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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枝 不觉春笙 20767 字 7个月前

徐闻铮似不死心般地,又继续喊着。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句,含在他嘴里,还没出口便没了音。

清枝有些费力地掰开徐闻铮的手,从他温热地怀里一点一点钻了出来。

取了铜盆打来一些温水,将帕子浸在水里揉搓了几下,又拧干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净了脸,连指头粘上的酒渍也一并擦干净了。

最后蹲在床沿边,连靴袜都替他除了,又拿热毛巾将他的脚擦了一遍,守了片刻,见徐闻铮静静地睡下了,她才掖好薄被,轻轻退出房门。

清枝回了堂屋,见张钺独自坐在桌边,抬手揉着太阳穴,脸上的醉意更深了些。她到厨房煮了碗生姜蜂蜜水,搁在他手边。

张钺盯着汤面浮着的姜丝,神色沉郁。

清枝见状也不便打扰,悄悄退开。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张钺便睁开了眼,他利落地系紧包袱便出了门。

他这些年始终不太习惯面对离别,在他心里,“离别”二字空茫茫的,没个实处。比起挥手告别,他反倒更能坦然地接受生死。

他没骑马,只默默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往京都方向走。

这些年,他似乎大半时光都这么孤零零地走着。

直到他穿过赣州城,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启程时,身后突然传来清枝气喘吁吁的呼喊声。

“大哥!”

张钺回头,见清枝抱着一个包袱朝他奔来,她喘着粗气,鼻尖通红。

张钺一瞧便知,她这是追了自己一路。

清枝将包袱递给他,“这是我昨夜给你备下的,你带在路上吃。里面还有一些银子,你帮我带着何大叔的家人。”

张钺解开包袱,取出钱袋子掂了掂。

清枝没告诉他,这包银子原本是她准备压箱底应急的,如今都拿了出来。

张钺把银钱扔给清枝,“何乾的家人我会安置,你无需操心。”

话音刚落,他猛地调转马头,扬手狠狠拍了一下马背。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朝城外狂奔起来。

清枝追着跑了几步,急得眼眶发烫,万千话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喊出一句,“大哥,一路顺风!”

张钺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清枝提着裙摆,急忙爬上城楼,望着张钺的背影,越来越小。

风轻轻拂过,清枝眼角的泪被吹落,她盯着那抹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那抹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地尽头,他忽然抬起手挥了挥。

清枝知道,那是张钺在跟她道别。

第36章 定南乡(二)庭溪哥好厉害……

两日后,清枝将院子里的地都规整好了。

院子东侧开垦了一小片方方正正的菜地,土已经翻松,她盘算着过几日种些时令青菜和小葱,西边留了两处树坑,预备栽一棵桃树,一棵李树。墙根下再找人来搭一个葡萄架子。

眼下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清枝已经能想到等夏天来了,满墙的绿荫,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光瞧着都觉得舒坦。

清枝起了个大早去市集,想买些菜种和树苗,可转了半天也没见着卖树苗的,只拿着一包菜种回了家。刚到院门口,就瞧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扒着门缝,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那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杏红配着青绿,在乡野间格外扎眼。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根碎发也看不见,虽眼角已生了些细纹,面上却敷着匀净的妆粉,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倒是个讲究人。

见清枝回来,妇人讪笑道,“我听说新搬来了个邻居,过来瞧瞧……”

清枝略一颔首,迎着妇人直勾勾打量的目光,伸手推开了院门,转头问道,“要进来吗?”

妇人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今日就不叨扰了,我还得赶着进城呢。”说罢,她又往院里瞟了一眼,这才扭身往村口方向去了。

“对了。”妇人突然回身,“我瞧见你家院子都翻整好了。我家老二最会侍弄田地,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去喊他。”又指着清枝东侧的那座小院,“我家就住那儿,我叫秋娘。有事尽管来寻,千万别客气。”

清枝暗想,这秋娘瞧着倒是个面善的,点头说道,“多谢。”

秋娘一听,眼角微微弯起,抬手将鬓边松动的银钗往里推了推,这才转身继续往村口去了。

清枝正要迈过门槛,忽觉背后一阵发凉。她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个玄衣婆子,约莫五六十岁年纪,身形却佝偻得像棵老槐树,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根乌木拐杖。

她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都包在黑巾子里。

清枝的目光刚扫过去,那婆子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那张脸青白青白的,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清枝身上,活像要剜下一块肉来。嘴里咕咕哝哝念着听不清的咒骂,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

清枝不由心头一跳,这枯瘦如柴的老婆子,为何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她不由得有些发怵,拿着菜种进了院门,回身仔细插好门销,这才松了口气。

进了院子,她将菜种小心地放在墙角,又取来木盆接了清水,细细洒在土上,末了就着剩下的水净了手。

冰凉的水没过指尖,让她的心也安稳了些。

清枝暗自记下,往后出门定要绕开那婆子的院子。横竖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便是。

清枝抬脚进了堂屋,抬眼就见徐闻铮坐在窗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光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指尖那枚木珠子转得又轻又稳,眉头却微微蹙着,显是在想什么要紧事。

清枝走到他身后,弯腰细细打量着他手里的木珠子,见无甚稀奇,然后开口说道,“二哥,我想在院里打一口井。”

徐闻铮指间转动的木珠忽地一顿,他像是才醒过神来似的,眼睫微抬,“好。”

那声音又低又缓,却透着几分纵容。

二哥说,往后再也没有徐闻铮,也没有小侯爷,只有一个名叫徐淮的,是她的二哥。若是旁人问起大哥去向,只说在北边当差,其余一概不知。

清枝在他身边坐下,“二哥,院外那块地全种菜,我们是吃不过来的,我想着,要不要种点别的。”

她支着头看向徐闻铮,“可我一时也没想好,要种点什么好。”

徐闻铮侧过脸来看她,语气又温柔了几分,“不急,慢慢想。”

清枝眼睛忽地一亮,“对了二哥,屋后头还有一块闲地呢。”她声音变得轻快起来,“我想着搭个鸡舍可好?养些鸡鸭,平日也能添个蛋吃,只是,可能会有些吵……”

徐闻铮低笑一声,“这么一来,你怕是从早到晚都不得闲了。”

清枝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开,“也是。不过横竖日子还长,我一样一样慢慢收拾便是。”

后面她还要想想如何赚些银子,毕竟米粮还是要购置的。

清枝望着窗外新翻的泥土,忽然觉得心头松快了些。二哥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原本瘦削的脸颊也渐渐丰润起来。

她转了转略有些酸胀的手腕,心想,过两日她再去市集买只老母鸡炖汤,非得把二哥掉的肉尽数补回来。

徐闻铮抬眼瞧着清枝眉目舒展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软,他垂下头,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清枝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继续在院子里忙活起来。

正当她干得正*起劲时,徐闻铮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他将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白瘦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浅声说道,“我来。”

清枝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眉头拧得紧紧的,“你的身体还没痊愈呢。”

徐闻铮却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却态度坚决,“锄个地而已,这点力气我还有的。”

清枝略一思忖,想着二哥也得活动一下筋骨,于是退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徐闻铮挥锄的动作生疏得很,一锄下去深浅不一,握锄柄的姿势也不得章法。清枝瞧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在他刨得浅了时温声提醒,“这里再深一点。”

清枝托着腮,看徐闻铮一锄一锄地掘着土,他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偶尔扬起泥土打在身上,也浑不在意,只全神贯注地对付着脚下的土块,仿佛这不是寻常农活,而是件顶要紧的差事。

她忽然抿嘴一笑。

谁能想到,昔日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如今竟在这座小院里挥汗如雨,还要听从她的指导来耕种土地。这念头一起,她心里居然涌出一些小雀跃。

翌日清晨,清枝给刚撒下的菜种浇完水,便拎着锄头到院门前开荒。

这块地原先的主人不常打理,虽不至于荒草丛生,却也杂草零落,土质板结,需得细细翻整。眼下她虽然还未想好要种什么,但良田岂可白白荒废?

她挽起袖子,一锄头下去,发现这地确实有些难垦。

突然,清枝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秋娘家走出个书生打扮的少年。

那少年手持书卷,正摇头晃脑地诵读,声调忽高忽低,抑扬顿挫。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诵读声戛然而止,转头朝她这边望来。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光景,瞧着比清枝大了两三岁。他将书背在身后,“这位姑娘,可是新搬来的住户?”

清枝点头。

那少年拱手一礼,笑意清朗,“在下王庭章,正预备今岁的秋闱,若是晨读声扰了姑娘的清净,请多担待。”

清枝忙不迭地摆了摆手,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

话音未落,她已低下头去,手中的锄头重重落下,翻起一抔新土来。

徐闻铮此时走出院门,见清枝的视线不时地看向那少年,偶尔还有些出神,徐闻铮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清枝瞧着那少年读书的模样,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难道二哥当年也是这般摇头晃脑,像只呆头鹅似的背书?

她唇边刚漾起一丝笑意,忽觉不妥,硬生生将那股笑意压回心底,只余下唇角残留着的,些许没来得及收敛的弧度。

徐闻铮出声喊道,“清枝,天热了,先回家吧。”

清枝抬头一瞧,这日头才刚露脸呢,再说现在还是二月,日头照着,也不觉得热。还没开口,徐闻铮已经上前接过了她的锄头,“你进去歇着,我来吧。”

清枝想想,锅里还炖着小米粥,于是点点头,提着裙子抬脚跨进院门。

清枝前脚刚踏进院门,后头王庭章的读书声便骤然停了。他合上书卷,脸上露出几分索然,转身跨进院子,还轻轻掩上了院门。

午后,清枝把新买的菜籽细细撒在院门前刚翻好的地里。

“哎,你这种子不能直接撒。”

清枝回头,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身后,背着背篓,手上还拿着镰刀。他生穿着一身褐色的粗布短打,身板结实,黝黑的脸上嵌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看就是常做农活的模样。

他见清枝回头瞧他,脸上微红,略有些局促,“种子需先在清水中泡上两个时辰催芽。”

清枝笑,“谢谢小哥。”

少年点点头,然后往前几步,推开了隔壁秋娘家的院门。

清枝心头忽地一动,原来这少年郎是秋娘家的。莫不就是她嘴里说的那个最会侍弄田地的老二?

见少年正准备进去,清枝喊道,“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脸色更红了,他轻声说,“我叫王庭溪。”

清枝一听,这名字也不错,她笑笑,“我叫清枝,刚搬来的。”说着又指了指自己家院门,“我住这儿。”

少年点头。

清枝笑意盈盈,透着真诚,“你能不能教教我,种地。”

少年顿时红透了脸,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我先,先把背,背篓放下。”

夜幕时分,清枝在徐闻铮耳边絮絮叨叨,嘴里全是,“庭溪哥说院子外面那块地可以撒些油菜籽,好打理。”

“对了,他说可以帮我们找人来打井。”

“修鸡舍他也会,还有葡萄架子,他说他找个时间来搭。”

“原来种菜这么多讲究。”清枝说到这儿,还不住地感叹,“庭溪哥懂得真多,他连什么时候下种,浇多少水都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他好厉害。”

“还有外头的塘子,他说可以养点鱼,鱼苗他也会挑。树苗他明日一早带我去选。”

“还有还有,他还会搭秋千!”

……

清枝说得眉飞色舞,眼里闪着亮盈盈的光,她对新结识的少年赞不绝口,全然未觉徐闻铮的脸色已渐渐沉了下来。

第37章 定南乡(三)一车白丁,竟无一个知音……

翌日清早,清枝收拾妥当正要出门,一抬眼就瞧见徐闻铮已经在院门口站着了。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清枝眨了眨眼,满脸诧异,他平日里最是懒得出门。

“我想去市集逛逛。”徐闻铮顺手接过清枝手里的竹篮。

“走吧。”

他话说得随意,步子已经往前迈了。

这时,王家兄弟也从隔壁院里出来。王庭章看见清枝,三步并作两步赶紧上前,笑道,“正巧同路,我也要去城里买些笔墨纸砚。”

清枝冲王庭章微微颔首,王庭章顿时眉开眼笑,正要继续搭话,徐闻铮却不动声色地将清枝往身边一带,轻声说道,“走吧。”

四人一同上了牛车。

此时天刚亮,今日不赶集,路上行人并不算多。只有几个菜农挑着担子往集市赶,扁担上下晃着,咯吱作响。清枝瞧见担子里的青菜挺新鲜的,转念一想这会儿买了还得拎一路,便歇了买的心思。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清枝和徐闻铮并肩坐在一边,王家兄弟坐在另一头。

王庭章大喇喇地坐着,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卷,时而沉思,时而摇头晃脑地诵读。清枝支着下巴瞧他,虽听不懂半个字,却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徐闻铮瞥见清枝笑盈盈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堵,连道旁的树影都晃得令他心烦。

王庭章见清枝笑得眉眼弯弯,顿时来了精神,诵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忽地,他站起身来,牛车被他这一下带得猛地晃了晃。

王庭章兴致盎然地开始作起诗来,他吟道,“春风一夜破嫩芽,花红草绿水边生……”

突然他似卡了壳,脸色一僵,活像吞了只苍蝇,转头看向清枝,“清枝妹妹,我这首千古绝唱,不如你来接下半阙?”

清枝连忙摆手,“我不会作诗。”

王庭章的视线又落在王庭溪身上,王庭溪憨憨一笑,“哥,你可别难为我了,我连打油诗都憋不出半句。”

王庭章垂首叹气一番,又抬头打量起对面的徐闻铮。

他见徐闻铮身形清瘦,面容平淡无奇,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深邃,跟面容全然不搭调,黑沉沉的像两口古井,叫人瞧不出深浅。他摇头道,“想来这位小哥,平日里也不沾吟作诗歌这等闲事。”

王庭章说完一屁股坐回原处,将书卷往怀里一揣,仰天叹道,“一车白丁,竟无一个知音。”

清枝偷眼去瞧徐闻铮,见他神色淡淡,不甚在意。

牛车晃晃悠悠进了城门,四人便在岔路口分了道。

清枝跟着王庭溪去西市买树苗,徐闻铮和王庭章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市走,一个步履从容,一个还捧着书卷念念有词。

此时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买饼子的大叔吆喝着,沿街的铺子也开了门,茶坊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时不时地抬手招揽生意。

王庭章一头扎进笔墨庄,徐闻铮在街面上闲逛,最后踱进了一家书坊。

书坊老板见有人进来,满脸堆笑,“这位公子,可是要寻什么书?”

徐闻铮指尖掠过书架,淡淡道,“店家,这里可有农桑要集?”

“有的有的。”店家踮脚从高处取下一册蓝皮小本,吹了吹封面的灰,“原价八十文,给您讨个彩头,六十六文成交如何?”

徐闻铮问道,“可否容我在此翻阅片刻?”

店家眯着眼将徐闻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虽一身粗布衣衫,但通身气度沉静如水,终是堆起笑脸,“公子请便。”

徐闻铮立在原处,手指捻着书页不紧不慢地翻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册子便见了底。他合上书册,抬眼问道,“可还有类似的?”

店家摇头,“我这店小,只有这一本。”

徐闻铮点头,“多谢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见廊下晒着一本书,又瞧见这本书已经被茶水打透,字迹晕染严重,有一小半完全看不清了,于是抬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书名。

店家走过来,一脸痛惜,“这是赣州城内独一份的拓印本,我家那小祖宗失手打翻了茶盏,弄成这副模样,我琢磨着晒干试试,能救回几页是几页。虽然有些字看不清了,但总比全废了强。”

徐闻铮对店家说道,“我的主家府上有这书的完本,我可替你誊抄一份送来。”

店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朝徐闻铮拱手,“若是能抄印一份,老朽必有重谢!”

徐闻铮微微颔首,转身出了书坊,正巧王庭章也从隔壁的笔墨庄出来,瞧见徐闻铮两手空空,不由得露出一丝鄙夷之色。

“这可是全赣州城最大的一家书坊,莫不是连本入眼的书都寻不着?”

徐闻铮默然,并未回答。

王庭章见徐闻铮不搭腔,越发来劲,他抱着纸砚跟上,“这读书呢,讲究的是天分,如我,八岁便能通晓诗经,十岁便能吟诗作赋,确实少见。”

“不过勤能补拙,你若是有心学习,我也能点拨一二。”

徐闻铮:……

清枝远远瞧见徐闻铮,提着篮子小跑过来,她指了指王庭溪怀里那捆树苗,喘着气说道,“挑了株桃树,两株李树,葡萄苗今儿没找着,改日再来。”

徐闻铮瞧见清枝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手用袖角替她擦了擦,“何必跑这般急,这赣州城小,不怕寻不到我。”

清枝抿嘴一笑,拉着他的衣袖,“那我们回去吧。”

徐闻铮接过清枝手里的篮子,四人走到城门口,正遇着一辆往回走的空牛车。

徐闻铮扶着清枝上了牛车,清枝对着王家兄弟说道,“今儿都去我家用饭吧。”

王庭溪连连摆手,“不用,我和我哥回去凑合一顿便成。”

清枝皱眉,“今儿你陪我跑了这大半天,若连顿饭都不肯用,下回我哪儿还好意思劳烦你?”

王庭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清枝想起方才王庭溪提过一嘴,说他娘今天出远门了,旁的便没再多说。又想起这两日闲谈间,王庭溪话里话外都没提过半句他爹的事。她素来不爱打听,也就没往下问。

下了马车,王庭章抱着他新置办的纸砚,急匆匆道,“我得回去温书了。”说完人便闪进了王家院子。

王庭溪蹲在清枝家的院角,摆弄着那几个树坑。

“这坑挖深了。”他边说边往回填土,动作利落得像在给自家干活,“太深了会烂根。”

填完又提来木桶,打了些清水,将树根放进去泡着。

清枝抬了抬下巴,边处理鱼鳞边说道,“我想在这儿打一口井。”

王庭溪用袖子抹了把汗,点头应道,“过两日我便去给你寻个打井的师傅来。”

“多谢。”

清枝说完,将处理好的鱼放进铜盆里清洗,然后去骨取肉,切成薄片,用蛋清和淀粉上浆,用剃下的鱼骨放进油锅煎出香味,加入鸡汤炖煮。

又将鸡汤里捞出的鸡肉撕成细丝,加入葱白,黄瓜丝,将调好的酱汁淋在鸡丝上,撒入花生碎和熟芝麻油。一道手撕鸡便告成了。

清枝趁着炖鱼骨的间隙,又做了一道荠菜豆腐羹和炒青笋。

半个时辰后,将汤中的鱼骨滤出,往汤中加入笋片,香菇,煮开后下入鱼片再倒入勾好的薄芡,用醋和姜末提鲜增香。

王庭溪在院子里忙活着,忽然嗅到一阵勾人的香味。他循着味儿凑到厨房门口,恰见清枝端着两碟小菜出来。

清枝将菜碟往桌上一搁,笑吟吟道,“快去把你哥叫来。”

王庭溪点头,转身便去了隔壁。

等王家兄弟回来时,清枝和徐闻铮已在桌边坐定。清枝将筷子递给二人,“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先尝尝看。”

王庭章倒是不客气,举起筷子夹了一片鱼烩放入口中,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不住地点头,“好吃!”

王庭溪夹了块手撕鸡塞进嘴里,顿时赞不绝口,“这味儿比望香楼的招牌菜还鲜!”他抬头看着清枝,“你可以去望香楼做厨娘了!”

王庭章也跟着点头,“上回去望香楼,还是我中秀才的时候,如今算算,都过去三年了。”

“那时爹还夸……”话头刚起,王庭溪赶紧闭了嘴,王庭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两人皆默默吃饭。

清枝见状,赶紧移开了话题,“庭溪哥,过几日我想去对面的山上转转。”

她想去山上看看,这个季节应该能采到些平时吃不到的山货野味。

王庭溪点头,“我给你带路,那山道我熟。”

徐闻铮眉头刚蹙起,清枝就瞧见了,她笑着歪头问道,“二哥也去?”

徐闻铮眼帘低垂,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午后,王家两兄弟离开。徐闻铮独自回到书房,将一张素白的宣纸在书案上缓缓铺开。他垂手取过墨块,指尖轻捻着在砚台里顺时针研磨,不一会儿便晕出乌沉沉的色泽。

清枝收拾完,静静立在徐闻铮身侧瞧着。

只见他手腕轻转,狼毫笔在宣纸上走得如行云流水,墨色随着笔锋起落自然晕开,全无半分滞涩。

清枝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这是都默下来了?”

徐闻铮闻言,轻轻点头,“侯府里藏着这书的原本,我小时候翻看过。”

清枝一愣,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门。

关门的那一瞬,清枝忽地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又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徐闻铮右手随意搭在砚台边,那支狼毫竟正被他的左手稳稳攥着。

原以为二哥只是惯用右手,却不想左手执笔也能这般利落。

四日后,天色刚亮,王庭溪,清枝和徐闻铮三人便进了城。

王庭溪领着清枝往西市去寻葡萄苗,徐闻铮则拿着誊好的纸张进了书坊。

一进门,书坊老板便迎了上来,他刚翻开眼睛就亮了,“这字迹工整得都不用再誊第二遍!”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一一翻看着,几十张宣纸,竟连半点墨团子都寻不见。

说着店家又拿出一本书册,“这是半年前收来的译本,可惜只得了半部……不知贵主家可有收藏?”

徐闻铮略一翻看,摇头道,“这本倒是没有,不过府里收着青墨老先生的原著拓本……”

店家激动得胡子直颤,“劳烦公子再抄一册,老朽愿出双倍价钱!”

徐闻铮微微颔首,“过几日送来。”

店家连连点头,掏出二两银子,“这是抄书的酬谢。”

说着又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掌心,一并递给徐闻铮,“这是我付的下一本的定钱。”

徐闻铮将银子放入袖中,“多谢。”

说完便转头走出了书坊,店家亦步亦趋跟到门边,老腰弯得快要折了。

徐闻铮揉了揉发酸的左手腕,心道这回还是换右手。

只是右手运笔快了,难免会带出几分自己的笔势。

他有点发愁。

第38章 定南乡(四)我想娶清枝

京都城郊,丞相别院。

张钺与孟相面对面坐着,鹤亭外传来阵阵丝竹之声。

身姿曼妙的舞姬正扬起舞袖,脚步轻盈,如落在水中的叶子一般,每一次旋转都连带着腰间的流苏轻轻晃动。

不远处的湖面上漂着一盏盏烛灯,暖黄的光在水波里晃动,如洒落的碎金,将周围的夜色都染得柔和了些。

张钺端起酒杯,笑意逐渐漫到眼角,“若论风雅,这满京都,还得是孟相首屈一指。”

孟相笑道,“这桌酒菜是本相特意为张大人准备的接风宴,张大人喜欢便好。”

张钺仰头喝下杯中的美酒,拱手道,“谢过孟相,还惦记着下官。”

孟相也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张大人此番离京,必是身负皇命。今日又得圣上特召,想来不日便要加官进爵了。”

张钺浅笑,“为圣上分忧,自当竭诚效力。至于旁的,下官倒不甚在意。”

孟相抬眸凝望张钺,缓声道,“如今圣上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张大人可曾思量,新君即位之日,朝堂当有另一番气象?”

话音方落,湖心骤起涟漪,惊散了一盏盏莲灯的倒影。

张钺闻言,心中暗惊,朝堂之争竟已至如斯境地。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瞧着杯中的酒影,浅笑道,“相爷此言,下官愚钝,还望明示。”

远处的舞姬朝着鹤亭盈盈一拜,便陆陆续续退了下去,亭中的檀香青烟袅袅,气味清冽,将方才的笙歌旖旎引入一片澄明寂静之中。

孟相闭目轻叹,手中的酒杯在石桌上叩出清响,“张大人素来通透。如今有资格问鼎大位的,不过三人而已。”

张钺唇角微扬,抬眼看向孟相,“相爷心中,可有人选?”

孟相忽以指尖点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又带着几分无奈,“你啊你……老夫岂有选择的余地?”

张钺垂眸不语。

二皇子萧翊乃孟贵妃所出,眼前这位孟相正是其嫡亲舅父。今日这湖心亭设下私宴,除他外再无旁人,其中深意,眼下便彻底明了了。

夜色愈沉,湖心亭浸入一片寂静。石案上的烛影,映得二人的身影渐生疏离。

张钺执壶斟了一杯酒,琥珀的光倾入杯中,“下官再敬孟相一杯。”

两人对饮后,张钺放下酒杯,目光诚挚,“夜色已深,下官不敢再扰相爷清休。改日当以帖相邀,还望孟相赏光,到寒舍一叙。”

孟相抬手按住张钺臂膀,微微使了些力道,“我已让你的马夫先行回府,今晚你就宿在我这儿吧。”

孟相朝对岸略一颔首,便有婢子踏着浮桥款款而来。她素手交叠,对着二人盈盈一拜。

孟相吩咐道,“引张大人往问雪斋安置。”

“是。”

婢子欠身引路,花灯映得她眉间的花钿明艳动人,“请大人随奴家移步。”

孟相转头,拍了拍张钺的肩膀,眼底有暗芒掠过,“老夫另备了一份大礼,望大人笑纳。”

张钺整衣起身,朝孟相深施一礼,“下官告退。”

婢女手持一盏荷花绢灯,引着张钺在曲径中缓步行着,不多时,张钺跟着婢女进了间僻静的厢房。

屋里提前点上了桂香,香味愈浓,青纱帐子半卷着,露出里头铺得齐整的锦被。墙角铜灯台上燃着蜡烛,照得满室光影重重。

婢女屈膝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张钺脱了官袍,随手搭在架子上,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

他连日奔驰,刚回到京都,五更时分蒙圣上急召入宫,一出宫门,孟相的人便早已候在宫门外,他便应邀来了丞相这别院。

忽地,他眼角瞥见一道人影隐在画屏之后,纱幔轻拂间,身影若隐若现。

他一向对周遭敏锐,冷声问道,“谁?”

画屏后一位佳人缓缓现身,她素面朝天却难掩绝色。张钺认得,此人正是京都第一才女,孟相的掌上明珠,孟清澜。

她垂眸,朝着张钺径直走来。

孟清澜今年二十有一,本为太子妃的不二之选,可谁知太子一直悬而未立,致其芳华空待,这一耗,便耽误至今。

究其根本,还是丞相野心所至,他这些年来,一心想将自己的爱女推上储君正妃之位,如此既可多留一条退路,不必将全族性命系于二皇子一人身上。

张钺记得两年前的那场秋猎,他与孟清澜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两人擦肩而过,她连眼角都未多抬一分,那双盛着秋水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不屑,一副金尊玉贵的嫡女做派,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傲。

张钺未曾料到,孟相为笼络自己投入二皇子麾下,竟不惜将自己的掌上明珠作为一颗棋子推了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孟清澜已俯身跪地,白玉一般的素手,缓缓探向他的衣带。

张钺猛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这时他才发现,孟清澜披着一件春氅,里面竟只穿了一件轻如蝉翼的薄纱,因着她抬手动作,张钺居高临下,一眼便能瞧见那耸立着的两株红果。

张钺骤然别开脸,声音里凝着寒意,“天色不早了,孟小姐赶紧歇着吧。”

他倏地起身,行了两步后又驻足停下,背对着她低声道,“今日之事,张某绝不对外提起。”

话音刚落,张钺已径直离去,再未回首。

孟清澜看着张钺头也不回地离开,心下舒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屈辱。

若今夜她真与张钺有了苟且,明日她便要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孟清澜紧了紧春氅,将自己重新裹住。

全京都知道,两年前的那场秋猎场上,她一句冷语令张钺颜面尽失。当时多少贵女拍手称赞,说她不愧是相府千金,连眼风都不屑扫向那等攀附权贵的臣子。

岂料今夜,她竟被亲生父亲当作筹码,轻飘飘地推入对方怀中。更可笑的是,从头至尾,无人提及半句明媒正娶。

或许,她只能成为张钺一夜的消遣。

原以为张钺会趁机报复,在她身上宣泄当年的受辱之恨,待明日天明他便可以昭告天下,教她身败名裂。

岂料他竟抽身而去,甚至许诺会守口如瓶。

孟清澜怔怔地望着张钺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嵌入掌心。

夜风忽地卷入空荡荡的室内,吹散这一室还未聚拢,便消散殆尽的暧昧。

她忽地觉得,这人似乎不像她想的那般不堪。

她又想起一向对自己百般疼爱的父亲,为笼络天子近臣投入二皇子麾下,竟要让她这个嫡长女,被牺牲到这等程度。

孟清澜终于意识到,原来父亲对她的疼爱竟是一场镜花水月,那些珍视与怜爱,不过是因为她还能作为父亲的一颗棋子。

张钺纵马疾驰,踏碎一路的清寂。刚到府邸已是深夜,他径直倒向床榻,指尖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摸出那枚护身符。

护身符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上面的污渍也褪了色。

张钺摩挲着护身符,他又想起了清枝,不知那丫头此刻是否已经安然入睡。

想来这皇城里的金枝玉叶,看似尊荣,实则困于樊笼,身不由己。倒不如像清枝那般,虽居乡野,反倒自在。

春雨刚歇,清枝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王庭溪和徐闻铮往山上跑,阿黄摇着尾巴在前头开路。

整座山还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子,一脚踩下去还能溅起来。空气里满是泥土混着青草的腥甜味儿,深深吸上一口,凉丝丝的直往肺腑里钻。

忽地,王庭溪瞧见了一从灌木,正开着紫红色的花,他便开始介绍道,“这是桃金娘,十月的时候,果子成熟了,可以泡酒,也可以鲜吃。”

走了几步,瞧见一株乔木,他又出声道,“这是余甘子,果子七月熟透,能润肺化痰。”

王庭溪一路走一路介绍,几人在山林里寻了一遍。清枝的篮子里放着各色野菜,有野苋菜,苦笋,野蒜,还采到了一些草菇和鸡枞菌。

徐闻铮不紧不慢地跟在清枝后头,遇见山路不好走的地方,便不着痕迹地虚扶她一把。

待他们下山时,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刚到家门口,清枝余光瞥见隔壁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婆子正站在院墙边。

清枝刚合上门扉,一把拽住王庭溪的袖子,终是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站在墙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婆子,可是患了什么病症?”

王庭溪犹豫了下,轻声说道,“她原有个大儿子,五年前投军便杳无音讯。同一年小儿子害了场急病,没熬过去。她丈夫三年前得罪了山匪,被绑在山林里,被山里的猛兽活活撕了。”

“如今她家里就剩她一人,因此性情大变,再不与外人来往。”

清枝一听,心猛地一跳,原来是这般,那真是个可怜人。

她端来一张矮凳,坐在檐下,低着头利索地清洗着野菜。阿黄趴在她脚边,时不时地用尾巴扫着青砖。

王庭溪提着木桶给刚种下的果树浇完水,一屁股坐在徐闻铮对面石凳上。徐闻铮原本正翻着书册,抬眼就瞧见这小子眼睛跟粘在清枝身上似的。

徐闻铮不动声色地把书往石桌上一扣,眼神越来越沉。

清枝干起活来一向专注,并没有留意到王庭溪那股灼热的视线。

王庭溪不由得看出了神,许久后对着徐闻铮说道,“徐二哥,我想娶清枝。”

徐闻铮眼神如刀,咬牙对着王庭溪说道,“滚。”

第39章 定南乡(五)她学的第一个字,是他的……

清枝近来总觉得奇怪,王庭溪这阵子见了二哥,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每回他从门前经过,只要撞见二哥,立刻就把脑袋一低,装作没瞧见,贴着墙根儿悄悄溜走,那模样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王庭章倒是日日不落,天刚蒙蒙亮就站在院前的小路上背书,声音高亢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有时背到兴致高涨,还要特意踱到清枝门前晃两圈,若是碰巧遇见二哥,更是要摇头晃脑地吟上几句自己新作的诗,连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不过这两日,清枝没见着那老婆子的身影,心里偶尔会泛起了一阵嘀咕。

她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是每次路过时,总要放慢脚步,侧着耳朵在老婆子门口站上一会儿。

老婆子的院子里一直静悄悄的,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这日,清枝照例在老婆子门前驻足片刻,正听着里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刚要转身,忽听见“哐当”一声响,像是铜盆砸在地上的动静。

她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了脚。

那声响过后,老婆子院里又恢复了沉寂,倒显得方才那声响动格外突兀,像是清枝的幻觉一般。

清枝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门,连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她咬了咬唇,手上使力一推,那院门“吱呀”一声竟开了条缝,露出里头黑黢黢的堂屋。

清枝杵在门外,又犹豫了片刻。想起平日里老婆子那有些瘆人的面庞,她不敢一个人贸然进去,于是转头快步走回家中,喊来徐闻铮,两人一起进了老婆子家门。

老婆子的院子不大,青砖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瞧着倒是整洁。只是屋里头光线暗,窗纸又厚,外面的日头一点儿光都透不进来。

清枝摸到桌上的半截蜡烛,又找到落在旁边的火折子,轻轻吹燃后,点上了蜡烛。

烛光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她拿着烛台往屋里缓缓走去。

烛光一晃,猛地照见老婆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地上。

清枝心头猛跳,刚要上前,忽地被徐闻铮一把扣住手腕。

他轻声说道,“我来。”然后将清枝拉到了身后。

徐闻铮俯身探了探老婆子的鼻息,眉头微微松了些,“还活着。”

说着双臂一用力,将人稳稳托起放到床榻上。

清枝见老婆子干裂的嘴唇颤了颤,气若游丝地挤出个“水”字,于是连忙放下蜡烛,转身去倒水。

她小心地将茶盏凑到老婆子嘴边,一点一点将水喂了进去。老婆子的眼皮子动了动,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清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可还要我们帮衬些什么?”

老婆子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色一沉,硬邦邦地摇了摇头。

清枝将蜡烛挪得离老婆子近一些,然后拉着徐闻铮往外走。

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清枝回到家中,趁着做午饭的间隙,熬了一锅小米粥。她盛了满满一碗,来到了老婆子面前。

老婆子见清枝端着粥进来,干瘪的嘴唇颤了颤,却把脸扭向墙头那边。

清枝也不恼,轻手轻脚地将小米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还飘着几粒枸杞。

“要不……我去给您请个大夫瞧瞧?”

她问得小心翼翼。

老婆子依旧不吭声,连头都没动一下。

清枝见状,也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她回到院里,瞧见徐闻铮还对着那木珠子出神。她伸手拿过来,仔细地转着瞧了一圈,忽然说道,“这儿怎么有个小眼儿?”

徐闻铮浅声答道,“许是昨晚摔在地上,碰到了里面的机关。”

清枝暗叹,这么小巧的木球里,竟还藏着机关?

她眯着一只眼,对着日头又瞧了瞧,将木珠子在掌心,“这么细的孔眼,怕是只有绣花针的尖儿才能戳进去。”

徐闻铮闻言神色一敛,他伸手接过木珠,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清枝,帮我拿一根绣花针来。”

清枝快步回屋,从绣包里挑了根最细的银针,回到院中时,徐闻铮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将针递过去,徐闻铮捏着绣花针往那小孔里一顶,手腕突然发力。“咔”的一声轻响,木珠子竟裂成四瓣。里头滚出颗花生大小的泥丸,裹着一层朱砂。

徐闻铮两指一碾,泥壳便剥落开,露出里头卷得极紧的绢布条。

清枝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往徐闻铮的肩头靠了靠。

徐闻铮手指极轻地捻开绢布,那布料薄得几乎透明,细瞧之下,才能看见上头的一丝丝墨迹。

她眯起眼睛,上头只有几个字,底下还描着好多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画了处宅院的布局。

清枝不识字,那纹路也极为复杂,瞧不出什么门道。

徐闻铮眸色骤然一沉,起身拿了一只火折子,对着它一吹,瞬间燃起了火星。

将绢布置于火星之上,绢布刚触到火星便卷曲起来,转眼就烧成了灰烬。徐闻铮盯着那点残灰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清枝看见绢布化成了灰,有些可惜,问道,“这东西没用处?”

余音未落,一阵风掠过,将最后一点灰屑也卷得无影无踪。

徐闻铮沉声道,“如今,确实无用了。”

因为他已将绢布上的内容悉数记在了脑子里。

清枝的胸口像堵了团棉花。这一路她风尘仆仆,丝毫不敢懈怠的东西,转眼就化作了青烟。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门。

徐闻铮整个下午,都静坐在窗前,面上毫无波澜,但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忽然低笑一声。如今他终于看清了圣上的棋路。

徐家这场灭顶之灾,果然和南岭的那份密报有关,而藏在暗处的那人,一定也在岭南。

徐闻铮盯着散落的木珠瓣出神,眼下他想不明白的是,祖母为何偏偏选了清枝来藏这木珠。

以他的推断,清枝和祖母这些年应该不曾有过交集。

清枝曾和他提过,说遣散家奴时,因为她是家生子,祖母多给了她一份银钱。

难道仅仅一面,祖母便能将清枝瞧透?

徐闻铮陷入沉思。

……

几日后,清枝觉得,王庭溪忽地跟吃错药了似地,对着她动不动就脸红不说,还要抢着干她家的活儿。

前院的树苗修剪了,水井找人给她来打好了,这几日还总拿着根麻绳在她屋后比划,说是要帮她围个篱笆墙来养鸡鸭。

王庭溪在屋里闷头琢磨了好几天,总算转过弯来。徐二哥看不上他,原是因着他没显出真本事。细想也是,他与清枝相识不过月余,徐二哥哪能轻易信得过他的人品?

如今想来,自己那番话,确实显得唐突了些。

王庭溪攥了攥拳头,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折。横竖日子长着呢,只要他少说多干,徐二哥总能瞧见他的诚意。

于是他几乎将清枝家的农活揽在了自己身上,还抽空给清枝搭了鸡笼,外头的塘子他也拾掇好了,拔了水草,又巩固了塘堤,放了鱼苗和藕种,还见缝插针地往清枝跟前凑,对着清枝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徐闻铮这几日心里燥得厉害,书案上摊着的宣纸好几日没动过了。那木珠里藏着的线索本该细细推敲,可他现在连碰都不想碰。

这王庭溪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任自己如何给脸色,硬要往清枝身边凑。

这天清晨,日头还没露脸,徐闻铮就堵在了小径拐角。王庭溪刚出门,一抬头正撞见徐闻铮抱臂立在前头,冷着那张脸。

“走。”

徐闻铮甩下个字就大步往前迈。

“徐二哥这是干什么去?”

王庭溪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徐闻铮头也不回,言简意赅,“去巡地。”

“巡地?”

王庭溪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徐闻铮身后。

徐闻铮突然蹲下身,指尖戳向地里一丛青菜苗,“这是什么?”

王庭溪原本有些局促,但见到熟悉的菜地,神色渐渐放松下来。他蹲在田垄边,指着那片绿油油的菜苗说道,“这是葵菜,能炒着吃,也能煮汤或者做馅儿,口感软滑味道清香。”

说着顺手摘了片嫩叶,摊在掌心给徐闻铮看,“这菜还能清热去火,消肿消炎。”

徐闻铮又看向旁边的菜,还没等他张口,王庭溪已经开始介绍起来,“这是莴苣。”

徐闻铮眯起眼打量这片菜地,放眼望去,东边一整块地竟全是齐整的莴苣苗。

“这菜在本地卖得上价么?”

徐闻铮问道。

王庭溪回道,“去年这菜价钱好,所以今年大家都种这菜。”他指了指远处几块同样绿油油的菜地,“你瞧,今年家家户户都种上了。”

徐闻铮的目光扫过四周,“你也跟着种了?”

王庭溪赶忙指向西边那片新翻的褐土地,“正打算种呢,地都耕好了。”

徐闻铮弯腰掐断一株菜苗,叶子渗出一丝汁液,“改种别的吧。”

王庭溪愣住,“这是为何?”

“今年必定跌价。”徐闻铮扔掉菜苗,拍了拍手,起身道,“供过于求,满大街都是的东西,最后怕要烂在地里。”

“那种什么好?”王庭溪赶紧问道。

徐闻铮浅声答道,“自己琢磨去。”

王庭溪忽地陷入沉思,他明白徐闻铮话里的意思,于是这几日他除了村子周围,隔壁几个村他也去瞧了瞧,最终选择了茄子,雍菜和丝瓜。

这三样菜,韶州城内需求多,但今年种植的农户极少。

王庭溪这几日天不亮就往地里跑,经过几晚的思索,他似乎也摸到了种地的一些门道,于是开始专心研究起种菜的技艺来,偶然还要找徐闻铮指点一番。

徐闻铮见王庭溪整日泡在田间地头,总算松了口气,窗前的书案重新铺开了宣纸。

清枝站在他旁边,见他今日心情又肉眼可见得变好,忽然觉得他和王庭溪两人最近都古怪得很。

一个突然沉迷种地,一个莫名心情大好。

“清枝,来。”

徐闻铮忽然搁下笔,朝清枝招了招手,“我教你写字。”

徐闻铮取出一张崭新宣纸,在清枝面前铺平。他执起毛笔递给她,“初学写字,可以先练枕腕。”说着示意她将手腕轻轻贴在桌面上。

清枝接过笔时,笔尖微微发颤,在纸上点出个小小的墨点。

徐闻铮伸手稳住她的手腕,清枝仰起脸,笔尖悬在纸的上方,问道,“该从哪个字练起?”

徐闻铮从背后靠了上来,声音擦过她的耳边,“先学写我的名字。”

他左手压平宣纸左上角的褶皱,右手突然覆上她执笔的右手,带着她提腕运笔。

清枝呼吸一滞,她感觉到徐闻铮的掌心有一层薄茧,磨得她手背微微发痒。

墨迹在纸上徐徐展开,横平竖直都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清枝的呼吸有些乱了。

最后纸上落下了一个“铮”字。

随后,徐闻铮撤了手,站在旁边,看着清枝屏息凝神地临摹那个“铮”字。

她的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神情专注地反复描了七八遍后,忽然泄气地搁下笔。眼神透着些许祈求,“能不能换个简单些的字?”

徐闻铮笑,旁的事他都可以依着清枝,可唯独这件事,他不想让。

因为他想清枝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他的名字,也是她未来夫君的名字。

第40章 定南乡(六)你还是个伶牙利嘴的……

这些日子,虽然老婆子对清枝还是不爱搭理,但态度到底是软和了些。清枝送去的糕点汤粥,她虽不言语,却也默默收下。

某日老婆子难得开了口,她说自己姓郭,今年四十出头。清枝这才惊觉,眼前这满头灰发的的老婆子竟比自己想象中的年轻许多。从此便改了口,称她郭大娘。

清枝一直留心瞧着,郭大娘原本蜡黄的脸如今终于透出些血色来,偶尔还能瞧见她扶着院墙,在院子里走动,清枝的心也松了些。

日子久了,清枝虽不似之前那般日日送饭,但每逢家里蒸了软糯的糕点,或是炖了容易消化的羹汤,总不忘给她送去。

今日,清枝给她端了一碗鱼汤,郭大娘接过鱼汤,忽地开了口,“你少跟隔壁姓王的那户人家走动。”

清枝偏过头,眼底映着好奇,问道,“这是为何?”

这时,忽听隔壁院门“吱呀”一响。王庭溪背着个背篓迈出门槛,抬眼正往这边瞧。郭大娘嘴角一撇,脸上的皱纹都拧出个嫌恶的弧度来,却再没多说半个字,然后端着鱼汤进了自己的院子。

王庭溪神色一滞,搭在背绳上的手紧了紧。他见清枝往这边迈步,竟三两步退回了院门里,也将门关上了。

清枝望着两边都紧闭的院门,抿了抿唇,将满腹疑问都咽了回去。

郭大娘方才那神情,王庭溪这躲闪的模样,活像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旧事一般。不过清枝原本对旁人的事就不甚关心,心里倒是没有疙瘩。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便到了夏季。

院角的葡萄树已经绿了一墙,日头也一日毒过一日,晒得石板地发烫。清枝换上了单薄的夏衫,偶尔摇着蒲扇坐在檐下,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夏日的气息便越发浓厚了。

这日晌午,出远门的秋娘回了家,还给清枝带了广府的杏仁饼。清枝接过,给秋娘道了声谢。

秋娘忙不迭地摆手,“听老二说,这几个月你们帮衬了不少,几块点心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完她便抬脚出了清枝的院门。

夏风裹着荷香漫进院子,清枝拎起镰刀往塘边走去。

塘子里,荷叶重重叠叠,偶尔风一吹,便露出了粉粉的荷花。她挽起裤腿踩进浅滩,手起刀落便削下三支亭亭的粉荷。回到屋里,她将莲花插进青瓷瓶中,小心地摆在徐闻铮的书案角上。

清枝在徐闻铮的房中多坐了一会儿,荷花的香气,幽幽地浮在空气中。

这些日子,二哥经常出门,有时候一走就是四五日。回来时总是面容疲惫,看着像是长途奔袭一般。有次她半夜起来,正撞见他在院里舀水洗脸,一脸倦色。

清枝从不过问他的去向,只是在想他的时候,铺开宣纸慢慢练字。不知不觉间,清枝已经能识得四五百字了。

有时写着写着,窗棂外的日头都快落了山,她才惊觉自己对着二哥的名字已描了太多遍。

此时,天色陡然暗了下来,晾衣绳上的衣衫被风吹得直晃。清枝赶紧起身,将院子里晒的衣裳通通收进房中,就在她叠衣服时,一道闪电落下,忽地就听见“轰隆”一声。

风突然大了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一阵闷雷的轰鸣,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清枝刚把窗户关好,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她快步走到前院,一开门,是王庭溪。

王庭溪见清枝开了门,喉结动了动,却像被雨水浇熄了勇气似的,垂着脑袋,往后退了半步。

清枝扶着门框往前探了探身子,发梢让风吹得乱飞,“要下雨了,要不你先进来?”

话音未落,天上又滚过一阵闷雷。

王庭溪忽然抬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勇气,开口问道,“你都知晓了?”

清枝一怔,反问道,“知晓什么?”

雨幕突然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石板上,腾起一丝丝白色的雾气。

清枝顾不得多想,赶紧将王庭溪拉进院子里,两人快步奔进了堂屋,雨水糊了满脸。就在他们跑进堂屋的刹那,一道闪电劈亮了天空。

清枝递给王庭溪一张干燥的巾子,王庭溪拿着,却没有擦拭,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问道,“我娘是外室的事,你知道了吧?”

清枝先是摇头,顿了顿,又轻轻点头,“现下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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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溪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手里那块巾子也被他拧紧,“原该早些告诉你的……”

尾音里夹杂着一声叹息。

清枝问道,“你冒雨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王庭溪闻言猛地抬头,见清枝眉目间并无嫌恶,反倒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沉静,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这才轻了些。他微微颔首,湿发上的水珠随着点头的动作,落在了地上。

清枝转身倒了一杯茶水喝下,浅声说道,“二哥曾说过,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女子讨生活本就不易,不该再用那些条条框框规训人。”

清枝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而且,你娘还拉扯大了你们兄弟二人,更是难上加难。”

墙边的葡萄树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这话说完,屋里忽然静得很。

王庭溪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撞了个满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突然把拧得皱巴巴的巾子往清枝手里一塞,转身就扎进雨幕里。

清枝追了两步。她想拦,却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王庭溪的身影早就出了院门。

第二日,清枝刚开门,就看见王庭溪拎着一桶小鱼立在门口。他小声说道,“昨晚下的笼,今早没想到有这么多,我娘说给你拿一些来。”

清枝探头往桶里一瞧,忍不住“呀”了一声。那些小鱼银闪闪地挤作一团,少说也有百十来尾。王庭溪已经熟门熟路地拎着桶往灶房走去。

“地里的菜要收了,我先去地里忙活了。”

说完人已经快步出了院门。

清枝蹲在灶房门口,指尖拨弄着桶里活蹦乱跳的小鱼,正琢磨着该如何处置,这时一缕荷香从里屋飘来。她眼睛忽地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暮色刚起,清枝装好一盘油炸小鱼干,敲开了秋娘家的院门。盘里炸得金黄的小鱼干还冒着热气,混着荷叶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秋娘忙不迭地将清枝迎了进去。

“这是我做的小鱼干,秋娘你试试。”说着清枝将小鱼干放在桌子上,“趁热吃。”

秋娘“哎”了一声,两指捏起一根小鱼干。刚咬下去就听见“咔嚓”一声的轻响,酥脆的鱼骨里竟有一丝荷花的清香气来。

她眼睛倏地睁圆,连手指沾了油光也顾不得擦了,“这鱼干竟还有荷花的香气。”

清枝点头,“我先将鱼干炸至金黄,又加入荷花瓣翻炒,这也是尝过桐城的特色小鱼干,受到的启发。”

秋娘又捏起一块丢进嘴里,“这手艺要搁在城里头,保准那些食客要抢破头!”说到这儿,秋娘忽地一顿,“你若是想卖这鱼干,我还真有点门路,每年这个季节,河里这种小鱼多的是。”

清枝抿嘴笑了笑,“这事容我再想想。”

这几个月来,她心里总盘算着要寻个营生。虽说家里吃穿用度不曾短过,但长久下去,还是得有新的进项。这小鱼干的买卖本钱不大,又是现成的材料,倒是个稳妥的进项。

只是她从来没做过生意,眼下二哥也不在,于是也拿不定主意。

清枝从秋娘家出来,又转身去了郭大娘家。

郭大娘正坐在院里拣豆子,见她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清枝也不恼,只把碟子往石桌上一搁,“刚炸的,尝尝。”

郭大娘手上动作顿了顿,到底还是伸手捻了一根放进嘴里,鱼干咬得咔嚓作响。她耷拉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却又很快板起脸来。

“跟你说了少跟王家人接触,怎就是不听。”

清枝坐在郭大娘对面,支着头问道,“你是说,秋娘是外室这事儿?”

郭大娘闻言一僵,声音陡然拔高,“你既然知道,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清枝唇角一弯,“咱们这儿统共就三户,名声再差,还能传到哪里去?”话音未落,眼神往那碟鱼干上一瞟,“再说,你嘴里含着的鱼干还是今早王家老二送来的,你要嫌弃也可以不吃。”

郭大娘瘪着嘴“啧”了一声,“往日倒没瞧出来,你还是个伶牙利嘴的。”

清枝眼波一转,忽然换了话头,“"这鱼干可还合口?”

郭大娘嘴巴动了动,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还成。”

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清枝眼底漫上笑意。能让这倔大娘松口的吃食,怕是真能拿去集市上叫卖了。

……

京都城里入了盛夏,白昼时日头毒辣,街面上空荡荡的。可一到掌灯时分,各家各户就跟约好了似的涌出来。

茶坊支起凉棚,酒肆挂上冰盏的牌子,桥头卖酸梅汤的老汉摇着蒲扇,亮开嗓门吆喝。护城河边的晚风刚透出一丝凉意,整座城便活过来了似的。

戌时三刻,张钺一夹马腹,那匹骏马便嘚嘚地踩上御街,他信马由缰地走着。

今日圣上留他用膳,言语间似乎已对四皇子的野心颇为不满。更令他惊讶的是,圣上忽地随口问了一句,“张爱卿年纪也不小了,朕给你指一道婚如何?”

“朕觉着,孟相之女孟清澜和你倒是极为般配。”

张钺赶忙跪地一拜,“臣,不敢高攀相府千金!”

殿内突然静得可怕,他就这么伏着不动,背脊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宣帝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着。

“起来罢。”宣帝忽然笑了一声,“朕不过白问一句。”

张钺这才谢恩起身,垂着眼帘退回席位。

……

夜风裹着未散的暑气迎面扑来,湿漉漉地糊在他的脸上。

张钺策马转过朱雀大街时,额角渗出了细汗,缰绳不知不觉间勒进了他的掌心。他心下暗忖,圣上指婚,究竟是因他三月前暗会孟相的敲打,还是真要做这媒?

他端坐马背,在熙攘的街市中缓缓穿行,面上凝着一层寒霜,全然不知,茗清坊二楼的雕花槛窗后,有一双明媚的眼眸正追着他的身影。

孟清澜自打张钺出现在街头,视线便再没移开过。茶汤在盏中渐渐凉了,她却浑然未觉。

她忽地觉着,这张钺与其他文官确是不同的,他身材高大挺拔,强壮有力,并不似其他年轻文官那般身材瘦削,倒比兵部那些武将还要利落三分。

那张脸乍看平平无奇,既无潘安之貌,也缺嵇康之风流,可那双眸子却像一把古剑,敛鞘时朴拙无华,出鞘时却青光逼人。

“今儿我听父亲说,圣上竟有意把孟姐姐许给那张御史!”

苏家小姐团扇一掩,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众官家小姐纷纷为孟清澜打抱不平。

穿杏红衫子的小姐帕子一甩,愤愤道,“孟姐姐岂会瞧上那等攀附之徒!”

月白裙的鼻尖皱了起来,立刻接茬说道,“就是,孟姐姐可是京都第一才女,岂是他配得上的?”

“何况孟姐姐是相府金尊玉贵的嫡小姐。”苏家小姐轻笑了一声,“那张御史算什么?听说还是个来路不明的。”

满座顿时响起一阵嘲笑。

孟清澜的目光始终追着那道身影,看他转过绸缎庄的招牌,最后消失在街尾。

她垂眸暗忖道,是时候为自己绸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