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 / 2)

他眉头不动声色挑了挑,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回去,像是应战,这时苏涸动了动, 向后靠在了颈枕上。

碎发顺势垂落,搭在他的睫毛处,一下遮住里一半的眼睛, 那双眼睛越发变得迷离, 好似看得很专注, 又好似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盛矜与还从没被人拿这种眼神看过, 他初时还不在意,等着对方发现他的不悦,知道盯着别人看是多么冒犯的行为, 并把视线移开。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那双眼睛依然信誓旦旦看着他, 眼神里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难懂的情绪。

盛矜与没想到先移开目光的会是他自己。

他感到无趣, 不想理人。

但副驾驶的人可不知道后座那位内心戏这么足,苏涸额前的碎发扎的眼睛有点痒。

他一下从发呆的状态中脱离,抬手整理了一下刘海,撩出一片干净的前额。

盛矜与再回望时,后视镜中的那双眼睛消失了。

他原本支着额角的身体坐正了, 没来由得又有些失望, 刚想把目光挪开, 眉头却陡然一紧。

盛矜与冷冷盯着后视镜某处,脸色蓦地变了变。

与此同时, 司机的声音传来:“少爷,后面的车不太对,我加速甩开他们, 你们注意安全。”

苏涸心里咯噔一声,往窗外后视镜看去,在卡宴后方那辆殿后的保镖车后面,一字排开了两辆陌生越野,将双车道堵得死死的。

这段路程左边是万丈悬崖,右边是坚石峭壁,向左向右竟然都是死路一条!

追兵在此时出现,恐怕是奔着要命来的!

没等他看清,变故突然发生。

车后方传来激烈的碰撞声,是那两辆越野将挡在路中心的殿后车撞到了峭壁上,后车死死踩住刹车拦下了其中一辆,中控台的对讲机传来模糊不清的报告声。

刹那间,盛矜与厉声喝道:“趴下!”

苏涸头皮一炸,虽然不明情况,却听话地往前趴下去,余光瞟见盛矜与从中控位置跃了半个身子出来,兜头把什么东西狠狠甩到他头上。

苏涸眼前一黑,他懵了一瞬,摸到表面光滑的布料才发现,那是一件外套。

下一秒,嘭一声巨响——

紧跟着是玻璃哗啦啦碎掉的声音,副驾那侧的车窗全部爆掉了!

其中一辆追击的越野越过殿后车的阻拦,直直撞上了卡宴的一侧屁股,原本意图是想将卡宴撞下悬崖,但司机适时打了把方向,整辆车就被顶到了布满尖锐石刺的峭壁上。

瞬间撞烂了一侧车玻璃,墙体与高速驶过的车体摩擦出激烈的火花。

四溅的玻璃碴就是利器,如果不是那件外套,距离右侧车窗最近的苏涸很可直接被碎玻璃割断喉管。

苏涸拽下头上的衣服,发现司机头上正在汩汩流血,意识也变得昏沉,他抄起纸巾按在司机头上,看向盛矜与:“怎么办,要换我来开吗?”

盛矜与片刻也不犹豫地说道:“控住方向盘。”

苏涸立刻照他说的做,死死抓住方向盘。

盛矜与直接一把将司机拽起来,使蛮力将人拖进后排,放到更安全的座椅脚下。

失去了踩油门的人,车速缓慢下降,他翻身跃进驾驶座,拿过中控上的信号发射器往苏涸手里一丢:“不用调波频,直接求援。”

方向盘进了盛矜与手里之后,车身猛地一震,日一下开始加速。

苏涸被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摔到靠背上,听见盛矜与问道:“抓稳扶手,你不晕车?”

“我,”苏涸惨兮兮摇摇头,撒了个小谎,“不晕。 ”

他没时间纠结这个,赶紧抓住扶手研究了一下那个机器,朝里面说明情况,对面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回应,迅速定位车辆位置派出支援。

盛矜与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卡宴发挥了它极好的性能,引擎声登时响彻山谷。

只十几秒,便将后方的越野车甩掉一大截。

盘山公路弯道很多,车速过快的情况下,每一个弯道几乎都要制动漂移,盛矜与四肢配合异常利落,完全没有多余动作,将脚下的盘山公路开出了职业赛道的气势。

然而普通车辆没有包裹性安全装置,苏涸几乎被惯性甩得七零八落,他死死抓着扶手才勉强固定住自己,五脏六腑都像在一瞬间移位了。

他勉强瞥了控制台一眼,被那将近一百八十迈的速度一惊……

他怎么就差点忘了,身边这人可是个玩车的天才!

很快,后方追逐的越野车在后视镜中彻底消失不见。

驶出山路路段后,盛矜与沉着脸,快速调整了档位,前方路口即将进入高速路段,开始出现其他社会车辆,他便将车速慢下来。

此时,一侧辅路路口冲出几辆型号一致的奔驰,前后各两辆将卡宴保护在中间。

狂奔一分钟之后,缓缓停在路边。

“下车,换车走。”盛矜与朝苏涸简短道。

他解了安全带下车,吩咐将后排昏迷的司机和殿后车的人送医。

副驾驶上,苏涸煞白着一张脸,抓着顶部扶手的五指指尖泛白,至今惊魂未定,他缓了口气,推门下车,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腿软得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

他很不合时宜地想,坐盛矜与的副驾驶实在太可怕了。

几个保镖围上来,在夜色的遮掩下掩护二人换车。

苏涸晕得天旋地转,比盛矜与慢了一截,有什么东西却在这时闪到了他的眼睛。

苏涸扭头看过去,他的眼睛比别人对光的感知要敏感得多,瞬间发现黑暗里一辆没有开车灯的车,车牌反射着微弱的灯光。

犹如黑暗中蛰伏的恶鬼,正朝前面的盛矜与加速撞来!

“盛矜与!”

盛矜与应声回头的刹那,苏涸猛地撞到他身上,推着他一起滚进了道旁的草地里,地面石块树枝遍布,两个人纠缠着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一股浓郁的血味霎时弥漫开来,盛矜与脑袋底下似乎垫着什么东西。

他翻身一看,是苏涸柔软的肩窝。

他沉着脸慢慢把苏涸翻过来,瞳孔一瞬间放大。

苏涸抽痛地闷哼了声,想要抬手摸一摸,却听见一声沉闷的:“别动。”

“可是,我……有点,疼。”

“我知道,会好的。”

意识混沌中,苏涸感觉被人抱起,疼痛撕扯着神经,他在一个颠簸的怀抱中慢慢失去意识。

剧烈的晕车症状加失血是苏涸昏迷的主要原因,草地里一截断掉的树枝从后方扎进了苏涸肩膀,进的不深,但木茬让伤口流血不断。

医生给苏涸处理完伤口时,他还没有醒来,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

盛矜与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床上的人从后背到肩窝都缠着绷带,白皙光裸的脚踝上夹着固定支具,模样看着比前段时间出了车祸的自己还惨些。

好在医生说苏涸的肩上情况不算严重,没有发炎问题不大,自然愈合就会好,只是扭伤的脚踝几天不能下地。

盛矜与手里捏着苏涸的脚步CT片子,耳边听着医生沟通病情。

他看着黑片上白晃晃的秀气骨骼,细瘦的一节,看着好像很容易折断似的。

医生看他看得入神,提了句:“病人大概是有些缺钙啊,这个骨骼组织已经有点松散了,如果不注意补钙运动,将来老了要受罪的!”

盛矜与极少需要在别人面前谦恭,他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像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下了。

最后医生决定让苏涸住院一段时间。

方特助进门时,就看见盛矜与一言不发地站着,像在盯着床上的人发呆。

他轻轻叫了声:“少爷,追车的人都已经控制起来了,您看……”

“出去说。”盛矜与抬手道。

方程点点头,刚想走,就听见盛矜与像是感叹,又像是疑问般说道:“会有人以生命为代价,去换取信任吗?”

方特助不敢轻易开口,他明白盛矜与在说什么,病床上这个人在生死攸关时选择出手,可他毕竟是盛董事长的人。

他们注定对立,但谁也无法确定,在苏涸决定救人的瞬间,他是真心还是计算,也或许两者都有。

“人心是复杂的,少爷。”他只是这样说。

盛矜与面上看不出喜怒,半晌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只用了一个晚上,方特助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因为盛矜与在晚宴上大出风头,盛家里的某些人终于迫不及待出手了,这些人压根没想藏,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就是想让盛矜与“意外死亡”。

几个月前一场车祸没弄死他,如今故技重施,居然还是没得逞,盛矜与都要替他的三叔公一家羞愧到无地自容了。

苏涸住院这段时间,盛矜与大手一挥,说要体恤下属,给苏涸放了个小长假,让他安心养伤不用再挂心别的。

方特助便不再向苏涸报备盛矜与的行程,转而着手自己安排。

盛矜与这几天除了要忙智森的项目,还要腾出脑子跟那帮人过招,身心都很乏味,几天来忙得没有时间休息。

原本苏涸不在身边,他耳边清净许多,没有人再追着他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他本应该感到轻松,但却好像并非如此。

方特助不住家,再怎么细致周到,也不可能把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再加上苏涸出现之前,盛矜与的生活并不用帮佣照顾,吃饭穿衣一向不会假手于人,凌姐没有吩咐也不会为他做这些。

那个总是替他搭配好衣服,伺候着吃饭的人不在,盛矜与望着衣柜里的玲琅满目,哪一件都看不顺眼,就连出门在外,都没人追着要给他塞驱蚊贴了……

明明给苏涸放假的决定是盛矜与自己下的,到头来,他却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

有些事即使没有被察觉,也在悄无声息中逐渐变质,发生了不可被忽视的变化。

几天后出席座谈会,盛矜与心不在焉地听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护工按时发来苏涸在医院的照片和病情汇报,方特助拿来给他看,盛矜与垂眸看着手机上照片里的人,乖乖地吃饭,乖乖地换药,一切都在秩序中行进。

似乎不在他身边,苏涸好像更自在一些,笑得一口大白牙都反光了。

他兀自看了一会,再次把注意力挪回到会上,就越发百无聊赖。

大红袍泡得浓淡适中,手边的文件也摆得整整齐齐,只是他口渴时,抬手却扑了个空,没有人能像知晓他的想法一般,将茶杯适时递到他手里,再问一句是否称心。

盛矜与皱着眉抬起头。

临时顶上的小助理被他看得一脸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犯了错。

方特助在一旁瞧见了,心思明了,替助理问道:“少爷,是口渴了吗?”

小助理一听,即刻把茶杯递过去,盛矜与顿了半晌,接了,蓦地问:“他的伤怎么样了?”

方特助示意一头雾水的小助理退后,自己答道:“苏先生的肩伤恢复得很好,没有发炎,脚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要叫回来吗?”

“不用。”

盛矜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那人到底是为护他才受伤,他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地主,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但方特助却听见他难得用光洲话说了句什么,像在懒懒地抱怨:“我是不是没给他放过假,才几天心就野啦,电话也不知打一个。”

方特助失笑,但不敢多言,陪着笑了笑。

没一会,小助理战战兢兢低声问方程:“方助,我会不会太没眼力劲了,盛总没生气吧?”

方程很无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少爷没那么多规矩,他只是……”

“只是什么?”小助理好奇。

只是被某个人惯坏了而已……

*

苏涸因为这一身伤得了半刻闲暇,方特助向他传达了盛矜与的意思,要他在医院安心养伤。

他也没什么可推辞,被护工伺候着,在病房住了将近一周。

小榭园的佣人按吩咐将各种吃食补品连着送来,护工监督他每一餐定时定量,饭后还要到窗边晒太阳至少半小时,一顿操作下来吃得他营养过剩,流了三天鼻血。

护士发现后来发了好一通火,护工夹在中间难做,委婉地告诉方特助,方特助又往上通报,这种情况才算作罢。

苏涸腿脚不方便,也不怎么下地走动,寻常年轻人喜欢的娱乐活动,譬如上网打游戏聊天冲浪,他这双眼睛都无法支撑长时间面对电子屏,就叫护工帮忙买了纸笔,把他未写完的故事拾起来。

恰逢网站的临时编辑联系他,有出版社来打听是否有出版意愿。

由于文章热度高,版权费也极其可观,苏涸真的又做回了老本行,而且比原来还要红火。

两方谈妥了合同和价钱,苏涸从自由的写稿人又变成了苦哈哈的打工人。

为了配合出版进度,他这几天闲来无事,埋头苦干,写写改改,两天就能用坏一支笔。

苏涸的写作习惯常常是夜里灵感丰富,抓不住,它就像流过指尖的水,再也寻不回了。

所以经常是晚间护士查完房离开,苏涸再偷偷摸摸支起小桌板,埋头挑灯夜战,一写就写到后半夜。

这天邵斐来的时候,没注意某位少爷晚他一步。

在他进门之后,盛矜与站在门口,透过窄玻璃看向屋内,表情阴雨不明。

屋里,邵斐拎着一捧花丢在桌子上,闲闲散散不像是来探病的,他把捐赠公证之类的流程文件带给苏涸看。

苏涸接过来,余光瞄见他丢在床头柜的捧花,里面又是合欢又是蔷薇,都蔫蔫的,大概是刚从楼下花园捡的残枝败叶,只有几支百合看上去水灵一点,混在一起很有种颓败的艺术感。

“不用看了,就是捡的,楼下一个老大爷出院,他家属丢的百合花,我可懒得给你再买一束。”邵斐抄着口袋很不屑地坐在沙发上。

苏涸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捡花应该比买花麻烦吧,谢谢你,很漂亮。”

邵斐没想到这样都能得到苏涸的笑脸,他有点不自在:“我说,你是不是受打击太大,精神失常了?你不应该骂我一顿吗?”

他瞥见苏涸眼下明显的乌青,像是耗尽心血熬干了精神一般,一拍大腿道:“果然是抑郁了吧,你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很明显吗?”苏涸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脸,有些心虚。

如果让查房的护士看到,说不定又要说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