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定南乡(七)不会的,我教你……
徐闻铮踏着月色归来,他刚推开院门,阿黄便摇着尾巴迎了上来,一直在他脚边打转,却不见清枝的身影。
他穿过前院,往后屋走去,见窗户上跳动着昏黄的烛光。他推门进去,见清枝伏在书案上,墨迹还未干透的宣纸散落四处,有几张还飘到了地上。
徐闻铮俯身拾起几张纸,一张张看去,竟全是他的名字。看得出每一张都写的极其认真,他忽地心头一软,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由得放低了声音,轻轻唤道,“清枝。”
清枝仍静静伏在案上,呼吸轻缓,对他的呼唤毫无所觉。
徐闻铮俯身凑近,才发现清枝眼尾泛着薄红,鼻尖也透出浅浅的胭脂色,连呼吸都带着若有似无的酒香。他摇了摇头,看来她又喝酒了。
他伸手轻拍着清枝肩头,呼吸拂过她耳垂,又低低唤了声,“清枝。”
清枝睫毛颤了颤,慢半拍地支起脑袋。烛火映得她眸子里漫着水雾,目光晃了几晃才落在他脸上,“二哥,你回来了?”
“嗯。”
徐闻铮撩起袍子在她身旁坐下,“你怎么喝酒了?”
清枝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今晚秋娘来院子和我说话,她带了一壶广府的黄皮酒,说这酒解暑热。”
徐闻铮见她醉得身子发软,眼波浮着层雾气,连说话都慢半拍,他终是叹了口气,一手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说道,“夜深了,我送你回房。”
清枝仰着脸看他,醉眼朦胧里浮着几分得意之色,“你教我的字,我都会了。”
她撑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布鞋踩在地上散落的宣纸上,忽地身子就往地上滑去,被徐闻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她稳了稳身形,又往前迈出半步,整个人便往朝前栽去,慌忙中她抓住徐闻铮的衣襟,嘟囔着,“地怎么在晃。”
徐闻铮一把揽住她腰肢,垂眸见她连脖颈都泛着粉色,不由在心底暗叹,真是醉得不成样子了。
他手臂一沉,索性将她横抱起来,朝清枝的房中走去,刚俯身要将人放在榻上,颈后突然一紧,清枝环住了他的脖子,“你先别走。”
徐闻铮的呼吸微微一滞,喉结动了动,终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到床边,掌心覆上她的脸,温声说道,“好,不走。”
清枝手指又收紧几分,声音里浸着几分委屈,“你骗人,明日一早你便不见了。”
徐闻铮心头忽地一软,原来她以为自己人在梦中。
烛火映得清枝的眸子,泛着粼粼的水光,徐闻铮抱着她,后背抵着床柱,指尖拂开她黏在颈间的碎发,在她耳边说道,“我答应你,明日你睁眼时,第一个见到的,一定是我。”
清枝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不信。”
徐闻铮低叹一声,“那我要如何做?”
清枝呼出的气息带着微微的酒香,温温热热地拂过他突起的喉结。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你陪我说说话。”
“好。”
徐闻铮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只见她眼尾的醉意更浓了,连鼻尖都透着红晕。
清枝忽然松开了徐闻铮的脖子,掌心贴住徐闻铮的脸颊,带着几分醉意的蛮力将他往下按,强迫他垂下眼眸与自己对视。
她认真地说道,“我前日和秋娘进了趟城,瞧见东市口有间临水的铺面,我想盘下来。”
徐闻铮问道,“盘铺子想做什么?”
清枝眸子亮了起来,嗓音里染着愈渐浓烈的醉意的嗓音,“春日可以卖山里的鲜货吃食,夏日卖油炸荷香小鱼干,果酿,还有冰丸子,再配一些茉莉花蜜浆水,秋日可以卖桂花小饼,酥肉豆花,冬日可以卖热腾腾的签菜……”
徐闻铮垂眸看着她,忽地握住她的手指,“好。”
清枝忽地又垂下头,“可是我除了做菜,什么都不会。不会招揽生意,不会算账,不会打理铺子……”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徐闻铮温声哄道,“不会的,我教你。”
清枝皱眉,看着徐闻铮,“可是你最近都在外头,连人都瞧不见。”
徐闻铮一愣,浅声说道,“是我不好,今后不会了。”
清枝似乎完全陷入酒劲当中,手渐渐滑落,只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不许骗我。”
徐闻铮见她睡了过去,这才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平在床榻上。随即在院子里脱下衣衫,就着月光舀起一瓢凉水当头浇下,水线顺着紧绷的肩背滚落,不一会儿就将青石板浇了个透。
将身体擦拭完,他将巾子往腰间一系,径直朝自己屋子走去。进了屋,他从樟木箱里拿出一件素白夏衫,布料抖开的瞬间,晒过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衣服显然是清枝刚拿出来洗过。
他系好衣带,又回到了清枝身边,拿着一把蒲扇,脱了鞋坐到了床上,抬手拉下蚊帐,给清枝摇着扇。
清枝睡着,她似乎感觉到了二哥的气息,可她头太晕了,眼皮也重,便渐渐睡沉了。
翌日,晨光透过窗户,清枝蹙眉睁眼,宿醉的钝痛还未消去。她支着身子慢慢坐起,指尖刚按上太阳穴,昨夜的黄皮酒的气味便从嘴里散了出来。
清枝怔怔地望着房内,空空如也。
昨夜那双为她打扇的手,那声贴着她耳畔说的“不走”原来都是黄皮酒泡出的梦境而已。
清枝正准备下床,这时房门开了,徐闻铮端着一碗蜂蜜水进了房间。
“醒了?”
徐闻铮将青瓷碗递到她眼前,他嘴角噙着笑,“原以为你还要睡上一会儿,刚好,先把这碗蜜水喝下去,正好压一压酒劲。”
清枝盯着碗中晃动的蜜水,却没伸手去接。
原来这不是梦?
徐闻铮坐到床沿边,见她神色恍惚,以为是宿醉未消,正要伸手去探她额温,忽被一双微凉的手环住腰身。
“你回来了。”
清枝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环在他腰间的双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这具身躯是不是真的。
徐闻铮手腕一沉,稳稳托住那碗晃动的蜜水,低头时下颌蹭过她的发顶,声音轻柔,“嗯,回来了。”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徐闻铮说道,“我去看看。”
清枝缓缓松开手,徐闻铮把碗放进她的掌心,然后起身出去开门。
清枝盯着碗中晃动的蜜水,忽然想起上回徐闻铮给她煮的蜜水,犹豫着抿了一小口。
果然,还是齁甜。
徐闻铮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的是王庭溪,两人都没想到会是对方,一时愣住了。
王庭溪的面容突然舒展开,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欣喜,“徐二哥?你回来了?”
徐闻铮点头,让了道,“你进来吗?”
王庭溪摇了摇头,“这阵子地里忙,我就不进去了。”他说着笑了笑,“昨夜我娘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我来看看清枝如何了。”
徐闻铮点头,“她没事。”
王庭溪微微颔首,眼底浮起一丝安心,"你在家便好。”
他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徐二哥,多亏你当初指点!那些菜啊,全都卖上了好价钱!”
徐闻铮神色未动,嗓音温淡,“是你自己肯下功夫琢磨。”
王庭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我先去地里忙活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好好谢你。”
说罢,他将锄头往肩上一扛,径直朝田埂走去。
徐闻铮轻轻合上门扉,转身又踱回清枝房内。推门一看,清枝正对着铜镜梳妆,木梳一下一下地顺着,在晨光里泛着柔亮的光泽。
徐闻铮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瞧着。直到清枝将最后一缕碎发整理好,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想开个食肆?”
清枝手上动作一顿,脸颊微微泛红,“女子抛头露面做买卖,怕是不合规矩?”她声音渐低,“整个韶州城,似乎还没有女子开食肆铺子的。”
徐闻铮闻言轻笑,“这有什么不妥?不过是没人开这个先例罢了。”他目光温和地望向清枝,“你若做了这第一个,往后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清枝又说道,“本钱也不够。”
“我想来想办法。”
徐闻铮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半月后,徐闻铮将一个沉甸甸的银匣子推到清枝面前。清枝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子*整整齐齐码着,居然足足有三十两。
徐闻铮揉了揉手腕,问道,“够了吗?”
清枝笑,“够了,还有余呢!”
徐闻铮这几日熬得眼底都泛了青,为凑足银子,他破例默了两册大户私藏的珍本。只是到底不敢动那些世间罕见的孤本,生怕太过招摇,反倒惹来麻烦。
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张钺刚伺候完宣帝下值,忽见李公公捧着一本册子,脚步匆匆地往寝殿方向赶。
张钺见状,脚步一顿,随口问道,“李公公为何这般慌张?”
李公公闻声刹住脚步,转身朝张钺欠身一礼。他压低嗓音道,“张大人,这是天枢院刚递来的手抄本,那边的人什么也没交代,只说圣上看了自然明白。”
“哦?”
张钺眉头一挑,上前两步抽过书册,瞧了一眼名字,《云笈随笔》。他忽然笑出声来,“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事,这不就是本寻常的道家札记?”
这《云笈随笔》虽非坊间随处可见的俗物,可也算不得什么稀世珍本,京都但凡有些底蕴的世家,藏书阁里都备着呢。
张钺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忽然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不过转瞬又恢复常态。
他合上册子,朝李公公摆摆手,“本官亲自给圣上送去。”
李公公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退下。近日宣帝夜不能寐,稍有不顺心便要发作,能躲开这趟差事,倒是省得触霉头。他倒退着出了殿门,这才敢转身快步离去。
张钺盯着手中的册子,指节微微发白。
随即他将册子缓缓揣入怀中,又在殿内静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后,才整了整衣冠,迈步跨出殿门。
第42章 定南乡(八)中秋宫宴
清枝看中的那家铺子在韶州城的东北角,铺子后头就是浈江。日头一照,江面水光粼粼的,煞是好看。这铺子还是个两层的小楼,原先做的是酒坊生意,掌柜的要回乡奔丧,这才把铺面盘了出来。
清枝盘下铺子的当天就捏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也一刻没停下。
“楼上用屏风隔开,能隔出四个小间来。”
她笔尖点了点临河那一侧,“这儿挂上白纱帘子,客人吃着饭赏着江景,风一吹,帘子一飘一落,多有意思。”
笔锋一转,在楼下区域画了六个圈,“这儿摆六张方桌。”又往边上空白处添了两道长线,“这边放两张长条桌,能坐八个人。”
最后笔尖往门口方向点了点,“这儿做账台。”说着指尖又往后方一划“账台后头直接通向厨房,我在前头也能照应着后厨。”
画了一阵,她总算放下了笔,拎起自己画的图纸,仔细瞧了瞧,觉得没什么要添改的地方了,便拿到徐闻铮的跟前展开,“瞧瞧,可还有什么要改的?”
徐闻铮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圈儿和蚯蚓爬似的字迹,嘴角一翘,“挺好,就照你说的置办。”
清枝一听这话,眉眼弯弯地把图纸仔细折好,轻轻按进徐闻铮的掌心,“那余下的事儿可就全托付给你啦。”
徐闻铮将图纸细细收好,眼底漾开了笑意,“放心。”
接下来两个月,清枝整日窝在家里,一边炸着荷香小鱼干,一边盘算着食肆开张的菜谱。油锅里的小鱼刚装了盘,她便放下锅铲,净了手,捏着笔在灶台边的纸上添两笔。
算算日子,开张时正赶上中秋前后。
清枝掰着手指盘算着,桂花小饼、水晶脍、五香毛豆这些时令小食自然要备上,可单靠这些还不够。她咬着笔杆琢磨,得研制几道别家没有的招牌菜才行。
既要镇得住场子,又要让人吃过就忘不掉。
徐闻铮这些日子正忙着拾掇铺面,这日路过书坊时,却见大门紧闭,门口还靠着一块烧得黢黑的招牌。
他不动声色地混在人群里,听见几个街坊压着嗓子说道,“昨儿半夜可了不得,突然蹿出几个黑衣汉子,硬是把掌柜的从书坊里拖了出来。”
有人接茬道,“那些书啊,全给点了,烧得那叫一个干净,不过好在没烧着隔壁。”
徐闻铮眸色骤然一冷,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转身没入巷口。
中秋前一日,清枝的食肆终于开了张。
徐闻铮照着清枝的图纸,将铺子里里外外拾掇得清雅别致。推开铺子大门,迎面是六张黄木方桌,桌面擦得透亮。
楼上四间雅室用翠竹和桃木屏风隔开,临江那侧都悬挂着月白的纱幔。
江风掠过时,轻纱浮动,带着淡淡的凉意拂过食案。最妙的是最里头那间雅室,徐闻铮特意多挂了一层纱幔,既透光又不会刺眼。
清风徐来,纱幔轻扬,衬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景,倒比别处更添了几分闲适。
清枝望着眼前的布置,眼睛瞪得溜圆,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花了多少银子?”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桌面,又碰了碰随风轻晃的纱幔,只觉得每一处都精巧雅致。
徐闻铮笑道,“用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他抬眼打量着四周,“这般布置,可合你心意?”
清枝眸子亮亮的,“何止是合心意,这简直比我梦里想的还要好上十倍!”
……
京都城,皇家别宫。
中秋宫宴上,朱红色的宫灯在檐下轻轻摇晃。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夜风中铃铃作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相和成趣。
天边一轮明月,清辉洒在琉璃瓦上。
殿内金丝楠木的案几整齐排列,文武百官们撩起官袍下摆,依次入席。侍女们捧着鎏金酒壶穿梭其间,阵阵香风在殿中散开。
张钺来得迟,外头宫人一声“御史中丞张大人到”的通报传来,殿内霎时静了三分。
众人齐刷刷地往殿门外看去,连正在斟酒的宫女都停了动作,悄悄退至一边。
这位新晋的御史中丞近来可是宣帝跟前的第一红人,宫里宫外的旨意多经由他手传出。前几日刚升了官,眼下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
张钺一路行来,面上始终挂着三分笑意。
遇着前来敬酒的官员,不论品阶高低,总要停下脚步将酒盏接得稳稳当当。仰头饮尽时,眼角的笑里都盛着谦和,全然没有半分骄矜之气。
孟相端坐于右上首的案前,见那年轻人周旋于众臣之间,礼数周全,气度从容。不由暗叹,这般年纪就深谙为官之道,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虽说眼下张钺的品阶尚低自己一等,可从开国以来,一直有“宰相尊,御史重”的说法,孟相不由得心中有了几分思量,怕是日后朝堂上的暗流会更加汹涌。
若这张钺不与自己同心,来日少不得要有一番争斗。
思及此,他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长江后浪,眼看着就要把他这个前浪拍在岸上了。
与此同时,孟相身后端坐着的孟清澜,目光也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绛紫的身影,连手中的团扇也渐渐不再摇晃。
刘尚书家的小女儿凑了过来,“孟姐姐,待会儿宫宴散了,可要同我们去后山逛逛?”
孟清澜收回目光,抬手拿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清茶,“后山有什么趣处?”
“这别宫后山养着好些昙花。”刘家千金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光,“花开时,听说美得很呢。”
苏家大小姐也挨过来,“今夜都宿在这别宫里,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
“再说这皇家地界,四处都是羽林卫,夜里赏游也安稳。”
苏小姐摇着孟清澜的手臂轻晃,“好姐姐,就随我们走这一遭罢。”
孟清澜近来心中郁结,想着不如趁此散散心,便轻点了下头,“也好。”
苏刘两家小姐得了应允,眼角一弯,乖乖退回下首的席位去了。
孟清澜抬眸时,正瞧见张钺已在对面落座。他执杯向满座文武虚敬一杯,仰首饮尽时喉结微动,眼角已有三分醉意,引得四下一片叫好。
他忽觉对面似有目光追随着自己,抬眼望去,正撞上孟清澜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四目相对的刹那,孟清澜别过脸去。
孟清澜忽然想起那夜与张钺咫尺相对的情形,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热。说来这人倒守信用,当真将事情瞒得滴水不漏,保全了她的颜面。
这秋一过,她便要迎来自己二十二岁的生辰。若还不能给自己谋个好婚事,她以后的日子便更难处了。
外头的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她却丝毫提不起兴致。
如今她尚能借着那“才女”的虚名,换得旁人几分青眼。
可这闺阁里的名声,到底比不得真真切切的如花容颜。这女儿家最好的年岁,还能经得起几番春秋消磨?
父亲既能将她当作笼络张钺的筹码,自然也能转手将她塞进别家府邸。她必须赶在那之前,趁着自己还能挑拣的时候,谋个称心的归宿。
她不禁暗忖,二皇子萧翊,与她从小便玩儿在一处,虽说她对着这位二皇子生不出什么儿女心思,可对方待她确是真心实意的好。
如今他府里正妃之位虚悬,连孟贵妃早年都曾向父亲透过结亲的意思。偏生父亲总盘算着要等东宫定夺,这一等,倒把她的大好年华都等消了。
四皇子萧谨乃中宫嫡出,偏生他母族势大,满朝高门半数都与赵家有姻亲。圣上这些年迟迟不立他为太子,明眼人都瞧得出,是怕他即位后,有外戚之危。
五皇子,萧凌,生母只是个六品昭仪,外祖家不过是地方上的清流门第。这位殿下在几个皇子之中,能力才干算是突出的,为人也较谦逊,只是圣上对他一直冷淡。
孟清澜正思量着,忽听见殿外侍郎一声长喝,尾音尤长,“陛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起身,又伏地跪下,“恭迎陛下圣安!”
“众卿平身!”
宣帝今日瞧着格外开怀,竟亲自挽着皇后的手踏入殿内。
“谢陛下隆恩!”
文武百官齐声应和,衣袖翻飞间已纷纷归座。侍女们趁机上前斟满琼浆,殿中又渐渐浮起一片笙歌笑语,好不热闹。
孟清澜起身时才瞧见,圣上身后跟着几位受宠的嫔妃,再往后,几位皇子按序而行。皇子中,被禁足半年有余的七皇子也赫然在列。
张钺瞥见七皇子身影的刹那,眼底倏地结了一层霜。
七皇子那副本就瘦削的面容,如今更显嶙峋,衬得他眉宇间阴鸷之气愈浓。中秋夜宴突然将禁足之人放出,圣上这步棋,莫非是要将那枚弃子重新摆上棋盘?
张钺这半年多来,与韶州那边断了所有联系。
一来是如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二来他心知肚明,宣帝面上虽对他宠信有加,实则试探从未停过。稍有不慎,沈全方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可七皇子起复的消息,他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尽快递到徐闻铮手里。
书坊的一把火是他亲手安排的信号,只是不知那冲天的火光,可曾落入徐闻铮的眼里。
那书坊老板吝啬,竟将徐闻铮亲笔写下的《云笈随笔》直接装订,更不巧被个附庸风雅的商贾买去充了门面。几经辗转,最后竟落到了清泉手上。
他抬头,恰见一轮明月悬天。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一道护身符正贴着胸膛。
第43章 定南乡(九)中秋团圆夜,昙花下惊魂……
夜半三更,孟清澜和几个闺中密友提着绢纱灯笼,在皇家别宫的后山闲步,观赏昙花。月亮已经斜到西南角,夜风掠过树梢,带着秋夜的凉意。
孟清澜忽地想起,上次这般执灯赏花,还是她十六岁那年。那晚月色溶溶,她与三五才子佳人同游青溪,夏荷初绽,暗香浮动。
那时的她正当韶华,他们临水赋诗,一派闲雅风流。夜风掠过荷塘,荷叶轻晃,更添几分意趣。
孟清澜不由得轻叹一声,不过短短数载光阴,当初那个临水嬉闹的少女,便再难追寻了。
苏家小姐朝她遥遥招手,“孟姐姐,快些来。难得出来这一遭,咱们再往深处走走。”话音未落,她已被几个年岁小的姐妹挽着手臂往前带去。
那几只绢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渐行渐远。
孟清澜唇边噙着浅笑,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活泼灵动。她继续闲庭踱步,忽见道旁一株昙花悄然绽放。那雪白的花瓣缓缓舒展,凑近些便能闻着几丝幽香。
昙花的绽放,在这寂寂深夜里,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柔美。
她抬眸想要呼唤众人,却见前方的几盏绢灯早已隐入夜色,杳无踪迹。孟清澜不由莞尔,这几个丫头,当真是脱了笼的鸟儿,转瞬便没了踪迹。
她不由地加快脚步向前追去。这后山圈在皇家别院之中,虽算不得广阔,但若真与她们走散,深更半夜的,到底不便。
孟清澜疾步转过山径,忽见前方数盏绢灯散落一地,绢罩或被夜风掀翻,或已燃起火光,她心头猛地一沉,慌忙上前查看。
方才迈出两步,绣鞋忽地绊着了什么,整个人险些踉跄跌倒。她皱眉,低头借着手里的绢灯细看,这一看竟然令她腿脚一软,苏家小姐横卧在地上,眼睛睁着,却没有动弹。
孟清澜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惊魂未定中发现几位姐妹全都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刘家小姐颈间一道细长血痕犹在渗血,将她月白的衫子染得猩红刺目。只见她双目圆睁,嘴唇张着,似是临终前要呼救,却永远停在这惊惧的神情里。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孟清澜只觉得喉间一紧,几欲作呕。她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探向苏家小姐的鼻息,已然气绝。
孟清澜活了二十余载,何曾见过这等骇人的场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此刻最要紧的是速速离开,那行凶之人说不定就藏在这暗处,正冷冷地窥伺着她。
孟清澜浑身发颤,却不得不强行镇定,一步步往回挪动。她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周遭每一丝风吹草动。此刻唯有寻得巡夜的侍卫,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说来蹊跷,这一路行来,竟未遇着半个巡夜的侍卫。孟清澜再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往回走。
就在她即将踏出后山地界时,忽见前方火光冲天,刀剑相击之声隐约可闻。几道黑影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她不及细想,猛地扎进身侧的昙花丛中。
不出片刻,一队人便到了后山,正停在离她藏身之处不过两三步的地方。
忽然,刀剑之声近在耳畔。
只听“砰”的一声,似有重物栽在地上,不一会儿,鲜血便蜿蜒至她裙边。
孟清澜死死捂住嘴,又见一道黑影当头压下,直挺挺地倒在她眼前的昙花丛上。那张惨白的脸倒悬着与她四目相对,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浑身剧颤,腿脚一软,险些就要惊叫出声。
忽地,周遭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孟清澜强撑多时的气力骤然溃散,身子一软,缓缓向后跌坐,万籁俱寂中,只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忽地听见有脚步声渐近,每一步都似踏在心头。
孟清澜浑身猛地一颤,眼眸里满是惊惧之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忽觉额前一凉,一柄利剑已抵住她的眉心。
她缓缓仰首,居然是张钺。
张钺抬剑的瞬间,孟清澜认命地闭上了眼,却不见他有所动作。
只听“铮”的一声清响,长剑归鞘。张钺声音低沉似铁,“有人行刺,你暂在此处躲避。”话音未落,人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孟清澜怔怔地望着他离去方向。
……
张钺原本已经歇下,忽闻窗外传来窸窣的响动。他素来眠浅,加之耳力敏锐,立时辨出这是夜行人蹑足之声。
他双目突然睁开,有刺客。
一个翻身抓起月白色的外袍披上,提剑就往宣帝寝宫赶去。
张钺赶到时,只见宣帝寝宫已被黑衣人围得水泄不通,众大臣都被赶到了宣帝的寝殿外头,齐齐跪着。
他二话不说挥剑就冲了上去,单枪匹马杀入重围,硬是闯进了宣帝寝宫,一个箭步挡在宣帝身前。
张钺这才注意到,羽林卫居然没来护驾。
他略一思索,立即明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反,再看宣帝神色镇定,丝毫不显慌乱,张钺心里顿时有了数。
恐怕这一切,早就在宣帝预料之中。
果然,就在他刚要抬手发信号时,宣帝突然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不急。”
不多时,四皇子便带着胜券在握的神情,缓缓踏入殿内。
“父皇,儿臣可算等到今日了。”
四皇子执剑逼近,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张钺见状,立即侧身将宣帝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准备随时搏杀。
四皇子眼神骤然一冷,“没想到张大人竟有如此身手,何不归顺于我?”
张钺冷声回道,“臣誓死效忠皇上,别无二心。”
四皇子既似惋惜又似赞赏,摇头道,“可惜了。”
宣帝缓缓开口,“今日你是要弑父?”
“父皇可知儿臣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四皇子一剑指来,语气狠绝,“我乃皇后嫡出,太子之位本该是我的!父皇却迟迟不立我为储君!这可就怨不得儿臣了。”
四皇子顿了顿,又说道,“若您肯写下传位诏书,儿臣自当留您性命。”他环视殿内,“包括诸位大人,只要归顺,皆可活命。但若有人不识抬举,便休怪我无情。”
宣帝目光扫过殿外,“诸位爱卿,也觉得朕该退位?”
殿外众臣伏地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四皇子信步踱至苏尚书身旁,剑尖轻挑起他的下巴,“苏大人,你来说说,父皇是不是该把龙椅让出来了?”
苏尚书浑身战栗,如筛糠一般抖动,“老臣……老臣不知……”话音未落,四皇子剑光一闪,苏尚书的脖颈间顿时血如泉涌。
四皇子又走到参知政事宋韦跟前,染血的剑锋轻拍其面颊,“宋大人,该你了。”
宋韦浑身发抖,“老臣……老臣以为……圣上可,可禅位于四殿下……”
四皇子终于露出笑意,看向跪倒的众人,“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颤抖声,“臣,臣附议,四殿下乃天命所归……请圣上禅位。”
四皇子志得意满,转身看向宣帝,“父皇以为如何?”
宣帝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寒霜,“既然众卿家都这般说,朕岂有不准的道理?不过……”
只见宣帝拍了拍手,宫殿内涌出一众暗卫,将宣帝和张钺齐齐围住,屋檐之上,弓箭手纷纷现身,搭箭齐齐对准了四皇子。
四皇子瞳孔骤缩,他恍然惊觉,他的一举一动全在宣帝的算计之中。
血战过后,张钺提剑追杀残兵,最后一队叛军被他逼至后山昙花丛中,几招内便将叛军全数歼灭。
正待收剑时,忽闻花丛中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剑尖一挑,便瞧见孟清澜惨白如纸的面容。
……
待张钺回到宣帝身侧时,满朝文武早已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皇子双手被玄铁链反缚在身后,直直跪在宣帝身侧。
皇后跌跌撞撞地朝着宣帝的寝宫而来,高声呼喊着,“陛下开恩啊!皇儿只是一时糊涂……”
宣帝垂眸看着脚下哭得肝肠寸断的皇后,眼中的寒意更甚。
宣帝冷冽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张钺身上,“张爱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钺立即单膝跪地,“微臣不敢妄测天意!此等大事,更不敢代圣上决断!”说完他的额头便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背紧绷。
宣帝忽然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步走到张钺身侧,亲手抽出张钺腰间的佩剑。剑尖轻挑,正指向四皇子的咽喉。
四皇子口中勒着黑色的绸巾,面如白纸,眼睛里满是死寂。
“陛下不可啊!”皇后死死攥住宣帝的龙袍下摆,“臣妾就剩这么一个皇儿……求您看在这二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
皇后哭得梨花带雨,“赵家祖上为萧氏江山流过血啊!如今满朝文武,半数都受过赵家的推举……”
皇后话音未落,宣帝手中的长剑已没入四皇子的心口。
“皇儿!”
皇后的嘶喊声响彻大殿,面如死灰地朝着四皇子爬去,再也顾不得皇后的威仪。
宣帝将染血的长剑扔给张钺,“众卿且退下歇息罢。”话音刚落,他已负手抬步,朝着寝殿深处走去。
群臣颤颤巍巍地起身,双腿发软地陆续退出殿外。偌大的殿堂只剩皇后抱着四皇子逐渐冰冷的尸身,恸哭声在深夜中回荡。
张钺踏出殿门,仰首便望见一轮满月悬于天际。
中秋团圆夜,竟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尾,不免让人唏嘘。
这是宣帝给四皇子布下的局。整个局,宣帝未曾向他透露过半分。
张钺叹了口气,看来这天,要变了。
他缓步来到后山,对着那片凌乱的昙花丛低声道,“出来吧,已经无碍了。”
花丛沙沙作响,孟清澜缓缓站起身子。月光下的她狼狈至极,发间还挂着几片残花。那双眸子依然惊魂未定,唇瓣轻颤。
张钺走出几步,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回首望去,见孟清澜仍站在原地。
“为何不走?”他皱眉问道。
孟清澜小声开了口,“腿麻了……”
张钺折返到她跟前,伸出手臂,“扶着。”
孟清澜迟疑片刻,才将纤纤玉指轻轻搭在他坚实的臂膀上,一步一顿地往前挪动。
张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催促也不搀扶。
孟清澜悄悄抬眼,见他侧脸如刀削般坚毅,下颌线紧绷着,却不见半分不耐之色。
说来也怪,方才她还惊惶不安的心,此刻竟渐渐安定下来。
第44章 定南乡(十)我背你回去
食肆开张后,清枝逐渐忙碌起来。
徐闻铮特意为她设计了一本记账册子,进项出项分得清清楚楚,连每日的收支计划都列得明明白白。
清枝捧着这册子翻看,每一笔账目都像排兵布阵般整齐。她这个初掌铺面的掌柜用起来格外顺手,再也不用为算账发愁,每日盈亏也是一看便知。
王庭章启程赴广府赶考去了,王庭溪忙完田间的农活,会拉着一车小菜去城西售卖,他总要绕到清枝的食肆来,有时捎带着几把鲜嫩的青菜,有时提着半篮子新挖的芋头。
清枝虽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热腾腾的,越忙越有精神。天不亮她就起来张罗,有时夜深了还在灶前试新菜。看着食客们吃得眉开眼笑,那股子疲累就都化作了干劲。
这日食肆打烊格外晚,清枝收拾完最后一桌碗筷,外头早已月上柳梢。
徐闻铮候在店门外,见她落了锁,轻声道,“这个时辰,牛车怕是赶不上了。”
清枝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望见长街尽头的点点灯火。
“那咱们就走回去吧?”
两人便踏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夜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照,石板路上便浅浅的映着两人拉长的影子。
清枝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语气平淡,“望春楼的东家今日找上门来了。”她顿了顿又说道,“说是想买我那蜜酱鸭的方子。”
徐闻铮侧过头,瞧见清枝微蹙的眉头,问道,“那你应下了么?”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显得他的问话格外轻。
清枝摇了摇头。
这蜜酱鸭的方子,是她整整两个月的心血。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调配酱料,夜深了还在灶前反复试味。她记得小侯爷说过的话,这独门手艺是食肆的立店之本,不可轻易告诉他人。
清枝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肩颈,“从前只当开食肆是摆弄锅铲的事。”说着她轻叹一声,“谁知道还要操心这么多门道。”
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倦意,却又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徐闻铮闻言轻笑,嗓音温润,“万事开头难,日子还长,咱们一样样来。”
清枝刚要点头,却忍不住掩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溢出了泪花,脚下的步子也跟着晃了下。
忽然,徐闻铮往前迈了两步,他单膝触地,右掌撑在青石板上,脊背绷紧了些,“上来。”
清枝怔在原地,并未上前。
“我背你回去。”
徐闻铮见清枝不应,又轻声补了一句,声音比晚风还要柔和几分。
清枝俯身贴上去时,徐闻铮的背透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她这才发觉,二哥的肩膀比之前宽厚了许多。
夜风掠过耳畔,她悄悄侧首,打量着徐闻铮的侧脸,他脸上的病色已全部褪尽。
她不由自主地收拢手臂,脸颊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徐闻铮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不知不觉,清枝便进入了梦乡。
待徐闻铮踏入清枝房门,月光已爬上窗棂。他的动作极轻地将清枝放在了床上。
晚风拂窗,带着秋夜的凉意。
徐闻铮立在床边,目光掠过她睡得泛红的脸颊,最后停在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头。良久后,他才抬手将薄被往上掖了掖,转身退出清枝的房间。
清枝一觉醒来,窗外的日头已爬得老高,她慌忙撑起身子,这才发觉浑身酸软。
昨日竟是累得睡过了头。
匆匆披了件外衣下床,她踩着布鞋,推开徐闻铮的房门。
只见屋内静悄悄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正,连枕头也抚得平展。若不是床单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压痕,简直要叫人疑心这床榻整夜都无人沾过。
清枝提着木桶,细细地给院里的青菜果树都浇过一遍水,又转到房子后面的篱笆墙,喂了鸡鸭。
待一切收拾妥帖后,她擦了擦手,不由得想起了王庭溪。这些日子多亏他帮着照看外头的田地,让她省了不少心力。
锁好院门时,清枝挎着装好酱料的篮子,径直往城里走去。
正午时分,食肆里只稀稀落落坐了两桌客人。
清枝端着茶壶给客人添水时,听见客人压着声音在聊天。
“听说西边三州遭了蝗灾,颗粒无收啊。”一个商贩打扮的客人摇头叹气道。
旁边的老者接话,“北境更不太平,战事吃紧,这几日城里粮价都涨了三成。”
清枝将茶壶放好,又转身拿起抹布,在旁边擦着桌子。
“昨日我京都经商的表哥回乡探亲,说四皇子被皇上亲手处决,皇后也被打入了冷宫。”
“什么?那赵家怕是要重蹈徐家覆辙了。”
“赵氏党羽遍布六部,若真要连根拔起,只怕京城要血流成河了。”
“听说赣州那边更骇人,私铸官钱的案子牵扯出好几个黑矿场,听说他们抓壮丁去矿上做工,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扔,唉……造孽啊。”
商人打扮的客人,又压低几分嗓音继续说道,“听说这个案子,和四皇子脱不了干系。”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心肠如此歹毒,他死有余辜。”
“慎言,慎言……”
突然,食客们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清枝将手里的抹布叠在一起,抬头望了眼门外,只见天边聚着灰色的云团,阴沉沉的,却始终没落下一滴雨来。
她叹了口气,还是先过好眼下的日子吧。
暮色初临,食肆里仅剩的三桌客人也陆续散去。
清枝麻利地收拾完碗筷,瞧着天色尚早,便提早落了锁。这几日她总觉着二哥眉宇间凝着一股郁色,吃饭的时候,也经常出神。
她挎着竹篮去了西市,挑了两尾活鱼,想着趁今夜做些热汤饭,两个人好好说说话。
清枝路过秋娘家院墙时,里头突然爆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她驻足细听,竟是两个陌生男子的粗粝嗓音在吼骂。
忽然传来“啪”地一声脆响,惊得她心头一跳。
那分明是耳光的声音。
还未及细想,她的手已经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只见秋娘跌坐在一地狼藉中,半边脸颊通红,神色恍惚。桌椅东倒西歪,茶具碎瓷溅得到处都是。
清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搀住秋娘的手臂,将秋娘从地上拉了起来。她刚低声问出一句,“他们是?”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哪来的*小姑娘,少多管闲事。”另一个壮汉更是扬起手掌,恶狠狠地说道,“再不滚连你一块收拾!”
清枝把秋娘护到身后,秋娘的脸上赫然显现出五道鲜红的指痕,嘴角还挂着血丝。
秋娘眼神有些涣散,"他们是我二郎的大哥找来的打手,逼我交房契。”
清枝神色一暗,冷脸扫向两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哥逼弟弟的外室交房契的!”
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那短命鬼既咽了气,这宅子自然该归我们老爷处置!”
清枝冷笑,“二位怕是不知道,秋娘的大儿子此刻正在广府应试。若是金榜题名,你们这两个逼死了进士的娘亲,怕是没好果子吃!”
两个壮汉忽地一愣,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便真是如此,这宅子也该收回去。”
清枝挑眉,“怎么?这房契上写的可是你们主子的名号?”
见两人没回话,她又继续说道,“若是秋娘强占了这宅子,他早该一纸状子告到衙门去了,何须派你们来做这等下作勾当?”
秋娘此刻终于缓过劲来,她站直了身子。
“滚!”说着秋娘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往两个壮汉身上招呼,“让他有本事就去告官!”
秋娘见那二人仍赖着不走,转身冲进厨房,举着明晃晃的菜刀就走了出来。
壮汉见状,也不敢多留,灰溜溜地出了门。清枝快步走到院门口,一把将大门紧锁。
她与秋娘四目相对,两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清枝的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秋娘身子一软,跌坐在条凳上,眼中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二郎他半月前突发急症,才三日就去了。”
话到此处她已哽咽难言。
清枝默默递过一张帕子,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秋娘缓了缓又道,“那正房夫人嫌我出身低贱,连灵堂都不让进,我原想着等老大考取功名,他们兄弟就能认祖归宗,谁知……”
“活着比什么都强。”清枝握着她冰凉的手,“你把两个孩子教养得这般好,已是天大的福分。”
秋娘擦了泪,神色渐渐坚定,“这事先别声张。老大在外科考倒也罢了,若是让老二知道,怕是要打上门去。”
“王家到底是有官身的人家,若闹将起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清枝点头,手脚麻利地将翻倒的桌椅扶正,拾起散落的物件归位。收拾完后,她说道,“若是家里周转不开,不如来我的食肆帮忙?工钱我给你按月结。”
秋娘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我出身不好,韶州城里知道我的事的人可不少,我怕连累你被人指指点点……”
“我不怕。”
清枝提起篮子,“做生意就该堂堂正正,咱们凭本事吃饭,大大方方的就成。”
秋娘怔了怔,眼角的细纹渐渐舒展开来,“成!明日一早我就来。”
清枝点头,提着篮子出了秋娘家,她推开自家院门,只见小院静得出奇,二哥果然还没回来。
她懒懒地搁下篮子,坐在院里的矮凳上。
晚风吹得晾衣绳轻轻摇晃。
清枝托着腮帮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院门。
……
此时徐闻铮正策马疾驰在北上的小道上,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暮色中,青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狠狠一夹马腹,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
昨夜离开清枝的屋子,徐闻铮和衣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三岁时的光景。
“祖母,这些字好生无趣!”他嘟着嘴,把字本推得老远。
祖母便坐在他身侧陪他玩儿组字游戏,她温暖的手掌覆着徐闻铮的小手,带着他在乌木字盘上游走。
“三字开。”
只见苍老的指尖灵巧地拨弄,三个一组的小字便整整齐齐排开。
“一跳尾,首在上,次在下……”
祖母的指尖轻轻一挑,末尾的“人”字便灵巧地跃到了最前头。再将第三个字放在第二个字下面,剩下的字,也是这般依次排列。
徐闻铮猛然睁眼,祖母的话语犹在耳畔,眼前却浮现出那块绢布上的字迹。
灵白王处自心。
那些字忽然活了过来,按着儿时的口诀自行排列组合,首字跳尾,次字移位。
“皇灵息处”四个字赫然浮现。
皇陵!
这个念头如惊雷一般劈开迷雾。
徐闻铮顾不得其他,他踏着夜色出了院门,一路上策马疾驰,所有的谜团终于要揭开了。
第45章 定南乡(十一)初夏的荷塘,月色沉沦……
清枝连着几天回家都没见着二哥。
每回她急匆匆地推开院门,院子里总是空落落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灶台上还摆着她试到一半的新菜方子,如今也没了兴致,索性搁在一边不管了。
每天一回家,清枝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阿黄乖乖趴在她脚边。一人一狗就这么待到深夜,院子里渐渐起了寒意才会进屋。
阿黄机灵,见清枝整日没精打采的,便变着法儿哄她。一会儿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掌,一会儿叼根树枝来讨她扔着玩儿,尾巴摇得极快。
清枝不由得叹了口气,院子空,她心里也空。好在白日里还有秋娘在食肆里陪着她。
秋娘起初还惴惴不安的,生怕自己这样的出身让人瞧不上眼。谁知她天生一副热心肠,说话又爽利,反倒格外讨客人喜欢。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最爱跟她唠嗑,说她人实在。
渐渐地,秋娘也放开了手脚,在食肆里忙前忙后,活像条鱼儿游进了水塘,自在得很。
这天东家上门,秋娘热络地陪着说了半天话。等人一走,她就风风火火地冲到灶间,兴奋地说道,“东家说他们举家要迁去北境,正打算把这铺面卖出去呢!”她掩不住兴奋,“要不咱们把它接下来?”
清枝和着手里的面团,问道,“开价如何?”
秋娘伸出四根手指往清枝眼前一晃,“四百两。东家说了,若是咱们诚心要,还能再让一成。”
她凑近些,掰着手指说道,“我刚才大致算过,按如今的营收,咱们顶多五年就能回本。”
“让我想想。”
清枝也动了心,她继续和着面团,浅声回道。
秋娘笑,“成,那你回去和你二哥商量下,若是盘下,咱俩对半出。”
清枝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二哥这一走音讯全无,上哪儿找人商量去?
半个月后,徐闻铮在荒草丛生的山头上站定,眯着眼打量对面的皇陵。
徐闻铮脑子里那几道粗浅的墨线正跟眼前的景致慢慢重合,神道的大致走向,几处主要建筑的方位,虽说绢布上画得潦草,但关键之处都对得上。
他夜里潜入皇陵,照着绢布上的路线提示,俯身摸索着墙根处的青砖,指腹突然触到一块边缘磨得发亮的砖石。他手腕一压,砖块应声而落,露出个暗格。里头静静躺着卷明黄色的绸缎,依稀还能瞧见上头盖着朱红的玺印。
竟是先帝遗诏。
徐闻铮呼吸一滞,随即将遗诏收入怀中。
远处传来守陵侍卫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在神道尽头若隐若现。他迅速将青砖复位,转身隐入山林之中。
他去年便答应过清枝,今年要陪她过个稳定年,于是他一路上换了三匹马,终于在除夕这天傍晚望见了韶州城的城墙。
徐闻铮推开院门时,只见阿黄蔫头耷脑地趴在屋檐下,见他回来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他心头突地一跳,这除夕夜里,清枝能去哪儿?
韶州城的街道早早就没了人影,各家铺面都上了门板。
他一路疾行,来到食肆门前,却见两扇木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有几日没开张了。
寒风直往他领口里钻,他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忽地就慌了。
他在城里转了好几圈,每条巷子都寻了一遍,最后只得先回家等着。刚推开院门,却见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烛光,厨房里还飘出炖肉的香气。
这时,清枝端着一道菜走出厨房,看见徐闻铮时,嘴角一勾,“方才去郭大娘那儿说了会儿话,回来瞧见院门开着,就猜是你回来了。”
见徐闻铮不动,她又说道,“快去洗手,吃饭了。”
徐闻铮喉咙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最后只是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他克制着自己,将内心的澎湃和思念全数按下。
吃了年夜饭,清枝和徐闻铮坐在门槛上,听着外头传来的炮竹声。
清枝悄悄往徐闻铮那边挨了挨,肩膀抵着他坚实的臂膀,她觉得这样的吵闹声格外踏实。
徐闻铮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清枝低头抿嘴笑了,瞧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挨得极近。其实只要这样并肩坐着,清枝便觉得,眼下的日子是最好的。
清枝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徐闻铮离开的这段日子发生的琐事。
“你走后的第三日,食肆的灶台突然塌了一角,我和秋娘为了省银子,灰头土脸地修了一整天,最后还是找了个师傅来。”
“王庭章秋闱结束后,托人来告诉秋娘,他要跟着下南洋的商船去做生意,秋娘托人打听,说他确实跟着南洋商船走了。”
“王庭溪如今出息了,他又置了好些地,还雇人种菜,最近总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估计是要找机会跟你再探讨一番种地的门道。”
清枝似乎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转头看向徐闻铮,“我和秋娘把那铺子买下来了,家里银子也差不多见底了。”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不会怪我没和你商量吧?”
徐闻铮认真地瞧着她,“你如今能当家了,是好事。”
清枝重新靠上他的肩头。
远处隐约传来守岁的更鼓声,她望向天空,浅声说道,“不知道张大哥这个年,过得如何。”
京都城内,张府。
张钺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廊下。邻府的欢笑声混着炮竹声传来,越发显得这个院子冷清。
他仰头灌下一杯烈酒。这酒烧得厉害,从舌尖一路灼到心口。
忽地,又一阵烟花腾空而起,照见他孤零零的影子。
往年大部分的春节,他也是这样过的,却不像今年这般,心里粘着一丝惆怅,怎么也挥不开。
今日宣帝竟然召他入宫,张钺踏进大殿时,地龙的暖气扑面而来,皇帝半倚在龙纹榻上,案头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你说……”宣帝突然开口,嗓音沙哑,“敛秋她会不会恨我?”
张钺神色一暗,却未出声回答,宣帝却突然撑起身子,浑浊的目光直刺过来,“朕在问你!”
话音未落,宣帝已重重栽回榻上,再也没有动弹。
张钺跨出殿门,唤来在殿外候着的李公公,低声道,“陛下醉了,你可要伺候仔细了。”
李公公慌忙点头,躬身踏着碎步进了内殿。
张钺便缓缓步下台阶。他最近听闻宣帝在服用一种叫回春丹的药丸,已有一年光景。
这丹药他早有耳闻,服下后能让人精神焕发,病痛全消,实则是在透支元气。如今隆冬已至,他看着宣帝日渐憔悴的面容,不禁在想圣上还能否撑过这个寒冬。
此时外头的爆竹声越发密集,人声鼎沸,想是快到子时了。
张钺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这半年来他替宣帝肃清了赵家大部分势力,圣上对他已是全然信任,再不见之前的猜疑之色。
如今京都权贵见了他都要拱手作揖,暗地里送来许多奇珍异宝。
那些金银珠宝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直到他看见那对羊脂玉镯,莹润剔透,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清枝一定会喜欢的,于是便留了下来。
这一年来,张钺为清枝搜罗了满满一屋子的礼物。苏绣的团扇,南海的珍珠,万金难买的金丝布匹……每件都是他亲手挑选的。
他想总有一日,他能将这些都送给她。
……
清枝靠在徐闻铮肩头说着话,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徐闻铮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榻上,然后回到自己房中。
烛火下,他掏出怀中的诏书,缓缓展开。待看清内容时,徐闻铮眼底忽地泛起寒光。先帝遗诏上赫然写着,当今圣上并非正统继位之人。
徐闻铮盯着遗诏出了神,徐家当年定是知道皇陵有一件极重要的物件,却未必知晓这其中的惊天秘密。
究竟是何人将这等动摇国本的机密,托付给了徐家,眼下还不得而知。
徐闻铮缓了下心神,将遗诏缓缓卷起,放在了床下的暗格之中。
徐闻铮思忖着,既然祖母特意留下那套认字的口诀,想必真正来取木珠之人必定知晓其中的玄机。
翌日,他在韶州城的茶楼酒肆间,借着说书人,将他要传递的话,用那套认字的口诀编成段子传了出去。
几个月来,韶州城依旧风平浪静。
时间一转,便到了初夏,塘子里的荷花刚刚绽放,清枝便又起了做荷花小鱼干的心思。
这次她改良了配方,分了香酥味和麻辣味,再配上她独家的茉莉甜浆冰饮,刚一推出,便在韶州城内大受欢迎。
今日,这日头刚落,食肆里两筐小鱼干就见了底。
于是秋娘和清枝一商量,秋娘继续在店里守着,清枝赶紧回家,准备明日的供应。灶房里油锅烧得正旺,她麻利地将小鱼干在油锅里迅速翻炒,忽然发现备好的荷花瓣又见了底。
她将最后一锅小鱼干沥在竹筛上,鱼干泛着金黄的油光。
然后拎起竹篮和镰刀往家门前不远处的荷塘走去,她围着荷塘转了一圈,这才发现最外围的荷花已被她前两日割了个干净。
清枝放下镰刀和竹篮,卷起裤腿,踩着荷塘的边缘下去,镰刀刚勾住一朵开得正好的荷花,脚下突然一滑。
冰凉的塘水瞬间漫过头顶,她拼命挣扎。阿黄在岸上狂吠,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清枝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流声。她在水中奋力挣扎,手脚却像灌了铅般一直往下沉。塘里的水不断灌入口鼻,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突然听见“扑通”一声,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托出水面。
原来阿黄见她落水后起不了身,立刻箭一般蹿回家中。
徐闻铮刚练完枪,汗还没擦干,就被阿黄死命咬着裤腿往外拽。他心头一紧,跟着阿黄奔到塘边,正瞧见清枝在水里挣扎,他连外衫都来不及脱,便直接扎进水里。
徐闻铮摸索着抓住清枝胡乱挥舞的手臂,一把将人托出水面。清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闻铮刚低头就瞥见清枝胸口的光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他慌忙移开视线,“踩着我的腿,先上去。”
说着徐闻铮手臂猛的一用力,清枝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她定了定神,借着他的力道往上攀,待她爬上岸,回头瞧见徐闻铮正背对着她。
清枝见他迟迟不上岸,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徐闻铮嗓音有几个分不自然的沙哑,“你先回。”
说着徐闻铮脱下自己的夏衫,直直地递了过来,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前方的荷叶。
她接过湿漉漉的衣衫,忽觉胸前微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内衫的系带不知何时松开了。
“我……我先回去煮姜汤。”
清枝赶紧站起身,将徐闻铮的衣衫盖在身上,转身就往家里跑去,镰刀和竹篮都顾不得了。
徐闻铮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回过头,他的身体依旧有些紧绷。他深吸口气,直接潜入水中,冰凉的塘水却浇不灭他心头那簇火苗。
清枝手忙脚乱地褪下贴在身上的湿衣裳,赶紧换了件干净的粉色裙衫,她胡乱地用棉布巾子擦干了头发,便直接吹熄了烛火。
躺在床上,她脑海里却浮现徐闻铮在水里紧紧托着她的情形。
她下意识地裹紧被子,忽地想起,自己不也把二哥看光过么?
这么一想,心里竟奇异地平复了些。
倦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睡去,全然不知徐闻铮在荷塘里泡了两个时辰才回来。
第46章 定南乡(十二)从沉沦中清醒(二合一……
三个月后,京都传来消息,说是宣帝病重,卧床不起。二皇子萧翊被立为太子,七皇子萧稹封了信王,即刻就要动身去封地信州。至于五皇子萧凌,封为凌王,准他出宫开府,不必再住在皇宫里了。
徐闻铮坐在食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上。
窗外的日头正好,江风偶尔会扬起纱幔,阳光便拂在徐闻铮的脸上。
外头那桌客人正议论着朝堂之事,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太子之位定了,这天下总该太平些了。”
“可不是?咱们这些跑买卖的,最怕时局动荡。如今尘埃落定,生意也好做些。”
“话虽这么说,可北边还在打仗呢,想起来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唉……要是徐家还在,哪轮得到那些蛮子如此猖狂?”
徐闻铮捧着茶盏,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忽地落了雨,雨丝绵密,浈江上逐渐雾气弥漫开来,没多久,远处的船影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了。徐闻铮望着这烟雨朦胧的江景,不知不觉间就出了神。
往事如这江上的雾气般,渐渐漫上他的心头。
自打记事起,他就常往宫里跑,宣帝那时候待他极好,常常手把手教他写字,下了朝还陪着他在御花园里练剑。
记得有个夏夜,他们就在宣帝的寝殿中摆开棋盘,一局接一局地下,近侍李公公来催了三回,说是寅时已过,宣帝还舍不得放他走。
还记得有一回练字练得乏了,他竟迷迷糊糊的,直接趴在御案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金线织成的锦被。伺候的宫人说,是宣帝亲自把他抱上去的,还轻手轻脚地给他掖好了被角,临走时还特意交代宫人,不许催他下床,让他多睡会儿。
他依稀记得,那个夜晚,他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宣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发顶,停留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若你是朕的亲儿该有多好。”
那些年,宣帝夸他次数,竟比父亲还多。
后来他渐渐大了,进宫的次数便少了。
偶尔得了宣帝的召见,他总能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带着几分恍惚和怅然。圣上时常望着他出神,眼神却像是穿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后来徐家满门尽灭,只有他一人走出诏狱时,心里复杂的滋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至今想起来,胸口还隐隐发闷
……
徐闻铮就这么坐着,直到雨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都未曾察觉。
秋娘上来告诉他,店要打烊了,他才恍然回神,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楼下最后一桌客人刚结了账,秋娘正利落地收拾着碗筷。清枝倚在柜台边,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如今的她,算盘拨的极好,柜台上燃起的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见徐闻铮下楼,清枝抬眼,对着徐闻铮笑得清澈,徐闻铮忽地心狠狠撞击了一下,他呼吸一滞,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
这几个月也不知怎么了,徐闻铮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初夏的荷塘。
想着想着,身上就莫名燥热起来,最难堪的是,某天夜里,他竟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梦里他将清枝整个人托起,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他猛地惊醒,心口突突直跳,浑身的血都像烧起来似的。
那股燥热在腰腹间横冲直撞,他蜷着身子死死按住被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可越是强压着,那股热流反倒越发汹涌,最后竟不受控地泄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等那股劲儿终于过去,他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头发全都汗湿了。
直到一阵夜风入窗,他才从这场沉沦中彻底清醒过来。
自打那夜之后,徐闻铮见了清枝就浑身紧张。清枝倒是没瞧出异常,照常温温柔柔地同他说话,他却不受控的,总想起那个梦。
有回清枝抬手想帮他整理衣襟,指尖不小心碰着他的锁骨,他竟像被火烫了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虽说从未逾矩,可光是动过这个念头,就让他难受得紧,因此每当脑海里出现这个念头,他便默诵着徐家的祖训。
食肆落了锁,清枝和秋娘两人走在前头,徐闻铮默默跟在后头。见她们有说有笑,徐闻铮的神色也舒缓了不少。
快到家门口时,徐闻铮敏锐地觉察到,暗处有人盯着这边。他上前轻轻攥住清枝的衣袖,沉声道,“清枝,今晚你去秋娘家睡一宿。”
徐闻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清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睁圆了眼,见徐闻铮神色绷紧,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望徐闻铮,这才跟着秋娘进了院子。
徐闻铮站在原地,直到听见秋娘家院门落栓的声响,他才转身往自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他故意把步子放得重了些,推开堂屋的门,他拿起火折子,不紧不慢地吹燃了,将案几上的烛台点燃,对着暗处的人说道,“出来吧。”
暗处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即走出一个身穿粗布蓝衣的中年汉子。那人看着四十出头,衣裳洗得发白,可往那儿一站,整个堂屋的空气都沉了几分,自带一股威压。
徐闻铮先坐了下来,然后虚抬了下手,“坐。”
那人也不推辞,金刀大马地在他对面坐下。烛光映出一张风霜浸透的脸,两道目光刀子似的刮了过来。
他打量着徐闻铮,“我当是谁呢,没想到竟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那人的声音极为有力,吐字厚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徐闻铮倒了杯茶推过去,对方没喝,只是盯着他看。
徐闻铮心里明白,这就是他一直要等的人,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情绪,只问道,“太子刚定,你怎么看?”
那人眼神一沉,像要把徐闻铮的脸上盯出个窟窿。可徐闻铮脸上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呵。”男人冷笑一声,“我不过是个普通百姓,这天高皇帝远的,谁当太子关我何事?”
徐闻铮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和却吐字清晰,“要是皇上有个万一,新帝一旦登基,你要办的事就更难了。”
男人眼神骤冷,目光如刀,直刺过来。
徐闻铮不躲不闪,反而笑了笑,“你肯来见我,就是打算回京了。”
至于怎么个回法,他故意没说透。
那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叩,“你可知,这句话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徐闻铮低头抿了口茶,脸上毫无惧色,“我既敢以口诀引你现身,便有自保的手段。”
“徐家还在时,曾收到过一封岭南来的密信。这封密信能助你登上大位。”他顿了顿,“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男子眼神锐利,“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闻铮迎着这目光,平静回答道,“我叫徐淮,两年前徐家那场灾祸,我侥幸逃过。”
那人突然嗤笑一声,身子猛的前倾,一拳重重砸在几案上,“徐家世代忠烈,就算背着谋反的罪名,老百姓照样悄悄给徐家立长生牌位,你又怎会投入叛军?”
徐闻铮慢慢啜了口茶。
旁人不知,徐家要守的,向来都是旌国的百姓,从来不是龙椅上的那位。
徐闻铮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他抬眼直视对方,眼底平淡无波,“清君侧,诛佞臣,这算哪门子的叛军?”
那人盯着徐闻铮的脸,忽然轻笑一声,“徐淮……”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既然主动现身,就该明白,我绝不会让你活着继续留在韶州。”
徐闻铮低头,将唇边的苦涩掩去。从他瞧见那份密诏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等了多少个日夜的时机,如今就在眼前,作为徐家的男儿,刻在血脉里的责任,他必须走上这条路。
无论前途如何,都是他的宿命。
徐闻铮问道,“首战定在何处?”
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韶州?
徐闻铮瞳孔骤然紧缩,指尖不自觉的收拢,在桌下紧握成拳。他沉声道,“不如选在潭州。”
那人眉头一皱,“为何?”
“潭州地处要冲,控湘江而扼南北。”徐闻铮的手缓缓松开,神色也恢复如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朝廷自顾不暇,潭州守备空虚。拿下这里,既能切断京都与岭南联系,又能确保粮草供应。”他抬眼直视对方,“此乃上策。”
那人静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徐淮,若你不能为我所用,此刻我该杀了你。”
徐闻铮神色不变,“我随你走,但需了却些私事。”
“准了。”
那人起身,背着手朝院外走去,“明日卯时,外头的弟兄会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的身影便逐渐隐入夜色之中。
徐闻铮静坐良久,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忽地门外涌进一阵疾风,将蜡烛忽地吹灭,他才蓦然回神。
他缓缓起身,第一次步伐如此沉重,每一步都让他心力尽失,走出院门,敲开了隔壁郭大娘的大门。
郭大娘见他深夜造访,明显怔了怔,却也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道,由着他进了屋。
徐闻铮单刀直入,“郭大娘是京城人士吧?”
郭大娘也不否认,只说道,“我确实是京城逃难到此处的,周至于旁的,我无可奉告。”
她在徐闻铮对面坐下,语气笃定,“你和清枝也是京城来的。”
“从你们第一次来这里瞧房子,我就听出来了,这京城口音,是藏不住的。”
郭大娘不光瞧出他们是京城来的,也瞧得出,他和清枝不是兄妹。
这少年当初虽病怏怏的,可那通身的气度,寻常人家是养不出来。清枝就更明显了,干活那利索劲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出来的丫鬟。
徐闻铮也不多问,只说道,“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郭大娘不语,等着下文。
“你帮我照看好清枝,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让她留在此处,哪里都不要去。”
郭大娘笑,“这我如何保证?腿脚长在她身上,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徐闻铮抬眼,眼神肯定,“你定可以办到。”
郭大娘问道,“为何你不自己告诉她,若你说出这番话,清枝一定会听你的。”
徐闻铮摇头,语气坚定, “她一定会悄悄跟来。”
跟着他又是望不见头的颠沛流离,还随时可能丧命,他绝不能让清枝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就算清枝听他的话,乖乖留下,那傻丫头定会日日守着城门等他。可战场刀剑无眼,他此番离去,可能是一去不回……
想到这儿,徐闻铮不敢再细想下去,他说道,“作为报答,我替你报仇。”
郭大娘手指一颤,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迸出刀锋似的亮光,一闪而过。
徐闻铮早就瞧出,郭大娘在准备找山匪报仇,但是这帮山匪有本地的官员护着,因此她还未寻到合适的时机。
他从第一日进郭大娘的屋子时,便留意到郭大娘的家中,有硝石和硫磺的气味,那是制作火药必不可少的材料。
那时他便明白,郭大娘因为这才不与外人来往,听见清枝和徐闻铮是京城口音,更是避之不及,每次见着都故意做一副咒骂的姿态。
郭大娘的脸色阴沉了几分,语气有些怀疑,“就凭你一人?”
徐闻铮也不多作解释,起身时说道,“明日一早,我便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果。”
话音刚落,徐闻铮已转身,缓缓踏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郭大娘望着徐闻铮远去的背影,心里更是笃定,这人绝非寻常的富家子弟。
天刚蒙蒙亮,郭大娘便下了床,她麻利地披上外衣,这几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进城。虽说不太信那小子真能成事,可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
刚进城门,就听见满街都在议论,说是昨夜大庾岭烧红了半边天,盘踞多年的山匪窝让人端了个干净。
最骇人的是*那山匪头子,被人剐了千百刀,血淋淋地捆在一棵老树上,待天亮被人发现时才断了最后一口气。
“可算老天开眼!”
卖豆腐的老汉拍手称快,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那群天杀的,这些年可没少下山祸害人!去年老张家的闺女出嫁,硬是在半道被他们掳了去。”
旁边卖陶罐的妇人接了话头,继续说道,“可不是,后来那姑娘在崖缝里找着时……哎,造孽哟!”
卖早点的摊主也凑了上来,“何止啊,我刚还听说,王知州昨儿夜里,突然得了急症,暴毙了。”
“这急症来的及时。”老汉呵呵一笑,,“谁不知道他跟山匪勾搭着分赃……”
郭大娘木着脸从议论纷纷的人群中穿过,她表面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一般。
她筹谋了这么多年,仇竟这样报了。
郭大娘原是京城内一官宦家的婢女,只因替另一个婢女说了句公道话,就被官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记恨上了,当时并未发难,转头找了官家小姐撑腰,给了她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她发卖给了人牙子。
那人牙子见她模样还算周正,转手又将她塞进了花楼。
花楼游船那夜,她咬牙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拼死游到岸边。一路要饭逃到韶州城外,饿得昏死在路边,是孩他爹把她背回了家。
那时她蓬头垢面像个乞丐,可那憨厚的猎户丝毫不嫌弃,日日熬粥喂她,才将她从阎王面前拉了回来。
后来两人悄悄拜了天地,还生了两个儿子。
谁知那年他进山打猎,就再没回来。
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他猎着了稀罕的云豹,下山时被山匪撞见。那憨子死活不肯交出猎物,就被捆在山里的老树上,活活让野兽撕咬而死。
等她寻去时,只见树下散着几块骨头,连个全尸都没凑齐。记得他出门前还憨笑着念叨,若是运气好猎了云豹,定要剥了皮,给她做件暖和的袄子,省得她冬日里总生冻疮。
郭大娘买了厚厚一沓纸钱,又挑了最粗的蜡烛,来到那座荒草丛生的土坟前。
纸灰被风吹得打旋儿上了天,她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低语,“孩他爹,仇总算给你报了。”
……
城北官道上尘土飞扬,徐闻铮正带着一队人马疾驰出城。
山道入口,已有一队人马在等着他们,领头之人正是昨晚到访的那位,只是他的脸上稍有愠色。
“我的人,你用着可还顺手?”
徐闻铮拉住缰绳,马儿便在那人的面前停下,他笑道,“果然是精锐之师。”
那人见状,也不好发作,只缓缓调转马头,厉声说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说罢便扬鞭一挥,带着队伍卷起漫天黄尘,朝着北边,绝尘而去。
徐闻铮回头望向韶州城那斑驳的城墙,胸口突然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都滞了滞。
最终他还是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嘶鸣一声,便冲向北方的官道,朝着前面的队伍追去。
徐闻铮暗想,清枝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食肆也经营得红红火火,就算没有他在旁边照应,那丫头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若是这次他真回不来了,好歹,他给清枝挣下了一个安稳。
徐闻铮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展开那份遗诏时,便料到会有这一天,可当真要离开时,心口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
……
清枝早上刚开了店门,客人便陆续进来,人人面露喜色。
她赶紧钻进厨房,一阵忙活。秋娘风风火火地闯进厨房,脸上笑得美滋滋的,仿佛得了天大的好处。
“清枝!你可知道,韶州城外那些山匪,昨夜叫人一锅端了!”
清枝正切着土豆,手忽地一顿,盘踞多年的匪患就这么清了?
她浅声问道,“难道是朝廷终于派兵了?”
“谁知道呢。”秋娘凑近,压低声音,“只听说带头剿匪的人,年纪不大,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清枝继续切着土豆,语气坚定,“那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不是?这一晚上便把这个毒瘤清了,往后咱们这买卖可算安心了。”秋娘从竹篮里摸了块蒸糕,咬了一口,便打起帘子出去了,只隐约传来一句,“我先去前头忙活了,客人该等急了。”
清枝点头,继续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她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她便会想起二哥。
此刻眼前又浮现二哥昨夜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今早她特意寻了个由头回了趟家,想着给二哥送新蒸的枣糕,推门却见二哥的床榻整齐,连被褥都没展开,外袍也没换下。
清枝放下食盒,虽说以前二哥也有过这般一声不响,出门办事的时候,可今日她却心慌得紧,怎么都按不住,心狂跳不止。
许是因为,这几个月来,二哥总躲着她的缘故,才让她这般不安。
清枝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细细想来,二哥对她的变化,是从荷塘那晚开始的。那夜她失足落水,二哥把她捞上来时,衣裳湿透,贴在身上……
莫非是嫌弃她了?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她咬着唇拿起菜刀,将案板上的土豆切得更快了。
清枝暗想,等二哥回来,她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可这次,二哥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回来。
半年后,潭州突然燃起烽火。宣帝的亲弟弟,曾经的熙王打着“清君侧,除奸佞”的名头,连破三城,朝着京都逼近。
后来北境的荻国铁骑踏破了望州城门,逃难的百姓纷纷南下,竟将韶州城也挤了个水泄不通。
清枝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房间的墙上刻一道痕。今早数了数,歪歪扭扭的“正”字已有整整七十六道。
她突然怔住,原来二哥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第47章 定南乡(十三)鸣冤(二合一)……
十月初,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孟贵妃起了兴致,要在御花园的采华轩办一场赏菊宴。
京都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官家千金,都收到了帖子。到了赴宴这日,各家小姐们个个精心装扮,珠翠盈头,罗裙翩跹,坐着华贵的马车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