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软榻(1 / 2)

被子……也是谈煊的!

闻逆川深吸一口气, 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谈煊坐在床榻上,身子倚靠在一旁, 看向他的目光里糅杂了些戏谑。

“大人, 我……”闻逆川本来心里打好了辩解的稿子, 可话一到了嘴边, 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然而,谈煊却开口了:“你要喜欢这床被子, 你就拿去吧。”

恰到好处地给了他一个台阶,闻逆川连忙弓了弓身子道谢:“谢大人。”

说着, 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去。

谁料一开门, 一只脚都还没踏出去, 就见到远处隐隐约约来了一个身影, 那人他身材魁梧, 走路带风——

这大晚上的,主院里怎么还有别人。

闻逆川瞳仁一缩, 眼瞧着从这里跑到另一个屋子还好一段路,于是,又悻悻把门关上了。

谈煊再次看到那个裹着被子的人蹑手蹑脚回到房间的时候,满眼疑惑:“你不是出去了么,怎么又折回来了?”

“外边有人。”闻逆川一脸苦楚。

谈煊吸了吸气, 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复杂,可很快,门就被敲响了——

“将军。”

果真有人。

谈煊冲他扬了扬下巴, 示意他到帘子后面避一下, 而后,便拉开了房门。

“何时这么急?”谈煊把人挡在了门外。

赵勇怔了怔, 平日里有事禀报,谈煊都会放他进去,可今天却不偏不倚地把人挡在门外。

谈煊房间的帘子是镂空的,闻逆川躲在后边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动静,赵勇似乎还往里头瞥了好几眼。

只见两人聊了几句,谈煊好像接过什么东西,就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闻逆川的脑袋就从帘子后面露出来了:“大人,方才是不是有种‘金屋藏娇’的感觉。”

谈煊闻言神色一滞,瞥向他的时候,薄唇一动:“方才那么久,也不把外衣穿好。”

闻逆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后停在了自己那件随意搭在一旁的外衣上。

“……”闻逆川欲言又止,似乎现在说什么都成了辩解。

看他说不出话来,谈煊一闪而过的得意,好像还是头一回在口舌上让闻逆川吃瘪,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下去。

但闻逆川是什么人,死过一次后,虽身体寄人篱下,但嘴巴绝对不会。

于是,他挑了挑眉,接道:“大人对我还真是见外了。”

“什么意思?”谈煊嗅到了一丝不对。

“之前啃我、亲我的时候,可不会说这些话……”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谈煊猛地转过头来,眼里满是错愕。

两人眼神交错一瞬,闻逆川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谈煊对情绪的控制力。

谈煊神色动了动,又恢复平常,说:“现在外面没人了,你把外衣穿好,然后,出去。”

说完,他默默背过身去。

闻逆川默默地把被子松开,眼疾手快地把外衣套回去,然后像一阵风似的,从谈煊的身后溜出去了。

翌日。

冯公子那玉佩的线索谈煊已经拿到手了。

这玉佩确实不是朝中之物,而是西域进贡的一块翡翠,打听下来说是送到安慈宫的。

谈煊闻言抬眸一瞬:“太后?”

“具体是送给安慈宫的哪位,末将无法确认,”赵勇汇报道,“这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这块翡翠玉佩从材料还是做功都十分卓越,既然是进贡,送的对象绝非一般人,而安慈宫内除了太后,也没有别人了……”忽然,谈煊顿了顿,想起来一个人,“对了,余颜最近在干什么?”

谈煊的表妹余颜,是太后的娘家人,也经常出入安慈宫。

只是谈煊没想到,这件事兜了一大圈,竟然到了安慈宫、到了他最亲近的那几人身上。

“安南郡主前段时间随太后娘娘出宫礼佛,如今应该是回府了。”赵勇回答。

谈煊边听着,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抬眼时说道:“去请她过来。”

余颜是当天下午来的,手里还捧着送给谈煊的礼物。

一听闻表哥谈煊请她,就迫不及待地驱车前往,比先前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

她一进门,俨然一副“女主人”的作态。

“恭迎安南郡主。”几位阿嫲在门口候着。

“表哥呢?”余颜瞥了她们一眼,随口问道。

“王爷在凉亭,”阿嫲弓着身子回答,“郡主,王爷本是想来门口接您的……”

“我知道,”余颜抬手打断了阿嫲,“他当然会出来接我,只是本郡主今天心情好,早来了些……”

说着,她话锋一转,又问:“对了,那谁呢?”

阿嫲反应了片刻,还是没意识到她要问的谁。

“我问的偏院那位。”余颜虽眼神满不在乎,但语气却十分关切。

“噢,闻侧妃啊,”阿嫲恍然大悟,“这几日奴见她出入主院比较多。”

“主院”二字精准无误地刺痛了余颜的神经,她立马不悦地皱了皱眉,追问道:“她搬去同表哥一起住啦?先前不是说她要替母亲守孝一年吗,好呀,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阿嫲见她反应如此大,也是慌了神,头压得更低了:“具体,奴不知……”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很快就到了凉亭。

余颜远远瞧见在那把玩着棋子的谈煊,顿时收住了嘴,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表哥!”余颜提起裙摆,朝他跑去。

谈煊不经意间抬眸,看见余颜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天色尚早,她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表哥,颜儿今日早了些来,不会不欢迎吧?”余颜钻进了凉亭,很自然地落座到谈煊的对面。

“不会。”

余颜一坐下,就立马把怀里的东西摆在石桌上,笑盈盈道:“表哥,颜儿亲自酿的酒,想与表哥一起小酌。”

“何必专程带东西。” 谈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视线移动几寸,落到那壶被粉色绸缎包裹的酒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余颜似乎瞧出了他为难,又说:“这酒我可是酿了好久的,我爹、我娘,还有姑母都尝过,特地带过来给表哥尝尝。”

话已至此,谈煊不好推辞,便让她放下了,说道:“有心了。”

余颜美滋滋地放下酒壶之时,恰巧目光就被棋局吸引,她主动找起了话题:“表哥在下棋吗,正好,颜儿这段时间也常有下棋。”

说着,余颜拈起一颗白棋,落到了棋盘上。

谈煊没多寒暄,很自然地拈起一颗黑棋落下的同时,话也跟着带了出来:“最近可有常去安慈宫,太后娘娘可还好?”

“自然。”余颜对谈煊回应她的举动甚是兴奋,毕竟这个表哥她可太了解了,从小到大都是冷冷的,如今竟然还会顺着她的话来聊天。

“我早几日还去了一趟,姑母还念叨表哥你呢,说你怎么不去看她了。”余颜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公务在身,”谈煊一句略过,又接着道,“先前太后说西域和外邦朝贡的宴会,可还再提起过?”

一说到那宴会,余颜就来气,只因当时太后让谈煊在今年的宴会带上闻逆川,这可让余颜嫉妒* 坏了。

显然,余颜不太想回答,但碍于问的人是谈煊,她又不敢让表哥不高兴,于是敷衍了一句:“倒是提过一两嘴,没细说……不过,表哥,你真要带那人去啊?”

“嗯?”

“我说,先前姑母让你带那姓闻的人出席,表哥真要带她去么?我听闺中的姐妹说,她是庶出,从前在家里父母弟兄都不待见,而且,她牙尖嘴利,如同泼妇一般,我还听说……”余颜像是逮到了机会似的,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

“余颜。”谈煊忽然抬眸,夹着黑棋子的手停在棋盘之上。

余颜被吓了一激灵,立马噤了声。

待那枚黑棋子稳稳地落入棋盘中,她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抬起脸看谈煊:“表哥,你生颜儿的气了吗?”

谈煊敲了敲棋盘,说:“该你了。”

余颜早已心不在焉,她的所思所想,全都在对弈的那人身上,于是,她随意拈起一颗白棋子落下。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下了几个子,而后,谈煊忽然主动问道:“上次西域来朝,你好似也在?”

余颜略微反应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大约有两年了,表哥那时好似也在外征战。”

“那会儿来的队伍可长了,而且都带了礼物,当时我也在安慈宫,看着公公们清点东西呢。”余颜再次抓住同谈煊闲聊的机会。

“你倒是记得清楚,”谈煊淡淡一笑,“那会儿你可有向太后讨什么东西了吗?”

“有啊,姑母送了我一对耳坠,”余颜回忆起来,“但那会儿好东西太多了,还有画,有翡翠……”

还没说完,只见谈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画纸,然后缓缓推到余颜的面前,问道:“可见过这一款?”

图上画的,正是根据冯公子的玉佩一比一描绘出来的。

光是瞧了一眼,余颜的眼前瞬间闪过一道精光,抬眼看向谈煊时,语气十分笃定:“见过!”

“确定?”谈煊向她确认。

“没错,”余颜点点头,“虽说进贡的东西都是奇珍异宝,但这玉佩在所有的礼物当中可谓一骑绝尘,当初姑母捧在手里把玩了许久,爱不释手。”

“所以,是太后收下了?”谈煊蹙了蹙眉。

“没有,”余颜摇摇头,“姑母赏给了房公公。”

“房公公?”谈煊的眉心皱得更紧。

那不是从小就陪伴着他的太监房公公么,但这本来是赏给房公公的玉佩,怎么会到了冯公子的手上。

“怎么会赏给房公公?”谈煊接着追问。

余颜想了想,不由托起腮来:“姑母似乎向来偏爱房公公,而且那时房公公还在圣上身旁做事,但送玉佩后不久,人就到安慈宫去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谈煊略微思忖。

此时,余颜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而且当时除了送这个,还送了别的。”

“还有什么?”谈煊的思绪一瞬间的抽离,问道。

“貂绸、贝壳等等,反正还有许多……啊对了,还有一对画卷。”余颜说道。

“什么画卷?”

“好像说是苗疆的一个被称为‘神女’的奇女子所作的画作,其运笔精妙,用色大胆,画的逼真又不失梦幻,让赏画之人仿佛身临其境,”余颜说着,神色却暗了暗,“诶不过算了,当时没打开画卷,我也没亲眼见过。”

神女之作?谈煊一怔,这不是半月前几人在酒楼拍卖的作品么,怎么,这难道也是从外邦进贡来的。

但若真是如此,这一件件进贡到宫里的珍品,怎么都流到了外头去。

见谈煊想得出了神,余颜小声地喊了他一声:“表哥?”

“嗯?”谈煊回过神来看向她。

迎上谈煊的目光,余颜有些羞怯,但方才说了许多,想必表哥已经不生气了,于是,她又再次大着胆子,问道:“表哥,你一月后的宫宴,你当真要带那闻氏去,她在京中的名声可不好……”

“他是我的妻子,”谈煊不假思索打断了她,“你不要议论他。”

余颜心有不服,可谈煊的气势太强,她不敢忤逆:“哦,知道了……”

夜幕降临。

余颜本想留着用完晚膳再走,或者在平南王府多赖几天,但谈煊没有丝毫要留人的意思。

原本按照余颜的性子,本该会闹腾一番的,可方才她敏感的察觉到,自己在说闻逆川坏话的时候,谈煊有些不悦,直到后面都是一直下棋,没怎么与她说过话。

临走之际,余颜还特地叮嘱:“表哥,你之前答应过颜儿要与我一起喝这壶酒的。”

“改天。”谈煊言简意赅。

“那成,”余颜知道这个表哥说一不二,不敢撒泼,但还是补了一句,“那表哥你一定要等下次同颜儿一起喝,不许自己偷偷喝了。”

“可以。”

而后,阿嫲把人送出了门,还给余颜带了礼物回去。

虽是夏季,但晚风依旧凉飕飕的。

谈煊望着棋局出了神,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闻逆川经过凉亭,才偶然捕捉到谈煊孤独的身影。

平日里他躲在偏院,好几天都见不到谈煊,没想到一搬出来,抬头不见低头见。

闻逆川本想默默地饶开,谁料身子还没动呢,不远处就传来了声音:“既然来了,不如过来陪我坐会儿?”

谈煊的声音夹杂在晚风里,掠过闻逆川的耳畔。

“久闻大人天资过人,谁能想到,大人后背还长了眼睛。”闻逆川自认躲不开,只好踱步过去。

闻逆川坐到了谈煊的对面,似乎自然地成为了对弈的另一方。

他垂眸看了一眼这珍珑棋局,黑子步步为营,精心设计,而这白子倒是下得随心所欲,但有几颗出乎意料给它突围了。

“你就这样出来,也不怕被人看到?”谈煊的声音很沉,气息里掺了一些烦闷。

说着,他拈起黑子落下,然后缓缓抬眸,幽邃的瞳仁像个无底洞一般望着眼前的人。

闻逆川听懂谈煊的意思,他这副男装的模样,哪怕是在府上,知道的人也不多,刚来的时候他还会伪装一下,如今倒是无所谓了。

“王府上下,也只有大人一张嘴可以说话,”闻逆川丝毫不怵,拈起白子落入棋盘,“大人允许我,旁人半个字不敢多说。”

谈煊闻言嗤笑一声,幽幽道:“你脑子倒是清醒。”

“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闻逆川又下了一子,不动声色地问道。

谈煊没有回答他,仍在专心下棋。

两人你来我回地连下几个子,忽然,谈煊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左右看了看,好像在寻找位置。

闻逆川暗暗窃喜,这棋他下两辈子了,区区谈煊还想赢自己。

好似感受到了对方灼灼的目光,谈煊不由自嘲了一句:“你功力不浅,还真让我不知道该下那儿了。”

“嗤,”闻逆川悠然一笑,“那让小人我来告诉你……”

说着,他缓缓把手覆在了谈煊的手上,然后带着谈煊的指尖,连同黑棋子一起拉过来。

啪,清脆的一声,黑棋子落入棋盘。

“这里?”谈煊掀起眼皮看他,有些疑惑。

“就是这里。”闻逆川颔首,下一刻,他缓缓把手抽回来。

谈煊的身体温度比他更高,触碰过后,那种干燥温热的感觉,依旧萦绕在闻逆川的指尖。

他再次看向对方的时候,竟头一回在谈煊的眼神中觉察出了一丝躲闪。

眼前杀敌不眨眼的少年将军,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见他滚了滚喉结,僵硬地收回手,碰过闻逆川的指尖微微贴着冰冷的石桌,好似在降温。

他这样一个向来是“上位者”的人,竟然也会不知所措吗。

闻逆川一时疑惑。

堂堂大将军此时垂眼看着棋局,缓了缓心绪,说道:“该你了。”

闻逆川不知他为何这般,平日里他与白玥下棋,白玥找不到落子的地方,他也会告诉她的。

于是,闻逆川拈起白子,随意落了一个位置:“好了。”

谈煊一下看出端倪:“你干嘛让着我?”

“我看你一副很想赢的样子。”闻逆川如实说道,他以为方才谈煊的不知所措,是因为自己擅作主张指点了他。

让大名鼎鼎的平南王丢了面子。

“你哪有?”谈煊不承认。

“那你为何方才脸红了。”闻逆川又说。

“我、我,”谈煊好像不会说话了似的,卡顿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完整,“我是热的。”

啪,闻逆川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一下子抖开,然后把手伸到谈煊面前,给他扇了几下。

不知怎么的,谈煊觉得这风把人越扇越燥热。

“好了,”谈煊拿手挡停了折扇,说道,“我不热了。”

而后,他突然起身,走下凉亭:“棋改天再下。”

闻逆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谈煊虽然人走了,但留给闻逆川一腔疑惑——

这人到底是怎么了。

不会真的是输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