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定南乡(二十七)徐闻铮,你混蛋!(……
四月十五,惠帝登高祭祖后,徐闻铮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道圣祖的遗诏,当众诵读。
字字如雷,震得满朝文武神色骤变。
徐闻铮念罢,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冷,“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验。”
殿上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
徐闻铮一步步走下台阶,径直将遗诏递到了最前排的沈御史面前。
沈御史是朝中的清流之首,向来刚正不阿,连圣祖当年都要让他三分。
这次慧帝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进京,就属他反对得最厉害,甚至当众骂慧帝是乱臣贼子,誓死不与之为伍。
今日他被押来此处,也是无可奈何。
谁能想到,定远侯府的徐将军竟会直接派兵闯进他府里,硬是把他捆在太师椅上,一路抬上了这祭祖的高台之上。
沈御史刚要张口怒斥,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条绸布就塞进了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到了祭台前,徐闻铮竟还笑吟吟地对他道,“沈大人,今日暂且委屈您了。”转头又吩咐侍卫,“日头毒,给沈大人撑把伞,别晒着了。”
沈御史气得两眼发直,偏偏被捆得动弹不得,嘴里又塞着布条,只能怒视着徐闻铮。
徐闻铮神色自若,仿佛没瞧见他这副狼狈相,到真像是诚心诚意请他来参加祭祖大典的。
其他大臣也倒差不离的。他们这些日子一直被慧帝软禁在府中,今早天还没亮,就被徐闻铮的亲兵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他们迷迷糊糊被套上官服,稀里糊涂就被押上了山顶。
众人到场时面面相觑,脸上还带着恍惚和无措,全然不知今日这出戏该如何收场。
最震惊的当属慧帝本人。
昨日清晨刘公公才来报,说徐闻铮病情好转,总算能下床走动了,谁知下午他就进了宫。
慧帝本要劝他多休养几日,徐闻铮却只说了句,“臣等不及了。”
这句话让慧帝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最该着急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徐闻铮上前一步,朗声道,“臣以为明日正是祭告太庙的良辰吉日。”
慧帝眉头微皱,转头看向他身侧的钦天监,没想到那白发老臣竟也躬身称是,说明日乃百年难遇的祭祖吉时。
慧帝暗忖,祭祖的一应物件早已备齐,办一场祭祖大典倒是不难,可棘手的是,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老臣,个个都是难缠的主。
他这几日辗转反侧,就是在思量如何让这些老家伙乖乖听话。
若是不带文武百官前去祭祖,必定遭人非议。若是带了,这些老臣当众给他难堪,又该如何收场?
总不能在祖宗灵位前,把他们都杀了吧?
想到此处,慧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徐闻铮神色从容,拱手道,“陛下不必多虑,一切按祖制流程操办便是。”
慧帝刚要开口,却见徐闻铮已躬身告退,“臣尚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徐闻铮已匆匆退出殿外。
当夜,慧帝得知,徐闻铮接连造访了几位朝中重臣的府邸。
次日太庙祭祖,从告慰先祖到焚香祭拜,整套仪程行云流水般顺畅。
慧帝扫视着阶下群臣,又瞥了眼殿外那些按着刀柄的黑甲侍卫,个个面色冷峻如铁。
他这才心头了然,原来昨夜徐闻铮所谓的“拜访”,竟是这般雷霆手段。
慧帝转头看向身侧的徐闻铮,只见他神色如常地掸了掸衣袖,温声道,“陛下明鉴,事急从权。有些时候,不得不用些非常之法。”
说话时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全然不觉自己这套法子有问题。
就在祭祖大典礼成时,徐闻铮突然大步登上祭台,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色的绸布。
“圣祖遗诏在此。”
慧帝猛地僵在原地,台下众臣也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当徐闻铮当众诵读之后,最激动的当属沈御史。此时的他已被松了绑,夺过诏书时还满脸不屑,待看清字迹后却突然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地扑跪在地。
高呼,“这确是圣祖爷的亲笔啊!”
他颤颤巍巍地取下官帽,朝着慧帝重重叩首,“老臣沈章,拜见陛下!”
这位三朝老臣的话一时间引发震动,随即哗啦啦的一片衣袍响动,文武百官纷纷跪倒,三呼万岁,气动山河。
慧帝怔怔地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诏书,还未接过,指尖便不自觉地发颤着。他原也以为是徐闻铮伪造的遗诏,可眼前沈御史的反应是做不得假的。
慧帝脑海中闪过旧日的画面。
那年他们几个皇子在御花园议政,他不过说了句“治国当以民为本”就被兄弟们讥笑是妇人之仁。
父皇恰好从廊下经过,一路沉默,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过他。
原来,那沉默里藏着的竟是默许。
“众卿平身!”
慧帝这一声喊得格外洪亮,终于有了底气坐上这个位置。他忽然觉得内心变得滚烫,像是要把这些年隐忍的寒气都灼烧殆尽。
慧帝此刻也终于知道徐闻铮所说的密信是什么了。
祭祖结束后,慧帝与徐闻铮同坐一室。慧帝怎么也没想到,最让他头疼的难题,徐闻铮仅用两天就解决了。
想来徐闻铮昨日先是挨个拜访了那些重臣府邸,客客气气地请他们配合。若有人不从,便出言威胁。要是威胁也不管用,今日就直接把人绑来了太庙。
慧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你身上既然有这道遗诏,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徐闻铮一脸坦然,“若您没能入主京城,这诏书就是一张废纸,毫无用处。况且……”他顿了顿,又说道,“那时也不知道您能不能坐稳坐这个位置。”
慧帝眉头一挑“怎么?若朕坐不稳这龙椅,你还打算把这遗诏藏一辈子不成?”
徐闻铮眼帘微垂,唇角抿成了一道线。他并未多言,只说道,“明日诸将皆返边关,京中余事,陛下自行料理。”
“臣也要离京。”
慧帝闻言猛地抬头,眼中一惊。徐闻铮此时病容未褪,眼下还泛着青灰,怎的突然要走?
他好奇地问道,“何事这般匆忙?”
徐闻铮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发带。只见那发带早已褪尽颜色,边缘处脱了线。他神色温柔道,“臣想去接一个人。”
他说完,朝着慧帝躬身一拜,随即退出了大殿。
徐闻铮脚步虽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转眼间人影已消失在石阶尽头。
这日清枝刚推开门,就与王庭溪撞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愣。
王庭溪身量比三年前更魁梧了,黝黑的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可一见清枝,那副刚毅的模样顿时软了几分。
当年那个青涩丫头,如今已出落得明媚动人。
“清枝,我娘出远门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清枝摇头。
王庭溪想了想,“我刚进家门,发现里头似乎好些年没人住过了。”
清枝抬脚出了门,轻轻将门带上,说了一句,“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朝阳初升,橘黄色的阳光斜斜洒在秋娘的墓碑上。
王庭溪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宽厚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清枝静静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晨风吹动她的裙角,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不自觉地指尖微微蜷着。
王庭溪在坟前坐了许久,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墓碑边缘。
他嗓子发紧,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原想着,只要立了军功,当了官,就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这些年我拼死拼活,从小兵熬成百户。”他声音中哭腔顿时涌了上来,“如今总算能让她在人前挺直腰板了。可……”
话说到一半就哽住了。
他猛地埋下头去,手掌死死抵着前额,肩膀抖得厉害,不住地呜咽着。
清枝望着他颤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可你娘要的从来就不是你为她建功立业,她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能常伴在她身边就知足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悄无声息。
四月底的日头已有几分毒辣,望香楼前新挂的灯笼红得晃眼。
街上人头攒动,似乎整座韶州城的人都涌上了望香楼,清枝一身红衣站在阶前,笑着招呼进店的客人。
鞭炮在酒楼门前噼里啪啦的响着,几个小孩忽地将清枝团团围住,伸出小手讨要红包。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一般砸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混着鞭炮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街边的人群慌忙避让,那马蹄声转眼已冲到酒楼门前。
清枝还未来得及反应,人群突然哗啦散开,突然眼前一花,腰间骤然被铁臂箍住,整个人天旋地转,竟是被人俯身一捞,直接掳上了马背。
她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男人胸膛,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颤了下。
烈马嘶鸣着继续狂奔,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清枝拼命挣扎着要直起身,却被徐闻铮单手按着后脑勺死死摁在怀里,能闻到了他衣襟上混着汗味的凛冽气息。
清枝在他怀里挣得发钗都歪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颈间。
“徐闻铮!”她声音里带着颤,“你发什么疯?”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他铁箍似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
今日望香楼重新开张,她这个东家突然叫人当街劫了去,这算什么事?
马蹄奔急,转眼已冲出城门。
骏马踏过郊外野径,惊起一片雀鸟四散而开。
徐闻铮突然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呼吸混着风声砸在她耳畔,他声音滚烫,“别嫁。”
这两个字像是他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尾音喘息,卷着几分慌张和无措。
徐闻铮这一路几乎是拼了命赶来的。
衣裳早被风雨浸透,硬得像层铁皮贴在身上。实在熬不住时,就随便找棵树靠着眯会儿眼,渴了就掬一捧山溪水灌下去。胡子拉碴的下巴也瘦尖了,眼底更是布满了血丝。
他早算不清日子,只记得要赶在清枝出嫁前到韶州。
刚才望着人群里那抹刺目的红,她正笑着接受贺喜,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什么君子风度,什么礼义廉耻,全都顾不得了。
“清枝,我”他刚嘶哑着挤出几个字,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栽倒在清枝肩上。
清枝被他压得脊背一弯,差点栽下马去。那人沉得像一座山,带着滚烫的体温死死压在她背上。
“徐闻铮!“”她气得声音都劈了,反手就去推他脑袋。可掌心刚碰到他额头,就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缩了手。
这哪是活人该有的热度?
马匹依旧马蹄急促,朝着前方狂奔不止。清枝拼命绷直腰杆才勉强稳住两人的身形。
她颤着声音吼道,“徐闻铮,你混蛋!”
第62章 定南乡(二十八)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这这一瞧就是刚害了一场大病,身子骨还没养回来,又长途奔波,生生把自个儿熬干了。”
大夫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些年他身上积攒的小病小痛,仗着底子硬,压着没发作。如今这元气一泄,全找回来了。”
“也亏得他根基扎实,要是再晚上两天,恐怕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大夫快速写了一张方子,然后将药方往清枝跟前一推,“先捡这副药吃着,把最凶险的那股邪火压下去再说。”
清枝拿着药方道了谢。
待大夫消失在院门外,她把那张薄纸叠了两叠,然后塞进了袖中,又在徐闻铮床边坐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出了门。
此时郭大娘还在望香楼里忙活着招呼客人。
今日是酒楼头一天开张,来的都是捧场的贵客,楼上楼下都挤得满满当当。
清枝心里记挂着中午那档子事,她这个东家若再不过去盯着,怕是要生出乱子。
今日多亏她在郊外撞见了王庭溪。
只见他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徐闻铮那匹烈马竟乖乖收住了蹄子。
清枝后来从王庭溪口中得知,原来王庭溪初入军营时,被徐闻铮打发去马场喂了整整三个月的战马,徐闻铮这匹,正是他当年亲手照料过的。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袖,心里突突的跳着,后怕得很。若没这桩巧遇,今日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清枝瞧了一眼昏睡的徐闻铮,在心里默默给给徐闻铮狠狠记上了一账。
“清枝,你先去张罗酒楼的事,徐将军这儿有我守着。”
王庭溪掀帘进来,打断了清枝的思绪。
“马车我给你找来了,就停在院门口。”
清枝抿唇点头,“若是他醒了,你立马找人来寻我……”
“知道。”王庭溪截住她的话头,“我定第一时间差人寻你。”
清枝这才稍稍安心,抬脚走出了院子,踩着脚凳钻进马车。刚一坐下,马车便启程了,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望香楼里,午市的喧嚣刚刚散尽。
郭大娘在厨房盯着厨子们拾掇起晚间的食材,大堂里还剩一桌客人,跑堂的正殷勤地给客人添茶倒水。
众人见清枝抬脚进来,神色如常,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便都按下了满肚子地疑问。
他们早上听见郭大娘同厨娘们嘀咕,说那劫人的原是东家从军多年的兄长。
于是眼下大伙儿互相递了个眼色,既是东家的家事,她又面色平静,谁也不好贸然凑到她跟前打听。
清枝在一楼仔细查看了一圈,待到最后一桌客人起身时,她亲自捧出个精致的食盒。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她将食盒递到客人手中,“这点心意,还望笑纳。”
那客人揭开盒盖,精致的点心散发的香味便扑了出来,几人连声道谢。
清枝笑着,一直将人送到了门口,待客人转过巷角才抬脚走回望香楼。
郭大娘把厨房里外都安排妥当了,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清枝面前说道,“这儿有我照应着,你今日受了惊,该早些回去歇着。”
清枝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今日我非得亲自守着不可。”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药方,朝柜台边的店小二招了招手。
店小二机灵,见清枝招手赶紧跑到跟前来,“东家,有事您安排。”
“你去城南的药堂。”她将方子递了过去,“跟掌柜的说按老规矩记账就成。”
“成。”
小二麻利地接过,两指一夹就把方子塞进了前襟,转身就蹿出了大门。
清枝拎起裙角,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她一间间雅房挨个看过去,桌椅摆得齐整,窗棂擦得透亮,连熏香都按她教的法子摆放的。走到尽头最后一间时,她扶着门框站定,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这半个月手把手地教大伙儿,到底是没白费功夫。
这望香楼总共有三层,清枝改变了原来的格局,将一楼设为大堂,能容纳二十五桌。
二楼十二间雅室依次排开,每间都收拾得清爽宜人,连窗台上摆放的盆栽都是照着节气新换的。
靠窗的一面摆着一张矮几和几个软垫,最适合三俩好友煮茶闲话,里头几间宽敞些,谈生意,宴请宾客都极为体面。
三楼没有划分区域,整层楼都清雅别致,又极为安静,平日里不对外,只接待贵客。清枝专门设置了三楼,连三楼供应的菜品中,也有八道是特供的,其他楼层的客人可是吃不着的。
眼下整个韶州城里都在传,要论排面,望香楼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尤其是那三楼,寻常人连楼梯都摸不着边儿。
若能在这儿摆上一桌,那可比送什么厚礼都体面,这是明摆着告诉全城的人,这位客人金贵着呢。
如今望香楼三楼的席面,早被城里有头有脸的主儿们抢破了头。清枝的账本上,预订的单子密密麻麻的,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底
清枝靠着朱漆栏杆,忽然心头一动。
若是在这三楼设一个雅致的茶台,重金聘请一位茶艺精湛的娘子来,纤手烹茶,再配上几曲琴音,怕是方圆百里的贵客都要慕名而来,望香楼的名声自然也能更上一层。
清枝抬脚下了楼梯,她轻轻拍了拍手掌,声音清亮,“大伙儿都到后院来。”
待众人聚齐,清枝站在台阶上,“今日望香楼重开,诸位都尽了十二分的心,这个月的工钱,统统按双份算。”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欢腾。
众人刚散开,跑药堂的店小二便风风火火地跑进门,他手里拎着几包药,额上还挂着汗珠子。
“东家,药都齐了。”
店小二喘着粗气,把药包递给清枝。
清枝解开麻绳,指尖拨弄着药材细细查看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那满头大汗的店小二说道,“跑这一趟辛苦了,快去厨房喝碗酸梅汤解解热。”
小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着嘴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这煎药的功夫最是讲究火候,交给旁人清枝总觉着不踏实,于是便自己在后院的角落支起一个小泥炉,亲自守着。
她拿着扇子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思绪便不小心飘远了。
当初清枝是跟着徐闻铮从京都一路走到韶州城的,自然清楚这路途有多远,就算快马加鞭,从京都到韶州单程少说也得一个多月。可徐闻铮竟只用一个半月,就跑了个来回。
这哪是赶路,分明是玩命。
可他为何要这般拼命?
今日他昏过去前那句“别嫁”,清枝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猛然想起,他离开那日,自己确实随口编过要嫁人的谎话,连日子都说得煞有介事,可不就是今天。
“呵……”
清枝冷笑一声,扇子狠狠一扇,炭火猛地窜了起来。他也不想想,谁家新娘子大喜之日还要在酒楼门口迎客的?
他*怕是当时就烧糊涂了。
话说回来,今日原该是她的大喜日子,被他这么一搅和,闹了个笑话,清枝愤愤道,“这笔账,非得跟他算清楚不可。”
砂罐里冒出的白汽越来越浓,咕噜声也渐渐急促起来。
清枝蓦地回神,连忙用纱布包着盖柄,揭开盖子,用木勺将浮起的药材轻轻按回药汤里。药汁翻滚间,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麻利地夹出两块烧红的炭,火势顿时弱了几分。
待药汤熬得差不多了,她便取来细纱布滤去药渣。
“快帮我送回去。”她将汤药小心翼翼装进壶中,拧好塞子交给候着的店小二,又添了句,“不管是灌也好,喂也好,总之要让他把这药悉数喝进去。”
小二应了声,拿起药壶一溜烟的,转眼就出了后院。
夜色深了,马车一路上颠簸摇晃。
清枝和郭大娘累得东倒西歪,身子随着马车左右摇摆着。
“改日,我定,定要置办一辆,自己的……马车。”清枝揉着酸痛的腰,声音随着颠簸,断断续续的,“还得……学着……自己,赶,赶车。”
郭大娘含混应了一声“嗯”,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到家时已是深夜。
王庭溪听见动静,从徐闻铮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清枝不等他开口,一边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一边径直往后院走去。
“药是灌下去了,可烧还不退,人也没醒。”
王庭溪话音未落,清枝脸色骤变,提着裙摆就小跑起来。
到了徐闻铮跟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依旧,半点烧都没退。
她心里一急,转头对王庭溪说道,“庭溪哥,你快去请苏大夫来,诊金多少我都认。”
王庭溪二话不说,点头应下,匆匆出了门,他到前院牵了徐闻铮的马,翻身上鞍,便往韶州城北疾驰而去。
清枝解开徐闻铮的衣襟,只见他上半身的皮肤泛红,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依旧滚烫。目光下移,忽地凝在他心口处,一道圆形的旧疤横在胸前,位置凶险,绝非寻常的皮肉伤。
她眼神骤然一冷。
再往下看,腹部还有一道长疤歪斜狰狞,依稀还能瞧见皮肉翻开的痕迹,想是当初草草处理留下的。
她缓缓伸手,指尖悬在伤处的上方许久,终是没有触碰。
清枝打了一盆清水,将棉布帕子浸透又拧了个半干,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轻轻搭在徐闻铮滚烫的额头上。
她扶着他翻了个身,衣衫褪到腰间,露出精瘦的背脊。她用湿帕子从徐闻铮的前胸擦到后背,温水擦过的地方很快又浮出热气来。
她连手心脚心都细细擦了一遍,换了好几趟的水。
忙活完这一通,清枝自己累得眼前发黑,可伸手一探,徐闻铮的身上,热度还是没退下去半分。
忽然间,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
他这次该不会,撑不过去了吧……
这个想法才闪过,清枝的心头就像被针尖扎了一下似的,不敢再往下想。
这时,苏大夫终于匆匆赶到。
清枝连忙退开两步,让出床前的位置。
苏大夫伸手一探徐闻铮的额头,眉头顿时皱起,又立即搭上了他的腕脉。
“这高热至少持续三日有余了。”苏大夫声音沉得吓人,瞥见他额上的那块湿帕子,摇头叹道,“寻常退热的法子怕是已经不管用了。”
说着他“哗啦”一声抖开针包,三根蜂针在烛火上快速掠过,“眼下只能行险招了。”
苏大夫说着,指尖已拈起银针。
清枝明明告诫自己要镇定,可听到“行险招”三个字时,心口还是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几息。
苏大夫手法利落地将三枚蜂针刺入十宣、耳尖、大椎三穴,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捻,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依次挤压穴位,起初的血色黑红发暗,直到挤出七八滴后,才渐渐转为鲜红。
苏大夫提笔写了一张药方,直接递到清枝手中,“这副方子凶得很,用对了能退热,用岔了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苏大夫只将药箱一合,“生死有命,姑娘自行决断吧。”
清枝紧紧捏着药方,目光扫过榻上烧得通红的徐闻铮,突然转身将药方塞给王庭溪,“庭溪哥,你送苏大夫回城,顺道把药抓来。”
王庭溪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揣好药方跟着苏大夫走出了院门。
清枝望着徐闻铮昏睡的脸,恍惚又想起初遇时,他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可那时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人死不了。
而今夜不同,她觉得徐闻铮似乎真的,有可能挺不过去。
清枝仰着头,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王庭溪动作极快,煎药喂药一气呵成。
待到东边的天色泛白时,清枝再次探向徐闻铮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终于不再灼人,她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王庭溪在她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徐闻铮这三年的军中旧事。他指了指徐闻铮腹部的伤疤,声音低沉,“在悬崖下找到他时,他腹部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指尖又移向左肩那道狰狞的旧伤,“这也是当时留下的,直接捅了个对穿。在唐州城内休养了三个月,伤没好全又回到了军营。”
清枝的目光落在徐闻铮心口那道疤上,问道,“这处呢?”
王庭溪摇头,“这处我也不清楚,看这愈合痕迹,怕是比那两道还要旧一些。”
清枝确认,她初遇徐闻铮时,他的胸口明明是没有这道伤的。
清枝没作声,默默起身又打了盆清水来。虽说苏大夫说了用处不大,可她总觉得,多擦一擦总归能舒坦些。
她拧了帕子,从额头一路细细擦到腰腹,手指碰到裤带时突然顿住,对着王庭溪说,“你帮他……擦擦腹股沟那儿。”
说着把帕子给了王庭溪,自己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直到翌日傍晚,徐闻铮身上的高热才彻底退尽。
苏大夫提着药箱又来诊了一回,把完脉直摇头,“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这退热药下得太猛,他身子骨早就熬空了。这往后若不仔细将养着,怕是要落下咳血的病根。”
清枝听了,第二日一早就去城里寻人,特意找了一个在富户家里伺候惯了的婆子,最懂怎么照料久病虚弱的病人。
“姑娘,您瞧瞧这个?”
婆子捏着徐闻铮腕间那条褪色的绸带,满脸疑惑。
清枝凑近细看,只见那绸带早已磨得发白,瞧不清本色,两边的线头都散了,却还死死缠在徐闻铮的腕上。
她试着解了几下,发现是个死结,便取了剪子来。
“咔嚓”一声轻响,绸带应声而断。
到了晚上,清枝从望香楼回来,一推门就瞧见徐闻铮半靠在床头,正吃力地支起身子四下摸索。
见清枝进门,徐闻铮才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黯淡无光,像是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似的。
清枝见状,轻声问道,“怎么了?”
徐闻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把它……扔了?”
清枝先是一愣,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手腕,这才想起那根褪了色的旧绸带。
她轻轻点头,“那东西,很重要吗?”
清枝从未见过徐闻铮此时这副模样,像是强撑的意志力突然碎了,嘴角绷得发颤,眼底泛红,竟像是要落下泪来。
“很重要。”
他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头慢慢低垂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我来说很重要。”
第63章 定南乡(二十九)不能是你么?……
“因为是你送的。”
徐闻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偏叫她听了个分明。
“我送的?”
清枝一怔,话已脱口而出。
那条绸带早已瞧不出原本的颜色,纹样也记不清了。
清枝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给过他这样的东西,眉间不由带出几分困惑。
徐闻铮抬眼望去,只见清枝眉头微蹙,似在努力回想,像是真不记得这回事了。
他别过脸去,喉结轻轻动了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是一条发带,你送我的。”
清枝突然想起来了。
可那条发带是最平常不过的颜色和纹样,他为何要死死绑在手腕上?
她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就是你在江边,抛下我登船那次送的?”
话音未落,徐闻铮眼底那抹红愈发深了。
现在想起来,清枝倒是对那件事没那么在意了,这几年经历的事太多,清枝对于一些她不太想记起的往事,多了几分坦然。
清枝见徐闻铮情绪低落,倒是没说什么,抬脚跨出了门槛。
刚一出门,衣袖却被侍疾婆子一把拽住。那婆子凑近了,压低嗓子道,“姑娘,你这兄长,古怪得很,死活不让人近身伺候。”
清枝闻言一愣,忽然想起徐闻铮初对她也是这般,连她的触碰都要躲闪。她只当是他与这婆子生分,便温声道,“嬷嬷你先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清枝打来一盆清水,将帕子放进去轻轻揉搓几下,又拧干了帕子,细细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衣襟,忽地想起他心口那道圆疤,便轻轻挑开衣领问道,“你胸口这伤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闻铮垂眸看了眼那处伤疤,唇线抿得死紧,终究没有作声。
她此时心里明镜似的。
这样深的伤,没个一年半载绝对好不利索。算来算去,从京都到韶州这一路上,除了她寄住在二妞家那段时日,再没别的空档。
清枝替他拢好衣襟,正要起身,手腕却突然被徐闻铮攥住。他掌心滚烫,力道却不重,像是怕捏疼了她。
“别走。”
清枝回头看他,轻声问道,“还有事?”
徐闻铮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来,手指一根根松开,眼神透出几分不舍。
清枝端起木盆往外走,临到门边顿了顿,转头撂下一句,“快睡吧,好好养病。”
烛火熄了,徐闻铮却睡不着,他睁着眼一直看着帐顶。
清枝现在越来越忙,他又不能下地,每日这样干等的滋味实在难熬。
可他也明白,自己离开的那些年,清枝定也是这样一日又一日的,等着他回来。
清枝烧好一桶热水,整个人浸了进去,温热的水漫过肩膀,她长舒一口气,慢慢合上眼睛,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如今清枝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她让郭大娘先回,却被郭大娘直接拒绝,郭大娘如今是越干越有劲儿,颇有管事的架势。
当年郭大娘在京中大户人家里学来的规矩,竟然在这里有了用武之地。
望香楼的店小二和婆子们,如今做起事来,样样守规矩有条理,大伙儿都透着一股子自信来,待人真诚,却没有讨好感。
食肆那头清枝交给了王庭溪打理,食肆有一半是秋娘的,王庭溪打理得也极为认真。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了一个月。这日望香楼难得清闲,清枝便邀了王庭溪一同去了西市。
两人在喧闹的马市挑了一匹枣红马,又在车坊里给店家比划了尺寸,定做了一辆适用的马车。
回程路上,王庭溪忽然驻足,侧身问道,“清枝,你可有心上人?”
清枝脚步一顿,她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她心里确实装着一个人,可那人分明与她活在两个世界。
眼下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可他是定远侯府的侯爷,是旌国威震四方的战神。
终有一日,他不是回到京都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就是重返边塞的烽火中,镇守边关。
他注定是要青史留名的。
这样的人物,画本子里配的都是高门贵女,可不是她一个经商女能想的。
清枝想起林小姐的嬷嬷和郭大娘闲聊时说起的高门规矩。贵女们连用膳时筷子握几寸都要计较,更别说像她这样抛头露面经营酒楼。
她望着不远处自家的院门,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下了决定,等他的病再好些,还是劝他回京罢。
谁曾想,没过几日,家里竟来了媒人。
清枝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徐闻铮房里传来姜媒婆爽朗的笑声。
“哎哟,咱们清枝姑娘如今可是出落得跟朵牡丹似的,这十里八乡的,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标致的姑娘了!”
她放轻脚步,听见媒婆继续说道,“今儿个孟家特意去望香楼相看过,对清枝姑娘那是赞不绝口。说姑娘待客大方得体,处事又利落,活脱脱就是个当家主母的料子。”
“要说这孟家啊,祖上三代都是做海运买卖的。如今这岭南一带的商船,十艘里有六艘都挂着孟家的旗号。”
媒婆的声音忽高忽低,跟唱曲似的,婉转有腔调。
清枝推门而入,正对上徐闻铮铁青的脸色。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媒婆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她拽进屋来。
“哎哟,我的好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媒婆热络地拍着清枝的手背,胭脂香气扑面而来,“老婆子今日可是给你带了个天大的好消息,船行的孟会长托我来提亲呢!他家三公子还未娶妻。”
她不由分说按着清枝坐下,合掌一笑,“这位三公子啊,年方二十一,生得剑眉星目,与姑娘站在一处,那真真是郎才女貌!”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烫了金的红帖子,“姑娘看,要不要择个吉日,你和三公子先见个面?”
姜媒婆偷眼打量着徐闻铮,心里直打鼓。自打她说明来意,这位兄长的脸色就阴沉得吓人。明明是个病弱之人,那眼神却凌厉得像刀子,扎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船行孟家托的媒。
若能说成这门亲事,她姜媒婆往后在岭南地界可就是头一份的体面。于是便强撑着笑脸,硬着头皮在徐闻铮面前继续夸男方家如何富贵,三公子又是如何出众。
见清枝回来,她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拉住清枝,躲到了她的身侧。清枝听是说媒的,倒是不见恼色。
也是,这姑娘今年就十九了,正是说亲的好年纪。可若再耽搁,怕是难寻这般好姻缘了。
清枝瞧了帖子,略一沉思,点头说道,“那就有劳姜妈妈安排个日子,先见上一见。”
姜媒婆闻言,拍手一笑,连忙应和,“我这就去给孟家回话去。”她原地转了个圈,便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去,笑声老远还能听见。
屋里顿时清净了。
徐闻铮直直望着清枝,眼神复杂难辨。
清枝被他看得心头一乱,转念又挺直了腰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有什么好避的?
清枝见他唇上起了干皮,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水,托着他的后颈小心喂了几口。茶水顺着徐闻铮的唇角滑落,她又顺手用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
“嬷嬷去哪儿了?”
清枝环顾四周,自进门后就没见着她,于是出声问了句。
徐闻铮低声道,“我让她回去了。”
“这是为何?”清枝蹙眉,她有些不解。“你虽能下床走动,可饮食起居总归不便。”
“不习惯被人贴身伺候。”
徐闻铮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清枝无奈摇头,“在这岭南地界,上哪儿去给你找个懂世家规矩的婆子?”
徐闻铮突然抬头,声音有些发紧,“你真要去相看?”
清枝将帕子叠好放进袖中,轻声说道,“不过是见个面,又不费什么事。”
徐闻铮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清枝忙坐到床沿,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徐闻铮急促的呼吸声。
“我总要嫁人的。”
她低声说着,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眼神里划过一丝酸楚。
窗外桃树又粗壮了不少,结着许多小桃子。婆娑的树影透进了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来,将两人的影子也一并融在了一处。
清枝的手在他背上轻轻顺着,语气平静,“若能寻个妥当的人家,往后在这岭南地界,我也算有个倚仗。”
“倚仗?”
徐闻铮猛地抬头,嘴角竟渗出一丝殷红,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清枝心头一紧,拇指轻轻拭去他唇边那抹血色,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你别急。”
指尖沾上的血丝让她心头突突地跳,生怕他再咳出血来。
屋里静得只剩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清枝强撑着笑意,又开了口,“徐闻铮,你将来也是要娶妻生子的。”
她的目光落在窗棂那斑驳的树影上,“你的夫人,也许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都是世家风范,能写一手好字,又或许是个将门虎女,英姿飒爽,能陪你纵马边关……”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了句,“总之,定是个与你相配的出众女子。”
房间里静得可怕。
清枝见徐闻铮许久不应,缓缓转过头,正对上徐闻铮通红的双眼。那目光里盛着太多情绪,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融进那抹情绪中。
“不能是你么?”
他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克制的颤音。
清枝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句,“什么?”
“我要娶的人……”徐闻铮的眼角突然滚下一滴热泪,“就不能是你么?”
第64章 定南乡(三十)你可心悦于我
清枝心头突突直跳,脑中嗡地一声,看着那滴泪,不知该如何回应,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徐闻铮瞧她这般慌乱,觉得是自己吓着了她,他眼睫低垂,慢慢合上了眼。
“对不起。”
他极力克制,声音依旧有些颤抖,“可我心悦于你,不能自已。”
清枝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想说些什么,唇瓣颤了颤却没能出声音。
徐闻铮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走了她,又像是要把积压心底的话一次倾尽。
“小时候,我只知道我娘和我爹疏离得很,即便是同桌用膳,也难得说上一句话。”
“外头的人都传,侯爷与夫人不过是表面夫妻,情分淡薄。”
“后来,连我也信了。”
他苦笑了一下,缓缓睁眼,“直到我听见大哥说起,侯府倾覆那日,我娘随我爹一同赴死,我才惊觉,原来我从未看懂过他们。”
徐闻铮抬眼,见清枝仍怔在原地,便又缓缓说道,“后来我从军立功,重振侯府,才渐渐明白,我爹当年回京那日,就已知晓自己要面对什么,所以他不敢泄露半分情意。”
“我娘……”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娘懂他,便装作不知,退到一旁,连个愧疚的机会都不给他。”
说到这里,他定定地看向清枝,眼中带着几分遗憾,“听起来我爹似乎用情至深,连冷漠都是情有可原,可是,他从未给过我娘选择的机会。”
“他替我娘选了一条他自以为最好的路,却从没问过我娘,那是不是她想要的。”
徐闻铮的手猛地攥紧被角,嘴角的苦笑更加深了。
“这段日子我反复回想,才发现我对你,竟也是一样的。”
“我总以为替你安排周全便是最好的,却忘了问你,那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
“清枝,对不起。”
他闭上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徐闻铮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开始微微发颤,声音里压着几分哽咽,“对不起。”
清枝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茶水早已凉透,她仰头灌了几大口,然后对着徐闻铮说道,“你早些休息。”
说完她仓皇逃离,跨出门槛时险些绊倒,她也顾不得仪态,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她头也不回地跑到荷花池边。此时新冒的荷叶尖儿才刚探出水面,一只红蜻蜓停在上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的心也跟着那蜻蜓一般摇晃着,忽上忽下的,没个着落。
阿黄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毛茸茸的身子挨着她脚边坐下,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清枝下意识地抚摸着阿黄温暖的皮毛,指尖却有些颤抖。
“阿黄。”
她望着池面,心绪稍微平复一些后,缓缓开口,自言自语道,“听见他说心悦我,为何我心里乱的很。”
……
这几日,清枝一直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因为一旦停下来,徐闻铮那日说的话就在她耳边打转。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样的话竟会从小侯爷嘴里说出来。
可人总有无事可干,歇下来的时候。
清枝心里憋闷,这些话却无人可以倾诉。郭大娘虽然亲近,但她到底是长辈,如今又一心扑在酒楼经营上,怕是没心思听她说这些儿女情长,也许听完还要敲打她,告诉她赚钱要紧。
王庭溪倒是同龄人不假,和她也常有往来,可那小子愣头愣脑的,哪懂得姑娘家的心事?
想来想去,清枝决定给远在京都的林小姐写信,问问她的意思。
这日,许久未见的宋玉泽踏进了望香楼,远远就瞧见清枝托着腮帮子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眉头拧成了结。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清枝正发着呆,忽见一只修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她猛地回神,宋玉泽已经立在她跟前了。
“坐。”
清枝抬手扫掉旁边石凳上的落叶,又拍了拍石凳。见宋玉泽坐定,她犹豫着,话在嘴里酝酿了许久,才轻声问道,“若是……若是有人同你表明心意,你会如何?”
宋玉泽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反问道,“怎么?有人给你表明心意了?”
“没有,没有。”清枝连连摆手,抬手给宋玉泽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脸色的苦恼之色更深了。
“是我有一个朋友,前几日突然有人向她表明心迹,这几日正犯愁呢。”
石桌上的茶腾起一丝热气,宋玉泽端起茶杯,想了想说道,“若你那位朋友也中意人家,自然可以应下。若是不中意,也该明明白白和那人说清楚,免得误人误己。”
清枝一听,倏地直起腰板,杏眼里透着几分紧张,小心问道,“就非得给个准话不可?”
见宋玉泽郑重点头,她顿时像被扎破的鱼鳔,蔫蔫地又缩回身子,“我,恩……看来她还得再琢磨琢磨。”
“那你这位朋友……”宋玉泽故作镇定地轻啜了一口茶,掩饰住了语气中的紧张,“她可中意那表白之人?”
“自然是喜欢的。”
清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似乎还在苦恼该如何回应。
“那该恭喜她了。”宋玉泽笑着,眼神中划过一丝暗淡,随即又隐入眼底。
清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虽说是喜欢的,但两人原本就不该有交集的啊。
一个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注定要承袭爵位,自幼锦衣玉食,耀眼夺目,一个在下人的院子里摸爬滚打长大,前十四年来连院门都没迈出去过。
清枝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天,这样的两个人,不就像这天上的云么,就算一时被风吹着挨得近了,可终究还是要各归各处的,如何能并肩而行呢?
……
清枝这日回来得极晚,却见徐闻铮的屋里竟然还亮着烛光。她在门外踌躇了半晌,手指几回要触到门框又轻轻缩了回来,终究没能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见屋内“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一般。她心头猛地一跳,脑子还没做出决断,自己已经推开了徐闻铮的房门。
只见徐闻铮单膝半跪在地上,正吃力地撑着床沿想要起身,清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搀住他胳膊。
她担忧不已,语气更是透着紧张,“我还是给你找个嬷嬷吧。”
“不必。”徐闻铮嗓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还是同往常一般坚定地拒绝了她。
清枝扶着徐闻铮慢慢躺下,她掖好被角后,叹了一口气道,“等你身子好些了,还是尽早回京城去吧。”
徐闻铮闻言,猛地抬眼,那双漂亮至极的眸子里,瞬间蒙了一层水雾,破碎的目光直直望过来,看得清枝心口微微疼了起来。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你别这样看我。”
她实在受不了徐闻铮用这样的眼神瞧她。
徐闻铮一听,缓缓将头偏向一边,不再看她。
清枝定了定神,转身去案几前斟了一盏茶,又小心翼翼地托起徐闻铮的后颈,缓缓喂进他嘴里。
“韶州城的大夫,终究比不得京都的。”她声音低低的,眼前又浮现苏大夫凝重的神色。若是没调理好,往后落下个咳血的病根可怎么好?
见徐闻铮不说话,清枝缓缓坐在床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郑重地说道,“今日,咱们就把话说明白吧。”
徐闻铮的手指慢慢揪紧了锦被,静静地看着她。
清枝见他沉默,只当是默许,便继续道,“我和你,终究不合适的。”
“为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微微的颤意,目光执拗地看着她。
“若不是侯府遭难,你这样的贵公子,和我这样的女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半分瓜葛。”
清枝垂下眼,“我如今过惯了自在日子,若让我重新回到高门大院里,日日守着规矩,我受不了的。”
“那些琴棋书画,簪花小楷什么的,我不会,也不想学。”
“以我的出身,至多给你做妾。”
“可我不愿做妾,更不愿看着你将来迎娶名门贵女,还三妻四妾的。”
……
清枝把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徐闻铮始终安静地听着,待她说完,屋里顿时没了半点儿声响。
他忽然轻声问道,“现在,能听我说了么?”
见清枝轻轻点头,他语气温柔,又极有耐心,“那些你不爱的琴棋书画,不学也罢。当然,侯府的高墙也困不住你。”
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既能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就能护你一世周全。你想如何就如何,我徐闻铮的夫人,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且,也不是所有的高门子弟都三妻四妾。我父亲这辈子,就只我母亲这一人。”
“你若肯嫁,我徐闻铮这辈子就只认你一个妻子。”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若你不嫁,那我今生也不用娶妻了。”
“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成了算你的,若是败了,自有我给你兜着。”
说完徐闻铮神色认真地望住她,“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清枝垂眸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
徐闻铮浅声说道,“那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清枝抬眸看他,却见他神色认真,又隐隐带着几分紧张。
“你”徐闻铮顿了顿,“喜欢我么?”
清枝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起身想逃,却见徐闻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喜欢。”
她话音刚落,徐闻铮整个人一僵,随即突然拽起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哎!”清枝吓了一跳,赶紧去拽被子,“你别这样!闷着不难受吗?快出来!”
可徐闻铮死死揪着被角不松手,任她怎么扯都纹丝不动。清枝又气又急,声音都拔高了些,“徐闻铮!你想憋死自己是不是?”
“你发什么疯呢!”清枝又用力扯了两下,忽然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顿时慌了神,“你还病着呢!快出来!”
清枝扯被子扯累了,气呼呼地隔着被子往徐闻铮胸口捶了一拳。徐闻铮整个人微微颤抖着,连带着被子也轻轻起伏。
哭了?
清枝心里一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我逗你的。”
徐闻铮慢慢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直直盯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清枝耳根子一红,声音又低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一般,“我喜欢你。”
可徐闻铮还是那副模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乎没听见一般,她声音又大了些,“我喜欢你。”
见他还是不动,清枝急了,声音又拔高几分,“我喜欢你!听见了吗?”
……
这次清枝终于看清了,徐闻铮眼底刚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二话不说就扑上去要捶他。徐闻铮反应极快,猛地拽起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又缩进被窝里。
“徐闻铮!”
清枝又羞又恼,一把撸起了袖子,“我今天非捂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隔着被子胡乱拍打。
谁知徐闻铮突然伸手掀开被子,一把搂住她的腰身,翻身就将清枝压在了身下。
清枝眼前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正对上徐闻铮温柔如水的目光。他眸中似有星光一般,闪闪亮亮,看得她心头狂跳,气息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徐闻铮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清枝只觉着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膛,她紧张到了极致,猛地偏过头去。
那个吻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耳畔。
徐闻铮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明情愫的暗哑,“清枝,看着我。”
她紧紧闭着眼睛,“不要。”
“看着我。”
见清枝还是不愿睁眼,徐闻铮平复了几息,轻声问道,“压疼你了吧?”
清枝这才慢慢转过脸来,缓缓睁开眼。
徐闻铮的眉眼近在咫尺,眸中柔情似要将她整人都融化掉。
徐闻铮笑了笑,作势就要起身,和她缓缓隔开距离。
清枝忽地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突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用力将他按了回来。
她仰头迎了上去,唇齿相触的瞬间,清枝感觉到一颗滚烫的泪珠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脸颊上。
第65章 定南乡(三十一)哄他回京都……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清枝一睁眼就猛地坐起身来,连头发挡在了前头,她都顾不上拢。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昨夜怎么就被徐闻铮那厮蛊惑了呢?
清枝朝隔壁房间瞥了一眼,见徐闻铮竟已起身,正站在院子里整理衣袖。她赶忙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布鞋就去开门。
徐闻铮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她,便慢悠悠地挪着步子走了过来,他唇角一弯,眼底盛着笑意,轻声道,“早。”
清枝被他这么一瞧,昨夜那唇齿相缠的画面忽地浮上心头,她顿时耳朵就热了起来,强行板着一张脸,目光却不敢与徐闻铮对上。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徐闻铮抬手揉了揉肩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躺久了浑身僵硬,想出门透透气。”
“出门?”清枝声调陡然拔高,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徐闻铮坦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他脚下虚浮,刚刚拉开院门,身子就轻微晃了晃,可他偏还要强撑着,挺直腰板。
清枝眉头一皱,赶紧上去扶了一把,“你这副模样能去哪儿?走两步就喘得厉害,别逞强了。”
“谁说我要走路?”徐闻铮唇角微扬,抬手朝院门外的马车一指,“有它代步,不就成了?”
清枝一怔,“你该不会要跟我去酒楼吧?”
“正是。”
徐闻铮答得干脆。
清枝张口就要回绝,却见徐闻铮眸色微黯,长睫低垂,竟透出几分委屈来。
她不经叹了口气,又来了,又是这副神情。
昨夜就是被这眼神蒙了心,叫她一时鬼迷心窍,竟稀里糊涂应了他的话。
“这些日子,我每日独自守着这院子。”他声音轻了几分,“从晨光初露盼到月上梢头,就等着你回来。”
“我只是想着,你能多陪我一会儿。”
清枝连退两步,斩钉截铁道,“不行。”
徐闻铮神色一滞,“为何?”
“你病还没好全就想往外跑?”清枝瞪他一眼,说着一把将院门关上,“你老老实实回床上躺着,才是正经!”
清枝见早上耽误了许久,便匆匆进了屋,她手脚麻利地换好了衣裳,弯腰从铜盆里掬了一捧清水,哗啦一下浇在了脸上。
三两下就挽好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子斜斜一插便好了。
待收拾妥当,她快步出了房门,却见院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哪还有徐闻铮的影子?
她心想,这人总算识趣回屋了,于是便拎起裙角小跑着出了门,打起车帘准备钻进马车。
谁知刚撩开车帘,就见徐闻铮已经规规矩矩地地坐在里头,还冲她弯了弯眼睛。
清枝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下去。”
“不要。”
徐闻铮扭头扒住车窗,像一块甩不脱的膏药,他故意偏过头去不看她,可扒着窗框的手指却暗暗使着力。
两人正僵持不下时,这时郭大娘也迈出了门槛。
她瞧见徐闻铮端坐在马车里,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他定是在家闷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要生锈了,就让他跟着去吧。”
郭大娘见清枝仍绷着脸,又笑着补了句,“咱们先让他试着跟一天,真要有个头疼脑热的,立马找人将他送回来就是。”
清枝见徐闻铮一动不动地赖在车上,神色松动了几分,只得板着脸警告,“等到了酒楼你可不许乱跑,人多眼杂的,仔细磕着碰着。”
徐闻铮这才看向清枝,温声说道,“都听你的。”
郭大娘笑呵呵地甩了甩鞭子,这回她将马车赶得格外稳当,毕竟车里可坐着一个金贵的病号呢,颠着碰着可不成。
清枝一踏进酒楼就招来个体格健壮的店小二,让他将徐闻铮小心翼翼地搀下了马车。又塞给他二两银子,“你快去趟苏大夫那儿,照着之前的方子再抓几副药来。”
店小二接过银子,麻利地往怀里一塞,憨厚一笑,“好嘞,东家您就放心吧!”
话音还没落,他人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清枝扶着徐闻铮往后院走,边走边叮嘱,“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别到处乱跑。”
清枝给他搬来一张藤椅,放在了黄槐树下,安顿他在藤椅上坐好,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茶,这才提着裙角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已是热气腾腾。
清枝挽起袖子,挨个掀开锅盖查看,随后又查验起今早送来的菜。
她指尖捻起一条刚杀好的草鱼鱼鳃,又捏了捏案板上的肉块,确认都是鲜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洗净手后,她又转身,风风火火地朝着大堂走去。
她把楼上楼下每个雅间都转了个遍,瞧得极为仔细,连角落里的花瓶摆件都要摸一摸看有没有落灰。
清枝将酒楼里里外外都查看后,转身又钻进了厨房,她舀了两勺自家酿的甜醪糟,打了两个金黄的鸡蛋,不一会儿就煮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醪糟蛋花面。
那醪糟浮在汤面上,清甜的米香混着蛋花的鲜气,这种补气养人的吃食,最适合病人调理身子。
“先吃。”
她将一碗面轻轻放在徐闻铮面前,“小心烫。”
徐闻铮接过她递来的筷子,清枝不知道,徐闻铮刚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他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那沉静从容的架势,活脱脱就是个能当家主事的。这会儿她端着面碗在他对面坐下,额头上还冒着密密的细汗。
他心头蓦地一酸。
这些年,她定是独自扛过不少风浪,才磨出这副说一不二的底气。
两人就着院里的石桌慢慢吃着面,热气蒸在脸上,还有些微微发热。清枝忽然发觉,这竟是徐闻铮回来后,他们头一回安安生生地同桌吃饭。
这日天气晴好,微风拂过头顶的黄槐,摇落几片亮黄色的花瓣。
清枝抱起汤碗,仰头喝了一口,她刚才还根绷紧的那根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下来,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安宁。
说来也怪,只要徐闻铮在身边,她总会很快平静下来。
店小二匆匆进门,将药包递到清枝手里,“东家给,我先去忙了。”
说完他便转身扎进了人堆里忙活去了。
清枝拎着药包走到院角,利落地支起个小泥炉,架上砂罐,细细地添水加药。
徐闻铮搁下空碗,慢步踱到泥炉旁,他挽起袖子,露出瘦削的手腕,“让我来吧。”
清枝也不推辞,点点头又坐了回去,她三两口把剩下的面条扒拉完,又仰头将最后一口面汤饮尽,然后满足地眯了眯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吃了这碗面,这一天的活计,才算真正要开场了呢。
清枝收拾好碗筷往厨房走,抬眼就瞧见几个帮厨的婆子站在厨房门口,正抻着脖子往这处张望,你推我搡地偷瞄着院子里的徐闻铮。
“东家来啦!”
几人见清枝发现了他们在偷看,最机灵的张婆子忙不迭凑了过来,“那位公子……当真是您兄长?”
清枝面不改色地点头,“嗯,来帮忙赶车的。”
几个婆子顿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来。
李婶子最是嘴快,朝其他婆子挤眉弄眼,“咱们东家生得美那是应当的,连兄长都生得这般俊俏!”
清枝摆摆手,提醒大家赶紧忙活手里的要紧事,众人这才散开。
就这般,徐闻铮日日跟着清枝往望香楼去,一晃便是半月有余。
清枝虽仍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开始留心起徐闻铮的饮食来。那些之前翻看的医书到底派上了用场,她照着徐闻铮恢复的情况调整每日的膳食,再配上苏大夫的方子,徐闻铮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徐闻铮倒也安分,大多时候都在后院待着。
闲来无事时,不是帮着整理清枝晒的咸菜,就是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有回清枝端着刚晒好的豆子从他身边匆匆路过,瞥见他竟在石桌上摆起了棋局,左手跟右手对弈,倒也有模有样的。
这日,两个店小二凑在一块儿,盯着清枝写的单子直发愁。一个挠着后脑勺说道,“东家这写的啥?我横看竖看都瞧不明白。”
另一个也皱着眉头说道,“东家字写得急了,就跟画符似的,这莫不是她新创的暗号?”
徐闻铮闻言,伸手说道,“拿来我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想着这位到底是东家的兄长,便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徐闻铮只扫了一眼,唇角就浮起笑意,“这有何难。”他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这是【挂账】二字。”
见两个小二还懵着,他耐心解释道,“二楼第三间雅间的客人,你们东家的意思是让他们月底一并结账。”
“原来如此!”
两人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徐闻铮将单子递回去,又提点了一句,“往后看你们东家的字,要连着前后文意来猜。”
打那以后,但凡遇到看不懂的单子,伙计们就来找徐闻铮。
说来也奇,不管清枝的字迹多潦草,他总能说个分明。
久而久之,大伙儿私下都议论:“东家这位兄长,怕不是把东家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这日清晨,徐闻铮径直坐上了马车前头的横木,接过郭大娘手中的缰绳,“今日我来驾车,您到车里歇会儿。”
郭大娘刚要说话,清枝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大娘,您就安心歇着吧。”
见两人这般坚持,郭大娘只得笑着摇摇头,然后钻进车厢去了。
清枝一撩裙摆,利落地在徐闻铮身旁坐下,“要不,你教教我驾车?”
徐闻铮唇角微扬,“乐意之至。”
他将缰绳仔细绕在清枝指间,“这样握着,对,拇指要扣在这里,这样驾车手不会酸。”
马车缓缓前行,清枝惊讶地发现徐闻铮不仅学东西快,教起人来也格外明白。不过行了两里路,她已能稳稳的,控着马儿往前走了。
此时一阵风拂过,吹乱了清枝的额发,清枝将乱了的发丝别在耳后,往旁边一瞧,只见徐闻铮神色舒展,眉宇间那股病气似乎真的散了不少。
晨光将他的侧脸染了一层暖色,显出几分温柔来。
可清枝的心却沉了沉。
昨日她在后院收拾时,发现了徐闻铮藏起来的手帕。那素白的绢子上的血迹,像一朵朵刺目的梅花。
清枝暗想,她得想个妥当的法子,哄他回京都调理身子才好。那儿有御医守着,人参鹿茸这些补品也不缺,总比在这儿硬撑着强。
第66章 定南乡(三十二)这辈子,你必须死在……
六月里,望香楼一到晚上就热闹非凡。
清枝不懂什么朝堂大事,她向来只惦记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例如望香楼的生意好不好,最近的日子顺不顺,至于外头的风云变幻,她从不多想。
可近来走在街上,连她这样不关心时局的人都能觉出不同来。
街上的行人步履从容,脸色平和,再瞧不见愁容。酒楼里的客人个个面色红润,话里话外都是“明年打算盘个新铺面”,“听说北边有一条新财路,我正准备北上去探探情况。”
这般光景,与去年城中人人自危的模样相比,真真是天差地别。
清枝斜倚在柜台边,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珠,看着堂前的客人们推杯换盏,满堂笑语,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也带起一丝笑意。
正是这时候,王庭溪托食肆的店小二来了望香楼,他一进门就赶紧告诉清枝,那个去广府赶考,后来跟着南洋商船失了踪影,音讯全无的王庭章回来了。
清枝当即雇了一辆马车,急匆匆往家里赶去。
到了王家院子,她一推门,就瞧见王庭章木然地坐在地上。听见动静,他迟缓地转过头,目光茫然地落在清枝身上,眼神空空,半晌没个反应。
清枝心头一跳。
王庭章变了许多,他如今瘦得颧骨凸起,皮肤晒得黝黑皲裂,整个人像是被海里的风浪侵蚀过似的,面容憔悴,眼神涣散。
若不是那双眼睛还似从前,她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清枝将王庭溪拉到一边,问清了原委。
那年秋闱刚考完,王庭章就觉着自己答得不好,八成要落榜。他一想到秋娘和弟弟对他寄予厚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准备回家那日,王庭章正巧瞧见码头上停着南下的商船,脑子一热就跟着去了。
这一走就是漂泊数年,在外头吃尽苦头,才明白从前都是秋娘和弟弟替他遮风挡雨。
如今回来,本是打定主意要发奋苦读,考个功名,好好补偿他们。谁知世道是变好了,可推开家门,秋娘却已经不在了。
清枝在王庭章的对面慢慢蹲下,她望着他,轻声道,“你走后,虽然秋娘嘴上总说你没良心,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王庭章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清枝见状,叹了一口气道,“先去看看秋娘吧。”
三人一路沉默。
到了坟前,王庭章突然冲了上去,一把抱住墓碑,他喊了一声“娘啊!”,那哭声撕心裂肺,被路过的风卷得老远。
清枝静静站在后面,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想,自己终究是个外人,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可不管对错,这一刻,秋娘一定等了很久。
望香楼请的茶艺娘子今日身子不适,没法登台献艺。偏巧不巧,楼里又来了一位贵客,京都巡察使魏大人,望香楼可怠慢不得。
徐闻铮见状,替了茶娘子的位置,在三楼的高台上,隔着垂下的纱帘,随性抚了两曲。
琴音清越,一会儿似玉珠落盘,一会儿又似山涧清泉,那音韵悠悠荡荡,整座阁楼的客人听得如痴如醉。
魏大人更是闭眼凝听,指节不自觉地在案几上轻叩着。
待曲终时,他忍不住鼓掌赞叹,“这望香楼果然是藏龙卧虎,名不虚传!这位琴师的技艺,便是放在京都,也是顶尖的。”
一旁陪坐的知州见魏大人甚是满意,脸上也有了光彩,他转头对着旁边的侍从说道,“这琴师,重赏!”
魏大人意犹未尽,忽地又摇了摇头,“不对,此人的琴艺比京都的顶级琴师还要更胜一筹。”
“看似随性而弹,实则意境深远,余音绕梁,令人回味无穷。”
……
徐闻铮抚完琴便下了楼,见清枝今日提早离开,倒也没急着跟她一道回去,而是转身去了账房。
这两日闲着无事,徐闻铮把望香楼这些年的账目都翻了个透,连原材料的采购价格规律都摸了个透彻。
他蘸了墨,重新拟了一份单子,寻来专管采购的蔡大娘。
“大娘,劳烦按这份单子去西市的铺子采买。”说着他将单子递了过去。
蔡大娘接过单子,眯着眼瞧了半晌,眉头渐渐皱起,“东家大哥,这胡椒要采买这么多?咱们酒楼这个月可用不完啊。”
说着她视线下移,脸色一愣,又忍不住说道,“哎哟,这面粉都够咱们用半年的了!”
徐闻铮不急不躁,轻声解释道,“南洋来的胡椒最怕海上风浪,一旦航运受阻,价格立时就要翻上几番。眼下海路通畅,正是囤货的好时候。”
蔡大娘一听,神色缓了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徐闻铮又说道,“眼下新麦刚收,麦价正低,横竖这面粉也放不坏,可以多备些。”
“东家大哥,还是您脑子活络,我做了这么久的采买,竟没想到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