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千金陆陆续续步入采华轩,银铃般的说笑声不断,倒比那满园的菊花还要娇美。
突然,外头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到……”
采华轩里霎时安静下来。
小姐们个个红着脸低下头去,也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抬眼往外头瞄了一眼,又慌忙用团扇掩面。
孟清澜挨着孟贵妃坐着,神色淡淡的,与周遭那些羞红了脸的姑娘们截然不同。她抬眼看着萧翊从园子那头走来,目光不躲不闪。
萧翊方踏入采华轩门槛,顿时响起一片莺莺燕燕的请安声。
“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
小姐们起身上前,齐齐福身行礼,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孟清澜正要起身,却被孟贵妃轻轻按住了手腕。
“你与翊儿自小一处长大的,何必来这些虚礼。”孟贵妃笑吟吟地说着,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人按回了座位上。
萧翊在孟贵妃另一侧落座,随意地抬了抬手,“都起来吧,今日不过是赏菊闲聚,不必拘礼。”
“谢殿下。”
……
小姐们这才敢直起身来,三三两两回到座位上。
采华轩里很快又响起说笑声,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刻意,倒显得气氛更热闹了。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这场赏菊宴的用意。可偏偏一个个都要装出天真烂漫的模样,好似真的只是赴宴看花一般。
有几位小姐先前在宫宴上见过萧翊,那时他还只是皇子,如今身份不同,看他一眼都叫人心里发慌。
而那些头回进宫的小姐们更是手足无措,偶尔偷瞄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手里的团扇都不知该如何放了。
太子萧翊生得与孟贵妃有七八分像。
他身形不高,但身材还算匀称,面容周正,虽算不得俊美,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到底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通身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度。
孟贵妃抬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轻啜了一口,笑道,“翊儿,去替母妃折几枝开得好的菊花来,回头摆在敏泉宫里。”
萧翊闻言起身,目光却落在孟清澜身上,“清澜不如同去?也好帮着我挑挑。”
孟贵妃立即会意,轻轻推了推孟清澜的手背,“你也去吧。”
清澜只得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孟贵妃行了一礼,“臣女去去就回。”
“急什么。”孟贵妃抿嘴一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可得挑仔细些才好。”
待那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的尽头,孟贵妃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她懒懒地扶了扶鬓边的金凤钗,“本宫有些乏了,你们且玩着。”
贴身宫女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手臂。众小姐慌忙起身行礼,“恭送贵妃娘娘。”
直到孟贵妃走远了,采华轩里的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
小姐们互相递着眼色,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来,更有几个忍不住凑在一处小声嘀咕。方才还绷着的肩膀这会儿才彻底松了下来。
明眼人都瞧出来了,这太子妃的位置,分明是给孟家小姐备着的。她们这些来赴宴的,不过是来充个场面罢了。
京中人人都知道,太子属意孟清澜已久,孟贵妃自然乐见其成。
若是未来的皇后出在孟家,那才叫亲上加亲呢。
小姐们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会儿赏花的兴致反倒真真切切地浓了几分,横竖都是来看个热闹。
孟清澜从侍女手中接过银剪,指尖轻轻拨开枝叶,寻到那枝开得最盛的墨荷菊。
“咔嗒”一声轻响,深紫色的花头颤了颤,那支墨荷菊便被孟清澜握在了手里。
她刚要转身递给侍女,萧翊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给我吧。”
他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孟清澜也不推拒,将花枝递给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那丛菊花。这回她剪得慢了些,挑的都是花型饱满的绿芙蓉。
萧翊就站在半步开外,手里捧着花枝,倒像个专门伺候人的。
孟清澜将手里的花枝悉数递给了萧翊,然后将剪刀递还给了侍女。
萧翊忽然开口,“都退下。”
侍女们齐刷刷福身,陆续退开,园子里便忽然静了下来。
“清澜,你可愿嫁我?”
萧翊这句话问得突然,孟清澜倏地抬眼,正对上太子认真的目光。
孟清澜心下暗忖,她这些年处心积虑,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只要轻轻点个头,凤冠霞帔、母仪天下,都唾手可得。
可偏偏在这当口,她眼前没来由地晃过那个昙花园里,朝她伸出手臂的那个身影……
萧翊见她怔忡,以为是自己唐突了。他上前一步,急忙说道,“这些年我的心意,你应当是知道的。今日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
孟清澜睫回过神来,她低头福了福身子,声音轻浅,“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亲的意思。”
萧翊闻言却舒展了眉头,只当她是女儿家的害羞。他伸手想触碰她的手臂,见孟清澜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他的手便停在半空,“好,那我明日就去寻舅父,问问他的意思。”
孟清澜一路沉默着随萧翊去了敏泉宫,略坐片刻便告退出来。
刚出宫门,王湘珠和李绯就提着裙摆迎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挤进了她的马车。
孟清澜掀起车帘,恰巧瞥见张钺从马车前经过。
孟清澜指尖一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今的她,是太子妃人选,一言一行,都有人瞧着。若和别的男子接触,传出去,会落下一些口舌。
李绯眼尖,顺着那缝隙往外一瞧,正看见张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轻轻“呀”了一声,“那不是张大人吗?”
孟清澜已经放下帘子,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倒是瞧不出半点异样。她朝前头淡淡吩咐了声,“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王湘珠见孟清澜似乎陷入了沉思,于是起了个话头,“我这儿倒有件关于张大人的新鲜事。”
孟清澜忽的抬了眼,似乎从沉思中脱离了出来。李绯更是竖起来了耳朵,催促道,“快说来听听。”
王湘珠故作神秘,压低声音说道,“这两年给他送礼的京都高门不在少数,大部分礼物都退了回来,唯独我爹去年送的一对白玉手镯,他收下了。”
“什么,镯子?”李绯惊讶地睁圆了眼,“他又没有妻妾,瞧着也不像喜欢赏玩玉器的,怎会收下这个?”
想了想,她又问道,“那镯子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王湘珠回忆道,“那镯子确实稀罕,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对着光看时,边缘能透出些微光晕。就像桃瓣的汁水浸在牛乳里似的。”
李绯不由得感叹道,“这般品相的和田玉,怕是世间少见呢。我还从未见过透粉的玉镯,一定极美。”
王湘珠掩嘴轻笑,“那对镯子可是我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来的,连我娘看了都眼馋。原以为会像其他礼物一样被退回,谁知张大人竟留下了。”
王湘珠忽然又想起来什么,继续说道,“我听说张大人府上收着不少女子用的稀罕物件,什么嵌着宝石的梳篦,南海珍珠的步摇……都是顶好的货色。”
“这就奇了。”李绯摇了摇头,“平日也没见他对哪个姑娘青眼有加啊。”
“保不齐是给未来夫人攒的聘礼呢。”王湘珠打趣道,“要不你去嫁他,那些宝贝可不都是你的了。”
李绯顿时涨红了脸,嗔道,“胡说什么呢!我才不急着嫁人呢!”
两人笑闹间,谁也没注意到孟清澜垂下的眼神微微闪了闪。
李绯红了脸,赶紧把话头转到孟清澜身上。
“要我说,今日太子殿下对姐姐这般上心,那太子妃的位置……”
王湘珠会意,立刻接茬,“可不是嘛。方才在采华轩,殿下那眼神就没离开过孟姐姐。”她说着往孟清澜身边凑了凑,“更难得的是贵妃娘娘也疼你。”
“殿下这些年对姐姐的心意,大家可都看在眼里呢。”
孟清澜唇角弯起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头仿佛卡着一块石头,难受得紧。
明明之前的太子也是这般殷勤,可今日见他,心里却不自觉地在心里将他与那个人比量着。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此时护城河畔的垂柳已染上淡黄,韶州城里,空气中带着桂子香,清枝的食肆门前日日排着长队。
那些穿绸缎的贵人们常差小厮来订座。有时去得晚了,雅间没了,便见锦衣华服的管家们拎着雕花食盒,在灶房外头候着。
今日清枝算完账,合上账本时,瞧见秋娘看着店外发呆,以为她又在想王庭溪了。
王庭溪上个月突然离家,至今未归,临走时只说他要建功立业,旁的什么都没说。
清枝走到秋娘对面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又想庭溪哥了?”
秋娘哼了一声,“这个憨子!他哪是什么发达的料子,留在我身边,过个安生日子便行了。”
清枝安抚道,“庭溪哥这两年,靠着种菜,也赚了不少银子。”
秋娘叹了口气,“今日烦心的,倒不是这个。”她压低声音道,“今日二楼最里头那间雅间的客人,就是我那二郎的亲大哥。”
清枝一怔,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两个上门找麻烦的壮汉,可不就是这位爷派来的?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咱们只管做咱们的买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旁的也碍不着咱们。”
秋娘眉头还是蹙着,“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跟揣了块石头似的。”
果然没几天,清枝和秋娘刚收拾完铺面,正要上门板,外头突然闯进来几个彪形大汉。
秋娘眼疾手快,一把将清枝拽到身后,脸上堆着笑,“几位爷,实在对不住,小店已经打烊了。您要吃饭,往前头街上走两步,还有几家亮着灯呢。”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秋娘,别来无恙啊。”
话音未落,那位前几日坐在雅间的客人已迈步进来。清枝心头一紧,是秋娘嘴里那位二郎的亲大哥。
那人随手拍了拍条凳,皱着眉头坐下,眼睛在店里转了一圈,“生意倒是红火,秋娘这些年,想必攒下不少体己钱吧?”
秋娘脸色一冷,“我不过是个帮工的,挣几个辛苦钱罢了。”
那人“嗤”地冷笑一声,眼神陡然转冷,“少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如今知州大人可是我的连襟,我早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铺子的房契上,白纸黑字落了你的名字。”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语气忽然放软,“这样,你把铺子过到我名下,你们照旧在这儿做生意,工钱一文不少你们的,如何?”
秋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发了颤,“王泽光!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眼眶通红,指着对方鼻子骂道,“二郎尸骨未寒,你就急着去谋夺二房的家产!你那毒妇更是个黑心烂肺的,活活把二郎媳妇逼得投了井,如今连我这个不沾边的外室也要吞下!”
外头逐渐聚了一些街坊,眼睛直直往里瞧着。
王泽光脸色骤沉,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把这泼妇的嘴堵上!”
秋娘眼见那几个大汉逼近,反手抄起柜台上的剪刀。两个壮汉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废物!”王泽光起身,一脚踹翻条凳,“白养你们这些饭桶了?就算闹出人命,也有知州大人兜着!”
“王泽光!”秋娘死死攥着剪刀,声音发了狠,“你这样的黑心肝,迟早要遭报应!”
王泽光阴沉着脸,那脸色活像一团墨汁,黑得瘆人。他阴恻恻道,“秋娘,你可想清楚了。你那大儿子在南洋生死未卜,二儿子前些时日也下落不明”说着又逼近两步,嗤笑道,“如今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秋娘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还可以跟你拼了这条命!”
秋娘举着剪刀就要扑上去,清枝连忙一把拦住,转身对着王泽光沉声道,“王老爷,我们这小店开了两年,来来往往的贵客也不少,多少攒下些情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张通判和王参军可没少来光顾,每次都要夸我们手艺好。若真闹到他们跟前,怕是不好看。”
王泽光眯着眼睛打量清枝,半晌冷笑道,“今日我好言相劝,你们居然不识抬举。不过这来日方长的,我宽限你们几日,好好考虑。”
他慢悠悠起身,带着人走出了店门。刚踏出门口又回头补了句,“这铺子,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说罢一甩袖子,带着那群打手扬长而去。
秋娘有些气紧,后退了两步,清枝赶紧扶住,秋娘脸色有些发白,对着清枝说道,“清枝,我连累你了。”
清枝扶她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咱们一起想法子便是。”
其实方才提到的这两位大人物,清枝也没瞧见过,只是从客人的嘴里听见了这两人的名讳,连人影都没见过。
食肆照常开张,清枝借着端茶送水的工夫,从食客们的闲谈里拼凑出了王泽光的底细。
原来他那三弟在连山县当县令,这些年仗着这层关系没少作威作福。如今新来的刘知州,是接替了暴毙的前任,偏巧王泽光的女儿给这刘知州做了妾,这才让他越发张狂起来。
清枝心里有了底。
若是这般,这王泽光倒是没什么好怕的,顶多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货色。
秋娘见清枝神色如常,该招呼客人招呼客人,该算账算账,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如今秋娘家里冷冷清清,她索性就住在铺子后间。
清枝却雷打不动,每日打烊后都要雇张叔的牛车回家。秋娘从不多问,但心里明镜似的,这丫头还在盼着她那失踪一年多的二哥回来。
说来也怪,清枝这二哥走得悄无声息。
刚失踪那会儿,清枝疯了一样在城里打听,茶楼酒肆和西边的集市都跑遍了,整整三个月,愣是没寻到半点蛛丝马迹。
“张叔,走吧。”
清枝利落地跳上牛车,朝秋娘挥了挥手。
张叔“哎”了一声,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秋风掠过道旁金黄的稻田,掀起层层穗浪。清枝倚在牛车围栏上,凉丝丝的风拂过面颊,恍惚间又回到初来韶州的日子。
她和二哥,还有王家两兄弟,四人挤在一辆牛车上,有说有笑地进了城。
如今这田还是那片田,牛车还是那辆牛车,却只剩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坐着。
“哎嘿……”
张叔今日兴致高,忽然扯着嗓子唱起了山歌。沙哑的嗓音混着车轮吱呀声,在暮色中格外苍凉。
“秋日天高云也少咧。”
“谁家儿郎从了军哟。”
“新嫁娘子望穿了眼呐。”
“这风也凉来心也凉哟,问郎几时归故乡咧。”
……
歌声在秋风中,飘荡向远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枝就回到了食肆。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店门口指指点点,议论声不断。
她心头猛地一沉,拨开人群就往里冲。刚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地倒着,碗碟碎片散落一地。柜台被掀了个底朝天,装钱的抽屉大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秋娘!”
清枝的声音都在发抖,她踉跄着往后厨跑,掀开布帘,没瞧见人,又提起裙摆往楼上冲。
二楼的窗户大敞着,染血的纱幔被风吹得翻飞,像索命的幡旗般在空中飘荡。
她颤抖着手拨开纱幔,只见秋娘直挺挺地倒在里间的地上,身下一大滩血迹。
清枝踉跄着扑倒在秋娘身旁,颤抖的双手刚要碰到那染血的衣襟,却见秋娘的眼睫突然颤了颤。
秋娘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她拼尽最后力气抓住清枝的手腕,“是……王泽光……来抢……铺子。”
鲜血从秋娘嘴角溢出,“他逼我……交出房契,我,我没给他,我死了他就,就没办法了……”
清枝摇头,赶紧劝道,“铺子没了可以挣,你撑着,我去寻大夫!”
秋娘握住清枝的手,咬牙说道,“死也……不要给他,答应我,守……住这间铺子。是秋娘,连累了,你……”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那只死死攥着清枝的手突然失了力气,重重砸在地上。
清枝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秋娘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清枝机械地放下秋娘的尸身,缓缓直起腰来。
染血的纱幔还在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褪了色,全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
秋风从窗外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这才惊觉,原来人世间的寒意,可以凉到骨子里去。
她独自一人操持完秋娘的丧事,在秋娘坟前待了许久。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清枝起身时,腿脚麻木,她却浑然不觉。
她冷静地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转身朝着官府衙门走去。
衙门前的鸣冤鼓蒙着厚厚的灰尘,她抄起鼓槌,重重地敲了下去。
第48章 定南乡(十四)清枝,再等等我……
鼓锤重重砸下,震得清枝虎口发麻。
她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地抡起鼓锤,整个手臂都绷得生疼。
鸣冤鼓的声响如闷雷一般穿透街巷,震得人心发颤。
不多时,衙门外头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对着清枝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几个与清枝相熟的街坊认出了她,赶忙上前,劝她不要与那王泽光斗硬,可劝了半天,清枝仍不管不顾地敲着鼓。
众人只得摇头气,陆续退到了一边。
许久后,衙门厚重的木门开了条缝。一个衙役探出半个身子,皱着眉头喝问,“何人击鼓!”
鼓声戛然而止。
清枝的手腕酸麻,手臂也快要抬不起来。她放下鼓锤,抬起脸,直直望向那开门的衙役。
“是我。”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衙役眯着眼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是个年轻姑娘,顿时拉下脸来,“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冤情?”
他摆了摆手,“嫁了人就叫你家男人来,没嫁人就让你爹来!这衙门大堂可不是你能随便闹腾的地方!”
清枝往前迈了两步,声音清冷,“我父母早亡,还尚未婚配。”
衙役瞥见外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于是说道,“进来吧。”
清枝刚跨过门槛,身后的人群就骚动起来。
“退后!退后!”
几个衙役立即冲到门口,横起水火棍,将探头探脑的百姓拦在门外,厉声喝道,“公堂重地,闲人免进!”
清枝跟着衙役穿过回廊,踏入阴冷的公堂。
县令正了正乌纱帽,从屏风后踱步而出。他在公案后坐定后,惊堂木“啪”地一拍,高声喝道,“何人击鼓!”
清枝双膝一曲,跪得笔直,“民女清枝,有冤要诉。”
县令猛地一怔,抬眼细看,竟是东街那家小食肆的老板娘清枝。
他眉头一皱,自家夫人最是钟爱这姑娘做的茉莉蜜酱冰饮。入夏后,天天都要差人去买上一碗。他也偶尔会来上那么一碗,那清甜沁凉的滋味,甚是解暑。
“所告何事?”
清枝的声音穿透整个公堂,“禀大人,民女要告那王泽光!他强占铺子不成,竟将秋娘活活逼死!”
县令一愣,那秋娘他也是认识的,是个性子泼辣,心肠热的妇人,他刚要下令拿人,旁边的推官急忙上前。
两人耳语间,县令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县令沉思片刻,缓缓抬眼道,“此事本官自有计较。念在你年轻不懂事,今日便不追究你诬告之罪,回去吧。”
“诬告?”
清枝猛地抬头,眼里寒气逼人,“大人连堂都不升,怎就断定民女诬告?”
县令一拍惊堂木,“放肆!何时轮到你来教训本官?那本官问你,可有确凿人证?”
“王泽光带着打手闯进铺子时,整条街的人都瞧见了!”清枝转身指向衙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这些街坊邻居,个个都能作证!”
县令冷笑,“那物证呢?”
清枝从怀中掏出一个镯子,“这是秋娘从不离身的镯子,昨日竟被王泽光当了,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轻易不会取下,必是他强抢去的!”
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胡说八道!”
清枝垂首静默了一瞬,继而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向县令,目光如霜雪般冷冽,“大人,案子不该这般审理。”
县令闻言眉头高挑,面容露出几分讥诮,“哦?不该这般审?”
清枝挺直腰背,不卑不亢地答道,“民女虽见识浅薄,却也知晓,戏文里那些青天大老爷,断不会这般断案。”
县令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直起身子,“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本官念在往日情分,对你百般容忍,你竟敢辱骂本官!”
说着“砰”地一声,惊堂木重重地砸在案上,他伸手指着清枝,“大胆刁民,公然藐视公堂,该当何罪?”
清枝神色未变,目光凛然,“民女不知。”
县令冷笑一声,从令签筒中抽出一支黑头令签,直直掷在清枝跟前的地砖上。
“来人!”
县令厉声喝道,“将她押入大牢!”
“是!”
两名衙役立即上前,将铁枷锁住清枝纤细的手腕,推搡着她走向牢房。
牢房里阴暗潮湿,浑浊的空气中混杂着尿骚味和霉腐气息,令人作呕。
唯一的光是墙面高处的一个小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清枝被衙役猛地推进最里间的牢房,脚下踉跄几步,双手慌忙撑住墙壁,才稳住身形,没有一头栽倒在那堆发潮的稻草上。
那些稻草湿漉漉地散发着腐朽的霉味。
衙役粗鲁地卸下她腕间的铁枷,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实待着!”
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衙役的呵斥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清枝缓缓滑坐在地,潮湿的墙壁渗着寒意,贴着后背,没多久那股湿冷便浸透她全身。
她抬了抬手,看着手腕上的铁枷的印痕,又想起她陪小侯爷南下岭南的那段日子。
明明也就三年的光景,她却觉得恍若隔世一般。
她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透着委屈,“小侯爷,你在哪儿呢?”
衡州城外,熙王军营帐内。
徐闻铮手中利剑一劈,赌桌应声而裂,骰子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
“聚众赌博,按军法处*置。”
他声音不大,却让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正要转身离去,身后传来醉汉含糊的叫嚷声。
“你算老几?老子占山为王时,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呢!”
帐内顿时爆出哄笑,有人接茬,“就是!搁从前,你给咱们大哥提鞋都不配!”
“也不知熙王殿下怎么想的,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视察!”
徐闻铮脚步一顿,转身这会,他不紧不慢地掀开帐帘,眸色沉静,“不服?”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汉子踉跄着挤出人群,褐布衣襟大敞,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伤疤。他歪着嘴冷笑,“对,老子就是不服!”
壮汉说着往前又迈了两步,指着徐闻铮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他反手一指身后那群兵痞,“这些兄弟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哪个手上没百八十条人命?”
说着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呢?小白脸,长这么大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
徐闻铮目光如刀,“滥杀无辜百姓,也值得炫耀?”
“呵!”刀疤汉往地上啐了一口,“人命就是人命,还分什么贵贱?”
身后那群兵痞闻言哄笑起来,接着话头开始起哄,“就是!横竖都是杀人!”
“当兵吃军粮,不就是为了痛快杀人吗?”
“装什么清高!”
那刀疤脸见众人附和,愈发得意忘形,醉醺醺地挥舞着手臂,“等老子杀进京城,非得坐坐那金銮殿不可!到时候再娶几个美娇娘……”
话音未落,徐闻铮已拔剑出鞘,一剑封喉。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寒光掠过,那刀疤汉子的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刀疤汉子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脖子,待看清满手猩红,瞳孔骤然紧缩。
他想大声呼救,可张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身子晃了晃,便轰然倒地。
帐内众人瞬间酒意全消,十来个汉子齐刷刷的白了脸。有人更是双腿打颤,扶着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杀,杀人了……”
一个年轻士兵哆嗦着挤出这句话。
徐闻铮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拭过剑锋,落下的血珠鲜红,刺眼无比。
“嗯,杀了。”
他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在尸体上,抬眼扫过众人,“还有谁不服?”
满帐死寂,方才还叫嚣的兵痞们此时都缩着头,不敢抬眼。
徐闻铮收剑入鞘,对着随行的士兵说道,“剩下的,按军法处置。”
“是!”
“若有不服的,就地处决。”
“是!”
徐闻铮转身,捞开布帘,再次走出帐篷。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缓过一口气来。
一个老兵凑近徐闻铮留下的士兵,压低声音问道,“军爷,方才那位大人是什么来头?”
他想起刚才那道威压,心里直打鼓。这些年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物,可像这位大人这般矛盾的还是头回见。
明明是一副文人气质,杀起人来却干脆利落,脸上连半分波动都没有。
老兵心里越发好奇起来。
“那位正是徐淮,徐参将。”
士兵话音未落,众人脸色骤变,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刚才那人就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徐参将,战场上出了名的杀伐果断,铁血无情。
徐闻铮踏出军营,夜风拂过他的面颊。他仰头望向天际,一弯孤月冷冷的,悬在天上。
他随熙王征战近两年,铁蹄已踏破无数城池。
初入军营时,他既不参与那些赌钱吃酒的勾当,也不愿与人厮混,自然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类。夜里被泼冷水、饭里掺沙子都是常事,更有人故意在战场上使绊子,想看他出丑。
这些他都咬牙忍了,只是每应对一次,眼底的冷意就深一分。
在战场上,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刀光剑影里,他踩着敌人的尸骨往上爬,一步一步,踩着尸山血海,才爬到这个位置。
如今他在军中有了几分威名,熙王那些心腹将领见他日渐得势,暗生忌惮。这次派他来整顿新兵营,明着是重用,实则是想看他笑话。
这些兵痞,多是走投无路才来混军饷的乌合之众。若放任不管,只怕连散沙都不如。徐闻铮想起刚才营帐中,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士卒,眼神渐冷。
那枚清枝端午赠的香囊,早在上次血战中就被敌剑刺穿,香料洒落一地,再也捡不起来。
徐闻铮不自觉地抚上左腕,青色发带牢牢系在腕间。自香囊损毁后,这发带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即便是沐浴时也不曾解下。
“徐二哥?”
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徐闻铮转身,月光下,一个身影正朝他走来。待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竟是许久未见的王庭溪。
王庭溪也极为惊喜,“当真是你!”
两人寻了处河堤并肩坐下。月光洒在粼粼水面上,显得这个夜晚,幽静绵长。
王庭溪变化很大,原本黝黑的脸,如今更是像碳一般。
“嚯!”王庭溪突然伸手拍了拍徐闻铮的胸膛,“居然练得这般结实。你这个头也蹿了不少,如今得有八尺了吧?”
徐闻铮挑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庭溪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惯有的憨笑,“自然是来建功立业的。”
他忽然正色,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闻铮,“说起来还得谢你,当年要不是你点拨我种菜的门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本事。”
他拍了拍膝盖,眼中闪着光,“我想着,既然种地我在行,那打仗立功说不定也能成。我就想着……”
王庭溪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要是能给我娘挣个诰命就好了,让她能在城里挺直腰板,知道她这个没出息的二儿子,也能成为倚仗。”
一阵夜风拂过,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他最后那句轻如苇絮,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王庭溪见徐闻铮沉默不语,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睛,手指逐渐收拢成拳。
他忽地意识到,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人当真相信过他。
“让你见笑了。”
他偏过头,声音闷闷的。
徐闻铮却突然开口,“你必能成事。”
王庭溪猛地转头,“你信我?”
徐闻铮没再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亲兵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禀参将,军法处置已毕。”
徐闻铮刚要起身离开,忽听见王庭溪在身后,急声说道,“徐二哥!若我真能建功,我想……”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我想回去娶清枝。”
徐闻铮猛然转身,面色阴沉如铁,对亲兵冷声道,“把他调去马棚,喂三个月战马。”
夜风掠过,徐闻铮腕间的发带在风中颤着。
他在心底默念:清枝,再等等我。
第49章 定南乡(十五)总要有人开这个头(二……
“哐当!”
生锈的铁链摩擦着牢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清枝缓缓抬头,见郭大娘挎着竹编的食盒走了进来。
郭大娘四下打量着这阴暗潮湿的牢房,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看看你,非要惹这档子事。”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清枝身上时,却突然哽住了。
昏暗的光线下,清枝瘦削的脸庞更显苍白,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看得人心疼。
“别耽误太久!”
牢头粗声粗气地提醒着,将钥匙挂在腰间,转身就要离开。
郭大娘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子,悄悄塞进他的手心,“差大哥,这深秋夜里寒气重,能不能帮我置办两床棉被送来?这小姑娘家的,身子骨可受不住这寒气……”
牢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语气也软了几分,“成,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掂了掂银子,然后揣进怀里,这才走出牢房。
郭大娘用袖子拂去木桌上的灰尘,掀开食盒,将几样简单的小菜一一摆在桌上,“你将就着吃些,大娘的厨艺比不得你。”
清枝看着桌上的菜,这一瞧就是花了心思的。她摇摇头,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执拗,“大娘,往后别再这般破费了。”
“先吃饭!”
郭大娘不由分说地,将筷子塞进她手里。清枝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咽着饭菜。
郭大娘望着她低垂着头,想起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的丫头,如今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一般,心里便堵得慌。
“郭大娘,以后别来这牢房了。”
清枝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郭大娘瞪她,“怎的?嫌大娘做的饭菜不合口味?”
清枝低声说道,“我不想您为了我使银子。”
郭大娘愣住,她没想到这丫头心里竟盘算得这么清楚。她强笑道,“没事,使不了多少。”
“您若来得勤了,那牢头的胃口就养大了。”
清枝抬起眼,“若是你再来,吃的我便扔出去,用的我也送给牢头。”
郭大娘气得在清枝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这倔丫头!”可看着清枝坚定的眼神,她知道这丫头说得出做得到。
“罢了。”她叹了口气道,“若有什么要紧的,你就让牢头给我稍个话。”
清枝这才轻轻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
当初置办铺子时,清枝手里的积蓄便用光了,铺子里的银子也被王泽光带人洗劫一空,家里剩下的那点银子又全都用在秋娘的丧事上,眼下她拿不出银子来补贴郭大娘。
而郭大娘攒下的那点体己钱,原是要留着自己养老的,若都填进这里,便是一个无底洞。
待郭大娘走后,牢头抱来一床半旧的棉被走了进来,粗布被面上还打着几个补丁,“你凑合着用吧。”
他随手将被子扔在草堆上,拍了拍手,便出去了。清枝仔细检查过被子,虽然旧了些,但洗得干净,倒是能用。
每过几日,衙役便要进来,站在牢房门口问她认不认罪。清枝靠着斑驳的墙壁,每次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摇头。
寒冬腊月,牢里的湿冷渗入骨髓。
县令裹着厚厚的貂裘站在牢门外,捂着口鼻说道,“这都三个月了,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认罪就能出去。”
清枝蜷缩在角落里,声音很轻,却如冰刀一般冷冽,“民女无罪可认。”
“不知好歹!”县令气得踢了一下旁边的炭盆,顿时火星子四处溅落,“那你就继续在这儿挨冻吧!”
说完县令将手负在身后,气冲冲地快步走出牢房。
清枝仰头望向高墙上的那处小窗,神情恍惚了一瞬。
她来牢房,已经三个月了。
清枝下意识抚摸着墙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正”字。
墙面斑驳不堪,那些字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起初她日日刻画,可当划满第十个“正”字时,手指突然就顿住了。她慢慢蜷起手指,不再继续。
又过了三个月,牢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出来!”牢头不耐烦地催促道。
清枝扶着潮湿的墙壁缓缓起身,双腿因久坐而发着颤。她走出牢房时,微微眯起眼睛,六个月的黑暗让她一时难以适应门外刺眼的阳光。
郭大娘早已候在衙门外,见清枝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迎上前去。
她双手捧起清枝消瘦的脸庞,柔声说道,“大娘给你炖了鸡汤,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郭大娘说,县令即将调任翁源,临行前命人通知郭大娘来接她。
清枝站在县衙台阶上,春风拂过她凌乱的发丝,街上依旧行人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她恍惚地望着这一切。
半年前的她,走进衙门时,桂花的香气还萦绕鼻尖,如今已是满城新绿。
郭大娘拉着清枝往城门走去,她早已雇好一辆牛车候在那里。
走到城门口时,清枝忽然停下脚步。她望着熟悉的街巷,轻声说道,“我想去看看铺子。”
郭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搀着清枝往东市走去。
食肆铺子的门锁早已被砸开,门板全都歪斜在一边。屋里头的桌椅全部倾倒着,碎瓷片散落一地,连柜台都被劈成了两半。
清枝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狼藉,脸上不见悲喜。郭大娘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街坊们远远望见清枝,刚要上前寒暄,却见她的神色沉静如水,眼神空茫地望着残破的铺子。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默默退开。
郭大娘守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大娘,我们回去罢。”
清枝忽然开口,声音轻淡。
郭大娘这才默默松了一口气,轻声应了一句,“哎。”
走在出城的路上,郭大娘仔细打量着清枝,见她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被寒气冻住了所有鲜活,连眼神都比从前淡了几分。
到家后,清枝推开斑驳的木门,院中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春日的阳光依旧,杂草已窜得齐腰高,几株菜苗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清枝蹲下身子,半年的牢狱生活让她的手臂失了力气,才拔了几把草就气喘吁吁,于是她便靠着桃树休息。
忽然一道黄影从门缝里蹿了进来。
是阿黄。
阿黄呜咽着扑进清枝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往她手心里拱着。这半年来,多亏郭大娘带着它。看得出郭大娘将它养得极好,皮毛依然油光水滑的。
清枝把脸埋进阿黄温暖的颈毛里,手指轻轻梳理着它耳朵旁边的绒毛。亲热了一阵后,阿黄便安静地趴在她的膝边,一如从前那般。
清枝带着阿黄来到秋娘坟前。
春草萋萋,坟茔上已冒出不少新绿。她蹲下身子,一根一根拔去周围的野草。
清枝在坟前坐了许久,她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阿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趴着。
“秋娘。”
清枝终于站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定要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说完她带着阿黄慢慢往回走。
阿黄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她,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跟上。清枝的脚步很慢,却很稳。
暮色将村道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前的清枝,心里只装得下小侯爷一人,如今她有了一件定要完成的事,也逐渐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她觉着,人生聚散无常,身边之人或许会在某个寻常的清晨,或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就此别过。
也许是阴阳两隔,也许是相忘江湖。
清枝抬头,望着西边的残阳,赤橘染红了半边天空,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似乎已经不再等他了。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竟然不带半分挣扎与痛楚。
阿黄在她脚边轻轻蹭了蹭,她弯腰抚过它柔软的背毛,继续向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
就在某个寻常不过的早晨,清枝再次出现在铺子里。
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上二楼,拿出剪子,剪下一段纱幔。
纱幔上面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晦暗的褐色,像极了干涸的墨汁。她将纱幔仔细折好,收入随身的包袱里。
转身下楼时,见几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那个王泽光。
“听说你出来了。可惜没赶上那日到衙门门口给你接风。”王泽光随手捻起柜台上仅存的那只青瓷茶盏,指尖一松,茶盏坠地,碎瓷四溅。
他慢条斯理地拍去掌心的灰尘,“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这铺子既不肯归我,那便谁都别想开。”
目光扫过满室狼藉,他忽然“啧”了一声,“说起来,这铺子的陈设,倒真是费了心思的,可惜喽。”
清枝立在楼梯转角,她冷眼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你的好日子长不了。”
“哦?”王泽光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那我可要好好等着了。”
说罢他大笑着转身,临到门口,又回头抛来个讥讽的眼神。
清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决绝的意味。
她雇了一辆马车,颠簸了十日方才抵达广府。
下车时正值晌午,清枝抱着包袱跳下马车。广府和秋娘嘴里说的一样,城里人潮如织,酒肆林立,有好多新奇玩意儿。
可此时的她,却没有半分游玩的兴致。
她蹲下将包袱解开,那段染血的纱幔被春风一吹,便倏地扬起,清枝手腕一翻,纱幔便披落在她的肩上。
纱幔上,暗褐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她缓步穿行于长街之中,纱幔随风翻飞。路人们渐渐聚拢在她身后,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上前。
直到提刑司大门近在眼前,清枝才停下脚步。
她整了整肩头的纱幔,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朱漆大门紧闭,清枝便对着大门喊道,“民女有冤!”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人群。
“我要告韶州知州刘道远,纵容妾父强占百姓财产,逼人至死!”
“我要告韶州知州刘道远,纵容妾父强占百姓财产,逼人至死!”
……
清枝喊了一遍又一遍,路过的行人渐渐驻足,很快围成个半圆。
有人嗤笑道,“怕不是个疯婆子。”
也有人摇头,“这世道,还想告官?真是痴人说梦。”
更有人揣着手看热闹,“且看她能跪到几时。”
日头渐西,看客们终究觉得无趣,三三两两散去。清枝的嗓音已哑,却仍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状词,直到喉间再挤不出半个字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清枝又跪在了提刑司门前。她挺直腰背,一遍遍喊着状词,直到嗓音嘶哑,喊出的话不成调子。
第三日清晨,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声了。
正要跪下时,一位大叔从身后走来,低声说道,“姑娘,我在对面看了你三日。”他摇着头,指向紧闭的朱漆大门,“这大门,半年都没开过一次,里头的官老爷,这两日怕还在西郊别院里赏春呢。”
清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道了声谢,随即又要跪下去。
老伯摇头,他还未曾见过这般执拗的人,又劝道,“姑娘,趁早回去吧。老汉在这儿做了二十年营生,从没见过哪个告官的能把官老爷告倒的。”
他叹了口气,“更别说,还是个姑娘家来告官。”
清枝望着紧闭的衙门,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总要有人开这个头。“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老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若是渴了饿了,就到老汉铺子里喝口水,吃顿饭。”
清枝向他道过谢,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老伯摇着头,转身慢慢走远了,只剩下清枝的身影在这威严的大门口,显得格外单薄。
日头渐高,一个身着云纹绸衫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晃到清枝跟前。
“就是你个贱婢要告我爹?”他上下打量了清枝几眼,嗤笑道,“模样倒还周正,不如跟了爷……”
他这时才发现,清枝连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男子脸色顿时阴沉,正要发作,身边的女子急忙贴上来,“王公子,这种腌臜货色也配您动怒?不如随奴家回百花楼,咱们好好乐一乐?”
说着,她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在他胸前画着圈,“这日头毒得很,晒坏了公子可怎么好……”
男子这才顺了气,临走前朝清枝啐了一口,“真不识抬举!”
待到第五日,广府城内已是无人不知,每日清晨提刑司门前都会跪着个鸣冤的姑娘。
起初的讥笑渐渐化作钦佩,路过百姓总要驻足望上一眼。
第七日破晓,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颤巍巍跪在清枝身侧,嘶声喊道,“我们要告韶州知州刘道远,纵容妾父强抢民女!”
此后陆续有人加入。
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重重跪下,“我要告连山县令王泽松,纵容兄长当街打死我大哥!”
接着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显然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我要告韶州知州刘道远,强占我家田产,纵火烧宅!”
朱漆大门前,跪着的人越来越多。
眼看日头越来越毒辣,却阻止不了提刑司大门前的声声控诉。路过的百姓不再离去,而是默默站在远处看着。
王泽光携着夫人坐在旁边的一棵大榕树下,嘴角含着讥笑,望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身后的小厮卖力地打着扇子,他们时不时的耳语几句,仿佛在观赏一场闹剧。
清枝脊背挺得笔直,她与众人跪在烈日下,青石板上渐渐洇开一片汗渍。
王泽光的笑声愈发刺耳,却无人抬头看一眼。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沉默隐忍。
第十日清晨,提刑司的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张提刑身着官服踱步而出,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百姓,冷声道,“尔等可知,我旌国律法明令禁止越级上告,若要破例,需先受笞刑!”
“草民愿受刑!”
一个壮实的汉子率先喊道。
“民妇也愿受刑!”
“小的甘愿领罚!”
……
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中,张提刑脸色愈发阴沉,“好!那便当场行刑!”
话音未落,两列衙役已抬着刑凳鱼贯而出,二十八张条凳在提刑司门前依次排开,威严森森。
清枝神色平静地走向首张刑凳,她缓缓俯身趴下,双手攥紧凳沿,静静的等候第一记板子落下。
身后,二十七位百姓也依次就位,偌大的提刑司门前,竟听不见一点儿声响。
王泽光堆着谄笑凑到张提刑跟前,“张大人明鉴!这些刁民目无王法,就该往死里打!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
张提刑眉头一皱,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王泽光笑容僵在脸上,只得讪讪退到一旁。
“行刑!”
板子重重落在清枝背上,她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她咬着牙,硬是将嘴里的痛呼咽了回去。
提刑司前,板子击打□□的闷响接连不断,现场却无一人求饶。
清枝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视线逐渐模糊,耳畔王夫人尖利的吼声忽远忽近,“往死里打!打死她!打死她!”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清枝十指死死抠住刑凳边缘,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那道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
“停。”
清枝颤抖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她染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她活下来了。
张提刑面色冷峻,袖子一挥,“来人,先将王泽光夫妇收押候审。”
“遵命!”
数名侍卫立即上前,王夫人刚要张口喊冤,就被侍卫迅速塞入一团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喊声。
王光泽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被侍卫们拖了下去,刚才要耀武扬威的随从们,现在早已抖如筛糠,也被侍卫们推搡着押往大牢的方向。
张提刑负手而立,沉声道,“三日后,本官亲审此案。”
众人闻言,纷纷伏地叩首,颤抖着声音,高呼道,“谢青天大老爷!”
清枝强撑着想站起来,却因背后的伤势,踉跄了一下。
这时,两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了她。其中一位身着绿罗裙的女子轻声道,“秋娘赎身前与我们情同姐妹。听闻此事,我们特地从韶州赶来。”
清枝苍白的唇微微翕动,低声道了句,“多谢了。”
另一位着杏色衫子的女子红了眼眶,“该是我们谢你才是。”
她们小心避开清枝背上的伤,搀着她慢慢往医馆走去。
提刑司内,张提刑刚在太师椅上落座,接过小厮递来的茶盏,书吏便弓着腰趋步上前,“大人,今日一早,刘知州差人送来一箱金子。”说着五指张开,比出个手势,“足足这个数。”
张提刑垂眸,指尖在紫檀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忽然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副手,“此事,你怎么看?”
副手恭谨地作了一个揖,才沉声道,“大人容禀。这些年刘知州虽与大人常来走动,但此番情形不同。”
他微微抬头,瞧了一眼上司的神色,见张提刑神色未变,于是继续道,“如今这事早已传遍岭南三省,人尽皆知,若不处理,民怨难平。”
副手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如今熙王与圣上兵戈相见,胜负未定。若因民怨沸腾,激发起义,大人便得不偿失了。”
“倒不如趁此机会收服民心,将来无论哪边得势,大人都能稳坐这把椅子。”
张提刑指节叩击案几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微微颔首,浅声说道,“此言甚善。”
三日后,日头刚露出头,两位娘子便掺扶着清枝,与众人一起,早早地候在了提刑司外。此时朱漆大门竟然罕见地大敞着,还允许百姓立在庭外观审。
一桩桩冤情当堂陈述,书吏在案前,悬腕疾书,汗湿衣襟,无数张宣纸在堂前一一排开。自巳时初至申时末,堂外日影斜照,案卷录入才结束。
王泽光一开始便梗着脖子喊冤,张提刑耐着性子问了几句话,见他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便不再搭理。
谁知他喊冤的声音不停,张提刑终于失了耐性,沉声喝道,“竟敢藐视公堂,杖二十!”
棍子一次次落下,才打了十余下,王泽光便承受不住,哀嚎着认了罪。两日后,韶州城的刘知州也被革去乌纱,锒铛入狱。
消息传开,广府城的茶楼酒肆里,百姓们终于舒展开了眉头。
半个月后,清枝缓步随着人群来到刑场。她身上的杖伤还未痊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
断头台上,王泽光夫妇与刘知州等人被陆续押解上来。
那位曾经锦衣华服的夫人如今蓬头垢面,精致的妆容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她浑身战栗如筛糠,在人群中突然瞥见清枝,顿时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姑娘饶命!我知道错了!”
“求您大发慈悲,我发誓从此洗心革面……”
清枝静静地望着,脸上既无快意,也无悲悯,只是将怀中的包袱又抱紧了些。
王泽光见刽子手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上台,顿时两股战战,吓得尿湿了裤子。他疯狂的摇着头,面容苍白,哪还有半分往日嚣张模样。
清枝冷眼望着这一幕,忽然,唇角微微扬起。
第50章 定南乡(十六)那便一去不回……
徐闻铮在新兵营立下规矩,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跑操练武,风雨无阻。
初来乍到的新兵们私底下叫苦不迭,但见他面色冷峻,谁也不敢明着违抗,只得在背地里抱怨。可没过多久,众人就发觉徐闻铮竟是每日最早到校场的那个。
天边刚泛白,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教场,这般以身作则,倒让军营里的抱怨声渐渐少了。
更叫人意外的是,这位看似冷硬的徐参将,指点起新手来却格外有耐心。遇上手脚笨拙的新兵,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拆解招式,有时索性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日子一长,新兵们发觉这位徐参将日常里并没有尊卑之分。偶尔有胆大的新兵提议比试,他也含笑应下,但还未有人能赢他一招半式的。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他整日一副书生模样,他的亲卫却个个对他尊敬有加。特别是他舞动那柄银枪时,那银枪仿佛活了一般,在他双手间灵活翻转,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到了晚上,新兵营里再也听不见猜拳赌钱的喧闹。熄灯号一响,各帐便陆续暗了下来,只余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三个月过去,整个营地就气象一新。
晨起操练时,不用人催,校场上的刀枪碰撞声便此起彼伏,那些曾经偷懒耍滑的新兵,如今个个眼神锐利,摩拳擦掌,就等着上阵杀敌,早日挣个功名回来。
这日,新兵正操练间,熙王的军令忽至,命徐闻铮即刻率领新兵营五千将士驰援唐州。
亲卫首领陈颂接过徐闻铮递来的密信,目光在纸上一扫,脸色骤然阴沉。
唐州?
那可是刚打下来的地盘,如今郭将军正与荻国大军对峙。荻国领兵的是他们的太子阿契柯,那个号称“北境苍狼”的战神,带着五万精锐。
陈颂脸色一沉,将密信递还给徐闻铮,“这批新兵连一场仗都没打过,若是直接送到前线去,怕是要吃大亏。”
徐闻铮当然明白。
按常理,新兵总要历练几场小仗,见见血,练练胆,才能派上真正的战场。可这次却要他们直奔最险处,确实透着古怪。
徐闻铮暗自盘算,想来也不过两种可能。熙王此举,要么是觉得这些新兵不成气*候,索性推出去当挡箭牌,要么就是唐州眼下实在无人可调,只能派这些新兵上阵。
再往下琢磨,他越想越觉得后一种情形更有可能。
眼下熙王的主力都陷在安庆府,这地方宣帝的大军死守了这么久,硬是啃不下来。
另一边,北边荻国的攻势却越来越猛,若他们占了唐州,再破两城,旌国北边的门户可就彻底敞开了。
陈颂见徐闻铮半晌不语,忍不住上前两步,低声询问道,“这道军令,咱们接是不接?”
徐闻铮抬眸,“传令下去,明日天明,拔寨北上。”
陈颂抱拳应声,“是!”
北上这一路走得甚是艰难。从初秋走到了腊月天,才到唐州地界。
徐闻铮刚到,就带着一身风雪直奔守将郭将军的大帐,他站在帐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大氅上落满雪花,里头的人却始终没掀帘子。
营帐里炭盆烧得正旺,郭将军倚在虎皮垫上眯着眼,亲兵静静守在角落。
他懒洋洋地开口,“外头那个,候了多久了?”
亲兵连忙回答,“回将军,候了一个时辰了。”
郭将军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姓徐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倒先在军中挣出名头来了。”
他脸上鄙夷之色顿显,“必是个徒有虚名之辈。”他抓起酒囊灌了一口烈酒,“老子刀口舔血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打转呢。让他等着!”
“是!”
帐外的风雪愈发急猛,徐闻铮的身影在茫茫大雪中,站立成松。积雪此时已没过靴面,细碎的雪粒子沾上了他的眉睫。
帐内,炭盆里又添了新炭,郭将军随手拨弄着火钳,忽然问道,“外头那小子可有焦躁不耐之色?”
亲兵透过帐帘的缝隙窥看一眼,回禀道,“徐参将面色从容,纹丝不动,连身上的雪粒都不曾抖落过。”
郭将军扔了火钳,拍了拍手,说道,“倒是沉得住气。”他朝帐门抬了抬下巴,“传吧。”
帐帘一掀,干燥又闷重的暖意夹杂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徐闻铮睫毛上的冰粒瞬间化成了细密的水珠,他却不急着擦拭,只规规矩矩抱拳行礼。
郭将军斜倚在案后,连眼皮都懒得抬,“我也懒得跟你废话,这批新兵还不够格进老子的军营。你们自去寻个背风处扎营,粮饷少不了,但是旁的,可别动心思。”
徐闻铮躬身行礼,浅声应了句,“是。”
话音刚落,见徐闻铮已然倒退着出了帐门,神色如常,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郭将军攥着的拳头猛地砸在案上,这小崽子竟然不露分毫怒意,他原本想让徐闻铮受点教训,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此时心里憋闷至极。
徐闻铮带着新兵在三里外的荒坡安营扎寨。北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打在脸上。新兵们一边夯着冻土立帐篷,一边偷眼往主军营方向瞟。
眼下已是饭点,那头必是炊烟袅袅,而他们这边却连一口热汤都没有。
几个汉子憋不住火,围住徐闻铮说道,“头儿,郭将军这是把咱们当后娘养的了?”
“就是,弟兄们千里迢迢赶来,他竟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不给?”
徐闻铮神色如常,他放下手里的铁锹,“这处位置更好。”他指着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大山,“看见那座山了吗?那儿有一道天堑,真打起仗来,咱们这里进可攻退可守。”
汉子们眼睛亮了起来,小声问道,“这么说来,咱们这位置才是咽喉?”
徐闻铮一笑,“也可以这么讲。”
新兵们闻言,兴致高涨,被怠慢的怒气渐消,纷纷吆喝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搭营帐,挖灶坑。
一阵忙碌后,新营帐便陆陆续续立了起来,一个个土灶上也冒起了炊烟。
夜色下,徐闻铮站在高处,看着这群新兵依旧忙碌的身影。
远处郭将军的大营,火把早已连成一片,而这边,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晃动,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风雪渐紧,转眼又到了年关。徐闻铮望着灰蒙蒙的天,他在想,清枝此时不知在做什么。
也许她此刻正和秋娘坐在家中剪窗花,蒸年糕,或者正陪着郭大娘唠家常。
徐闻铮脑海里浮现出清枝灵动的脸,永远带着浅笑。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摸着腕间那条褪了色的青绸发带,发带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他小心取下,将它细细卷好放入怀中,贴在心口。冰凉的绸料挨着肌肤,反倒熨出一片温热来。远处传来新兵们围着篝火说笑的声音,越发衬得他这头寂静无声。
腊月廿七,大雪纷飞。
郭将军正围着炭盆啃着羊腿,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踏雪之声。
亲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他神色慌张道,“禀将军!狄国的先锋骑兵已经摸到二十里处了!”
“什么?”
郭将军起身,“今日轮值的哨探先打一顿板子!”他将手里的羊腿重重搁在案上,问道,“来了多少人?”
“三千轻骑,都是白色战马,又作白裘皮帽的打扮,行在大雪中,极难察觉。”
郭将军一脚踹翻矮几,嘴里骂道,“狗娘养的狄人,年都不让过安生!”他拿起案上的佩剑,“点一万精兵,老子要拿他们的脑袋祭天!”
“是!”亲兵犹豫着,补了一句,“可要知会徐参将?”
“叫他作甚?”郭将军铜铃眼一瞪,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在亲兵脸上,“不过三千个狄崽子,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他指着亲兵的鼻尖,厉声骂道,“怎么?你想让那毛头小子来分一杯羹?"
亲兵顿时噤若寒蝉,躬身行礼后,便迅速退出了营帐。
半个时辰后。
帐外风雪呼啸,徐闻铮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忽然一顿,“郭将军带了多少人马?”
“整一万精兵。”陈颂哈着白气,又补上了一句,“说是要速战速决。”
徐闻铮眉头微蹙。
外头透过营帐的缝隙,灌进来的冷风还在耳边呼嚎。
“加派两队哨探,跟随郭将军的军队继续查探,一有动静马上来报。”
徐闻铮暗忖,郭将军仅调兵一万,可见敌军来势不凶。只是这隆冬时节,积雪厚重,敌军若非万不得已,怎会选在此时长途奔袭?
他眸光一沉,这些敌军怕只是诱敌的饵。前方风雪深处,必有伏兵蛰伏。敌军选在年关将至,天寒地冻之际发兵,恐怕是军中粮草已尽。唯有攻下唐州,才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徐闻铮阖上双目,脑海中倏忽浮现出唐州城北五十里外的牛芒山山势。他曾仔细研读过一本《北境山脉详注》。犹记得当年与父亲秉烛夜谈时,他指着牛芒山的这道天堑说过,这处天堑乃是天生的伏兵之地。
徐闻铮猛地睁开眼,厉声说道,“再遣两名精锐斥候前往牛芒山探查,务必在天黑前回报!”
陈颂抱拳领命,“是!”他转身疾步而出,帐帘被掀起时,营帐内猛地灌了一口刺骨的寒风。
徐闻铮当即披上铠甲,手握银枪,亲自前往校场点兵。
果然,日暮时,探子回报,牛芒山天堑处雪地上脚印凌乱,新雪覆盖不及,显然刚有人马频繁活动。
果然不出所料。
徐闻铮当即率军开拔,命部队沿西线山道迂回前行。若能出其不意袭敌后路,纵不能全歼伏兵,也能破了对面的埋伏。
临行前,新兵们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又藏着几分对未知敌情的忐忑。
可当他们看见徐闻铮端坐马上,神色如常,他们内心那股子躁动便渐渐平息下来。
将军这般气定神闲,想来定有胜算。
两个时辰后,徐闻铮率军悄然逼近天堑。他先派出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命他们举着火把,大张旗鼓地沿着山道行进,刀剑故意碰得叮当作响。自己则带着主力隐于后面的山坡上。
将士们屏息趴在雪地里,箭矢都已搭在弦上,眼下只等敌军发现小队的踪迹。
果然,当陈颂带领的诱敌小队刚踏入天堑,两侧山崖上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雪团子便砸了下来。
陈颂故作惊慌,猛地勒住缰绳,他扯着嗓子吼道,“不好!有埋伏!速速回去禀报将军!”
声音顿时在山谷间回荡。
小队当即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崖上的敌军似乎没料到这般变故。
霎时间,天堑两侧的伏兵纷纷探出身来,为首的敌将一声呼喝,数百人马已顺着山脊冲下,眼看就要追上陈颂的诱敌小队。
“放箭!”
徐闻铮的喝令骤然划破风雪。
刹那间,弓弦震响,乱箭齐发,黑压压的箭矢如飞蝗般扑向敌军。
那头的敌军伏兵猝不及防,顿时慌不择路,乱成一团。箭雨过后,敌军死伤无数。
徐闻铮长枪一指,将士们跟在他身后,迎击敌军,徐闻铮银甲上溅满敌人的鲜血,温热黏腻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借着地利之便,加上先前箭雨已重创敌军,他们渐渐占了上风,但不少新兵握刀的手仍在发抖,有个年轻士卒甚至弯腰吐了起来。
徐闻铮见状,猛地挑飞一个敌兵的头盔,厉声喝道,“旌国儿郎,随我杀敌!”
声如雷霆,震得新兵们一个激灵,纷纷咬牙跟上。
待最后一名敌兵倒下时,山谷突然安静得可怕。
此时天色渐白。
活下来的士兵们茫然四顾,有人瘫坐在血泊里,检查自己的伤势,有人神色恍惚,还没缓过神来。
徐闻铮持枪而立,浑身是血。
硝烟未散,将士们望着徐闻铮的背影,终于明白他的威名都是敌人的尸骨垒起来的。平日那个温润的年轻将领,此刻甲胄浴血,宛若修罗。
他在战场上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精准致命的杀伐,枪法狠辣利落,兵器在他双手间切换自如,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徐闻铮擦拭着枪尖上的血珠,沉声道,“全军听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不过是一寻常的操练。
将士们闻言,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有人直接仰倒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有人哆嗦着掏出水囊,给自己灌了几口水。
徐闻铮靠在一块山石上,随手抓了一把雪擦拭枪杆,雪沫混着血,在指缝间渗出水来,透着淡淡的红色。
徐闻铮眯起眼睛,快速清点着战场上的敌军尸首,方才一番厮杀,对方折损不过两千。
阿契珂会将主力军放置在何处?
他眉头微蹙,难道他的判断有误?敌军大费周章在此设伏,就为损耗他们这点兵力?
这不合常理。
难道,这是最后一道埋伏?
远处山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不一会儿,就将地上的鲜红掩盖干净。
正思索间,一骑探子踏着风雪,朝徐闻铮疾驰而来。那斥候利落下马,单膝跪地急报,“禀参将!郭将军主力在三十里外遭遇狄国大军,现已全军压上!”
徐闻铮冷声问道,“敌军兵力几何?”
“近五万!”
徐闻铮此时断定,五万大军在此时倾巢而出,长途奔袭,必是此刻狄国营寨内,粮草出了差池。
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就是狄军大营所在。徐闻铮的内心犹如明镜。
朔风卷着雪粒拍打在徐闻铮的脸上,铠甲上的血迹开始凝结。
徐闻铮抬手示意亲兵安置伤员,自己则站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沉声说道,“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雪地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头盔都快遮住他的眼睛。他不敢看徐闻铮,只低着头往南边挪步。
众人见徐闻铮并未阻止,于是陆续有人站出来,跟在小兵身后陆续离开。
徐闻铮始终抱臂而立,直到最后一道人走出视线。他才转身面向剩下的将士们。
队伍已不足千人,却个个站得笔直。
他忽然笑了,枪尖往北方一指,“剩下的将士们,随我继续北上!”
此时风雪依旧逼人,他们的心却在发烫。
众人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迂回前进。待到第二日暮色时分,终于摸到了狄军大营的后方。
徐闻铮示意全军潜伏在山脊背面。他随手折了根枯枝,在积雪上划出几道深痕。将士们默契地围拢过来。
徐闻铮对着陈颂说道,“你带八百弟兄去叫阵。待他们追出二里地,你们就往身后的陡坡上撤。”
又转头看向另一名中军,沈大海,“你带两百精锐,等营门守军一乱,你们就摸进去,找准他们的粮草,放一把火,然后速速撤离。”
两人抱拳领命,快速退下,前去布置。
三更天,陈颂便率八百铁骑直冲敌营。敌方守军尚在睡梦中,便被烧了几十个营帐。待敌将吹响警哨,陈颂早已扬鞭后撤,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嘲弄般的马蹄印。
忽然山头处杀声震天,火把如繁星一般,从敌营倾巢而出,营寨顿时空了大半。
沈大海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率领两百战士如雪豹般从西侧缺口突入,火把精准地抛向粮垛。
霎时间烈焰腾空,将半边夜幕都烧成了赤红色。救火的狄兵乱作一团,整个大营活像被捅穿的马蜂窝。
就在火光最盛之时,徐闻铮忽然翻身上马,银枪在烈焰的映照下泛着血色。他单手持缰,准备朝着敌军主营进发!
“徐二哥!”
王庭溪不知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他浑身是血,眼神坚毅。他心里隐隐觉察到,有哪处不对劲。刚才忽地意识到,徐二哥的安排里,没把他自己算在里面。
以他对徐二哥的了解,他绝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外,必是有更艰巨的任务。
徐闻铮勒紧缰绳的身影,宛如一道剪影。
此时不必多言,王庭溪已然明白,徐二哥那杆银枪要取的,是阿契柯的项上人头。
火光映照下,徐闻铮将那条褪了色的发带紧紧缠在手腕上,他低头用牙咬住带尾,单手打了个死结。
王庭溪上前,一把按住马鞍,声音发颤,“徐二哥,你此去,可能一去不回……”
他话语哽咽。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分明是赴死。
徐闻铮看向腕间绑好的发带,神色温柔。他沉声说道,“那便一去不回。”
说罢银枪一挥,战马嘶鸣着冲向火海,转眼便被滚滚浓烟吞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