万不能叫后世子孙跟着他一道吃苦,所以将家小都安排在惠州,由苏迈照料着。

苏轼本不欲朝云跟着的,奈何她不惜以死相逼也要硬跟着来,是以朝云母子跟了来,六郎就更直接了,他信誓旦旦说八弟还小,哪天你真归西了,他小人儿一个打幡都打不明白,气得苏轼吹胡子瞪眼,倒也允了他跟着来了儋州。

如今又添了圆娘几个,人越发的热闹起来,苏轼本来还有些悲戚戚的心情,也逐渐明朗了些。

圆娘悄悄把苏轼拉到一旁,将苏遇写的家书递给他。

苏轼还纳闷呢,平时的家书都是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一起念来听的,何故这次圆娘要背人了。

他将信将疑的抖开书信,迅速浏览一遍,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他扬眸看了圆娘一眼,悄声问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想通的?”

圆娘脸颊微微发热,抿了抿唇,低声回道:“我寻了个好主意,已经跟二哥商量好了,我们一年续一次婚约。”

苏轼点头,若有所思道:“倒也是个好法子!这门亲事,为师允了,等他来儋州时便为你下聘礼办喜事。”他略微尴尬的看了圆娘一眼,轻咳一声道,“你也知道,为师现在手头有点拮据,等抽空我让你大兄把宜兴的地卖一卖,嫁妆指定能凑出来的。当年你父亲为你准备了20两黄金的嫁妆,咱们苏家从来都是厚嫁女儿,你叔父给宛娘准备了9000贯的嫁妆,师父也预备如此

,若不是受我连累,依辰儿之才也不必外放为官,他被召回京师是迟早的事儿,咱们京中那座宅子便留给你们住,如何?”

圆娘摆了摆手道:“师父养我一场已是天大的恩情,怎么还能让师父为我出嫁妆,而且我要嫁的是二哥,什么嫁妆聘礼的,不是左手倒右手,家里置办些田地不容易,又何苦来回挪动的?”

岂料苏轼摇了摇头道:“你有所不知,在大宋朝女人的嫁妆是属于女人的私产,夫家无权干涉的,你们若是一直浓情蜜意的,这很好,万一将来不好了,你离了辰儿亦有傍身的财物在,总不至于太苦。如此师父才觉得安心。此事我意已决,你不要再推脱了。”

圆娘说什么也不肯,最后师徒俩僵持住了,只得暂且搁置,日后再论。

正说着,孟婆的小儿子孟四郎提着一只木桶走过来,站在门外高声喊道:“苏学士在家吗?”

六郎出去开门。

孟家四郎将木桶提进院子,说道:“刚刚一个姓姜的小生给苏学士送了一桶生蚝来。”

圆娘扒头问道:“他人呢?”

孟家四郎乍一见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跟他搭话,瞬间脸色一红,挠了挠后脑勺道:“跑了!”

圆娘:“……”

苏轼走过去道了谢,孟家四郎放下另一只手上提着的青菜,摆摆手道:“这没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说罢,他略作一揖,转身跑了。

苏轼望着桶中肥嫩的生蚝,笑着对圆娘说道:“今日的伙食可算有着落了,待会儿师父给你露两手。”

圆娘乖巧的点了点头,生蚝好啊,她也很久没有尝师父的手艺了!!

苏轼提桶去厨房里忙活,砚秋问圆娘道:“小娘子,咱们船上的东西怎么办?”

圆娘略一思索,回道:“先在船上放着吧,待咱们在儋州城找到新住所之后再搬运下来,到时候让咱们的木兰舟跟着陆家的商船一起下南洋。”

砚秋点了点头道:“好!”

八郎抱着一罐椰子糖来给圆娘吃,六郎手里拿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椰子壳,递给圆娘道:“阿姊,这是我们新做的椰子帽,前不久给叔父寄了一个过去,这个给你戴。”

圆娘仔细观摩半晌,是个晒得有些发黑发棕的椰壳,被小刀削了顶,又从侧面削了一个半圆形的口子,口径大小刚好容纳一个人的脑袋,口子旁边还有一些暗刻的花纹,椰子壳里贴了一层黑纱,她用手往椰子壳里探了探,因着贴了黑纱的原故,里面不扎也不硬,颇为新巧,她卸掉些钗环,小心翼翼的将椰子帽戴了进去。

八郎捂嘴笑道:“阿姊成野人了!”

六郎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个椰子帽来,不由分说的扣在八郎脑袋上,说道:“这下好了,八郎也是野人了!!”

八郎不甘示弱,嘚嘚跑进草堂寻出一个椰子帽来给六郎扣上,姐弟仨都成了野人,互相看了又看,笑得前仰后合。

苏轼端着一大盆用烧酒烤好的生蚝,朝云端着一盘萝卜鸡子汤走了过来,将饭食放在一张矮桌上,知雪抱来碗和竹箸,开始盛汤盛饭,海南岛的水稻种的十分潦草,市上的米价也不便宜,本地人更多的是吃些芋头山薯之类充作主食。

苏轼乍一来的时候,还吃不习惯,不过最近好些了,也常常煮些芋头羹来吃,今日人多,饭菜稀薄,他亦炖了一大锅芋头羹来充饥。

见孩子们都在戴着椰子帽逗趣,他亦进了屋拿了两个椰子帽出来,将开口小一些的递给了朝云,两个大人亦陪着他们瞎胡闹。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圆娘噗嗤一声笑道:“咱们身上的衣裳都不合时宜,若每人披上蓑笠,远远望去可不更像猴了!”

八郎戴着椰子帽,虎头虎脑的动来动去,一时拿不准自己是当猴好还是当人好,六郎就没这顾虑了,如果不是苏轼拘着他,他能立马窜到树上去。

苏轼摇头笑道:“养的这么多孩子中,还就数二郎和六郎最皮。”

朝云笑道:“皮了才好,长得结实又聪明,咱们二郎已是状元郎了,日后六郎必然也不差。”

六郎闻言垮了脸,苦巴巴的说道:“二娘,我就是不想读书才跟着你们来儋州的,也不知道二哥是怎么学的,竟然那么厉害!”

朝云继续道:“瞧瞧,更像了!你二哥当年也不爱读书的。”

“才不是,二哥是悄悄读书,然后惊艳你们所有人!”六郎道,“当初二哥在家时,只做两件事,围着阿姊转,被阿姊凶了之后就悄悄躲起来读书……”他说着说着,忽然抬眸看了圆娘一眼,问道,“阿姊,你不是去泉州与二哥成亲了吗?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改口叫你二嫂啊?”

圆娘被他天真无邪的这一问,羞得脸色爆红,她敲了敲他的椰子帽道:“阿姊阿姊的叫了半晌了,此时倒想起改口来了,莫不是故意逗趣我?”

六郎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要是我再长几岁,阿姊直接嫁给我多好!省的随二哥宦仕各地到处漂泊了!”

苏轼用手中的筷子轻轻抽了他的椰子帽一下,说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圆娘轻咳一声,回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苏轼给圆娘拿了一个烤好的生蚝,说道:“尝尝,炙烤的时候添了些烧酒,去腥增香可鲜啦!在中原可吃不到这么鲜的!”

圆娘用竹箸将生蚝肉拨到嘴里,鲜汁在嘴里迸开,她不小心被烫了一下,轻轻的斯哈斯哈,一边吹气一边继续吃,边吃还边赞道:“好好吃!!好好吃!!”

苏轼温笑着又夹了一只放在她的碗里,自豪的笑道:“好吃就多吃一点儿。”

生蚝有点点咸,圆娘低头找水喝,找了半晌没找到,便喝了一口萝卜鸡子汤,鸡子用油煎过,又添的热水下萝卜块,因此汤汁奶白奶白的,只有煎鸡子的香味儿,丝毫没有萝卜的腥味儿!

她顺手挑起一竹箸的萝卜丝,心道:师父这精湛的刀功,此萝卜丝都可以伪装鱼翅了。

朝云为她夹了一箸青菜,说道:“这是混了虾酱炒的,别有一番风味,你尝尝。”

圆娘从善如流,将这些青菜悉数吃下,她敢竖起两个手指头来发誓,她绝对没有吃过这么鲜甜的青菜!!

六郎和八郎也来凑热闹,非得一人给她夹一箸菜才行,两个小兄弟还较量上了,比谁给她夹菜夹的多。

圆娘哭笑不得道:“你们两个不吃啊?再不吃的话生蚝可叫我吃完啦!”

二人这才埋头干饭。

没有米饭,没有饼,没有馒头,一家人吃了半晌只落了个水饱,这怎么成!!

圆娘放下筷子,命砚秋出门寻辆马车,她要立即搬家!!

知雪讶异的问道:“小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圆娘回道:“先去城中的驿馆住着,租房的事儿不急,先有个落脚的地再说。”

一炷香后,砚秋驾了一辆驴

车来,没有车篷只有车斗,不过也不少拉东西,苏轼等人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只有些常看的书籍,几件旧衣裳,满打满算有两个箱笼,众人齐心协力把行李箱子抬上马车,然后人错错落落的分散在木车的各个角落,每个人寻了个手可扶稳的地方坐好。

八郎太小了,圆娘揽着他坐在车厢缝隙里,苏轼和朝云一人一边坐在车轮上方的小木台子上,知雪把着车尾坐了,六郎和砚秋分坐在前车两侧,一家人浩浩荡荡朝州城赶去。

泥土路上坑坑洼洼,高低不平,驴车颠得厉害,八郎却觉得新鲜极了,一颠便咯咯笑起来!!

苏轼有感而发,高声大唱《归去来兮辞》,圆娘和朝云亦跟着唱!!

六郎在前面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痛苦说道:“爹,姊,你们俩一开嗓还真要了命了,别把二娘也带跑了调!”

苏轼闻言,开怀大笑!

砚秋在微风细雨中赶驴车赶的特别起劲儿!

第147章

苏轼是贬臣不假,可苏遇不是。

圆娘用苏遇内眷的身份在归姜驿借了个小院子,儋州本是大宋海外南荒,少有人至,驿馆亦修的窄瘪,但好歹比住在桄榔林里的茅草屋强得多。

圆娘等人刚刚在驿馆里安顿下来,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飘起雨滴,俄尔雨越下越大,地面的水洼处被砸出一个一个的蘑菇泡。

八郎跟圆娘在窗边观雨,他不禁庆幸的说道:“好在咱们搬来了这里,不然又得穿着蓑衣坐在木墩子上睡觉了。”

圆娘面上不表,心里却叹息:这也太搞人心态了吧!朝廷这帮人缺德是真缺德!!他们有的是法子折磨人!!但凡敏感脆弱一些,决计会被他们打倒!

思及此处,圆娘疑惑的看了苏轼一眼,问道,“哪有用前朝的尚方宝剑斩当朝的官的?师父,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误会?那片荔枝园也不是咱们诚心要买的,只是买地皮的时候顺手带的,上面难道不允咱们陈情?”

朝云回道:“是程家,程家买通了先前卖咱们地的人,那人执意构陷说是咱们抢了他的荔枝园,又有几个州府的官员做伪证,我们百口莫辩。”

圆娘闻言一怔,惭愧的对苏轼说道:“师父,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与程家的事,您也不必遭此苦头。”

苏轼放下茶盏,温声说道:“咱们一家人还需要在这里愧疚来愧疚去的吗?况且此事无论如何也怨不到你头上,起恶念的是程之才父子,动手整治人的是你二哥,况且我后来托人暗查了一番,你姑母当年产的那个孩子未过周岁就夭折了,程潍是程之才的宠侍之子,这个宠侍当年很给你姑母吃了些苦头,若不是因为她,你姑母必不会英年早逝的,你二哥使出雷霆手段治他,也算了却了一番因果。”

圆娘闻言,掀眸说道:“二哥说了,他会想法子救你的!等他卸了泉州的官事便会从海上绕路来看我们。仔细算算左右不过一年的光景了。”

六郎在一旁吃椰奶糕吃得太急噎住了喉咙,他连忙拿茶顺了顺,问道:“阿姊,你们在泉州可曾吃到什么好吃的?”

圆娘笑道:“还真有!蚵仔煎就很不错!!还简单易做!!”

六郎连忙说道:“阿姊,说实话刚刚我没吃饱……你看看我,现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是吧!不能饿着!”

苏轼闲闲的说道:“书中自有千钟粟,够你吃的!”

六郎不干了,当即拆台道:“既如此,为何爹爹昨日还跟林子里的野兽抢椰子?”

苏轼:“……”

圆娘唤来砚秋道:“你穿上雨具去集市上买些新鲜的海蛎子、茼蒿、韭菜和薯粉回来,咱们今日做蚵仔煎吃,多买一些,让大家都填饱肚子才是。另外买些芋头、萝卜和腊肠回来,做些芋头糕吃,省的六郎饿肚子读不下书去。”

砚秋应道:“哎!小娘子你就瞧好吧!”

六郎瞬间感零涕泪道:“这可真真是菩萨显灵了!!”

圆娘笑道:“吃了我的糕点可是要金榜题名的,不能白吃。”

六郎讨巧道:“题题题题!!不敢说皇榜上中状元吧,至少也得捧个进士回家才能不负阿姊这番投喂。”

圆娘笑道:“正是这个理。”

知雪问驿馆的膳房借了一只小炭炉和一些菜板厨具等物。

半个时辰后,砚秋背着竹筐进门了,他将蓑衣和斗笠挂在门框上的短钉上,脱了防水的木屐换上自己的布鞋,抖了抖竹筐外面的水滴,这才拎着竹筐进屋道:“也真是奇怪,这里温暖多雨,米价却死贵死贵的,竟比汴京城的米还贵上三成,米品却要差上许多,干干瘪瘪,半边落块的。”

苏轼回道:“大抵是靠海吃海,这里的人多以贸香和捕鱼为生,米面等物全靠北船来输送,北船因风浪来不了时,这里的米价堪比珍珠了。”

六郎道:“这个海岛也不小,就此闲置了岂不可惜?儋州的历任官员为何不劝课农桑?”

苏轼回道:“盖因此地土壤被海水倒灌的厉害,盐碱化严重,费力种一场也没个好收成,百姓皆去出海贸香和捕鱼了,这里的鱼虾海蛎倒是便宜的很。”

朝云叹息道:“可惜鱼虾不大能裹腹,吃了不抵什么用,过不了一时半刻便饿了。上次出门看到这里的人种稻手法十分粗糙,竟然连耕牛用的都少,只有两三个妇人背着竹篓子插秧,秧苗插的也甚为潦草,即便稻子熟了,大抵也没有多少收成的,完全不似江南水乡的那种精耕细作。”

圆娘道:“仅仅依靠在外头买粮食吃何时是个尽头,海那边丰收了倒还好说,万一遇上荒年,岛上的百姓岂不是要坐以待毙?既然岛上有地,也有人在种水稻,不如把江南的水稻种植法在这里推广推广,自给自足方是长远之道。”

苏轼道:“你们说得对!左右我闲着也没事,不如咱们包几亩地来种,给百姓们打个样子。”

众人点头道:“好极!好极!”

砚秋将买来的海蛎、芋头等物,按照圆娘的要求一一处理妥当,知雪吹着一旁的小火炉,在炉腔添了几块炭,然后在炉口处支了一个摊蚵仔煎的平底的鏊子。

圆娘将砚秋处理好的食材都放在一个干净的陶盆里,又往里和了些薯芋粉浆,添了些盐巴和胡椒粉,将其拌成浓稠的糊状。

知雪此时已经将平底鏊子烧热了,圆娘往上面抹了一块猪油,鏊子上传来呲呲的响声,油脂在滚烫的温度炙烤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

见时机差不多了,圆娘舀了一勺糊糊倒在平底鏊子上,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摊开,尽量使其均匀些,一个鏊子可同时烙三张蚵仔煎,韭菜和海蛎子的香气瞬间飘的满屋都是!

六郎和八郎一人端了个小碗,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圆娘的一举一动,甚至馋虫被蚵仔煎的香味儿勾出来了,不自觉的吞咽口水。

圆娘转头看到砚秋还买了小半桶虾,她笑道:“砚秋,去驿长那里换些油,待会儿咱们炸虾饼吃,对了,别忘了带点甜醋回来。”

“哎!”砚秋转身出门了!

蚵仔煎被煎的两面金黄,圆娘给两个小的一人铲了一碗。

六郎和八郎顾不得烫,下手抓着便往嘴里塞,朝云哭笑不得,一人给他们递了一双筷子道:“还是大家子呢,不能吃没吃相。”

六郎和八郎直接烫的龇牙咧嘴,满屋子乱窜,一边呼气一边大喊道:“这个香!阿姊,我们能不能天天吃这个?”

圆娘笑道:“可以呀,你们吃不腻就成。”

“不腻的!怎么都不腻!”六郎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碗递了过来,说道,“阿姊,再来一碗!”

苏轼笑道:“狼吞虎咽的,你是饕餮吗?”

小饕餮在圆娘的识海里也很着急,它是一口没捞着,生怕蚵仔煎被这俩人吃光,急得上蹿下跳,它苦巴巴道:“苏过才不是饕餮呢,苏过可比饕餮能吃多了!!”

圆娘安抚道:“都有的,都会有

的,莫急!”

她下手给六郎盛了满满一碗,亦给苏轼盛了一碗。

苏轼感慨道:“要是有二两小酒那就更好了!”

圆娘点了点头道:“有的,师父,有的,都在船上没有卸下来,如今下着雨也不好搬运行李,等雨停了会有小酒喝的。”

知雪瞅了瞅院子里的空间,发愁道:“大抵晴天之后也不好搬弄,地方有点窄。”

苏轼看了看归姜驿的院子,有些讶异道:“你们带了多少东西过来?”

圆娘道:“大概有一船那么多……”

朝云问:“到底是多大的船?连驿馆的院子都存放不下!”

圆娘轻咳一声,回道:“是木兰舟!”

朝云不知木兰舟到底有多大,苏轼是知道的!他眨了眨眼睛道:“乖徒,你好好跟师父说说,你是不是预备出海?”

圆娘摆了摆手道:“我哪里吃得了那个苦,是二哥买了些小玩意儿,让我带来儋州的。”

苏轼沉默了,他空手来海南,未必没存取死之心,前半生的汲汲营营在接二连三的贬谪中付诸东流,平生之志亦束手束脚再难施展。

半百岁月,回首向来萧瑟处,皆是一场空梦,他其实并没有活着渡海北归的打算,虽然外表不显,实则内心已经颓的不成样子了。

然而抬头望望这些倾心相随而来的家人们,又觉得自己实在蠢笨的可以。

他默默吃了一口蚵仔煎道:“辰儿,有心了。”

圆娘一边悄悄打量苏轼的神色,一边热火朝天的摊蚵仔煎,闻言回道:“船上的东西太多,赶明儿请个牙人来,咱们需要租一个大院子,再包二百亩田地。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呀!”

六郎坐在圆娘身边道:“阿姊,我们可以辟间书房出来吗?要大大的那种,虽然南荒之地斯文不振,可也有不少好学之人向爹爹请教学问,总也没个站脚的地方,晴天还好,遇个刮风下雨的恶劣天气少不得倒霉一番,岂不可怜?!”

圆娘点点头道:“自然可以有,若师父能在此地开坛讲学,著书立说,广传孔孟之道也是极好的!”

八郎笑眯眯道:“阿姊,我想要一个结实的秋千。”

圆娘笑道:“自然可以!!”

这个说要这个,那个说要那个,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总有说不完的话。

在蚵仔煎、芋头糕、炸虾饼的香气里,日子倒也有滋有味起来。

第148章

圆娘在牙人的介绍下租了儋州城南的一处宅院,虽然有些陈旧,但足够宽敞,屋顶青瓦是新修的,房间里的家具都是黄花梨木的,看着还算结实,透着清幽淡雅的降香味,刷着一层明漆,黄花梨本来的奇异花纹皆可一一透出,家具样式亦十分雅致,可见房主是个品味不错的人。

牙人笑着说道:“先前这是内地贸香商人的别舍,那商人颇通些诗书,也有文采,只是时运不济,考了几次科试总也没个结果,便没再耽搁年华,随着本家叔伯下南洋贸香,渐渐的年岁也大了,妻小都在余杭,自己便把手上的这套屋舍出兑了,一开始要价很高的,自然无人问津,后来小老儿跟那人讲了几次价,便以一个还算合适的价钱拿下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屋舍看着不累赘,实际来租的人很少,俱是来往儋州的官老爷们有兴趣了解一二,夫人您若诚心租的话,我再让二分利,如何?”

圆娘里里外外仔细查看了一番,各处都还算满意,便点头答应了,租期一年,续不续租到时候再说。

砚秋付了租金之后,便安排人手去海港的木兰舟上搬运行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从港口到苏家,不带断流的,令人叹为观止。

搬了整整一天才将行李搬完,万幸没有下雨,不然又得手忙脚乱了。

圆娘打发了自己的木兰舟跟着陆家的商队下南洋,水手都是苏遇在泉州为她精挑细选好了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她画了许多植物的画像交给船长,凡是碰到这些植物一并带回大宋。

知雪和砚秋在家里整理行李,圆娘跟着师父去城外包地,这里的人不事生产,地广人稀,包地很容易,也费不了几个钱。

如此查看了几日,终于包下城南背风坡的一百来亩水田。

苏轼仔细观察过了,山地上有两口清甜的水泉,可以直接开凿沟渠引下来灌溉,当然人也可以饮用,比咸涩的井水好喝很多,当地的黎族百姓给苏轼送了些鹧鸪茶过来,用甘泉水煮了,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苏轼领着雇来的短工在水田里忙活,道边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不知苏轼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看有本事的人种田也是一种稀罕事儿。

苏轼任由众人围观,正好借这个机会跟大家普及一下如何插秧种稻,也是功德一件。

不过这里虽然温暖湿润,但许多中原有的药材植株这里都没有生长,苏轼又写信给惠州的家人,要他们想办法邮寄些药种过来,他不仅要插秧种稻,还要栽种些药材。

人一旦忙起来,杂七杂八的情绪就少了许多,苏轼又恢复了以往乐观开朗的模样,逢人便喜谈笑风生,跟谁都能聊上两句,即便语言不通,拿手比划着也能聊,甚至一时兴起,还跟姜唐佐学起来当地的方言,没两日便能跟当地人用简单的当地方言聊起了天来。

当地百姓知他能读书识字,还颇懂些医理,他又特别平易近人,没有别的官老爷那种骄矜傲慢之色,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喜欢找他看看,有志读书的年轻人也喜欢向他讨教学问。

一时间,苏轼成了儋州城最受欢迎的人物,连他自己都吟诗“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显然已经以儋州人自居。

儋州百姓虽然种水稻种的潦草,但这里的妇人颇擅纺织,纺出来的黎布针脚密实,柔软舒适,竟比中原的棉布还要好!

朝云闲来无事,便跟着黎族妇人学习纺织黎布,用五色藤晕染彩线绣五色花鸟,每天忙的不亦乐乎。

六郎隔三差五将裤腿挽到膝盖上,带着八郎去水田里淘气,捉稻田蟹、禾花鱼和黄鳝,每每有了多半桶的收获便拎到家里来交给圆娘炖了吃。

六郎年纪不大,一门心思全花在吃上了!书是一刻也不想读的,见了他老子比猫见了耗子都怕,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心虚,被苏轼训导一顿便老实几天,过不了多久又故态复萌,是以平常也没少挨板子,但他不改!

圆娘都服了他的毅力了,这绝对是苏家最贪玩的孩子。

圆娘抽出时间来给苏遇、宛娘、蜀国长公主写信。

给宛娘和蜀国长公主的信都好写,聊聊近况,然后再附带一些黎锦和鹧鸪茶托师父的朋友给她们送过去。

至于给苏遇的信,那得留到最后写,因为写着写着总停不下笔来,仿佛有千番话都说不尽,每个微小的瞬间都想跟他分享,贪吃的弟弟,沉迷于纺布的小师娘,热衷种田和教书的师父以及与当地百姓的一些家长里短,甚至连邻居走丢一只鸡,邻家继母与继子因为这只鸡吵架闹矛盾,邻家父亲赶跑了儿子,后来农忙时拉不下脸请儿子回去帮忙,儿子想回去又不想自己灰溜溜回家,最后是苏轼买了羊肉和烧酒,请父子俩在苏家冰释前嫌的这等小事儿,她都不亦乐乎的写到了信里,盖因那鸡着实好吃,她和六郎也捞着吃了,所以邻家儿子被赶出来后一直住在苏家,帮着砚秋干活。

砚秋现在可小心翼翼了,盖因他在种花生,连培植花生的土都是特意从深山里挖来的肥土,那几株宝贝疙瘩圆娘也舍不得种到地里去,只在院子里翻了一块地种上,还怕儋州的天气太过恶劣,恨不得给那几颗苗苗独自搭屋建舍,连苏轼都好奇她到底在宝贝些什么?

圆娘只神秘兮兮的笑道:“到时候您便知道了。”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人,小小声问苏轼

道:“师父,你……你说我这种情况用不用跟二哥交代?”

苏轼默默的看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后方问道:“你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圆娘摇了摇头道:“我也拿不准,很多时候,他明明可以深入的问一问,却又恰恰好的戛然而止,绝不越雷池一步,不肯多问一句的。”

苏轼闻言,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多说什么,他哪日问了你再说,他不问你也权当没这回事。”

圆娘纠结了一番,期期艾艾的回道:“若……若是与他做夫妻的话,这样会不会不够坦诚?总像是隔了一层。”

“辰儿钟情你是因为你特殊的身份吗?”苏轼问道。

圆娘果断的摇了摇头,十分确定道:“那倒不是!”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

“担心这会成为你们之间隔阂?”苏轼了然的问道。

圆娘重重的点了点头,小声说道:“知我者师父也。”

苏轼压低声音,与她小声密谋道:“你就当没有之前的事,你只有这一辈子,这不就结了吗?”

“好像也有些道理。”圆娘若有所思道。

“不是有些道理,是十分有道理,你所说的那个世界,莫说辰儿了,连为师都忍不住心生向往,可为师知道,那是为师此生都到达不了的地方,既然抵达不了,多思无益,为师很能看得开。可你也了解辰儿那孩子,他素来脾气有些执拗,碰到你的事儿便爱钻牛角尖,一件事翻来覆去的想上许多遍,想半天又得不到解决的办法,这岂不是很难受?!”苏轼缓缓说道。

圆娘抿了抿唇道:“好的,师父,我懂了。”

师徒二人正说着,砚秋从外面拉了一车椰子回来,又从膳房找了个干净的大陶盆开始用弯刀一个一个的削椰子,将砍破口的椰子水倒进陶盆里。

苏轼问道:“弄这么些椰子作甚?”

圆娘回道:“试着酿些椰子酒,应该别有风味,若是味道还不错就运到云水间去卖。”

苏轼开怀朗笑道:“咱们走南闯北还有这好处,起码云水间这几年赚的盆满钵满了。”

“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圆娘逗趣儿道。

知雪估量着椰子水的数量,已经在泡米了。

八郎拎着个小木桶,摇摇晃晃的走进来,看来小木桶里装了不少好东西,他看到知雪在泡米,不禁问道:“阿姊是要做好吃的点心吗?”

圆娘还未答,他脚底一滑,直直的朝前跌去,苏轼眼疾手快立马拎住他的衣领,火速将他拎到了一旁,他手里的小木桶却摔倒了,里面的东西争先恐后的跑了出来。

那可真是个百宝桶,里面竟然什么都有!泥鳅、螃蟹、小虾子、菱角、不知名的小鱼儿,叽里咕噜的滚了一地,苏轼和圆娘满地里去抓这些玩意儿,没一会儿双双滚成了泥猴。

八郎还在一旁拍手大笑道:“爹爹和阿姊像两条大泥鳅!!”

被织布回来的朝云拧着耳朵拎走,去书房里罚站!

原因无他,这小子阴差阳错蒯了一条蛇回来,还是带毒的那种,幸亏砚秋眼疾手快一刀嘎了。

老远就听见这小家伙哭的震天响,圆娘去浴房喜干净身子,又换了身干净衣裳,榨了一杯椰奶去看他。

只见苏轼也整理完了一身的泥点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与她齐齐向书房的方向扒了扒头。

八郎是苏轼的老来子,平日里喜欢的什么似的,连跟他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宠爱的紧,更舍不得下手打了,今日见小家伙被他阿娘训的委屈的直掉金豆豆,苏轼心疼的了不得,又不好意思说些什么,只好跟在圆娘身后狗狗祟祟的来看两眼。

小家伙抬头看见了爹爹和阿姊,皱了皱鼻头,赌咒发誓道:“我日后再也不贪玩了,一定好好读书!”

圆娘失笑,摇了摇头,手中端着椰奶杯子走了过来,递给他道:“你才多大?这就读书了,快喝杯椰奶补补水吧,别淌眼泪淌干了。”

八郎破涕为笑,又开始撒娇道:“阿姊,我们能去荡秋千了吗?”

圆娘抬头去看苏轼,苏轼暗中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快走,至于朝云他来摆平。

姐弟俩逃荒似的麻利跑了,没几步就听朝云抱怨道:“官人就惯着八郎吧!”

“小孩子嘛,又不是故意的,你骂他他也不懂什么的。”苏轼说道,“这次就算了,好不好?!”

第149章

稻子熟时,圆娘的椰子酒也酿好了。

苏轼雇了十几个来割稻的短工,只是这些人里女工占一多半。

圆娘不解,在她的固有印象里,田间割稻这种繁重的活计,难道不是男人来出力吗?!

朝云解释道:“这里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大不相同,许多人家都是女子在田间劳作,男子在家的。”

六郎闻言,目光微顿,心生向往。

圆娘转身给了他一个暴栗,警告道:“你是西蜀人,就别想这种美事了。男子汉大丈夫,割越多的稻越威武霸气。”说着,她将手里的镰刀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中午有好吃吧。”

六郎一听说中午有好吃的,偷懒的心一歇,挥起镰刀毅然决然的向田间走去,他今日必是一个勤劳勇敢的少年!

八郎看着哥哥走了,他伸出白嫩的小手,也想摸一摸旁边的镰刀,却不想下一瞬便被圆娘掐住腋下抱起来。

圆娘好笑道:“咱们八郎这么爱干活呀?”

八郎嘟起肉嘟嘟的小嘴,表明心意道:“阿姊,八郎不懒的,八郎也能割稻。”

圆娘将他抱入怀中,捏了捏他红乎乎的小肉脸,心道:你这个小玩意儿下刀割到自己的脚可如何是好?!

朝云给了他一个特制的小竹篓道:“你跟在哥哥后面拾稻穗好不好?拾得稻穗给你换瓜果吃。”

八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呀!”说着自己挣扎着下地,背上小竹篓颠颠的朝六郎跑过去,边跑边大声说道:“哥哥,哥哥,等等我啊!”

圆娘道:“八郎还小呢,现在干活还太早了。”

朝云笑道:“咱们还指望他这个小人儿干多少啊?左右先培养他勤劳的习惯再说,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平日里官人也纵着他,哥哥姐姐也宠着他,便不特意养,少不得添些娇纵的脾气,再大一点可就不好板正了。”

此言有理,圆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苏轼领着人在田里割稻,道边上又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苏家的稻子怎么长得这样好,稻穗结的特别密实,又大又沉!”

“是啊,怎么跟我家那稀稀落落的稻子不太一样?”

“苏学士是有大学问的人,自然跟咱们种地不一样。”

“要不,咱们向苏学士请教请教这种稻的学问?”

“只是人家是官身,肯教导我们这样的小民吗?”

“大抵会的吧,苏学士平时就很平易近人,我大姐家的儿子经常向他请教学问,没有他不会的,也不见他有什么厌烦之色。”

“哎,这向人请教学问得拿出点诚意来吧,空口白牙的就去了,岂不臊得慌?”

“我家还有把镰刀,我去帮苏学士割稻。”

“我家有只母鸡,不爱下蛋,早该炖着吃了,今日人多,正好吃肉。”

于是大家回家,有菜的拿菜,有肉的拿肉,有鸡的绑鸡,有镰刀的去帮苏家下田割稻,总之忙的不亦乐乎。

砚秋应圆娘的要求,在田边地头上搭了个草棚,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朝云和知雪在灶台前忙来忙去,抬头一看多了这么多乡亲,也是呆住了,待打听出乡亲们的来意,哭笑不得的收下她们的礼物。

大家帮忙割稻的帮忙割稻,帮忙做饭的帮忙做饭。

八郎背着装得扎扎实实的稻穗,嘚嘚的往地头奔,他手里还小心翼翼的捧着什么,他还舍不得跟旁人看,直接略过他阿娘和砚秋知雪,朝圆娘奔了过来,献宝似的说道:“阿姊,我找到一颗小鸟蛋,马上就要孵壳了。”

姐弟二人静悄悄的躲在一旁,见手指盖大小的青色蛋壳已经破开一道线香头那么大的口子,二人屏住呼吸,仔细等待小鸟破壳而出。

姜唐佐见这对姐弟狗狗祟祟的躲到一旁,不禁玩心大起,准备突然出现吓她们一大跳。

他悄咪咪走到二人身后,刚准备大喊一声,却真的失声惊呼道:“你们拿蛇蛋干什么呢?”

“什么?”圆娘大惊失色,再低头细看时,那露出来的小尖尖哪里是鸟喙,分明是蛇尾巴尖!

圆娘顿时吓的大汗淋淋,姜唐佐抄起蛇蛋往旁边的水池子里一丢,他见八郎委屈的瘪了瘪嘴巴,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俯身将小人儿抱了起来,笑道:“走着,姜哥哥带你去掏真正的鸟蛋去。”

圆娘倒竖的汗毛又重新服帖了下去,她转身带着砚秋去苏家酒窖里搬椰子酒,今天是椰子酒开坛的日子,一定要让大家喝个尽兴,吃饱喝足干活才有力气。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饭菜不一会儿便做好了

,光蒸好的大米饭就装了四个大木桶,炖好的鸡肉拿大陶盆盛的,还有苏轼在美食界的得意之作东坡肉也是用大陶盆盛着,圆娘做的蒜蓉生蚝也摞了好几大盘子,还有一道东坡羹,直接用大锅盛着,没往外倒,因为实在寻不出足够大的盆或者桶了,饭菜的香气一飘飘了老远,卖了半天力气,人们都饿得饥肠辘辘了。

苏轼挥了挥手道:“乡亲们都去用膳吧,剩下的稻子略微歇歇晌再割。”

人们稀稀落落的往地头走,有人摘下围在颈间的手巾,用力一拧,哗啦啦的往下滴水。

六郎真不愧是少年体魄,埋头苦干半晌,到吃饭的时候他还有力气呢,扛着镰刀一路小跑来到圆娘身旁,大喇喇问道:“阿姊,你给我留了什么好吃的?”

圆娘将一碟薄荷凉糕递了过去,六郎拈起一个就往嘴里放,冰冰爽爽,酸酸甜甜,里面竟然还放了绿豆馅儿,开胃的紧,他直接咽下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圆娘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六郎,你是在喝糕吗?”

六郎爽朗一笑道:“这不是点心太好吃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嚼,就吞下去了嘛!”

正说着话,姜唐佐领着八郎回来了,八郎的手里鼓鼓的,可见是掏着好东西了。

姜唐佐见六郎在吃糕,他转头问圆娘道:“林小娘子,那点心还有吗?”他凑的有些近,六郎嚼了嚼口中的糕点,直接将盘子递到姜唐佐面前道,“二嫂的糕点都在这里,还剩下最后一个,姜小公子凑合吃一个吧。”

其实,竹篓里还有,但见六郎这么说,圆娘也不好拆他的台,只顺着他的话说道:“明日我多做些。”

六郎很少郑重其事的叫圆娘二嫂,但姜唐佐在的时候他必叫,他虽然还是个少年,但男人的心思他还是知道些的,这个姓姜的每日除了围着他爹打转就是围着他阿姊打转,亲近他爹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亲近他阿姊!!他家阿姊有官配!!二哥虽然不在儋州,但不能当他不存在啊!

哎,虽然他也很遗憾阿姊年纪轻轻就嫁给了二哥,可嫁给二哥总比嫁给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男人强吧!!

姜唐佐听六郎这么说,也不客气的拿走最后一块糕点,一口吞下。

八郎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咽了咽口气道:“阿姊,我也想吃!”

六郎轻轻抬脚踢了他小屁股蛋一下,佯作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小孩子吃这个可长不高的!你想一直当个这么矮的小豆丁吗?”他伸手贴着八郎的头顶比了比,只到自己的大腿处,于是非常无情的嘲笑了一番。

八郎冲他重重哼了一下,以示不满,他奶声奶气的喊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我将来一定长得比你高的!”

六郎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有志气,我等着你!”

八郎又重重哼了一声,跑着找阿娘吃饭了!

圆娘打了少半碗米饭,六郎啪叽又给她添了一铲子,她抬头愤愤的看他,抱怨道:“再吃我就成球了!”

六郎戏谑的看了她一眼,开玩笑道:“二嫂,你若比刚来儋州那会儿瘦一分,二哥恐怕是不肯饶过我的。”

圆娘悄悄问道:“他许给你什么了?你这么为他卖命?”

“三年乡试,六年模拟。”六郎笑道,“只要你在儋州白胖白胖的,他就答应不给我做这些题!!”

圆娘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这么好骗?他不给你三年六年的,那九年十二年的呢。”

六郎闻言一滞,高呼:“上当了!!”

圆娘端着饭盆去一边盛菜,她吃点鸡肉就好,鸡肉卡路里低蛋白质高,说白了就是多吃一口胖不了。

苏轼也在一旁盛菜,见圆娘走过来了,啪叽往她饭碗里打了满满一勺东坡肉:“可乖和跳跳都比你吃得多,每天只吃一口饭,这怎么能行?”

圆娘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座饭山,欲哭无泪,她只是叫圆娘不能真的长得圆圆的啊,她不能年纪轻轻就跟瘦绝缘了啊!

还她苗条身材!!

圆娘还在跟饭团做斗争时,就有人已经喝上了椰子酒。

开坛时的酒香和椰香瞬间充斥着人们的鼻腔,第一个喝到椰子酒的人惊奇道:“也不是没人酿过椰子酒,不是这个味的,总觉得苏家的椰子酒味道特别醇厚。”

当然醇厚啦,圆娘心里默默的念叨,是因为她混了椰浆进去!

由砚秋掌勺,每人都至少来了一碗椰子酒,大家吃过饭后端着椰子酒溜缝,一齐不约而同的挤在苏轼身边,问他讨教种田事宜,苏轼乐得给众人答疑解惑,从选种、施肥、插秧,等等各个环节仔细的讲,争取让每个人都听明白,尝试着去精耕自家的田地。

酒足饭饱之后,特别容易困乏,大家在草棚下的凉席上七扭八歪的躺着歇晌,男人挤一团,女人挤一团。

不一会儿,只听见知雪和砚秋收拾碗筷的声音,八郎躺在爹爹的怀里,就着爹爹的扇风呼呼大睡起来,还微微打起了鼾。

圆娘毫无意外的吃撑了,撑的到处遛弯!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赶明儿她就跟姜唐佐学爬椰子树,她要上树摘椰子锻炼身体,话说她酿得椰子酒真好喝!!看来还得多酿一些才是!!等二哥来接她时能喝上美美的椰子酒!

第150章

在乡亲的帮助下,苏家的水稻很快便收完了,又重新种了一茬儿,苏轼最近很忙,经常被乡亲们拉去教导种田。

毕竟,但凡种田就没有不期待丰收的!这些黎族百姓也期待家里米粮满缸,以后再刮台风也不担心米粮会漫天涨价了!

圆娘也没清闲下来,之前种的水稻迎来了大丰收,家里的米多的放不下,她又着人摘了些椰子,打算再酿一波椰子酒。

摘椰子之前,她提前打听了,得知不是什么皇亲贵胄的园子她才放心了些。

朝云笑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回道:“这里是大宋最南疆,可没有比这更南的地方了,师父再被人抓住把柄的话,只能贬到海里游泳了。”

苏轼屈指刮了她鼻子一下,笑道:“真会记仇的小娘子!”

他心中暗道:圆娘的担心恐怕多余了,这种蛮荒之地,贵人们才不会涉足呢!朝廷……大抵也真真正正将他遗忘了吧,也罢,寄情山水也有寄情山水的逍遥。

他还挺愿意将江南的农耕技术在儋州普及开来的,若是因此这里人人都能吃饱饭了,也是他的大功一件。

六郎和姜唐佐带着人在苏家宅子的后身扩建了一处草堂,说是给圆娘存酒用的,并大笔一挥题了“载酒堂”三个大字,实际上苏轼经常在这里开馆讲学,这里俨然已经

成了一座小书院。

砚秋最近很忙,他帮圆娘种的花生结果子了!!他最近神清气爽的紧,他居然种出了大宋朝从来没有的农物!剥开脆生生的外壳,里面都是粉红色包衣包裹的坚果!

他看到圆娘拾起一个尝了尝,露出满意的微笑,自己也照葫芦画瓢拾起一个尝了尝,有种特殊的香气,十分特别。

围观的苏轼、朝云、六郎、八郎、知雪等人都如法炮制的拈了一颗花生豆放到嘴里尝了尝,好吃的!

圆娘把颗粒饱满的都留作种子,剩下的一簸箕花生豆都拿来吃了,一碟煮五香花生豆拌香芹段,一碟酒鬼花生,一碟蛋清花生,一碟花生馅圆子,这些都不难做,唯独蜂蜜花生糕让人印象深刻,因为每个人都参与了制作过程。

圆娘命人搬来一方敦实的木质菜板子,将其架了三尺高,然后又在集市上买了一只新做好的碗口粗的木锤子,一切准备就绪后,圆娘舀了一勺花蜜在案板上,将文火煲熟的花生轻轻搓掉包衣,放在蜂蜜上,这时家里的劳动力都可以齐齐登场了。

先是比较会控制力道的苏轼,他总能抡锤抡得恰到好处,始终保持着花生豆被捻开,然而花蜜没有向外喷溅的状态,待到花生豆和花蜜紧密的结合在一起,不大容易飞溅时,便是力气十足的六郎登场了!

那一下是一下的!哐哐的!周围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力道!

圆娘一边扫散到案板边缘的花生碎,一边建议道:“傻小子,省点力气!”

六郎嘿嘿一笑道:“阿姊,没关系的,我力气大!”

八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馋唧唧的说道:“阿姊,糕点好香啊!阿姊,糕点能吃了吧。”

圆娘笑着喂了他一颗烤熟的花生豆,说道:“再等等,先吃颗花生豆解解馋。”

“阿姊,我不馋的,我只是好奇。”年纪小小的八郎都学会给自己找补了。

待六郎力竭之后,接替他的是砚秋,砚秋显然干活干惯了的,十分会找抡锤的节奏和窍门,砸下来的力度恰到好处,但又十分节省自身的力气,他抡锤的时间也是最久的。

如此抡锤砸了半晌,蜂蜜花生糕总算做成了。

众人看着自己的劳动结晶,差点激动的泪流满面!!不容易,为了口吃的也太不容易了!!

圆娘使巧劲儿把蜂蜜花生糕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给每人都分了一块。

八郎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满口掉渣,酥得很!!

六郎捧着这块来之不易的糕点,笑道:“若是在云水间售卖的话,一块不卖他个一两银子?”

砚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头也不抬的吃糕,一块花生糕很快就吃完了,他将掉落在手心的花生碎归置了归置,全部塞到了嘴里,最后还依依不舍的吮了吮手指头,说道:“这花生豆是大宋没有的,物以稀为贵,这蜂蜜花生糕做起来费时费力,一个青壮劳力一天顶多能做一盒,这玩意儿怎么说也得卖二两银子一块。京中贵人们就爱吃个稀罕。”

大宋人口稠密,耕地短缺,普通百姓是万万舍不得特意拿块地出来种花生的,也就是土地多的地主们会感兴趣种上一些,在这个时代,花生点心注定要走贵族路线了。

既然走贵族路线,价钱就不是问题了,地主们手里有钱,定多少价就是多少价!只不过要好好包装包装,首先它就不能叫花生了,得叫长寿果,听起来就吉祥如意,先讨个口彩再说,如此推来,花生糕也应该叫长寿糕才是。

其实叫花生也没关系,把它和婚庆用品捆绑销售即可,比方它的天然绝配,莲子、红枣、桂圆,合在一起不就是“早生贵子”嘛,听着就喜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各出各的主意。

苏轼呷一口椰子酒吃一块花生糕,笑眯眯的看着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家人们,心底有说不出的知足。

待蜂蜜花生糕吃完时,事情也讨论的差不多了,集思广益之下,竟然真的头脑风暴出一整套的营销方案,圆娘开心得了不得。

苏轼每日儿女绕膝的,享尽天伦之乐,朝廷的日子却不好过了。

官家最近心情有点糟!好吧,不是有点,是很糟糕。

这事儿说来话长,早在他祖宗真宗时候,大宋与辽国的君主以兄弟互称,然而大宋的帝王更新迭代比较快,到官家这一代就得称呼辽主为叔叔了,以一朝至尊之身称呼他国君主叔叔,这多少有失体面。

大宋同天节在即,哦,也就是说官家的生日快到了,无论是兄弟友邦还是番邦附属均遣使来汴京祝寿,这本无可厚非,普天同乐的事嘛。

但是,那辽国使臣更像是来砸场子的!说什么景仰中原文化,崇尚孔孟之学,上来就跟宋臣比学问。

起先,谁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比就比嘛,大宋朝人才济济,岂会怕与胡人比试学问,这跟外邦人比说汉话,压根就没有输的空间好嘛!

宋臣始终坚信文脉在大宋!

然而越比众人脸色越凝重,这辽人到底什么来历,他竟然在大宋朝堂把宋臣一个个都杀穿了!!满堂朱紫,衮衮诸公,竟无一人是此人的对手。

这就麻麻了!!

起码,官家的心是麻麻的!这辽国使臣真的是来给他祝寿的吗?怎么看怎么像来催他上路的。

他现在心情沮丧的很!

同样心情沮丧的还有辽国使臣,他在家乡苦学十年,到处游学,访问先贤大儒,增进学问,期盼有朝一日能跟宋臣一较高下,结果就这?!

宋辽大臣双双傻了眼!

章惇轻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他抿了抿唇,说道:“耶律副使果然博学多才,只是……”

耶律津双眼紧紧注视着他,问道:“只是什么?章相公有话直说。”

章惇碰了碰鼻子,继续说道:“只是比起我那徒儿来说,还是逊色一些,火候不太够。”

耶律津闻言冷笑一声,说道:“章相公,您难道忘了吗?您还是我的手下败将呢!”

章惇大大方方说道:“耶律副使难道不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道理吗?更何况他当年拜我为师并不是我的学问样样都优胜于他,只是在某些方面略强一些罢了,而且他是苏轼之子。”

范御史为了保助朝廷颜面,亦帮腔道:“我们大宋朝的学问第一人是苏轼,他的名号你在辽国肯定也听说过的吧。”

耶律津闻言一怔,是了!比来比去,比了半天,怎么没见着风靡大辽的苏家人?不仅没看到大苏苏轼,连小苏苏辙都没看见!

耶律津将信将疑的看着章惇,问道:“是了,苏家人呢?!”

他这一问,满朝文武都尬住了!

苏轼在哪儿?在天涯海角飘着呢!真天涯海角。

不过,他们如今指着苏轼提气呢,可不敢说,是朝廷闲出屁来了,排除异己,非把

人赶出去的!

蔡京急中生智,只说是:“前不久岭南闹了灾荒,出了点子事情,官家派苏轼前去巡察,算算时间也快回朝了。”

章惇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哎呀,看我这老眼昏花劲儿,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禀告了,回官家,苏轼昨天还上了扎子,政事堂已经审批过了,下午便可呈到御书房,苏轼在岭南巡按的事已经有了结果,详情都在扎子里说清楚了。”

官家轻咳一声,就坡下驴道:“既如此,还不召他速速回京。”他转眸对耶律津说道,“你是不知道,朕这个苏爱卿啊,一向喜欢游山玩水,朕不召他,他能在外面晃荡到天荒地老。”

耶律津似笑非笑道:“是吗?”

章惇打圆场道:“不错,苏子瞻一向爱玩的。”

朝廷从没下过这么快的圣旨,两府三省六部政事堂御书房没一个想磨蹭的!朝堂有十万火急之事等着苏轼来救呢!连带他儿,一并要打包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