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阵夜风钻了进来,烛火猛地晃动起来,他才如梦初醒般伸手护住烛光,又转头看了一眼清枝,似乎忍下了极大的不舍,才将刚护住的灯盏吹灭。
他轻轻合上房门,将竹笼放进厨房,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阿黄似乎也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竟踏出狗窝,懒懒地伸了伸前肢,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晃到张朝跟前趴着。
夜凉如水,一人一狗,被月色染上了一层孤寂。
张朝伸手摸了摸阿黄油光水滑的皮毛,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发清晰。
原来是他动心了啊。
他对清枝,不知何时开始就不再是简单的在意,更不是寻常的关心。
张朝自嘲地笑了笑。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性情寡淡,对男女之情更是漠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似乎一切来的突然,又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他从未细想过这份感情,直到今夜,压在心底的情感似乎找到了出口,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语,*才让他恍然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住进了他心里。
他深陷在这纷乱的思绪中,忽然忆起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院落,清枝拿着棉布巾子,站在他身后,指尖穿过他的发丝,一点一点替他擦干湿发。
那时月光也是这样清冷,她的动作也是这般温柔得让人心颤。
胸口突然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钝痛猝不及防地漫上来。张朝垂下眸子,紧咬牙关,攥紧了拳头,想要压住心底涌起的那股无能为力。
太迟了……
他明白自己的心,太迟了。
他在想,若是再早一些,他或许还能扭转这局面。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剐着他的心。
夜风掠过庭院,葡萄架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个不停,那些他还未说出口的,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话,便这样被风带走了。
唐州城外,郭家军大营。
几个副将带着一队兵卒,把徐闻铮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最外围是一群围观的士兵,陆续有士兵加入,越聚越多。士兵们都踮着脚,努力往前挤,都想看清里头的情形。
徐闻铮的亲卫突破重围,硬是挤了进去,踉跄着冲进营帐,到了徐闻铮跟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
“将军!”
那亲卫喘着粗气,声音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定,“咱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护您周全!”
另一人抹了把汗,咬牙道,“外头还有兄弟接应,只要冲出去,就有活路!”他眼中怒火中烧,“这帮老东西,竟敢造反!”
……
帐外很快分成两拨人马,手里都握紧了兵器,气氛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染帐前。
徐闻铮却神色如常,缓缓起身,径直朝营帐外走去。
亲卫们立刻收紧阵势,将他护在中间,刀刃透着寒光和杀气,俨然一副要拼死突围的架势。
“无碍。”
徐闻铮抬手轻轻拍了拍亲卫的肩膀,声音沉稳,仿佛眼前并非生死关头,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眸色深静,看不出半点慌乱。
郭鹏虎的副将,庞明和陈檀见他出了营帐,猛地往前跨了两步,手中长刀直指徐闻铮,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庞明厉声道,“徐将军!今日你必须给我们郭家军一个交代!”
徐闻铮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庞将军请讲。”
“我家郭鹏虎将军,如今到底是生是死?”
庞明双目赤红,声音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颤,“这么多天过去,为何半点消息也无?”
他身后众将士立即跟着鼓噪起来,“就是!连探望都不让,分明有鬼!”
“今日若不说清楚,你休想走出去!”
……
“难道郭将军早已遭了毒手?”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徐闻铮迎着众人怒火中带着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郭将军确实已故,消息也确是我下令封锁的。”
话音一落,四周骤然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徐闻铮竟连半分辩解都没有,就这么干脆的,认了。
徐闻铮身边的亲卫们也是一怔,但随即反应过来,手中的刀剑握得更紧,又往徐闻铮身边靠了靠,将他护得更紧了。
“将军”
一个亲卫压低声音,喉头滚动了下,语气透着坚定,“您杀他,定有您的道理。”
“没错!”另一人立即接话,眼中闪过一瞬的狠色,“那老贼向来看您不顺眼,肯定是找你茬了。”
话未说完,对方阵营忽然如沸水一般炸开了锅。
徐闻铮轻轻拨开前面的两人,径直走到庞明跟前,他声音沉了沉,道:“郭将军那一仗中了毒箭,伤口溃烂,无法愈合,在唐州府里调养了半月,终究没能熬过去。”
见众人神色犹疑,他又补了一句:“若是不信,唐州城的老大夫尚在,大可叫他来当面对质。”
顿了顿,他坦然迎上庞明审视的目光,继续道,“封锁郭将军死讯,确是我的主意。当时军心不稳,我只能出此下策。”
庞明身旁的将士们冷哼一声,纷纷吼道,“空口白牙的,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当我们傻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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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檀眼神骤然一冷,声音压得极低,“所以这几个月,从唐州府发出去的军令……”他顿了顿,指尖一收,紧紧握住抢柄,“连那些以郭将军名义送出的书信,也都是你的手笔?”
徐闻铮迎着他的目光,干脆道,“是,都出自我手。”
陈檀眼中寒光乍现,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向徐闻铮心口!
“替郭将军报仇!”
电光火石间,徐闻铮的亲卫上前一步先接招,他横剑一挡,“铮”的一声,硬生生将这一枪挑开。
两名亲卫面色冷峻,眼中杀意凛然,两方人的剑刃纷纷出鞘,寒光交错。
徐闻铮眸色一冷,声音洪亮,“诸位弟兄!我对郭将军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更无半分不义之举!”
庞明怒目圆睁,手中长剑“唰”地指向徐闻铮,“我们连将军最后一面都不得见到,你叫我们如何信你?”
他声音嘶哑,脖颈上更是青筋暴起,“你拿什么让我们信你!”
徐闻铮缓缓闭眼,沉默了一瞬,再次睁眼时,他目光如炬地直视庞明,“就凭我是徐闻铮。”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就近的几名将士耳边。
庞明瞳孔骤然紧缩,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几位老将更是面色大变,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方才说你是谁?”
庞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剑尖也不自觉地垂下了几分。
……
半个时辰后,帐帘一掀,走出来的徐闻铮已然换了副面容。
众人顿时哗然。
庞明等一众老将更是如遭雷击,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他们都是跟着徐侯爷刀山火海里拼杀过来的,当年侯爷大婚时,谁没喝过喜酒?谁没瞧见过那位倾国倾城的侯夫人?
眼前这张脸,那眉梢眼角,那鼻梁唇形,活脱脱的,竟与侯夫人有七分相似。
后面的年轻将士们更是看直了眼,他们何曾想过,平日里温和待人的徐将军,褪下那层假面后,竟有着这般俊美非凡的相貌,比画中的谪仙还要俊美……
霎时间,军营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末将愿誓死追随小侯爷!”
“恭迎小侯爷回营!”
……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气势磅礴,带着誓死追随的决心!
徐闻铮连忙上前,将跪倒在地的庞明等人一一扶起。庞明布满老茧的手不住地颤抖,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
“小侯爷……”
“当年,当年侯爷是为保全我等,才独自返京,他分明就是赴死啊!”
他还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声音哽咽,说不出半个字来。身后老将们也都红了眼眶。
陈檀突然重重叩首,“这条命,本就是侯爷给的!无论生死,我必追随小侯爷!”
徐闻铮拍了拍庞明颤抖的手臂,低声道,“郭将军离世时,军中人心浮动,我不敢贸然说出实情”
“末将明白,末将都明白啊”
庞明用袖口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望着徐闻铮坚毅的眉眼,哽咽道,“小侯爷都长这么大了,还这般英武不凡,老侯爷若是在天有灵,必定甚是欣慰,好,好”
徐闻铮的目光中透着动容,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时机已至,熙王军牵制住了宣帝的主力,我们正好挥师北上。”
“对!对!”
庞明激动得胡须直颤,他重重地拍了拍胸前的盔甲,“就算我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替侯爷把失地夺回来!这样到了下面,末将才有脸去见侯爷啊!”
“还不够。”徐闻铮轻声说道。
陈檀上前,忍不住脱口问道,“什么?”
徐闻铮眼睫低垂,唇角勾起,“光是收复北境,还不够。”
陈檀心头一跳,心下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急忙追问,“小侯爷的意思是?”
只见徐闻铮猛然抬头,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眸中,已燃烧起炽热的战意,带着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和势在必得。
“这一战,我要直取狄国王庭。”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剑尖已对准了狄国王庭的方向。
“我要让狄国,从此在这世上除名!”
第57章 定南乡(二十三)跟我回京……
今日,清枝瞧见客人们都往楼下张望,还时不时地摇头叹气,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她心下好奇,便也凑了过去,扶着栏杆往下一瞧,原来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可说来古怪,寻常的迎亲队伍早该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满街都是红色纸屑,那股子喜气都能飘出三里地去。
而眼前这迎亲队伍却静悄悄的,连新郎官骑在马上都绷着张脸,活像是去奔丧的一般。
他身后那顶大红花轿随着队伍,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反倒显出几分凄凉来。
清枝忍不住嘀咕,“这迎亲队伍好生古怪,瞧着不像是去接亲的,一个个愁云惨淡,像是去送葬的。"
“你还不知道呢?”
旁边的大娘立刻凑了过来,她压低了嗓子说道,“这新郎官啊,前些日子陪他娘一起上山烧香,偏正巧碰见这个姑娘从台阶上滚下来。他急着救人,拉住姑娘的时候,自己也没站稳,也跟着翻下山去。”
大娘撇了撇嘴,继续说道,“那姑娘的衣裳叫树枝划破了,身子叫他瞧了个干净。”
“出了这档子事,可不就得把人娶回家么。”大娘说着摇摇头,揣着手继续朝楼下张望,见那花轿已经晃悠悠地走远了。
清枝的眉头拧成了结,“这算哪门子道理?人家明明是为了救人,再说那姑娘也未必就愿意嫁给他啊?”
旁边穿紫色衫子的姑娘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当真是懵懂的,便嗤地一笑,说道,“老板你这是在说傻话呢,女儿家的身子若是被人瞧了去,往后还怎么议亲?”
另一个挽着髻的少妇也凑了过来,用帕子掩着嘴道,“可不是?这新郎官若是敢不认账,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清枝又往楼下瞥了一眼,见迎亲队伍也彻底消失在街角,她心里直发闷,这样勉强凑成的一对,那姑娘嫁进去了,婆家不喜丈夫不爱的,往后怕是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从人堆里退出来,手里的餐盘往怀里收了收,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走。
忽地,她停下脚步,想起自己也被小侯爷瞧了个干净,难道她也要小侯爷将自己娶了不成?
今日这还没到饭点,柜台前却已排起了长龙。
清枝瞧着这阵势,心里直犯嘀咕。
她接过店小二递来的订单,粗粗一扫,然后转头对着张朝说道,“你赶紧跑一趟西市,帮我挑五条草鱼,三斤上下的最合适。记着啊,别要太大的,也别太小了。再捎带四块嫩豆腐回来。”
张朝正提着茶壶给客人续水,闻言应了一声,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接了银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通往西市的路,他早就烂熟于心,可今日他走到半途却脚步一转,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中。
他一直往深处走去,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了?”
张朝头也不回,直接问道。
清泉这才上前几步,走到张朝对面,“你倒是躲得够隐蔽啊。”
张朝往后一靠,后背抵着斑驳的砖墙,挑眉问道,“京都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徐闻铮还活着的消息已经在京都炸开了锅。”清泉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熙王军眼下已休整完毕,不日就要兵临城下。”
张朝随手掐断了一根墙缝里露出的野草,放在手里瞧了瞧,神色无波,眼下这形势倒是与他料想的分毫不差。
他去唐州与徐闻铮对饮那晚,曾趁着徐闻铮醉酒时,将一份名册放进了他的衣襟里,连同天枢卫,天珺卫独有的联络方式,以及密信的解法。徐闻铮是何等机敏,只要他稍加推敲,自能破解其中的玄机。
其实,早在徐闻铮以“徐淮”之名独闯阿契柯大营时,他便暗中将天珺卫与天枢卫的势力向北推进。他了解徐闻铮,这样的机会,徐闻铮绝不会放过。
若在平日,天枢卫与天珺卫想渗透荻国高层,须得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可如今荻国内乱,朝堂上下暗流涌动,买卖消息,刺杀政敌之事屡见不鲜,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眼下,两卫人马已悄然潜入荻国皇宫,待徐闻铮北上之时,自可占尽先机。
清泉眸光一沉,问道,“张钺,天枢和天珺二卫,你就这般放心交给徐闻铮?”
清泉一开始并不愿与张钺有什么往来。
在他眼里,这人手段狠辣,心性凉薄,为达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想来也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能凭一己之力爬到如今的位置,怎可能是个善茬?
更让他忌惮的是,张钺身上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像一个深潭一般,叫人怎么也看不透。
可后来张钺接手天枢卫后,清泉渐渐发现,这人行事看似散漫无章,实则步步为营,从来都是行一步算十步。
更难得的是,他待下属从不苛责,遇上棘手的差事总是亲自处置,从不推诿。天枢卫那些积年的弊病,在他手里被一一拔除。
他不得不承认,张钺骨子里就带着统御之才,平日里不显锋芒,可一旦出鞘,便是一把利剑。
清泉猛地踏前一步,眼底翻涌着不解与不甘。
这些年,这人费尽心血将天珺卫与天枢卫牢牢握在手中,如今竟甘心为徐闻铮作嫁衣?
清泉又忍不住问出一句,“值得吗?张钺?”
张钺低笑一声,檐角漏下的一缕阳光正巧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缓缓翻过手掌,让那束光落在掌心上,“清泉,像你我这样的人,何曾真正站在阳光下过?”
清泉一时怔住,不明白张钺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沉默片刻,只问道,“你急信召我前来,何事?”
张钺抬眸看像他,脸上的闲散之色尽敛,“要你替我办三件事。”
“你说。”
张钺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天枢卫和天珺卫的每一个人,我都造好了新身份。待熙王登基,徐闻铮踏破荻国王庭那日,你们便可以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他将名册递出,“这件事,从头至尾皆出自我手,无人能查出破绽。”
清泉愣在原地,并未伸手去接,他猛地抬头,“你这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
这件事可不是一两日就能促成的。
“自执掌两卫的第一日起。我便开始为这件事做准备了。”
清泉胸口发紧,他缓缓伸手,从张钺的手中接过册子。他竟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看似冷心冷肺的人,早在最初就为他们铺好了退路。
天枢卫与天珺卫乃宣帝登基时亲手培植的暗刃,如今,若是新皇即位,岂能容得这心腹大患?清泉早已知晓,他们这些人注定要被连根拔起,就像一群被困在铁笼里的猛兽,徒有利爪却挣不开这必死之局。
可此刻,张钺竟硬生生的,在这绝境之中劈开了一条生路。
清泉攥着名册的手微微发颤。
他比谁都清楚,要为这么多人谋一条活路,张钺付出的代价,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得多。
清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将册子小心地放在胸前的衣襟里。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发紧,说出的话也带着几分嘶哑,“你还要我做什么?”
张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张府西角的别院之中,有一处暗格,里面备了一些金银。”他将钥匙递过去,声音很轻,“按名册上标出的份例,你将那些都分给弟兄们。”
接着,他有说道,“暗格里还有一个乌木匣子,待天下太平那日,你将这匣子送到刘江的家中。”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他们问起我,你就说我奉命被调去了北境。”
“最后一件……”
张钺望着掌心的阳光,五指缓缓收拢,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他说道,“张府的清台阁上,有一间屋子,里头收着我这两年攒下的物件。等清枝出嫁时,你替我添进去罢。”
清泉定定地望着张钺,目光在他眉眼间细细搜寻,他想要找出些别的意味来。可究竟想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问道,“是添作彩礼,还是嫁妆?”
张钺沉默了许久,才低声答道,“彩礼。”
清泉一听,他说的三件都不是什么麻烦事,挑眉问道,“就这?没了?”
张钺点头,“没了。”
清泉嗤了一声,对着他摆了摆手,“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差事,走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张钺站在原地,望着清泉的身影消失在巷角,他才慢慢迈开步子,继续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
清枝手里的菜刀正剁着案板上的菜叶子,一刻也不得闲。
忽听见城门口的钟鼓“当当当……”响了六下,这才惊觉已是巳时了。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想着,张朝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正想着就瞧见厨房门前的帘子被人一挑,张朝左手拎着五条草鱼,右手提着四块嫩生生的豆腐迈了进来。
清枝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却悄悄落了地。
还好,这人没像小侯爷那样,不声不响地就没了踪影。
清枝撩起衣袖擦了擦手,问道,“怎么耽搁到这时候才回来?”
张朝笑着回道,“今日集市上的鱼卖得俏,我一路寻到西市最末那家铺子,才挑着这几条。”
清枝抿了抿唇没接话,接过他手中的鱼,转身就往水缸那边走去。张朝把豆腐搁在厨房的陶缸里,又折了回来,自然而然地接过清枝手里的活计,“我来。”
清枝松开手,见张朝已经麻利地刮起了鱼鳞,刀背在鱼身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她便也不多言,转身往灶台走去。
忙过午时,待店里的伙计收拾完碗筷和桌椅,店里总算得了片刻清闲。
每到这个时候,清枝都会倚在二楼小间的窗边,看着滔滔不尽的江水,感受江风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拂在她脸上。
这时候的张朝最是心安。
他喜欢不声不响地坐在清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了三个月。
每日晨起来食肆开张,暮色便锁门打烊,灶台里火苗跳跃着,蒸笼里腾起的热气裹着一阵阵饭菜的香气。
这样安稳的日子,让张朝偶尔会坐在后院,望着天边的流云出神。
他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多好。
可就在某个普通的夜晚,一只灰鸽扑棱棱地落在了他的窗棂上。他解下鸽腿上的竹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张朝盯着信纸看了许久,他离开的日子,到了。他闭了闭眼,然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它渐渐蜷曲,烧成了灰烬。
翌日,天色骤变,岭南冬日里罕见的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青瓦上,此时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显得格外冷清。
清枝托着腮坐在二楼窗边,望着外头模糊的雨幕出神。
张朝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呆着。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清枝,我要走了。”
雨声忽然变大,水珠溅落在了窗台上。
清枝的睫毛轻轻颤着,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望着外头,张朝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许久,清枝才开口,声音极轻,“几时走?”
“今晚。”
“好。”
清枝不再多话,默默站起身来,轻轻下楼去了。
清枝早早关了食肆的门,又打发两个店小二回家去了。她钻进厨房,锅铲翻飞地忙活起来。郭大娘在一旁帮着择菜洗菜,时不时递个盘子递个碗。
还未到饭点,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笋片汤,蘑菇炖小鸡,糖醋排骨……还有几样时令小菜,瞧着热气腾腾的。
清枝擦了擦手,朝楼上扬声道,“下来吃饭了!”
不一会儿,便听见木梯吱呀作响,张朝慢悠悠地下了楼。
清枝说道,“先去洗手。”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郭大娘原想说些闲话暖暖场子,可刚起了个话头,就见清枝低头扒着饭,张朝也只闷声夹菜,竟没一个人接茬。两人的神色比这外头的天还阴沉。她筷子顿了顿,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这些日子她早瞧出了些端倪。清枝待这张朝,分明与旁人不同。这后生虽说才来三个月,可清枝待他,却如同认识了好些年。而且这后生往柜台前一站,哪怕穿着粗布衣裳,那挺直的腰板,沉静的神态,怎么看都不像个跑堂的。
眼下这俩人一声不吭的,空气都快凝住了。
郭大娘识趣地扒完最后两口饭,放下碗,“你们慢用,我去隔壁找张婶唠会儿嗑。”
话音刚落,郭大娘已经拿了把油纸伞,抬脚跨出了门槛。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歇了,只剩屋檐还滴答着水珠子。
清枝起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青瓷酒壶,是她前些日子新打的桂花酿。
“喝点儿吧。”
她将酒壶往桌上一搁。
张朝取过两个空盏,将橙黄的酒缓缓注入,推了一盏到清枝面前,自己跟前也摆了一盏。
他们酒喝得极慢。
清枝突然开口,“你还回来吗?”
张朝举到半空的酒盏顿住了。他盯着盏中晃动的影子,极轻地摇了摇头。
清枝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两人再没开过口,只是一盏接一盏地喝着,直到酒壶见了底。
夜更深了,烛火也渐渐弱了,清枝终于撑不住,双臂交叠着,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张朝静静地望了她许久,才取了一件薄毯,轻轻给她披上。
他转身出了门,夜风迎面吹来,凉意钻进了他的衣襟。
隔壁的铺子还亮着灯,他叩开半掩的门,低声对里头的郭大娘说道,“清枝吃醉了,大娘你照看一下。”
郭大娘立刻会意,她赶紧起身,提着裙子便匆匆往食肆去了。张朝跟在身后,却没有再进食肆,他立在原地,隔着门又望了一眼。
烛光里,清枝的侧脸映着淡淡的红晕。
他转身,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城门方向走去。
此时,夜已深。
初冬的岭南虽不比北方那般严寒,但风一起,仍透着几分寒气。
他独自走着,步履不急不缓,此时四下寂静,周围没有半点声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还是没能学会,该怎么好好道别。
食肆里,郭大娘刚伸手要扶清枝起来,清枝却忽然问道,“他走了吗?”
郭大娘抬头往外一瞧,门外早已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剩下,便点头道。“嗯,已经走了。”
清枝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空落落的街道,心里默念道,“大哥,如今我的酒量,可比从前强多了。”
郭大娘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既然舍不得,你咋不留他?”
清枝站起身,眼里既没有遗憾,也没有执念,只淡淡道,“人各有路,强留不住的。”
她知道他不擅长离别,于是用这种方式,让他走得好受些。
郭大娘听得是云里雾里的,可转念一想,这丫头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如今心思是越发通透了,便也不再追问。
第二日一早,清枝裹了件薄氅便往望香楼去了。此时晨雾未散,街巷里还浮着些寒意,她却走得极快。望香楼的老板早先递了话,说今日有要事相商。
刚踏进门槛,便见老板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他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清枝姑娘,你可算来了!快请上楼。”
二楼雅间里,炭盆烧得正暖。
老板亲自斟了盏热茶推到她面前,茶烟热气腾腾的,衬得窗外刚露出的晨光都柔和起来。他知道清枝这姑娘性子爽利,便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清枝啊,你可有意接手这望香楼?”
清枝接过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却没喝一口,只抬眼等他继续下文。
老板的笑声里掺着几分感慨,“不瞒你说,我原是沈州人。三十年前兵荒马乱的,我跟着爹娘一路逃到岭南,这才扎下根来。”他望向窗外,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一般,“如今北境太平了,我想着该带爹娘的骨灰回乡了。”
望香楼老板说着,又看了一眼四周,眼中浮起几分眷恋。
“这望香楼,我苦心经营了二十五载,一砖一瓦都浸着心血。”他转向清枝,叹息道,“思来想去,唯有交到你手里,我才放心。我想,以你的本事,定能让它更上一层楼。”
清枝这才喝了一口茶,随即笑道,“老板高看我了,我哪有这般雄厚的本钱?”
“价钱好商量。”老板见清枝没有直接拒绝,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我愿让利两成。若还不够……可分五期偿付,只是你得多给我三分利钱。”
清枝没直接回话,只说道,“容我考虑两日。”
老板也不多言,笑着跟在她身后,亲自将她送出了大门。
清枝一路思量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忽然,一阵激昂的说书声从对面茶楼传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那北地的口音浑厚响亮,穿透街巷的嘈杂,字字铿锵有力。
她索性坐在了食肆窗前,双手托着腮,静静地听了起来。
对面的茶楼,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最外头那一圈还有人踮着脚朝里面张望。
“北境三十三城,如今尽数收复!”说书人的醒木往桌上狠狠一砸,“那徐将军真乃天神下凡!半年前月黑风高夜,他一杆银枪如龙出渊,直破狄营!那阿契柯还未及拔刀,就被他挑落马下!”
四下轰然叫好。
说书人见众人捧场,更是声若洪钟,“如今徐家军乘胜追击,铁骑所向,直指王庭!”
人群顿时炸开喝彩,几个热血汉子更是摔了茶盏,仿佛下一刻便要奔赴战场,与敌军来个你死我活。
说书先生见众人听得入境,愈发来了劲头,“徐将军何止英勇无双?他更是谋略过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徐家军已扩至二十万雄师,铁甲铮铮,战马奔腾!”
醒木重重一拍,震得清枝耳膜轻颤。
“诸位且看,不出三月,必叫那狄国……”说书先生拖长了音,忽地声如铁一般,掷地有声,“灰飞烟灭!”
“好!”
满堂喝彩,如雷鸣一般,几个站在后面的年轻后生,竟激动得直接站上了条凳。
清枝起身,也跟在站在了凳子上,她倒是想瞧瞧这个北境来的说书先生,究竟是何模样。
她刚站起身,就瞧见那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唰”地一收,众人都闭气凝息,没发出半点声响。
“诸位不知,这位徐将军,三个月前还化名徐淮……”
他忽然一拍醒木,“谁能想到,他竟是威名赫赫的定远侯府,徐家的小侯爷,徐闻铮!”
“什么?”
“徐闻铮?徐家不是早就因为通敌叛国之罪,被……”
茶楼里霎时炸开了锅。
说书人却早有准备一般,将装钱的匣子往案头一放,“莫急莫急!这桩天大的冤案,宣帝已下了罪己诏平反……”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拇指与食指轻轻搓了搓,“不过嘛,大家若要听这段秘辛,总得给点润喉的茶钱不是?”
叮叮当当的铜钱如雨一般落进木匣。
清枝怔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早已掐入掌心。
忽地又觉得,是自己的耳朵听岔了。
说书先生嘴里那个威风凛凛的徐小侯爷,真是她认识的那位吗?当初她给他擦药时,他耳根还会泛红呢。
待说书先生讲完徐闻铮的段子,茶客们终于心满意足地散了。
清枝这才慢悠悠地从凳子上下来。
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天天翻过去,表面瞧着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清枝却渐渐觉察出不同来了。
韶州城的官老爷一夜之间全换了,原先那些贪官被一一抄了家,搜出来的银子也没落到新官的口袋里,反倒铺在了城外头那段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泥路难行的路上,还架起河上的一座新木桥上,连街角那间漏雨的破屋子如今也改成了学堂。
没*过多久,她听说广府那个作恶多端的提刑司也被查抄了,连同着那一串的贪官,全都下了狱。
清枝听到食客们说起这些时,手上的动作一顿,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世道,怎么转眼间就变了天?
望香楼的东家和她谈妥了,再过两个月,他们一家就要回沈洲老家。等他们启程后,那酒楼就全盘交给清枝打理,往后她便是望香楼的新掌柜了。
韶州城最近都在传,北境又传来捷报,徐家军扫平了荻国王庭,得胜的大军不日就要回京。
韶州城的街上已经有人开始张灯结彩。
她还听说,新登基的皇上觉得小侯爷与刚上任的宰相千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等大军回朝,就要下旨赐婚。
谁知这么巧,新任宰的相正是林小姐的亲伯父。说起那位待嫁的堂姐,林小姐更是如数家珍一般,“我那位堂姐啊,生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单说那一手簪花小楷,谁瞧了都赞不绝口呢!”
“听说这徐将军更是了不得,都说他相貌比画上的谪仙还要俊朗。等我回了京城,一定要趁着去喝喜酒时,亲眼瞧瞧这徐闻铮究竟能俊成什么样!”
“我爹也说皇上这桩姻缘指得妙,真真是天赐良缘!”
清枝手里的热茶猛的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也浑然不觉。她的心口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那疼便丝丝缕缕地漫开了。
……
北境的风卷着沙尘,徐家军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徐闻铮骑在马上,眉宇间凝着思量。熙王刚入京都,各大家族明里暗里都在观望,眼下局势未定,他必须尽快赶回去稳住局面。
熙王打着“清君侧,除奸佞”的旗号进京,眼下还不能处置宣帝,他必须当众拿出那份先帝遗诏,才能堵上那些人的嘴。
可他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忽地,徐闻铮猛地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踏回地面,在原地转了两圈。
“你们先回京。”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将士们说道,“我去韶州接个人。”
亲卫营的铁骑立刻围了上来,“将军,我们跟您一起去!”
徐闻铮没多话,扬鞭一甩,马已转向南边的岔路上。亲卫们不敢耽搁,纷纷跟了上去。
谁都知道,将军心里记挂着韶州那位妹妹,日思夜想,片刻不敢忘。
几日后,林小姐一家启程回京了。
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清枝剪了两支,带回了食肆里,插在对着大门的一个白瓷瓶里。
“哟,这可巧了。”
门口传来一声年轻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
清枝一抬头,就见宋玉泽倚在门框边,手里也捏着一支桃花。
这位宋先生去年刚中了进士,本该春风得意,走马上任,偏偏他的父亲一个月前刚刚过世,按制要回乡丁忧三年。他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在城里新办的学堂里当起了教书先生。
他还未回城时,便见岭南水道上的听船夫们说起,韶州城的这家食肆味道极好,他便特意寻了过来。尝过几回后,发现确实名不虚传,于是他就渐渐就成了常客,与清枝也熟络起来。
“今日怎么没去学堂?”
清枝接过他递来的桃花,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见桃瓣上还沾着一丝水汽,显然是刚折下枝头的,她便抬手,小心地插进了柜台上的青瓷花瓶里。
宋玉泽笑了笑,走到她跟前,“今日休沐。”
清枝点了点头,朝近处的一张方桌扬了扬下巴,“你坐着等会儿,我锅里刚炖上鱼粥。”
“好。”
宋玉泽点头,也跟清枝不客气,随手拉开了一根条凳,衣摆一掀,便坐了下去,动作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似的。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一般在耳边炸开。
不一会儿,又在食肆门前戛然而止。
清枝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脚出了门,只见一队铁骑肃然立在门前,威风凛然。
三月的暖阳照在他们冰冷的铠甲上,依旧透着刺目的寒光。
为首的将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枝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他声音低沉,“跟我回京。”
清枝望着那张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的脸,胸口突然像被翻涌的潮水狠狠撞击一下,闷得发疼。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他,可此刻心却跳得厉害,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下一刻,无尽的悲伤漫进她心里。
回京?回去做什么呢?看着他和丞相的嫡女大婚,还是因他和那个新郎一样,因为无意间瞧见了她湿透的衣衫,为了“负责”将她娶进家门?
清枝咬了咬唇,硬是把翻涌的酸涩强压下去,抬头对着马上的男子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要嫁人了。”
就这么一句,只见那高大的身影猛地一晃,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个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厮杀至最后一刻都不曾变色的男人,此时眼眶骤然红得吓人。
“清枝?”
清枝闻声回头,瞧见宋玉泽站在身后。
他的目光在徐闻铮身上扫过,又落回了清枝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宋玉泽几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清枝挡在身后,他朝徐闻铮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强硬,“这位军爷,清枝不过是个姑娘家,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吓着她。”
第58章 定南乡(二十四)清枝这三年,过得好……
徐闻铮一路快马疾驰,披星戴月,昼夜兼程。每到一个驿站就匆匆换马,连一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他每日至多睡上一两个时辰,如今眼窝都陷了下去,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身后的亲卫们早已熬得睁不开眼,一个个在马背上东倒西歪,有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可徐闻铮就像不知疲倦似的,马鞭挥得极快。
原本要大半个月的路程,他愣是咬着牙十日就赶到了。
直到韶州城高耸的城门映入眼帘,徐闻铮才终于勒住了缰绳,胸口那股灼烧了三年的思念在这一瞬,突然凝住了。
离得越近,他心跳得越厉害,此时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三年了。
清枝的模样在他梦里出现过千百回,可当真要见面时,他却莫名的有些发怵。
可这份迟疑在心里转了不过一瞬,他便猛地一夹马腹,扬鞭疾驰,冲进了韶州城。
马蹄声如雷一般在城里炸开,徐闻铮想要借着这股冲劲,把他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都甩在身后。
此时天色还早,韶州城内行人不多,远远听见马蹄声,大家都避让在一边。
行至食肆门口,徐闻铮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原地踏了两圈才堪堪止住。
他抬头望着招牌,是清枝的铺子没错。可门窗都换了新的,漆色鲜亮,里头桌椅摆设也全然不同了。
晨光透过窗棂,食肆里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他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这地方熟悉又陌生。
一切似曾相识,又似乎恍若隔世。
清枝抬脚迈出门槛的瞬间,徐闻铮呼吸都停了。初晨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三年光阴把她抽条了,身量高了不少,腰肢更显窈窕。原先还有些瘦黄的脸蛋如今白得像新磨的糯米粉,白白润润的,一头柔顺的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垂下几丝散发,衬得颈子修长。
最让他心头发颤的是那双眼睛,还是清水一般泛着光的,可眼尾微微上挑,褪去了稚气,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徐闻铮喉结一紧,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嗓子眼。往日里,他在阵前面对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过的脸色,此刻竟有些局促起来。
他挺直的腰背开始微微发颤,连握缰绳的指尖都不自觉地抓得紧紧的。
徐闻铮只觉得满肚子的话突然被抽了个干净,脑子里也是一片白,半天愣是挤不出半个字。
“跟我回京。”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干巴巴的四个字,透着几分仓皇。
徐闻铮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手心里不知何时已生出了一层细汗。
他见清枝唇角弯起,可那笑意是浅浅的浮在面上,不达眼底。徐闻铮忽地胸口一阵闷痛,他记得,从前她对着自己笑的时候,杏眼会弯成一弯月牙,里头盛着的欢喜都能溢出来,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影子。
如今这笑却像水中的花影,美是美,却终究少了温度。他下意识地垂了眼,不敢再看,只觉得心口又沉又闷。
“我要嫁人了。”
这句话冷不防地,就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徐闻铮的胸口,疼得他连呼吸都窒住了。
那个陌生男人见他神色瞬变,竟下意识往前一步,将清枝半掩在身后,这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如今却站着别人。
徐闻铮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光阴,已经在他和清枝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他稳住身形,翻身下马,战靴刚踏在青石板上,正要上前,却被那陌生男子横跨一步拦住。
“这位官爷。”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徐闻铮并不想听。他的视线一刻都不想离开清枝,只冷冷的说了一句,“让开。”
他刚一开口,忽然觉得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
宋玉泽下意识地,又往清枝身前挡了半步,想将他和清枝隔开。
“让开。”
徐闻铮再次开口,眼里的威压全数显露,宋玉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仅凭一个眼神也能杀人。
正当他愣神之际,徐闻铮的身后突然闪出两个亲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快速拖到了一旁。
“没眼力见的东西!”
一个亲卫压着嗓子喝道,“这是我们将军的亲妹子!”
话音里带着三分傲气七分嫌弃,活像在训一个愣头愣脑的新兵蛋子。
宋玉泽猛地噤了声,偷眼去瞧清枝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慌乱,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只是他心里泛起了嘀咕,清枝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她有这么个兄长。
况且眼前这位军爷通身的威压,分明是久居上位才能浸出来的气度,他自认为这几年有权有势的人也见了不少,可眼前这位,绝不是那些人能比的,更不可能是寻常人能扮得出来的。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徐闻铮几眼。
这位爷虽然满眼血丝,下巴冒着胡茬,但那张脸却俊得晃眼。身上带着文官的清贵之气,不像一般武夫那样汗臭熏天,可骨子里又透着武将的精悍。
怪的是,这两样搁在他身上,竟不显得别扭,反倒透出种说不清的和谐,像烈酒混了半盏清茶。
“进来吧。”
清枝撂下这句话便转身进了食肆。
她刚一抬脚便想起灶上还煨着粥呢,瞬间脸色一变,拎起裙摆就小跑着进了厨房。
徐闻铮沉默地跟在后头,目光一直追着那道忙碌的身影,清枝掀锅盖时被热气扑得眯了眼,她拿起木勺轻轻搅着锅底,就是不肯分给他半个眼神。
徐闻铮的亲卫二十来号人,见自己的头儿进了食肆,便跟着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他们也不讲究,迅速四下散开,拖开条凳就坐了下去,眨眼间就把一楼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翻着菜单嘀嘀咕咕,有人拎起茶壶自斟自饮,还有几个干脆往桌上一趴,转眼就打起呼噜来。
徐闻铮的目光扫了过来,一个亲卫赶忙赔笑道,“老大,弟兄们这一路,着实累狠了,您行行好,容我们进来坐会儿喘口气吧。”
清枝从厨房出来,瞧见满屋子横七竖八躺着的汉子,也没言语,径直往后院去了。
她从鱼缸里捞出一条活鱼,刀背对着鱼头“啪”地一拍,鱼就不动弹了,紧接着刮鳞去鳃一阵忙活,然后拿回厨房,手起刀落间,鱼头鱼尾已经分了家。
她将刀刃贴着鱼腹唰唰几下,鱼肉便均匀地片成薄片,浸在清水里漂着血丝。
清枝手上的动作不停,姜丝切得又细又匀称,葱花也剁得碎碎的。待鱼片泡得发白,便捞起来往滚锅里一滑,盖上木盖时,锅里已经“咕嘟咕嘟”冒起热气来。
片刻后,清枝揭开锅盖,热气“呼”地窜了上来。
她拿筷子戳了戳鱼片,见肉色已经转白,便灭了灶火。抓了一把嫩绿的葱花往锅里一扬,姜丝跟着撒了下去,细盐也捻了些,最后点上两滴香油,那香气便浓郁了。
她取了个粗陶大碗,木勺贴着锅边轻轻搅动,雪白的鱼片裹着米粥,一勺勺盛得满满当当。
这香气飘出了厨房,眨眼就飘满了整个食肆。原本歪着,睡着的亲卫们突然都支棱了起来,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厨房瞅着,望眼欲穿。
徐闻铮见清枝要出厨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在她面前。
谁知清枝抬手就往他胸口一推。
这一推看着轻飘飘的,徐闻铮却猛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瞳孔微缩,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口气滞住。
清枝竟然推开了他。
这还是头一遭。
清枝端着鱼粥从厨房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让让,挡道了。”
她暗想道,三年不见,他怎么又窜高了?肩膀宽得能把她堵严实,往那一杵,原本就不大的厨房显得更局促了。
外头的亲卫们一见鱼粥上桌,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你争我抢地舀粥,碗勺一顿乱响。
只有一个亲卫瞥见徐闻铮还杵在厨房门口发愣,以为他是饿昏了头,边吸溜着热粥边含混问道,“老大,您也来一碗?”
话还没说完,亲卫手里的碗已经见了底。
清枝看着这群汉子,一个个捧着碗呼呼吹两下,就埋头猛灌,跟饿狼似的,倒叫她气不起来了。
一海碗的鱼粥转眼就被扫荡了个精光。
有个少年亲卫抹了把嘴,对上清枝的目光,咧嘴一笑,“姐姐,还能不能再我添点?”
清枝摇头,“锅里也没了。”
少年亲卫眼里的光瞬间就灭了。
这时,郭大娘挎着菜篮子迈了进来。
“哎哟喂!”她眯着眼扫了一圈满屋子的军汉,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顿住了,“这大清早的,咋跟赶集似的?”
郭大娘眼睛往厨房门口一瞧,冷不丁就瞅见了徐闻铮。她心头一跳,这后生生得可真俊,虽一脸疲态,但还是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可再细看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后生直勾勾地盯着清枝瞧,眼神跟丢了魂一般。清枝丫头倒好,自顾自收拾起碗筷,连个眼风都不往那边扫。
怪了。
真是怪了。
郭大娘心里直嘀咕,这丫头平日里最是周到,今儿个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清枝忽地抬眼,直直撞进徐闻铮的视线里,“你们几时动身?”
“今日就要启程回京。”徐闻铮见清枝终于肯理自己,虽然喉咙发紧,还是赶忙应答。
这十日已是硬挤出来的,如今归期迫近,路上半刻都耽误不得。
可清枝这副模样,半点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向来从容不迫的他,眼下居然一点法子都没了,又想起她说要嫁人的话,顿时像有人拿刀子往他心口上剜。
清枝在听见他的回答时,转身走进柜台后头。案头那枝桃花开得正盛,繁茂的花瓣恰好遮住她发红的眼角。
不声不响走了三年,竟只肯在这里留半日的光景。
“你……”徐闻铮嗓音发涩,“大喜之日,择的是哪一吉辰?”
“下月二十九。”
清枝头也不抬,随手拨弄着算盘珠子。这日子是不假,正是她接手望香楼的大喜日子,眼下拿来搪塞他倒是正好。
徐闻铮慢慢低下头,额前垂下一丝碎发,在眉眼间投下一片浅影。他盯着脚下的青砖,想说一句“恭喜”,可话还没到嘴边,心口就一阵一阵的疼,终究没再出声。
清枝朝郭大娘招了招手,“大娘,来厨房搭把手。”
“来了!”郭大娘进了厨房,将菜篮子往地上一搁,麻利地挽起袖子,跟清枝一起择菜洗菜。
还没到晌午,厨房飘出的香味就勾得亲卫们坐不住了。
几个机灵的主动进来端菜拿碗筷,边忙活边吸鼻子,“好香!好香!”用饭时更是赞不绝口,把清枝的手艺夸上了天。
饭后郭大娘正要算饭钱,清枝一把按住她的手,转头对徐闻铮说道,“这顿算我请的。你们吃饱了就早些上路吧,别耽误了回京的要紧事。”
徐闻铮僵在原地没动,眼圈红得吓人,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泪都憋在眼眶里。
清枝只瞥了一眼,胸口便堵得发慌,她何时瞧过小侯爷这副模样,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上了楼,木楼梯被她踩得噔噔响。
徐闻铮望着那抹匆匆消失身影,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头一回尝到这般无力的滋味,竟比刀剑穿心还要难受。
郭大娘在一旁悄悄打量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她迟疑着开了口,“这位军爷,我瞧着,你似乎有些面善……”
徐闻铮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转头问道,“郭大娘,清枝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郭大娘一怔,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突然明白过来,她震惊了一瞬,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不好。”
她望向二楼空荡荡的楼梯口,眼里满是心疼,轻声补上一句,“她过得……很不好。”
第59章 定南乡(二十五)绝不能让她嫁给旁人……
三月里,江边的柳条早抽出了翠嫩的绿芽,风一吹便悠悠地荡着,梢头扫过江面,搅得那水纹一圈圈荡开。
“秋娘没了。”
郭大娘坐在河堤上,眼睛望着平缓的江面,声音低沉,“你走后没多久,她硬生生被人给逼死的。”
见徐闻铮愣住,郭大娘接着往下说,“清枝为了给秋娘申冤,被那县令关在牢里足足半年。”
“她刚从牢里出来那会儿,整个人都僵着,胳膊腿儿都瘦成了皮包骨头。”
“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这丫头又一个人奔去了广府,在提刑司门口足足跪了半个月。挨了顿板子不说,硬是逼着提刑官答应替秋娘主持公道。”
“这些事,她怕我担心,半句话都没跟我提过,全是我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说着,郭大娘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食肆,“这家店早先被砸得稀烂,如今也是才重新开起来没多久。”
“为了凑够开店的本钱,她受的罪可不少。”
“那时候她一日三餐不是就着咸菜萝卜扒两口饭,就是啃她试新菜时剩下的边角料。”
“去年这个时候,天不亮她就拉着一车小桌椅去城郊的桃花林摆摊,夜里还得忙着备第二天的料,常常熬到后半夜。”
“路上还遇见过泼皮抢东西,也被别的商贩指着鼻子骂过,说她抢了生意,白眼更是没少受。”
郭大娘说到这儿,张了张嘴,嘴角颤抖了下,忽地就说不下去了。
许久后,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浅声说道,“幸好,她总算熬出头了,如今的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强了。”
她见徐闻铮半天没吭声,于是转头看向他,却见他早已背过身去,那宽阔的肩膀微微垮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沉了些。
郭大娘看他这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便慢慢撑着河堤站起身来,手在发麻的腿上捶了两下,脚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
徐闻铮第一次顾不得世家公子的端仪,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他弯着腰,手死死按住胸口,疼得整个人都快要蜷缩起来。
他知道,清枝这三年受的罪,哪里是郭大娘这三言两语就能说尽的。
徐闻铮原以为,自己把战线向北推进,走之前把那些山匪一窝端了,就能给她挣个安稳日子。
到头来,全是他的自以为。
徐闻铮就那么靠着柳树干,他心里头空落落的,先前那点想带清枝回京城的念头,这会儿早没了半分底气,连开口的勇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染得一片通红,亲卫寻了过来,低声道,“头儿,该启程回京了。”
徐闻铮慢慢直起身子,一步一步朝食肆走去。
路边的亲卫们早都骑在了马上,齐刷刷地分列两旁,一个个都抿着嘴没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瞅着徐闻铮,整装待发。
徐闻铮站在食肆门口,见里头正忙着。
这时候正是饭点,满屋子都是人声和饭菜的香气,果然生意红火。
清枝在几张桌子中间穿来穿去,一会儿给这边添水,一会儿给那边端面,脸上带着笑,瞧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好像压根不在意他要走似的。
从头到尾,她一眼都没瞧过徐闻铮。
徐闻铮就那么杵在门口,直勾勾地望着她,脚像生了根,挪不动了。
旁边的亲卫实在忍不住,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急,“头儿,真的耽搁不得了。”
清枝正忙着招呼客人,脸上笑盈盈的,客人要添茶水,要加碗筷,她都应得爽快,手脚也麻利。可只有清枝自己知道,她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虽然她没抬头,可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徐闻铮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好落在了大堂的青砖地上。
她眼角的余光就那么黏着那道影子,看它定定地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来那影子动了,一点点往门外挪,慢慢移出了她的视线,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难受得紧。
再后来,就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嗒嗒嗒”地踩在青石板上,如雷声掠过,渐渐就远了。
清枝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直到耳朵里连半点马蹄的余音都没了,她才慢慢转过头,朝门口望过去。
那里空空荡荡的。
他走了。
她就那么愣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忽然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老板,来壶酒,再切二两卤牛肉!”
邻桌的汉子朝着清枝喊了一声,见她还愣在那儿望着门口,眼神像丢了魂似的,正准备再喊第二声,郭大娘赶紧过来,笑着说道,“客官稍等,我这就给您端来!”
她一边应着客人,一边看向清枝,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三月底,徐闻铮终于到了京城。
入城时,街道两边早就挤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几乎是万人空巷。
大伙都想亲眼瞧瞧这位少年战神,不光是冲着他那些战功,更是因为他当年本就是京里最耀眼的少年郎,这四年过去,他带着一身荣耀杀了回来,谁不想看个真切?
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叹出声,徐闻铮已一夹马腹,箭一般冲了过去,几乎没在街上多停半刻,径直就往皇宫的方向奔去了。
徐闻铮一路疾驰至宫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尚未站稳,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顺手将马鞭往亲卫怀里一抛。
“你们在这里候着。”
说完抬脚就往大殿走去。
“徐将军你可算到了!圣上等您好些时候了!”刘公公在廊下瞧见了徐闻铮,赶紧迎了上来。
徐闻铮脚下步子迈得飞快,刘公公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徐闻铮头也没回地问道,“眼下形势如何?”
刘公公喘着气答道,“宣帝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说是要等您回京,才肯下让位的诏书。”
徐闻铮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又加快了步子,大步跨进了殿门。
慧帝,昔日的熙王,此刻正在大殿里来回踱步。他刚带兵占了京都,龙椅是坐上了,可宣帝还活着,眼下被软禁在宫里,京城里那些高门贵族都在旁观形势,并非真正站在他这边,再说,祭祖告庙的仪式还没办,这皇位他坐得终究不踏实。
所以他日日盼着徐闻铮回京。
满朝文武都在暗中较劲,只有这位爷回来,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才能给压下去。
眼下前太子和太子妃都在东宫禁着,各府大臣的宅邸外也都杵着带刀侍卫,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慧帝见徐闻铮进来,连句客套话都省了,直接说道,“他在等你,不见你就不松口,你可要见他一面?”
徐闻铮沉默了半响,脸色愈发阴沉,随即说道,“好。”
慧帝朝着刘公公说道,“你给徐将军引路。”
慧帝口中的“他”,便是被软禁的宣帝。
此刻宣帝还住在原来的寝殿里,徐闻铮对这地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常来,有时误了宫门下钥的时辰,宣帝便留他在偏殿歇下。
徐闻铮刚踏进殿门,守在里头的李公公就迎了上来,他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小侯爷,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望着徐闻铮,那眼神里的疼惜,像是瞧见了自家多年未归的孩儿,半分掺不得假。
徐闻铮心里一涩。
小时候他在偏殿过夜,都是李公公亲手铺床叠被,天凉了还会给他多加些碳火,夜里也总在他门口的廊下候着。
徐闻铮定了定神,才发现李公公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
李公公引着徐闻铮往里走,掀开门帘进了内殿,徐闻铮才发现,这殿里除了外头守着的侍卫,殿内竟只有李公公一人伺候,连盏多余的灯都没点,光线昏沉阴暗。
李公公轻手轻脚地打起最里层的帘子,声音放得极其轻柔,“圣上,徐小侯爷回来了。”
帐子后头,床上的人影动了动,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想坐起来,李公公赶紧上前扶住,又顺手从床尾抽了个厚枕头垫在他的腰后。
过了片刻,帐内才传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唤声,带着病后的嘶哑,却辨得出是宣帝的声音。
“铮儿……”
这声音徐闻铮听着既陌生又熟悉,他定了定神,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眼前的宣帝,早已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他陷在宽大的锦被里,颧骨高高凸着,眼窝凹得厉害,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宣帝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抖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徐闻铮却垂着手,分毫未动。
那只手悬停了片刻,终究是无力地落回了锦被上。
“我……要去,见你娘了……”宣帝的声音似断了的丝线一般,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徐闻铮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声音轻得发寒,“我娘?”
宣帝浑浊的眼睛像是想穿透眼前的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弧度,“你和你娘……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他说着忽然急促地喘了两下,嗓音里掺着几分悔意,又像是自言自语,“当年若不是为了扳倒宋相,收了他手里的朝权,我怎会怎会舍了你娘,娶那个宋家女”
说着,宣帝眼里忽然透出一丝光亮,像是在期待什么。
“我要去寻你娘了……她一定还在等我……”
徐闻铮冷冷地打断了他,“你少自作多情。”
这简单地一句话,每个字都砸在宣帝的心口上,他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咳了两声,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些含混不清的话语。
徐闻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来是要告诉你,你让不让位,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的遗诏,指尖捏着边角缓缓展开,递到宣帝眼前,“这皇位从来就不是你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宣帝猛地抬手去抓,枯瘦的手指想将遗诏撕掉,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是假的!定是你们伪造的!假的!”
徐闻铮没让他碰到,指尖一收,遗诏便又卷了回去,被他重新揣进袖中。
“你知道这是真的。”
他看着宣帝骤然灰白的脸,冷声道,“若不是你早就知道有这份遗诏,当年流放岭南路上,你又何必把我当作诱饵?”
宣帝的喘息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只剩下刺骨的冷。
“徐闻铮……”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点欣赏,“你若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说着竟低低笑了声,“这江山我定会传给你。”
徐闻铮垂眸,眼里的寒气更甚,“若是我身上流着你的血,今日站在这里的,又怎么会是徐闻铮?”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却一步不停,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徐闻铮在去岭南的路上,终于想明白了,宣帝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那些耀眼的光环。
若有一天他*不再出众,在宣帝眼里,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
可清枝不一样。即便他不是小侯爷,哪怕他落魄潦倒,满身尘灰,她待他,始终如初。
殿外的风吹了进来,掀动了帐帘的一角。
徐闻铮踏出殿门,在石阶上站定,他抬头望去,见皇城的琉璃瓦映着天光,泛着冷冰冰的青灰色。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飘飘荡荡的,总也收不回来,似乎还落在千里之外的韶州城里。
回京的路上他便打定了主意,待京城这乱麻一理清楚,稳定了局势,他就立刻动身回去。算着日子,快马加鞭的话,定能在清枝出嫁前赶到韶州。
徐闻铮的目光落在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云团上。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次说什么也要把心里话都告诉清枝。再不说,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只是……
若她执意另嫁,强取豪夺终究不妥。他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既不能委屈了她,也不能放她走。总归这一世,他断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第60章 定南乡(二十六)怎么就不甜了呢……
徐闻铮刚走到宫门处,忽听见一阵沉重的钟声从身后传来,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口颤动。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深宫的上方,此时天色将晚,灰色的云团沉沉地压着宫墙,透着一股苍凉。
不过片刻,整座皇城都沉浸在了这浑厚的钟声里,余音久久回荡。
徐闻铮默数着钟声,还未等最后那一声敲下,他已确认这是丧钟。
宣帝,驾崩了。
就在此时,雨忽地就落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轻轻飘飘地拂在脸上,不多时便重重砸了下来,地上眼看着就湿透了,空气中浮起渐浓的雾气。
徐闻铮面色淡然,静静地在原地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眉眼不断滑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地抬脚,朝着宫门方向继续前行,步伐分毫未乱,仿佛自己一直置身事外。
宫门外,亲卫们带刀而立,分列两侧。他们虽纹丝不动地站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宫门内瞟,生怕错过里头的一丝动静。
水雾里渐渐显出一个高大身影,还没看清脸,亲卫们就认出了是自家的头儿,赶紧迎了上去。
“去城郊大营。”
徐闻铮话音未落便翻身上马,他手一伸,等着亲卫递马鞭。
亲卫眼神里显露出犹豫之色,手里的马鞭还是递了上去,他忍不住说道,“头儿,您这些天统共没睡够十个时辰,不如先回侯府歇歇?”
另一个往徐闻铮的马前跨了半步,抬眼时雨水正巧砸进他的眼睛里,他接过话头,“是啊,头儿,这雨大得睁不开眼,去了也练不成兵。”
说着又指了指众人,“弟兄们这些日子骨头都累散了,好歹先缓个两日?”
徐闻铮见众人浑身淋透,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终于摆了摆手,温声说道,“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是!”
“谢谢头儿!”
……
说完亲卫立即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是怕他反悔一般。马鞭一扬,便如离弦之箭,转眼间就四散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只余下阵阵马蹄声在雨声中回荡。
徐闻铮手里的马鞭一扬,也冲进雨幕,直直朝着侯府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进城时还人声鼎沸的街道,此刻已是冷冷清清。两旁的店铺齐齐关了门,只剩店外挂着的几盏孤零零的灯笼,门口的布招和酒旗在雨中摇晃。
慧帝甫一入城,便下旨将定远侯府依原样修缮一新,使其重现昔日的荣光。连侯府里的丫鬟都特意从宫女中挑了些伶俐的拨过来。
徐闻铮的马蹄声刚停,侯府门口候着的几个丫鬟小厮就急急地迎了上来。为首的丫鬟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了徐闻铮的马前。
她朝着徐闻铮盈盈一拜,“侯爷,奴婢晚心给您撑伞。”
她声音轻柔,姿态秀美。
“不必。”
徐闻铮朝她摆手,随即翻身下马,冒雨径直朝大门走去。
丫鬟立即识趣地退到一旁。
徐闻铮走到台阶前,忽然顿了顿,他这才惊觉,这萧瑟之感何止在空荡的街道上,它更似一把尖刃,悄无声息地刺进了他心里。
侯府的人,早在四年前就尽数散了。如今偌大的宅院里,竟只有他一人回来。
他不由得心里暗想,若是清枝此时也在,这几级台阶他定不会走得这般艰难。
徐闻铮心里,一阵落寞漫过了心头。眼前的侯府明明还是原来的样子,可他心里知道,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别跟着。”
他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晚心撑伞的手指紧了紧,想说的话抵在舌尖,却终究没说出口,她身后的小厮们面面相觑,更是无人敢上前一步。
徐闻铮独自走进雨里,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徐闻铮从小生活在侯府,他本以为他对整个侯府了如指掌,直到他认识了清枝。
清枝也是从出生那日起,就生活在侯府里的,可她口中的侯府和他所生活的侯府却有着天壤之别。
她说东北角的偏厨房是专给姨娘和庶女们备膳的,厨房外头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一到夏日,槐树的叶子能盖住整个院子。
闲暇时,婆子们最爱端着针线筐在树下说闲话,小丫鬟们也总爱呆在树下乘凉。
清枝还说,她住的那间小屋就挨着偏厨房,是最里头的那间,窗户纸到了冬天就容易破,所以她每年一到冬天就要先糊上好几层。
那时的徐闻铮在想,明明是同一个宅院,怎么他和清枝,活得像两个世界的人似的?
……
徐闻铮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清枝说过的那个小院前。
三亩见方的地界,墙角已经覆满了爬山虎,清枝口子的老槐树,枝桠刚好探过了院墙。
徐闻铮仔细打量着这里的一切,因为这就是清枝十四年侯府生活的全部天地。
他伸手抚过斑驳的墙皮,忽然觉得胸口被一块石头压了下来。原来在他纵马游猎,吟诗抚琴的年岁里,她就一直待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听着雨声,数着落叶,一天天这么过着。
徐闻铮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清枝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还瘦瘦小小的,那双眼睛里盛着好奇,可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就像一只突然被拎出窝的雏鸟一般,手足无措。
现在想想,侯府说没就没了,她被祖母随手一指,塞给他当了丫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到了他的面前,又跟着他一路南下,吃尽了苦头。
那是的她,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吧,还硬要照顾他。
想起当初自己对她说过的那些冷言冷语,徐闻铮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揪着似的,一阵阵的发疼。
他哪里知道,当初那个黄黄瘦瘦的小丫鬟,后来会成为他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
徐闻铮抬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清枝住过的屋子便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
当年侯府被抄时,这间简陋的屋子反倒逃过了一劫,如今虽被打扫过,却仍透着几分萧索的意味。
屋里只摆着一张窄床,一个褪了漆的衣柜,外加一张小木桌。徐闻铮缓步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了衣柜,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便映入眼帘。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粗布衣裳,料子是最便宜的棉布,花样也是最寻常的纹样。衣裳上细细的折痕,还透着几分当年她折衣服时的小心细致。
不知何时,外头的雨停了,一缕阳光透了进来。
徐闻铮轻轻关上柜门,就这样站在小屋中央。恍惚间,他还能闻到清枝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气息,眼前还能浮现出清枝曾经在这里生活时的模样。
直至夕阳最后那缕阳光落下,徐闻铮才如梦初醒般离开清枝生活的小院。
他缓步朝着自己的旧居走去。推开房门,他房里的陈设已与记忆中的相去甚远。他唤来新管家,声音带着倦意,“你派人去寻一寻还在京城的侯府老人,若他们还愿意回来当差,工钱翻倍。”
管家恭敬地应下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徐闻铮脱掉身上的湿衣裳,换了一件浅色中衣便直接躺在了榻上。他望着屋顶的雕花悬木出神,心里暗忖,若是清枝回来,见着侯府里还有几个熟面孔,应该会自在些吧。
他合上眼的刹那,才惊觉自己早已筋疲力尽,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天刚蒙蒙亮,宫里就来人传召。侍女在门外唤了几声不见徐闻铮应答,只得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帐幔低垂的床榻上,徐闻铮面容平静,即使睡着了依旧透着一副端正的姿态,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肩背挺直,只是脸上有一丝不太正常的红晕。
侍女大着胆子伸手一探,顿时被那滚烫的额温吓得缩回了手,赶紧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跑去寻管家。
老管家一听这话,赶忙转身进屋,凑到刘公公跟前禀报。
刘公公正准备用茶,听到这个消息,哪敢耽误,茶盏往几案上一搁,赶紧起身,尖着嗓子朝院外喝道,“快备车!即刻回宫!”
说完甩了甩拂尘,赶紧起身回宫面圣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慧帝竟亲自带着太医赶来。老太医搭脉时,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何?”
慧帝忍不住问道。
老太医摇头叹息,“侯爷这是积劳成疾,昨日又遭雨淋,眼下邪热入体。老臣先开一剂退热的方子,待烧退了再好生将养。”
慧帝这才稍稍安心,转头对着跪了一地的下人沉声说道,“都给朕仔细伺候着。”
“奴婢遵旨。”
“奴才遵旨。”
……
众人齐齐应声,伏地一拜。
慧帝这些天日日都来探望,眼瞧着徐闻铮身上的高热是退了,可人却一直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太医院的御医们轮番来看诊,个个把完脉都摇头叹气,方子换了七八副,汤药灌下去不少,却始终不见半点起色。
直到第四日,天刚蒙蒙亮,侍女正端着药碗进来,徐闻铮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几下,侍女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激灵,差点把药泼在锦被上。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只见徐闻铮眼皮微动,竟慢慢睁开了眼。那双眼睛还带着病中的浑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蜜浆水……”
侍女慌慌张张地去取了蜜浆水来,正要扶他起来喝,却见徐闻铮自己撑着床榻坐起身,伸手接过了青瓷盏。
他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着,将茶盏递了回去,“不甜,再加点蜜浆。”
侍女赶忙又取来蜜浆罐子,用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琥珀色的蜜浆,在盏中轻轻搅匀了再递给他。
徐闻铮又尝了一口,仍是摇头,“再加点,不甜。”
侍女没法子,只得又往茶盏里添了三勺蜜浆。他这回倒是抿了一口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捧着那盏温热的蜜水发怔。
半晌后,他喃喃道,“清枝,这蜜浆水,怎么就不甜了呢?”
那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