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脸色也变了, 让丫鬟们出去,然后又匆匆把正玩得高兴的孩子叫到身边。
“娘, 你叫我呀?”
“九天。”
九天睁着大眼睛看她:“嗯?”
十九王府不说多尊贵,但也不是御林军能随便来撒野的地方,十九王最近行事未曾出错,八天领兵在外镇守边疆,也未曾让敌踏入疆土半步,国家不曾失守片寸, 御林军却在这时候过来,不得不让人多想。
妇人说:“家里可能是出事了,我得把你藏起来, 你记住了, 无论见到什么, 听到什么,谁喊你,你都不能出来,知不知道?”
自从凤清歌走后,为防出事,十九王就做了安排, 凡人间也有修士存在,不过大多都是低阶修士,这些修士因为根骨不好,灵根不好,而被带到凡间生活,
十九王自是知拥有神兽血脉的妖兽、妖修、以及人修,在其他人眼里意味着什么,那就是香馍馍, 他让当初接生的嬷嬷们都闭了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孩子藏哪里都不安全,他奉旨抄过无数大臣家,自是知道在搜查时,衣柜,床底,密道,水井是藏人之地,也是御林军重点的搜查的地。
于是他重新起了院墙,借着角落竹林的遮挡,特意将那处院墙起得稍厚,中间留空,妇人想将孩子藏到院墙里。
九天不愿意,那会儿正直盛夏,院墙被烤了一个白天,摸上去都是烫的,更不用说里面,几乎是一打开,那股闷热的夹着石头泥土的气息就呛得他呼吸不上来。
墙里太热了,看见妇人有些着急又害怕,九天被她情绪所染,又听见院子外头传来惨叫,以及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他更是害怕,抓住妇人不松手。
“娘,九天不呆里面,这里热热的,又黑黑的,九天不舒服,九天想和娘一起。”
“九天,你听娘说,家里可能出事了,你不能出来,就……就当是玩游戏,你躲在里面,不要出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不要,不要……”
一声惨叫再度传来,妇人抖着手,紧紧的把孩子抱在怀中:“你听话,我知道我们九天最乖了,你听话娘才高兴,你想娘高兴吗?”
许一凡看见那孩子低着头,他是孝顺的,于是他瓮声瓮气的小声说:“……想。”
“那就躲进去,记住,不要出声,爹娘没叫你,你就不能出来,除了爹娘,谁喊你都不能应,知道吗?”
“嬷嬷喊也不能应吗?”
“嗯,我们九天能不能做到?”
那孩子沉默了一下,又往那洞口看,最后下定决心般点头说:“能!”
“乖。”不知道是有所感应还是什么,那妇人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又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会,像是想把他牢牢记住。
“天儿。”她说:“千万不要出声,记住了。”
九天被塞到了墙里。
妇人将他藏好,刚要出去,十九王一身是血的被御林军押了进来,一众奴仆也被双手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
许一凡看着他们跪在地上,那老道浮尘一甩,不慌不急的问他们金龙在哪里?
什么金龙,不知道。
十九王还嘴硬。
那老道笑了一声,说如今皇上,乃为明皇,他自继任后,平外乱,维国土,在位乃是天命所归,是万明所向,十九王认为呢?
不可否认,皇上在位期间确实得民心,也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确实是好君。
十九王没有否认,也不敢否认。
老道继续说:“十九王和皇上乃是一母同胞,当初若非皇上,十九王怕是已被其他皇子所害,如今十九王得以富贵,得以妻儿在前,全乃皇上仁厚之恩,十九王为弟,当为其兄分忧,为臣,当为君舍命,如今皇上年迈,身体已非从前,疾病总绕,需金龙延寿,十九王,为了我们国家,为了天下黎明百姓,为了皇上,为了你的兄长,老道希望你能把金龙九天交出来。”
他说皇上乃仁君,他在这个皇位,天下百姓才能继续过上好日子。
若是其他皇子继位,国运将损,如今皇上已年迈,十九王若是心有皇上,心有百姓,就把金龙交出来。
当今皇上和十九皇皆为前任皇后所出,不过两人年岁相差有些大,皇上是大皇子,而十九王之所以是十九王,是因为他是先皇第十九个王子,皇上如今已有八十多岁高龄,不过因为吃过低阶丹药的缘故,身体还算硬朗。
可是低阶丹药大多效果都不太好,丹毒也多,凡人肉/体凡胎,并不能多食,所以若是想长生不老,想延寿几百年,单靠低阶丹药是不可能的。
人人都怕死,只是怕的程度不一,人人都向往长生不死,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之人更恐惧死亡,更不愿死去。
寿比南山,皇上受不了这个诱惑。
手足情深,父子义重,这些在长生不老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长生不死哪有那么简单,只要是个人,他会来到世上,也终有一天要离去。
皇上他应该是知晓,但做不到长生不老,能多活几百年好。
老道是国师,十九王知道应该听他的,若是要他的命,他可以毫无怨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要他孩子的命,他做不到‘拱手相让’,他也无法拱手相让。
一众老奴先前还不知道御林军为什么突然闯他们王府,还以为是主子犯了什么错,如今总算懂了。
荒谬至极!
就算二少真是什么金龙,可皇上怎么能这般?二少可是他亲侄。
自古帝皇多无情,十九王并不觉震惊,可他脸上还是闪过一抹悲凉,半天才道:
“本王不知国师在说什么,什么金龙,国师所言当真可笑,我夫妻皆为凡人,八天亦是凡人,九天也是凡人。”
“十九王当真会说笑,要是老道没记错的话,王妃出自宰相府,而赵大人先祖曾和蛟龙妖修结合,是不是?”王妃身子瞬间绷紧,国师笑了,说:
“十九王,本道虽入朝不久,但有些事可是瞒不过本道的,若无确凿证据,本道今儿不可能站在这里,所以十九王,可以把金龙交出来了吗?你若是交出来,皇上念着你的恩,以后定会保你王府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荣华富贵若是需卖子而来,那本王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况且本王也不知道什么金龙。”
“那小世子呢?”国师笑意不再:“王爷,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府中众人想想。”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老奴们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利剑,御林军们严惩以待,就等国师一声令下。
没被斩杀的,都是府里的老人,是以前照顾十九王长大的老人,大部分都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情谊深厚,平日也是忠心耿耿。
王妃捂住了脸。
十九王抿着唇,痛骂道:“畜生。”
“王爷,时间不等人啊!”
许一凡看着他们对峙,看着那些被摁压在地的老人挣扎起来,明明怕得身子都在哆嗦,却道:“王爷,老奴不怕死。”
“不能交出二少。”
“他们是畜生。”
国师眸光一沉,抬起头手,一御林军得到指令,手起刀落,一老嬷直接倒到了地上,脖颈上鲜血如注。
“郑嬷嬷!”王妃嘶吼出声,满脸痛色,她头抵在地上,急急恳求道:“国师,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金龙,求你放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无辜的,求你放……”
“十九王呢?”
“……我们不知道什么金龙。”
“十九王倒是硬骨头,那我便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一众奴仆接连倒地,王妃呜呜咽咽,眼泪不停的往下淌,她无法看着那些如家人的老奴死在她跟前,于是她垂下头来,整个人抖成一团,可御林军并不会因为她是个妇人就放过她,有人揪着她的头发,强迫她看着。
“……不要,不要……”
那些老奴没人求饶,竟是不怕死一般。
“王爷,莫看,老奴先走一步,下辈子再来伺候您!”
十九王掌心都是凉的,他沉默了许久,大概也知道自己难逃一劫,竟说:“……你们先上路,别走太快了,本王……会去寻你们。”
许一凡看着那十几个老人都倒了下去,然后又看见御林军把王妃拉到十九王跟前,死死摁着她的手,国师说给他两息时间。
“一息一边手,十九王,听说您和王妃伉俪情深,如今你要怎么办呢!那些老奴你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去,那王妃呢!您可要考虑清楚了?”
十九王深深看着王妃,最后闭上了眼。
也许是入戏了,也许是单纯看不过去,又或者旁的原因,许一凡很是愤怒,脖颈青筋甚至都爆了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他恨不得一掌将国师拍死,可他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怒吼着:“畜生,老子活了快三百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可恨之人。”
王妃不过一介女流,如何受得了断手之痛,左手被剁掉的时候,她几乎要昏厥过去,豆大的冷汗一直淌,她叫,她挣扎,可是却被无情的摁着,身下是一摊血,那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再不得体,抖着身上不住的叫。
那一声声,凄厉异常,几乎响彻整片夜空,十九王也被御林军摁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王妃被一剑砍掉了左手。
“住手,快住手,国师,放过她吧……她受不住,她受不住……”
国师笑了:“金龙在哪里?您只要告诉本道,王妃就不用受这苦了,本道甚至还能帮她将手接回来,王爷,快说吧!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许一凡心沉甸甸的,像被什么压着,又像有人拿着针,一下一下扎着他的胸口,千疮百孔,四肢百骸都是疼的,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感觉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疼痛不已。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王妃本已痛得麻木,疼痛,挣扎,痛叫耗尽了她为数不多的力气,她全身无力的白着脸趴在地上,可听见这话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竟是突然撑起身来,朝着一旁摁着他的御林军脖颈咬去,她发了狠,头发凌乱,宛如疯狗,那御林军预感不妙,下意识就抽剑朝她刺去。
十九王目赤欲裂:“婉儿……”
许一凡心惊肉跳,直直朝院角看去,那墙面留着通风口,不大,就一条细缝,很小,大概是怕孩子闷在里头,因此建的时候,特意留了缝,从外面看,像是墙面建立太久而出现的小裂缝。
九天看不到,但那些哀嚎却一股脑的从墙缝里传进来,哪怕他紧紧捂住耳朵,还是挡不住,那些声音拼命的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知道以前熟悉公公嬷嬷怎么叫得那么厉害,也不知道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娘怎么喊得那么凄厉,更不知道高高大大顶天立地的爹为什么会哭,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本能的害怕。
黑暗侵蚀着他,娘的惨叫刺得他浑身直颤,有什么流了出来……
他害怕极了,可却牢牢记得王妃那话——不要出声,爹娘没叫你,你不能出来,谁叫你都不能应,也不能出声,九天最乖了是不是。
他记得,所以他不出声,紧紧捂着耳朵,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依旧捂着耳朵,瑟瑟发抖,像流浪被雨水直打的狗儿,颤着,抖着。
……
十九王并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做文章的把柄,他廉洁自律一辈子,想蚕食侄子以获长生不老,这事儿枉顾人伦,传出去定要受百姓指摘,于是国师离开之际,一把火将王府焚烧殆尽,御林军在尸体上泼上油……
大火燃了三天三夜,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往日繁荣的王府一夜之间成了废墟。
房屋坍塌成一片,可那面院墙因着周边无物,竟直立不倒,是唯一不受烈火灼烧,能保存下来的院墙。
许一凡还是无法离开王府上空,他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物,可是黑烟熏他三天三夜的时候,他不觉得呛,也没有任何味道,可他还是觉得他好像百姓家里挂房梁上的腊肉一样,快被熏入味了。
王府外头围了一圈百姓,许一凡听到他们说十九王府之所以被烧,是因为招惹到了仙人,城门也被进行了封锁。
许一凡嗤了一声。
这些谣言,也不知道是皇上还是国师散播的,但无论是谁,都委实不要脸。
九天是他的情敌,以前他恨死对方了,暗戳戳的想这人太讨厌了,可这一刻,他竟有些担心,那些怨啊!妒啊在这一刻都显得很渺小,他无法在这种处境下,再去怨恨那个没对不起他的孩子。
他直勾勾看着那面院墙,大火过后,宫里来了人,把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都带走了,如今院里除了坍塌的墙石和漆黑的木梁,只剩一片死寂,往日嬉闹富贵的院子,只仅仅四天,就换了模样,笑声不再,富贵不再,人走茶凉,什么都没有。
九天还没有出来。
五天了。
墙里又闷又热,他怎么受得了。
许一凡有些担心,手心都出了汗,咔吱一声,像是木炭被踩裂的声音传来。
一稍显瘦弱的妇人贼似的探头探脑的出现在院子里,她像是在找着什么,东张西望,很小声的呼喊。
“二少?二少?”
许一凡认出来了。
她是九天的奶娘,是个流民,九天出生那年出现特大的天灾,百姓流离失所,为讨口吃的一路往皇城走,这妇人就是其一。
她命苦,丈夫和未足月的孩子都被洪水冲走了,她一个人跟着其他人上京来,后来被王妃看中,带回府中,做了九天的奶娘。
她年轻时家里贫困,食不果腹,年老了身子毛病多,前月她身子又不舒坦,整日整日的得躺床上,王妃知她怕热,京城酷暑难耐,便将她送至郊外别院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