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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枝 不觉春笙 20767 字 7个月前

第31章 岭南行(三十)广阔天地

翌日天霁,积雪消融,水滴从瓦檐滴落,被阳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

徐闻铮和张钺相对而坐。

张钺经过一夜的休整,疲惫消退了不少。他抬眼望向徐闻铮,不过月余不见,徐闻铮的气色又好了许多,虽还带着三分苍白,但唇上已有了血色,眉眼间也活泛了些,这必是清枝细心照料,精心调养的功劳。

两人虽都未开口,屋内的气氛却逐渐有了凝结之势。

忽地,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二妞攥着根麻绳跟在清枝后头,清枝往前一步,她便黏上去一步,嘴里嚷着,“快把阿黄拴在院门外去,不许它再进院子!”

张钺听了半响才理清了来龙去脉,原来昨夜阿黄将二妞埋在墙角的死兔子刨了出来,还叼到了她床上。

那兔子原是臭蛋前几日送她的,雪团儿似的一个,二妞爱得跟什么似的,日日搂在怀里喂鲜菜。谁知才养了两日竟一病死了,小丫头哭红了眼睛偷偷埋了,却不想被阿黄刨了出来。

见清枝无暇理会,二妞急地直跳脚,不死心地又追上去说道,“我今早正做着美梦呢,眼前一大堆点心果子,刚要凑近,却闻到一股腐臭味,抓起了咬了两口,竟比粪坑还呕人!”

“我被熏醒了,睁眼一瞧,眼前搁着个死物……”

“阿黄早该拴起来了!”

二妞撅着嘴,小脸涨得通红,“邻家的大黑这岁数时,早被铁链子锁在门墩上了,哪像它这般满院子撒野!”

清枝被缠得烦了,出声道,“要栓你自己拴去。”

阿黄原本在檐下打盹,一听这话便抬了眼,见二妞攥着绳子逼近,登时耳尖一抖,箭似地窜出院门。

二妞拔腿就追了出去。

张钺瞧着清枝将盐腌好的荠菜挤干水分,然后搭在绳子上晾晒。她动作干净利落,面容恬静。

张钺忽地发觉,眼前的清枝,与初遇时已大不相同。

那时的她瘦骨伶仃,惶惶立于京都的街心,一双眼里尽是陌生惊惶,只死死盯着徐闻铮。被他一声厉喝,便如惊雀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后来她一路尾随,张钺五感敏锐,自然有所察觉。见她分明惊惧交加,却仍执意跟随,不由得对这小姑娘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那时的她,总是瑟缩着身子,唯有生火做饭时,紧绷的肩线才会舒展开,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那时未曾料到,这黄毛丫头日后竟会让自己如此记挂在心。

如今的清枝,面色渐渐褪去之前的萎黄,添了几分红润,眉眼间的稚气稍减,身量也高了不少,竟有了些亭亭玉立之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昔日的惶恐不安,眼底如沉静的古井,偏眸光里又闪着机敏,性子也有了几分少女的灵动。

张钺瞧了一眼徐闻铮,见他的目光正笼在清枝身上,眉梢眼角俱是化不开的温柔。

清枝晒好荠菜,提着篮子回了厨房。

“如今京城的局势,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张钺首先开口。

徐闻铮这才收回视线,沉声应道,“如今七皇子倒台,能争一争这储君之位的,不过三人。”

张钺微微颔首。眼下朝堂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都在忙着选边站。他刚回京城才半天,就有不少官员和世家大族的人上门拜访。

说是给他接风洗尘,其实都是来探他的口风。

张钺在京城身兼两职,明面上是殿中侍御史,监督宫廷内外,纠察百官,暗地里他是天珺卫统领,是圣上手里见不得光的血刃。

有时候,他抬手抚过自己的面庞,竟也有些恍惚,这副皮囊之下,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张钺。

如今朝堂上风云变幻,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个个提心吊胆,人心惶惶。

可张钺偏偏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毫不在意。众人见他如此,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旁人都道他是不愿显露立场,实则却是,他自己也难料这场风波最终到底如何平息,又由谁来平息。

徐闻铮将他的犹疑尽收眼底,淡然说道,“此时不动,方为上策。”

张钺抬眸,等待下文。

几只麻雀落在院子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清枝淘米时倒出的米粒,被麻雀们一抢而尽。

徐闻铮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何须站队?无论最终是谁坐上那个位置,自然就是你的新主。”

“现在急着表忠心,反而显得你如墙头草一般,无论谁是胜者,登基那日都会在心里记你一笔。”

……

张钺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那个猜测,忍不住开口道,“这次面圣,我隐隐觉得,圣上的身体不似外头传得那般。”

虽御书房里隔着御屏,他瞧不真切,圣上话虽不多,但从咬字吐气来看,他不似病入膏肓之人。

这念头实在太过骇人,连他自己都尚未确认,不过是个隐约的猜想。可冥冥中又觉得,若这个猜测成真,或许会左右徐闻铮的决断。

徐闻铮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转瞬又沉入深潭。

“此番还探得些风声。”张钺的神色敛了敛,“四皇子,夺嫡之心已显。”

……

清枝将手里筛出来的瘪谷子抛在院子里。

顿时,树枝上的麻雀尽数落下,不一会儿便将地上的瘪谷子啄了个干净。

清枝又拿起给张钺赶制的袄子,拿出针线开始缝制,一针一线都分外用心。

直到太阳沉入西山口,清枝将缝制好的袄子拿起来瞧了又瞧,她抚过袄子上的针脚,唇角不自觉弯了弯,这次确实比上一件做得齐整多了。

等晚饭用毕,她便将袄子拿了出来,在张钺面前一阵比划。

“袖口还得改改。”

说完清枝将袄子叠好,又放回了屋里。

张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上却道,“我穿这个作甚?”

清枝头也不抬,轻声说道,“虽说这里冬日还算暖和,但翻过年后,可是有半个月要冷的。”

这还是春阳娘提醒她的。

张钺按下心头的思绪,有些话,终究得等徐闻铮来开口。

徐闻铮目光落在清枝身上,声线不自觉地放软,“我们该启程了。”

清枝抬头问道,“何时出发?”

“明日。”

清枝眼睛里,浮出一丝低落,她原以为能在这里过个安稳的年呢。

随即又将那丝失落隐入眸子里。

既然小侯爷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听他的便成。

张钺回到仓房,双臂交叠垫在脑后,盯着梁上摇曳的蛛网出神。

沈全方落马后,圣上对他愈加倚重,眼下又将沈全方昔日的权柄也尽数移交于他。

如今他身负重任,往后若是再想离京可就难了。

想到这儿,他不禁对徐闻铮生出几分佩服。徐闻铮虽不在朝中,却将局势看得透彻如斯,三言两语便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可还有一件事,他并未告知徐闻铮。

待他述职完毕正欲退下时,圣上忽又唤住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试探,“徐闻铮当真是在你眼前绝了最后一口气?”

张钺心中蓦地一紧,又转念一想,若对他存疑,圣上便不会将天枢卫最高权柄交付于他,于是正色应道,“正是!”

没想到,圣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你退下吧。”

那语气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掩不住深深的失落。

他踏出大殿门槛,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壮阔的皇城时,心中不禁暗叹,如今的他,终是登临了自己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位置。

……

翌日一早,大爷踩着露水到了家。

张钺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大爷手里,“这是刘江今年的俸银,他央我捎来给你的。”

大爷颠了颠份量,沉声道,“今年怎会这般多?”

张钺笑,“今年他又升了官,特意托我给你带个话,说他在京城一切安好,要你别挂心。”

大爷看着手里的银子,“这些年真是劳你费心了,他若能得个探亲的恩假便好了。”

张钺的神色沉了沉,“将来会有的。”

“总有告老还乡的那日。”大爷笑笑,“只是不知我还能不能熬到那日。”

张钺只说了句,“保重。”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朝前方候着的马车疾驰而去。

二妞将清枝的包袱放进马车里,清枝登车后,仍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二妞,你玩闹归玩闹,可别伤着自己。”随即又对大牛说道,“要好好念书!”

马车刚一动,清枝便晃了身形,徐闻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臂。

二妞和大牛跟了三里路,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清枝又捞开布帘,朝着他们喊道,“要听大爷的话!”

二妞朝着他们猛挥手,心里暗暗道了一句,“张二哥,我一定能变成你说的那种人。”

就在昨夜,她推开徐闻铮的房门,沉声说道,“张二哥,咱俩再杀一局?”

徐闻铮点头,“好。”

二妞麻利地摆开阵来,这一局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落一子都慎之又慎,却终究还是败给了徐闻铮。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曾想,徐闻铮却夸赞道,“虽还稚嫩,但已有杀伐果断之资,你有将帅之潜能。”

闻言,二妞神色骤然一肃,问出那个藏在心底,却为世俗所不容的问题,“为何女子不能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

这个问题,她埋在心中已有些时日,从不曾与旁人说过,即便是最亲近的清枝姐,她也不曾提过半个字。

可她却觉得,眼前的张二哥,或许能容下她这份悖礼的心思。

徐闻铮的声音沉而稳,像块浸透雨水的青石,“这世道如此,非女子之过。”

“但若你够强,这世道便拦不住你。”

……

二妞回家路上,忽觉得这个山村变得渺小,她看着山林的鸟儿在空中盘旋,问道,“哥,你说鸟儿飞的时候,心里可会有个准地方要去?”

大牛愣愣地回应了一句,“什么?”

二妞不再多言,眸子里却燃起了光彩。

她想,总有一日,她会飞出这万水千山,奔向更辽阔的天地。

第32章 岭南行(三十一)清枝在上面?

清枝觉着,小侯爷似乎急着赶往岭南,一路上行程排得极紧,她们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在船上颠簸。

船行十二日,终于抵达了赣州城。

清枝刚踏上岸时,仍觉着脚下发虚,仿佛地还在摇晃。阿黄登船时还兴致勃勃地,追着江鸟在甲板上撒欢,可到了第三日,它便蔫在舱里,再不肯动弹了。

不过清枝到底是年纪小,没一会儿就缓过劲儿来。

这赣州城里汉人,畲民和客家人混居,连街边叫卖的吃食都透着新鲜,与她从前见过的地界大不相同。

街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商人,酒楼茶肆林立,中原客商与本地人摩肩接踵,巷弄里官话土语交叠在一起,忽高忽低。

路过书院院墙外时,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擦肩而过的乡下畲族姑娘,穿着花袄子正在赶集,背篓里的彩布堆得沉甸甸的。

清枝被沿街各种从未见过的吃食和小玩意勾住了心思。张钺催促了两声,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彩绘泥人,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次客栈选在了巷尾。

这家客栈虽有些冷清,但好在雅致干净。

清枝推开窗户,一股湿冷刺骨的风便入了窗,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忙不迭地合上窗扇,将刚置办的一件交领羊裘挂在架子上,用软布条轻轻拍打。这是前几日客船停靠吉州时,她见天气骤冷,匆匆在城里买的。

忽地,外面开始下起雨来。

雨打窗棂,细响声隐约传入耳中,清枝想起小侯爷今日偶然提了一句,赣州城里有一种特色吃食,名叫酿豆腐。

待收拾好羊裘后,见天色尚早,她便撑了把油纸伞出门,穿过两条湿漉漉的巷子,总算寻到了那传说中的酿豆腐。

她立在店家旁边瞧着,见店家将鲜豆腐中间挖空,加入猪肉糜,鱼茸和香菇末,煎至金黄后再放入汤中煨煮,收汁后撒上葱花。

“小心烫。”店家将酿豆腐用油纸包好递给清枝。

清枝接过,轻轻咬破豆腐一角,滚烫的汤汁便溢了出来。这豆腐表皮薄脆焦香,裹着柔软绵润的肉馅,鲜香在唇舌间久久不散。

她朝店家说道,“我再要两份,带走。”

“好嘞!”

店家应声,麻利地用晒干的荷叶包好递了过来。

清枝拎着热腾腾的荷叶包往回走,香气止不住地从叶缝里钻出来。

雨下得愈发绵密,不一会儿就打透了整条巷子。

她踩着青石板上模糊的倒影,不急不缓地走着。巷子冷清,只有她一人。

回到客栈,清枝轻轻叩了叩徐闻铮的房门,见无人应声,她推门一看,屋内空空如也。床褥平整,桌上的茶水都未曾动过,倒像是间没人住过的空房。

她放下尚有余温的酿豆腐,转身又去了隔壁,发现张钺也一同消失了。

窗外的雨点子忽然大了些,打得瓦檐噼啪作响。

清枝强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心里暗忖,他们定是临时有急务需要出门,总不会平白消失的。

……

此时,徐闻铮和张钺正策马奔驰在雨幕之中。

张钺自获得天枢卫最高机密权限后,便有了调阅全部密档之权。他刚收到一份绝密情报,上面提到赣州城东南十五里处,暗藏私铸铜钱之所。

此事干系重大,圣上特谕张钺密查此案。

另外,张钺一直在偷偷追查何乾的下落。没想到这次查看密报时,他竟发现了一丝线索。

刚才临行前,张钺敲了敲清枝的房门,见无人应答,他料想清枝一定是连日奔波,疲累不堪,早早睡下了。

他转身去了徐闻铮房中,将密报递给了徐闻铮。两人密密商议了片刻,决意二人一同前去查探,往返一趟,左右不过两个时辰。

细雨霏霏,徐闻铮和张钺疾驰于山道之中,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峒山。

远处宝华寺的钟声沉沉的,一声接着一声。着急赶回城里的商贩们脚步匆匆,不时从二人马侧擦身而过。溪畔几个畲族妇人正冒雨筛洗铁砂,竹筛起落间,水花四溅。

二人翻身下马,往山林深处行去。

路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再往里走,荒草能没过膝盖,四周全无半点人迹。

徐闻铮心下暗忖,赣州的铜矿当属瑞金最近,距城约九十里。若走陆路押运矿料,少说也要三日脚程才能抵达此地。

这私铸钱币的勾当,为何要放在此处进行?

张钺环视四周,见无甚异样,便朝徐闻铮说道,“咱们回去吧。”

徐闻铮见此时的雨又大了些,他略一颔首,二人便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拨转马头,朝着来时的山径奔驰而去。

行至山口,徐闻铮忽见一队商旅正冒雨疾行,朝着深山里去。

他并未停步,只轻轻一瞟,怕清枝醒来见不着他会担心,于是便扬鞭催马,转眼消失了在绵密的雨帘之中。

清枝支着头,枯坐在桌边,她始终留意着隔壁厢房的动静,眼见外头的天暗了,却不见他们归来。

阿黄窝在清枝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自己的脚丫,透着一股慵懒的惬意。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房门开合的声响,清枝心头一跳,心喜地拉开门就往隔壁去了。

“大哥,你们回来了?”

她瞧见张钺房里有个人影一晃而过,见她进来,鬼鬼祟祟地隐在了帘子后面。虽看不清容貌,但她直觉,此人不是小侯爷,也不是张大哥。

清枝忙往后推,还没来得及转身,有人便从身后用汗巾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喊不出声,手脚挣扎了两下,腿脚便开始发软,随即没了意识。

徐闻铮与张钺正策马疾行,忽见一辆马车自旁边呼啸而过。那车厢帷幔低垂,密不透风。

徐闻铮蓦地勒紧缰绳,盯着远去的车影,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异样。

他眯着眼,目送着那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强行按下心头的不安,猛地一甩马鞭,踏着渐浓的夜色继续朝着赣州城疾驰而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赣州城高耸的城门就近在眼前。

张钺先一步到了客栈。

徐闻铮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刚到二楼拐角,就撞见张钺从清枝房里疾步而出,脸色煞白,沉声说道,“清枝不见了。”

徐闻铮面色瞬间冷厉,眸底似淬了冰一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将缰绳一扔,径直上了楼。只见清枝的房门敞着,里面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烧起两簇炙火,转身又进了自己房间,一切似乎也如平常一般,桌上还放着荷叶打包好的酿豆腐。

张钺抬眼望去,见徐闻铮面色煞白,仿佛下一刻这张脸就要崩裂一般。

他心头一凛,于是出声安抚道,“可能只是出门散心了。”

徐闻铮默然,转身下楼,面色平静地坐到店家面前。

店家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徐闻铮神色又恢复了往常,语气淡然,“二楼尽头住的那位姑娘,说是今日要被城西的姑母接去小住,此刻人可已经离店了?”

店家点头,“方才就见一位穿戴体面的娘子,亲亲热热挽着姑娘出门去了。”

徐闻铮低头,笑意瞬间凝固在嘴角,问道,“她人在哪里?”

店家脸色微沉,赶紧摇头,“这我如何得知?那位娘子临走时也没跟我说她住哪儿啊。”

徐闻铮猛然往前一倾,虎口狠狠扣住店家的脖颈,面上狠戾之色乍现,如地府的恶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别让我再问一遍。”

见店家仍要挣扎,徐闻铮指节逐渐收紧,眼神里狠厉之色更甚。

张钺在四周探查了一圈,匆匆折返回来,见徐闻铮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他双颊的青筋暴起,脖颈间凸起的血管如扭曲的蚯蚓,牙关紧咬到下颌都在发颤,眼底通红,如灼烧的炭火一般,那失控的神情下,似有熊熊怒火随时要将周围的一切吞噬。

张钺出声,“后院有马车压过的凌乱的辙痕和狗爪印,地上还有血迹,看样子上车前有过一番搏斗。”

徐闻铮闻言眼神骤冷,手掌猛地再度收紧,瞧着下一瞬便要拧断店家的脖子。

店家眼底尽是惊恐,喉咙里发出“咳咳”的闷响,白眼直往上翻。

张钺见此情形,赶紧伸手,费了好大劲才把徐闻铮的手指掰开。

店家脖子上的红痕都勒得发了紫,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像是只剩半口气吊着,压根儿再问不出半个字来。

张钺视线一扫,一把将躲在角落里的店小二拎了出来,直接按在墙上,冷声道,“你说。”

店小二慌忙朝外头指了指,“在城郊的城隍庙,往这个方向行十里便能到。”

他说完后吓得双腿直打颤,接着又哆嗦着继续说道,“那帮人狠辣,若是不应,会将我们也一并抓走……”

张钺松开手,店小二吓得腿肚子发软,直接滑坐在地上,起不了身。

张钺刚跨出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转头一看,只见徐闻铮已经策马狂奔而去。

张钺急忙拔腿上马,追了上去。

两人几乎同时下马,徐闻铮脚刚落地就急匆匆往庙里奔去,可进了庙才发现,里头早已空无一人。

张钺看向徐闻铮,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淡然,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此时的徐闻铮,眉头死死地拧成了疙瘩,眼底布满血丝,瞳仁里满是心急如焚,又极为不安的神色,就连嘴唇都抿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失控的紧绷感。

张钺蹲下来探了探火堆,隐约还能感受到一点余温,于是对着徐闻铮说道,“还没走远。”

……

清枝缓缓转醒,只觉双手被绳子勒得生疼,她整个人被困在马车里,双眼蒙着黑布,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马车在路途中疾驰,剧烈的颠簸让她在车厢里左右摇晃,身子不断地撞在车壁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心里满是慌乱与不安。

忽地,她听见外面的人正在聊天。

“你咋绑了个姑娘?”

“放迷药时正巧撞上这丫头,不带回去还能扔路边不成?……管她呢,反正这次没凑够人数,拿她凑合交差。”

“交差?瞧她这弱不禁风的样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能上矿不成?”

“总比空着手回去强,这次上头催得紧。”

“等这笔买卖办了,咱哥俩就金盆洗手吧,不然有命赚钱,没命花。”

“想想今天真是晦气,人数没凑够不说,还被条大黄狗咬得见了血。”

清枝咬牙忍着颠簸,一点点蹭着身子往马车壁靠去,好不容易用后背抵住木板,才算勉强稳住晃得发晕的身子。

也不知走了多久,等马车停下时,她被拖着往前走,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潮湿气息,像是腐木混着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黑布被人拿去,她眯了眯眼,仿佛自己失去了视觉一般,不能视物。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瞧见,自己似乎正在一处洞穴之中。

旁边还有好些和她一般被绑来的人,大家神色惊恐,都闭口不言。

清枝打量四周,昏暗的火把在幽深的洞穴中忽明忽暗,光影晃动间,她勉强看清共有五个看守正来回踱步,洞穴里大概蹲着二十多号人。

她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身子,慢慢往人群里钻,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没过多久,洞口传来脚步声,只见几个人影和看守低声交谈了几句,看守们便陆续出了洞口,合力搬进来好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又过了会儿,有人开始分发馒头。轮到清枝时,她目光猛地一滞,递馒头的人竟是何捕头。

何捕头眼皮都没抬,面无表情地将馒头塞进她手里,仿佛眼前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转手又向旁边的人递去馒头。

清枝捏着馒头,心突突直跳,心里暗想,难道是自己认错了?

夜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张钺立在廊下审讯店小二,徐闻铮坐在隔壁房里静静地听着。

原本张钺是暗中查案,可清枝眼下突然遭人掳走,他不得不亮明官差身份,试图从店小二口中抢出些时间来。

这一审果然问出了些线索,掳走清枝的是一伙山匪。但店小二说,他只知那伙人会在城隍庙歇脚,清点被掳来的人头数,其余内情他一概不知。

张钺心里暗忖,如今事情闹得这般大,那帮人眼下必不会再轻举妄动。

这条线索眼看着又断了。

张钺不得不将视线又放回私铸铜币的案子上。

一墙之隔的徐闻铮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脑海中开始一页页翻着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突然,峒山遇见的那支商队不停地在他脑子里闪现,徐闻铮猛然意识到其中的蹊跷。

寻常商队走商,哪个不是货堆得车辕吱呀作响,而那只商队的货看着却轻飘飘的,还配了六驾马车,这不合常理的安排,此刻想来处处透着古怪。

徐闻铮已两天两夜没合眼,此刻却强提着精神,他拉开门,一个利落翻身上马,直奔峒山方向而去。

张钺见状,二话不说也跃上马背,扬起马鞭,紧追其后。

眼看峒山就在眼前,忽地,一座馒头似的毫不起眼的小山包,半腰处的山洞突然轰然炸响。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山石崩裂,簌簌滚落。

张钺胸口猛地一惊,难道清枝就在那上面?

徐闻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唇上的那点血色也一并褪尽了,他身形晃了晃,像只折翅的松鹤般,直直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第33章 岭南行(三十二)她明明想的是小侯爷……

那声炸响传来,徐闻铮浑身一震,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撑不住,断了。

他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头重重地磕进泥水里,泥浆溅了他满脸,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就像他刚从诏狱中走出来时那样,四肢是木的,血是冷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薄纱,看什么都不真切。

此时,他的身体仿佛彻底没了知觉一般,连雨砸在身上的触感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停地问自己,为何要将清枝独自留在客栈里,心里每问一遍,这问题便如毒蛇般,啃咬他一遍。

他的脑海里又闪现他入城时,那辆裹着帷幔,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那时候,清枝会不会就在那车里?

徐闻铮猛地仰头,脖颈后折,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明明没了知觉,可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似的,连呼吸都困难。

半山腰的碎石依旧向下滚落,黑烟逐渐散去,露出那个被乱石彻底掩埋的洞口。

张钺一见这情形,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支红漆竹筒,火折子往引线上一凑,引燃后抬手朝天上打去。

然后翻身跃下马背,一把架起徐闻铮,“人手马上就到,你撑住了。”

张钺又望了一眼洞口那堆塌陷的乱石,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枝也许……不在那上面。”

张钺这话才刚说出口,眼角就泛了红。这话说得极轻,倒不知是在宽慰徐闻铮,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猛地低头,狠狠吸了两口气,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发哑,“兴许只是洞口塌了,里头还结实着呢。”

徐闻铮恍若未闻,推开他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坍塌的洞口而去。

张钺往前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他胳膊,“别过去!这才刚塌完,随时可能再塌一次!”

徐闻铮不管不顾地,像是魔怔了一般,拖着身子仍要往前。

“徐闻铮,你不要命了?”张钺猛地上前两步,伸手扯住他的后襟,颤着声音吼道,“若是她不在了,你去了又能如何?”

徐闻铮闻言,忽地站定身子,那挨了两鞭倒钩鞭都不曾弯过的脊背,此刻竟一寸寸塌了下去。

他轻声说,“若是她不在了,我便去陪她。”

张钺手指一颤,终是松开了力道。

眼前的徐闻铮,明明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此刻却像棵被雪压弯的青竹一般。

这个独自背负起整个徐家,硬生生用他还略有些单薄的肩膀扛起重担的少年,似乎只有此时才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

清枝眼神渐渐涣散,抬手一抹,满掌都是温热的血,她这才发觉自己额头上鲜血淋漓。

今日是她被绑来的第三日,连日来强撑着不敢闭眼,如今终于熬到了极限,眼皮沉得像是坠了块铁一般,止不住地朝下耷拉着。

忽地,她觉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猛一回头,发现何捕头正蹲在她身后,朝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清枝赶紧抿住嘴唇,狠狠点头。

何捕头又朝她使了个眼色,随即转过身去,右手放在身侧,手指轻轻一勾,清枝立刻会意,猫着身子,跟在何捕头身后,慢慢脱离了人群。

今日明显与前两日不同。

那几个看守看起来神色惶惶的,时不时就要躲在洞口一侧,小心翼翼地朝外头张望许久。

何捕头带着清枝往山洞深处摸去。

里头的岩壁渐渐收窄,一个拐角,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窄洞。

洞口旁还歪着个熟悉的木桶。

清枝认得,这个木桶正是这几日给他们送饭食的那个。

何捕头靠近洞口,往山下瞧了一眼,然后利落地用麻绳将木桶套上,还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清枝想着,这洞口想必就是山下往上面吊送东西的通道。之前定是有人将木桶挂在钩索上,将吃食从这处窄洞慢慢吊上来的。

她记得自己被蒙着黑布带上来时,走的路并不算艰难,所以肯定不是从这儿上来的。

这说明山洞还藏着别的通道。

何捕头一把掀开木桶盖子,桶里还残留着饭菜的气味。他朝清枝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个时辰下面没人,你下去之后,赶紧逃。”

清枝撑着木桶边缘,一下子跳进了桶里,然后小声问道,“那你呢?”

“我后面自会寻个机会出去。”

何捕头手上使了暗劲,一把将清枝按进桶中。清枝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蜷作一团。

何捕头又轻声提醒道,“不管听见什么,你都别出声。”

清枝点头,又将身子缩了缩,下巴几乎埋进了膝盖里,整个人紧紧团在了一起。

何捕头利落地合上桶盖,然后将木桶上的绳结勾住,猛地用力,将木桶整个推了出去。

清枝蜷在木桶里,能感觉到身子随着木桶一顿一顿地往下坠。

下落的速度倒不算快,可每一下颠簸都让她心口发紧。她不知道桶外是哪儿?也不知道待会儿掀开盖子会看见什么?这地方对她来讲,全然陌生,连该往哪头逃跑都不知道。

还未等她深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

木桶忽地剧烈摇晃起来,哐当哐当地撞着山壁。

清枝整个人被甩到桶壁上,肩膀狠狠磕了一下。还没等她缓过劲儿来,桶身又猛地一撞,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被翻了过来。

木桶突然急速下坠,清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桶身重重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清枝整个人被甩出桶外,后背结结实实拍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清枝眼前开始金星乱冒,耳边尽是碎石砸落的噼啪声。

突然“咚”的一下,一小块石子先砸在碎木板上,又弹起来砸中她的额头。温热的血立刻顺着额头淌了下来,视线顿时糊成一片。

她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奋力朝山体外围挪动。渐渐地,她觉得眼前像是蒙了层越来越厚的红雾,连近在咫尺的碎石都开始辨不清轮廓。

清枝不知道自己究竟挪动了多远,她感觉到手臂开始微微发颤,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狠狠栽了下去。

她最后只能艰难地抬起眼皮,瞧见山脊的那头,翻涌出的一股浓浓的黑烟。

清枝心里忽地涌出一个念头,她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她似乎瞧见了阿黄。

阿黄……

怎么是阿黄呢?

她心里明明想着的是小侯爷。

……

张钺眼尖,最先瞥见山道拐角窜出的那个黄影子。

他定眼一瞧,是阿黄。

只见它毛发湿透,耳朵和腿上还有两处伤口。张钺一看便知,那是被利器所伤。

他刚要上前,阿黄却一反常态,瞅见他时非但没扑过来摇尾巴,反而扭头就往深山里头蹿了几步。

此时天刚放晴,山洞爆炸时产生的黑烟,此时也几乎散尽了。

阿黄见张钺迈步过来,它便继续往林子里窜去,跑几步就回头瞅一眼,像是怕他跟丢了似的。

张钺心头突地一跳,阿黄莫不是在给自己带路?难不成它晓得清枝的下落?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脚下生风,越跟越快。

阿黄像是通了人性一般,见他提速,立刻撒开了腿在林间飞窜,黄色影子在树缝里时隐时现,似一道金色闪电,只留下掠影。

果然,穿过一片密林,地上突然多了好些杂乱的脚印。张钺扒开一丛灌木,竟露出了一条隐蔽的土道,道上还留着新鲜的车辙印子。

张钺一眼就看见清枝倒在地上,额头的伤*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他心头猛地一紧,冲上去抄起人就跑。

……

清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觉得天昏地暗。

此时人是醒来了,但眼睛却睁不开,四肢也无法动弹,头上被裹了厚厚的纱布,额头的伤口依旧在疼。

“山洞里,除了清枝,无一人活口。”

张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清枝的心猛地一紧,那何大叔……

“昨夜梳理了线索,这三个月来,在赣州城消失的外地人,足足上百,这还是报了官的。”

“看来这私铸铜钱的摊子可不小啊。”

徐闻铮此时才出声,语气里满是疲惫,“若没有京中的大人物在背后撑着,地方官不装聋作哑,这事便办不成。”

张钺似乎也赞同这种说法,并未出声反驳,他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那日突审,许是上头的人得了风声,为防止牵连,索性将他们全数灭了口,连人带证据都封在那山洞里。”

“另外,传给天枢卫的密报,确实出自何乾之手,这与我先前推断的分毫不差。不过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待查证。”

见徐闻铮沉默不语,张钺又压低声音说道,“我查到何乾的独女三年前突发恶疾,这趟押解的差事他本可以不接,可他闺女等着抓药的银子,这才硬着头皮走了这遭。”

“我已派人将他的尸身装殓妥当,明日便安排人手送往京都。”

“何乾的女儿和清枝一般大,也许是不忍心她被抓去矿场做苦力,才给她谋划了逃走这一出。”

张钺的话里带着些许涩意,“何乾那份,记我头上,我会妥善安置他的家人。”

清枝默默听着,眼泪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这两日,徐闻铮一直守在清枝的屋子里。

入了夜,他端来一盆清水,小心地给清枝净手,忽地感觉到清枝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然抬头,只见清枝正望向自己,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徐闻铮眼下青黑一片,眼神里满是疲惫。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普通的手指,而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只是他手上的动作既笨拙又生硬。

清枝心里明明难过得要命,却突然有点想笑。

第34章 岭南行(三十三)目光不自觉地凝在那……

连日的阴雨总算歇了。

今晨,朝阳懒懒地爬了上来,洒下了些许暖意。连风也轻和了许多。

徐闻铮正闲适地翻看着一本杂文,忽听得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只见清枝叉着腰站在柴堆旁,对着缩在缝隙里的阿黄道,“阿黄,你这腿毛今日必须剪。”

徐闻铮这两日常听清枝念叨,说阿黄右腿被匪徒划了道深口子,日日上药总不见好。

阿黄偏生爱在泥地里打滚,这几日阴雨不断,它每回溜出去,总要沾得满身湿漉漉地才回来。

刚敷上的药膏,转眼就被它蹭得干干净净。

清枝急得没法子,说要剪了那处的腿毛,好好给它包扎起来,这伤口才能愈合。

没曾想她今日当真动了手,可阿黄却是个不省心的,缩在柴堆缝里死活不肯就范。

清枝在柴堆旁立了半晌,眼看着朝阳渐渐爬上她的肩头,将浅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此刻阿黄缩在柴堆缝隙里,任凭清枝好言相哄还是厉声威吓,就是铁了心地,不肯露头。

清枝见逮不着它,索性往石凳上一坐,抄起篮子里的冬笋剥了起来。

她的手指翻飞间,褐黄的笋衣便层层剥落,没多久,地上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将那剥净的笋肉往木盘上一放,白生生的笋肉并排放着,滑嫩嫩的,还沁着些湿气。

阿黄在柴堆缝里蜷得久了,到底是耐不住,开始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见清枝只顾着低头料理那些冬笋,它便悄悄将脑袋往外头挪了半寸。

清枝余光瞥见,手中动作未停,只轻叹道,“罢了,既然你不情愿,不剪也罢。”

阿黄这才踱着步子晃了过来,挨着清枝的布鞋,蜷缩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自己的前爪。

正当它舔到兴头上,忽然觉着后颈的皮一紧,四爪还没扑腾两下,整只狗已经被清枝拎了起来。

清枝抄起早备好的剪刀,咔嚓几下便把它右腿伤口一圈的毛剪了个干净,又拿出备好的药膏往它伤口一抹,顺手扯过纱布将它的狗腿缠了两圈,利落地打了个结。

“好了。”

清枝把阿黄往地上一搁,起身走了两步,伸手抄起一把笤帚,三两下将散落的狗毛,笋衣扫作一堆,又就着檐下木盆里的清水净了手,掏出棉布帕子擦了擦,再次坐下,继续剥起笋来。

阿黄耷拉着脑袋窝在墙角,连尾巴都蜷缩着,浑身上下都透着委屈,不再出门撒欢,也不跟清枝亲近。

徐闻铮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这世上又多了个被清枝骗过去的。

此时日头爬高了些,外头传来卖货郎沿街的叫卖声。隔壁炸糕坊也开了门,听见“滋啦”一声,糯米糕子放进油锅里炸的声音。

不一会儿,油糕的香味便越过墙头飘了进来。

清枝抬头看向徐闻铮,“今日我们吃炸酥笋如何?”

徐闻铮唇畔的笑意未敛,只颔首道了声,“好。”

清枝笑得眉眼弯弯,起身进了厨房。她将剥好壳的冬笋切成薄片,放在盘中。然后在木碗里加入三勺面粉,两勺水,一小撮盐,还加了几滴姜汁去腥,再用筷子调成糊状。

将柴火引燃放入灶膛,然后从罐子里挖了一大勺猪油放进锅中,待油锅烧热,将冬笋片裹好糊糊放入锅子,瞧着冬笋炸至微黄捞了出来。

待油温升高,锅里有青烟透出,再将冬笋复炸片刻,直至金黄才捞出来,小心摆入盘中,然后在上面捻了一些盐和花椒沫,瞬间麻香四溢。

清枝将炸好的冬笋放在桌子上,朝着徐闻铮喊道,“出来尝尝?趁热才好吃。”

徐闻铮搁下那卷杂书,起身朝清枝走去。

新炸的酥笋金黄透亮,还滋滋冒着香气,他接过清枝递过来的竹筷,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炸酥笋外酥里嫩,脆壳咬下去咔嚓作响,内里鲜嫩,带着冬笋淡淡的清甜。

清枝坐下来,托腮瞧着,心下感叹,小侯爷吃东西一向好看又得体。

虽然她从未亲耳听小侯爷说过,可日子久了,也瞧出一些端倪,小侯爷他不爱吃甜食。

有时她心血来潮做些小点心,若咸口和甜口的放在一起,小侯爷都只尝咸口的。

所以,清枝后来就很少做甜口的吃食了。

她闭目舒展,张开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脖颈轻轻转动了下,筋骨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片刻的闲适让她忽然觉得,若能在此长住倒也不错。可前日她听见小侯爷与张大哥在院子里商议,说是初五便要启程。

明日便是初五了。

提起张大哥,自前日离开后,竟再未见过他的身影。清枝心想,许是他手头有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所以连着两日都不曾踏入过这里。

说话这座宅院还是张大哥安排的。

清枝不由得感慨了一番,没想到京都一个小小的捕头,放在这里竟有这么大的面子,能给安排这么好的宅子。

徐闻铮用过几片炸酥笋,取了一张素帕擦了擦嘴角,抬眼却见清枝的眸底还凝着一丝愁绪,久久不散。

他能察觉到,清枝虽面上和往常一般会和他说笑,可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自峒山那桩事后,她举手投足间便添了几分谨慎,像是枝头被弹弓打过的雀儿,很难再全然舒展了。

徐闻铮知道清枝自从出了侯府,一直将自己活成个局外人。仿佛这路上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人生,而她只是一个过客。除了他,旁的东西她都不甚在意。而今她终于渐渐明白,这世道若是一方戏台,那每个人都是戏子,连她也不例外。

徐闻铮暗自叹息,这一番变故,不知要在清枝心口刻下多深的印痕。

临睡前,清枝又清点了下自己的包袱,将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数了数确认没有什么遗落,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翌日一早,她便早早收拾好了。

贴身包袱往身上一背,看着车夫将两个箱子搬上马车。

徐闻铮利落地跃上横木,回身朝她伸出了手。清枝将手搭上那温热的掌心上,只觉身子一轻,人已经被拉上了马车。

马车的轮子吱呀作响,行到了城门口,清枝捞开布帘往外一瞧,见张钺正在城门口等着他们。还没等清枝和他打招呼,张钺便手掌撑着横杆一跃,钻进了马车里。

清枝赶紧坐到徐闻铮那头,给张钺腾出地方。

徐闻铮问,“可都料理干净了?”

张钺唇角一扬,眼底掠过几分自在,“有人善后。”

说完他一眼瞅见阿黄的花棉衣,嘴角划过一丝嘲笑,阿黄敏锐察觉到,将头埋得更低了。

清枝怕阿黄剪了腿毛冷,专门给它做了一件衣裳,如今四肢都套着呢。

张钺连着几日没休息,如今刚把案子理顺,往京都报了,至于还要不要深挖,全凭圣意定夺。他如今总算卸了肩头千斤担,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

清枝见他困极,从箱子里抽出那件羊裘,叠成方方正正的枕头,轻轻垫在他后脑与车壁之间。

那羊裘上还残留着日头晒过的暖香,虽没有京都贵女们身上的气味香郁,但张钺闻着,格外踏实。

出了城,马车便开始颠簸起来,清枝随着马车摇晃,没多久她也开始泛起困来。昨夜一想到今日出发,又一宿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正恍惚间,马车突然碾过碎石,整个车厢剧烈一颤。

徐闻铮余光瞥见清枝整个人往前栽去,他手臂倏地一揽,稳稳将人箍在怀里,手里传来温软的触感。

徐闻铮托着她的后脑,缓缓将人安置在自己腿上,如同半年前在王娘子家那夜一般。

可这回,心尖上无端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不是因着清枝的触碰,倒是自己心底自然而然漫上来的异样。

他垂眸细看,怀中的人早褪去了初见时的瘦黄模样,头发也不似原来那般干枯发黄,如今瞧着倒也顺滑,在日头下能泛起些健康的光晕。

鼻子小巧,嘴唇微微张着,透着几分俏皮和灵动。

徐闻铮目光不自觉凝在那抹唇色上,心头那点异样又悄悄浮了上来,他赶紧挪开视线,不敢再瞧。

可清枝乱了的青丝垂落在地,窗外一阵风倏地灌了进来,将那丝发丝吹动,在徐闻铮的手背上拂过,如羽毛一般,蹭了一下他的心。

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压在最深处的念头,此刻又显露了出来。

徐闻铮忽的觉得身体发紧,缓了片刻才压下这股异样。

这一路出奇的顺遂,走走歇歇间,竟只用了八日便到了韶州地界。

清枝拎着裙摆正要往下跳,忽觉腰间一紧,徐闻铮展开臂膀将她稳稳揽住,然后一个旋转,身体便轻轻落地。她的脚刚踩到地面时,身后那双手还在她腰后虚虚地护着,待她站稳了才撤开。

韶州湿暖的风迎面扑来,日头再一蒸,那水汽便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黏腻。道旁的老榕树抽出了嫩芽,风里混杂着青草破土时的腥气和清新,连石板缝里都钻出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分外可爱。

才二月的光景,韶州竟已暖得教人微微发汗。

他们先寻了间临河的客栈落脚。

张钺从怀中摸出一份户帖递来,打开放在徐闻铮面前,“照你的要求办的,县衙黄册上也落了朱印。”

说着他伸手用指尖叩了叩某处,那里赫然盖着韶州府衙的赤色官印。

“多谢。”

徐闻铮拿起户帖,翻开一看,上面落下的名字,是徐淮二字。

不多时,门外响起清枝轻快的叩门声。

见徐闻铮应了声,她掀帘进来,“小侯爷,我刚寻了牙行的人看宅子,你喜欢什么样的?”

徐闻铮想了想,“我喜欢带院子的房子,房前屋后能种菜,比如黄瓜,豆角,韭菜,豌豆,萝卜……”

清枝闻言,眸子倏地一亮,唇角也不自觉扬起,“小侯爷也喜欢这样的宅子?”

“喜欢。”

徐闻铮温声回道,嘴角勾着浅笑。

第35章 定南乡(一)那是道别

“我这就跟牙人说去。”

清枝说完,匆匆出了门,没多久,她便带着几份宅图回来,直接往桌子上一摊,笑着说道,“你们看看,这几间宅子如何?”

她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这间在城西,三开间的格局,房前还有一块空地。”

清枝说着,面露几分遗憾,“只是这空地小得很,就那么巴掌大,种两颗果树都嫌挤。”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胜在价格合适,要价才七百贯,房主急着出手,兴许还能再压压价。”

张钺将那张宅图抽过去,垂眼细瞧了片刻,摇头道,“这宅子不成。”

清枝指尖点在后面一张宅图上,“这处倒是不错,在城南,门房、主房和厢房围成个院子,比方才那间宽敞了不少。就是要价一千二百贯,房主分文不少。”

她将这份宅图递给徐闻铮,指尖在图上画了个圈,“不过你看这院子,种些时令小菜足够了。”

清枝将最后那张宅图往前提了提,眼里透着精光,“你们瞧这座宅子,两进的格局,前后院都宽敞得很,房前屋后都能种菜。不过这宅子在城郊,进城得走个五里路。”

张钺将这张宅图拿到面前细细地瞧着,徐闻铮的目光也落在纸上,两人一时都没作声。

清枝赶紧补充道,“这宅子价钱是最便宜的,统共才三百二十贯!省下的钱,咱们还可以置办些家用,再添些农具。”

徐闻铮忽地笑了,“就最后这个。”张钺也点了点头,“三百二十贯能置办个两进的院子,确实值当。”

清枝一听这话,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我也最中意这处!”她边说边麻利地卷起宅图,“那明日我们一起去瞧瞧?”

张钺说道,“明日我抽不开身,你们去吧。”

徐闻铮笑着应道,“好。”

清枝一听,脚步轻快地转了个圈儿,抬脚出了门,径直寻了牙人,三两句谈妥,约好明日一早就去看那宅子。

第二日,清枝一去便相中了。

青瓦白墙的小院静静立着,左右不过两户邻舍。

清枝望着屋院前广纵都有六十余步的空地暗自欣喜,推开院门一瞧,院落也宽敞,除了可以种些小菜外,再种几颗果树,搭个葡萄架子也不成问题。

徐闻铮立在她身侧,瞧见清枝眼里倏地迸出亮光,嘴角不自觉跟着扬了扬。

牙人见状忙不迭地凑上前,搓着手笑问道,“姑娘可还中意?这外头的鱼塘若合眼缘,我这就去跟主家说道说道,保准给您个实惠价!”

清枝赶紧收敛了神色,故作勉强道,“也就那样吧,倒也说不上多好。”

牙人立刻堆起笑脸,手指着堂屋道,“这屋子你看,多亮堂,厢房也敞亮,梁柱都是前年新起的。要不是主家急着赴任,这等好宅子哪舍得出手?”

“您摸摸这桌椅,漆面儿都还泛着亮光呢。”

“再看看这厨房,锅碗瓢盆都齐着呢!”

……

清枝被引着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一副犹豫不定的模样,故作漫不经心道,“昨日李牙郎带我看的那宅子,好像离市集更近些。”

牙人猛地一拍大腿,“这宅子虽不在闹市,可胜在宽敞啊!进城统共就五里地,腿脚快的半个时辰打个来回都够,算不得远!”

“姑娘若真看对眼了,我这就去跟主家磨磨嘴皮子,保准给您再压下一成价来!”

见清枝有些心动,牙人赶紧说道,“这屋后还有块地,你要不要去瞧瞧。”

清枝神色忽地端肃起来,“来都来了,顺便去瞧瞧吧。”

……

牙人前脚刚走,清枝便提着裙摆轻快地转了个圈儿,“这宅子马上就是咱们的喽。”

徐闻铮瞧着她发亮的眼睛,唇角不自觉扬起,“当真这么喜欢?”

清枝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喜欢得紧!”

第二日,价钱竟真的又压下了一成。

清枝将地契和房契妥帖地收进松木匣子里,与包袱里那些体己银子放在一处。

她忽地想起,包袱里还有个小木盒子,这个盒子她从未打开过。

出侯府前管事娘子只说,等到了岭南,自会有人来取。可没说何人来取,何时来取。

清枝犹豫片刻,还是取出盒子递给了徐闻铮。

“你收着吧。”

徐闻铮接过盒子,却没打开,轻声问道,“何物?”

清枝往他身边一坐,“出门前,管事娘子给我的,说到了岭南自会有人来取。”

清枝心想,既是侯府的物件,如今到了岭南地界,交给小侯爷总归是妥当的。

徐闻铮盯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盒子,只是最普通的桃木,木质粗糙,连漆都没上。他将木盒在掌中翻转细细看了一圈,确认他从未见过此物。

指节稍一用力,盒子“咔哒”一声便打开了。

清枝不由得凑近,屏息凝神。

她也想知道自己跋涉千里带在身边的盒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稀罕宝贝。

盒盖掀开的刹那,清枝的神色便倏地暗淡了。

里面只是一颗寻常不过的木珠子而已。

她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衫,“我去收拾屋子。”

清枝环顾四周,虽说这宅子还算整洁,但她还是打算里里外外好好收拾一番。

还盘算着下午要去市集买些蔬菜鱼肉,今晚张大哥也来,三人吃顿暖灶饭,也算一顿乔迁宴。

这么想着,她手上的动作越发轻快起来,浑身透着股鲜活劲儿。

清枝嘴角不自觉扬起,从今往后,这青瓦小院就是她与小侯爷的安身之所了。

阿黄似乎也很喜欢这儿,摇着尾巴在屋里里这儿瞧瞧,那儿闻闻,连墙角都要凑上去嗅个仔细。

清枝拾掇完屋子,揣上钱袋便出了门。路上还遇上了一辆牛车,给了主人家两个铜板便顺带捎了她一程。

进了城,牛车主人临走前还给她指了菜集的方向。

清枝头一遭逛菜集,虽已是午后,菜色算不得新鲜,但农户们急着收摊归家,价格便宜了三成。她蹲在摊前挑拣时,卖菜的大娘还多塞了两把青菜给她。

清枝心喜地接过,忙谢过大娘。

这菜集虽不大,时令菜蔬倒是齐全。

摊子上还摆着好些岭南特有的果子,都是清枝在京城没见过的稀罕物。她每样都买了些,想着带回去让小侯爷他们也尝尝鲜。

刚到家,清枝便在灶间忙活开了,她做了一个东坡肉,麻油烤鸡,酱焖鲫鱼和两个素菜,还倒上了这边特有的荔枝酿。

菜刚开始端上桌,张钺便推门进来了。他没想到,仅一日的时间,这宅子里里外外便被清枝收拾了个遍。

清枝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张大哥,眼角眉梢都漾着喜气,连声音都比平日清亮几分。

“大哥,你回来啦!”

然后又朝着主屋喊道,“二哥,出来用饭了!”

徐闻铮一直拿着木球细细地瞧着。

这个木球乍看平平无奇,但这分量不对,里头怕是另有乾坤。听见清枝的喊声,他将木球放进袖袋中,起身出了屋。

张钺拿出两个酒杯,递给徐闻铮一个。三人坐在一起,阿黄也凑到清枝脚边,清枝扯了个鸡腿给它。

张钺手快,又扯下另一个油亮亮的鸡腿往清枝碗里一搁,“你多吃点。”徐闻铮也不言语,筷子一伸,挑了块最厚实的鱼肉压在她碗尖上,“你是得多吃点。”

清枝埋头吃着,不一会儿,碗里又堆成了小山似的。

她吃完后,刚搁下碗筷,就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先把院子东头的那片地翻整出来。

眼瞅着快到三月了,菠菜,莴笋这些春菜,该下种了。

徐闻铮给张钺满上一杯荔枝酿,忽地开口,“何时回京?”

张钺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答得干脆,“明日破晓便走。”

说完,两人便沉默了。

许久后,张钺看了一眼院门前,正拿着竹条划地的清枝,轻声道,“照顾好清枝。”

徐闻铮面颊微醺,眼尾泛着薄红,“自然。”

两人一杯接着一杯,一壶陈酿不知不觉便见了底。

徐闻铮枕着胳膊倒在桌子上,张钺也靠在墙边,瞧着也快不省人事了。

清枝刚进门,一抬眼便愣在当场,张钺指了指徐闻铮,语气有些迷醉,“你管他便是。”

清枝点点头,弯腰将徐闻铮的胳膊架在肩上,踉踉跄跄地往厢房挪。

好不容易挪到床沿,刚俯身要放下人,冷不防被徐闻铮手臂一勾,天旋地转间,她便跟着栽了下去。

清枝整个人跌进徐闻铮的胸膛,她刚要撑起身子,徐闻铮的手臂却像铁箍般骤然收紧。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拂过她耳畔,“别动。”

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震得她心口发颤。

徐闻铮带着酒气的话语,透着几丝迷离,“清枝。”

“嗯?”

清枝下意识应了声。

“清枝。”

徐闻铮又喊了一声。

这次清枝没回了,只听见他心跳声透过衣料一声声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