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娘当下再不迟疑,揣好单子,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嘴里还不住念叨,“我得赶紧去西市下订去。”
不一会儿,蔡大娘就带着两个伙计出了门。
徐闻铮将账本仔细归位,又随手打开了旁边的抽屉,发现里面塞了好些揉皱的纸团。他不由摇头失笑,清枝居然也有这般不爱收拾的时候。
他俯身取出那些纸团,又转身去拿来一个废纸篓,准备扔最后一个纸团时,徐闻铮忽然起了几分好奇,想看看清枝在这些纸团上都写了些什么。
他随手展开一个纸团,看清上面的字后,动作突然顿住了。
纸上全是他的名字。
“徐闻铮”三个字端端正正,每个字的间距都分毫不差,透着一股子板正劲儿。
他猛地弯下腰,将刚扔进纸篓的纸团又都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在案桌上排开。
一个接一个地展开,抚平。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他的名字。
徐闻铮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迹。清枝平日的字总是龙飞凤舞的,若是写急了,更是鬼神难辨。
可唯独写他名字时,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被他握着手,一笔一划学写字的小姑娘。
他瞧了半响,又将那些纸张一一叠好,收进了袖中。
入了夜,徐闻铮坐在马车前的横木上,百无聊赖地等着郭大娘打烊落锁。
此时夜风微凉。
徐闻铮拢了拢袖子,忽听见一阵喧闹声从酒楼门口传来。
魏大人喝得醉醺醺的,被韶州知州和通判一左一右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望香楼。
他脚步有些凌乱,衣襟也皱着,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目光却直直地盯上了徐闻铮。
“这望香楼果然不一般。”
魏大人眯着眼,呼出一口酒气,舌头都似打结了一般,继续说道,“连个马夫,都……都生得这般俊俏!”
他踉跄两步,差点栽倒,被身旁人慌忙扶住,含糊着朝徐闻铮招了招手,“小兄弟,今日你……你,你来给本官驾车!”
徐闻铮神色未变,一脸闲态地从自家马车上下来,稳稳接过魏大人车夫手里的缰绳。
夜风轻拂,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车厢里传来魏大人含混不清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叹,显然是酒意未消。
“要说本官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数这徐家了。”
“定远侯府的徐将军,真英雄!年纪轻轻就敢横刀立马,击穿敌营,真是铮铮铁骨!”
他声音忽又低了下来,带着几分醉意的怅然,“刚及弱冠,便有这番成就,真真有当年老侯爷的风姿。”
“年初,圣上登高祭祖那日,我只远远望了一眼他,心中暗想……”
魏大人顿了顿,语气中竟有几分哽咽,“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定要随他驰骋沙场,哪怕马革裹尸也值了!”
知州连忙小声劝慰道,“大人正值壮年,正是为朝廷效力的时候,怎说这般丧气话?”
通判也赶紧附和道,“是啊大人,您如今奉旨前来韶州视察,不也是为国尽忠么?”
魏大人却似乎醉意更深了,只顾着自说自话,“你们不懂,那样的少年郎,见过就忘不掉啊。”
他声音渐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了……我到底是老了……”
徐闻铮稳稳驾着马车,马车穿过街道,又穿过一座石桥,最终在驿馆门口停下。
知州和通判一左一右架着醉醺醺的魏大人下了马车,驿馆的小卒见状,连忙小跑过来搭手,扶住了魏大人。
魏大人的身体东倒西歪,已经站不直了。
官帽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身后的知州见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拾起来。
魏大人往前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脚步,眯起醉眼,缓缓回头,看向一直静立在身后的徐闻铮。
“等等……”
魏大人抹开了侍从搀扶的手,踉跄着往徐闻铮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盯着徐闻铮的脸看了又看,“本官总觉得,你……看着眼熟。”
他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可是……从京城来的?”
徐闻铮笑了笑,语气平静,“回大人,正是。”
“难怪了。”
魏大人晃了晃脑袋,醉意朦胧的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许是咱们在京城,见过的”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歪,又被知州赶紧扶住。
待魏大人被搀进驿馆,徐闻铮才将缰绳交还给车夫,转身步入夜色中。
他步履从容,朝着望春楼的方向缓步而去。
待他回到望春楼,已是深夜。
楼里的伙计正忙着收拾桌椅,楼上的灯笼也暗了,眼看正在打烊。
他倒也不急,重新坐回马车前的横木上,只静静地等着郭大娘出来。
不多时,郭大娘落了锁,提着裙角迈下台阶,见徐闻铮坐在马车前,她有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笑,说道,“倒是劳你久等了。”
徐闻铮温声回了句,“刚好。”
郭大娘利索地上了马车,两人便一道回去了。
徐闻铮停好马车,又喂了马料,走进后院,发现自己的房间还亮着烛火。
他进去时,见清枝正坐在书案前翻着医书。
她看得专注,连他走到身后都未察觉。他目光扫过书页,正巧落在“咳血之症”这几个字上。
心头微微一沉。
“清枝。”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轻,手指却缓缓收紧。
“嗯?”
清枝仍低着头,随口应了一声,指尖又翻过一页。
“清枝……”
“嗯?”
她这才回过头,视线落在了徐闻铮的身上。
徐闻铮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眸色沉沉,像是心里压了千言万语,却再未吐出半个字。
只这一眼,她便明白了。
“徐闻铮。”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过的,不会再替我做选择。”
说完,她又转过头去,指尖按在医书的书页上,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下。
沉默了许久,清枝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徐闻铮,这辈子,你必须死在我后头。”
徐闻铮垂眼,低低应了声,“好。”
他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清枝虽然日日忙着望香楼的事,可他的身体,她何曾有一刻放下过。
他轻声说道,“我答应你,一定走在你后头。”
说完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若你先走,我绝不会让你多等一刻。”
第67章 归北引(一)她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清枝这几日几乎翻烂了手里的医书,可关于咳血之症的根治之法,仍是半点眉目都没有。
她蹙着眉,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来来回回地翻着,心里越发焦灼不安。
思来想去,她索性抽空去了趟苏大夫的医馆。
两人对坐细谈,清枝不死心地连连追问,苏大夫捋着胡须沉思半晌,最终也只能无奈摇头,“你兄长这个症状,眼下只能调理,若要断根,难呐。”
清枝闻言,脸色一沉,眼神里的希冀散了,她垂眸,起身对着苏大夫行了一礼,“这些日子,有劳苏大夫挂心家兄的病情,我回去再想想别的法子。”
说完她转身出了苏大夫的医馆。
回去的路上,她暗暗思索,这样拖着终究不是办法,即便眼下能压下咳血的症状,可病根不除,她心里会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这日望香楼打烊时,清枝照例在账房里点完账,却没像往常那样去酒楼各处查看。她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正指挥伙计搬货的郭大娘身上。
她等郭大娘忙完,轻声唤道,“大娘,我想同你商量件事,你现在得空吗?”
郭大娘擦了擦手,对着搬货的伙计叮嘱了两句,便朝着清枝走了过来。
见她神色不同往日,赶紧关切地问道,“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这些日子,望香楼里的事怕是要多劳您费心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二哥那病,韶州城怕是治不了。”说着清枝将账册往郭大娘那边推了推,“您帮我代管一阵子,我想去京都试试,看有没有能根治的法子。"
郭大娘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地点头,“你只管去,这儿有我呢。”她拍了拍清枝的手背,笑着说道,“这望香楼就像我自家买卖一样,你放心的吧。”
清枝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郭大娘待她的好,她岂会不知?
她总想着多揽些活计,会做的抢着做,不会的也硬着头皮学。分明是要把清枝肩上的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扛。
郭大娘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清枝啊,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眼下你们要走了,我实在忍不住想问问,你家这二哥,究竟是什么来头?”
清枝愣住,倒没想到郭大娘会问起这个。
郭大娘摆摆手,“我早就知道你们二人不是亲兄妹,这事你二哥亲口承认过。”
清枝一听,便坦然答道,“他是徐闻铮。”
“什么?他是徐……”
郭大娘猛地拔高了声调,又慌忙捂住嘴,往周围瞧了瞧,见没人看向这头,才松开手,连连感叹道,“哎哟!我就说呢!他哪是一般的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
郭大娘从震惊中缓了片刻,又问道,“你这一去,啥时候出发?打算多久回来?”
“越快越好吧……总之就这两日。”清枝想了想,又说道,“回的话也说不准,少说也得半年。”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了几分,“我若不走,他定要在这儿硬撑的。”
“对了。”
清枝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林小姐今日来信说,京都正有一批铺子在转手,有几个位置极好的,正适合开酒楼,我这次可以顺道去看看。”
清枝眸中倏地亮起一簇光,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雀跃,“若遇上合适的,咱们把望香楼开到京城去!”
郭大娘听完,眉头逐渐舒展开,她笑着点了点头,“有徐家小侯爷在京都照应,我倒不担心你受委屈。”
她拍了拍清枝的手背,“放心去吧,店里一切有我。若是……”眼神里忽就透出了不舍之情,话到嘴边却没再说下去。
清枝赶紧抱了抱郭大娘,“大娘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郭大娘重重地点了点头,“等你安顿好了,记得捎个信来。”
清枝拍拍郭大娘颤抖的背,安抚道,“我到了就给你写信。”
清枝才将账房和库房的两把钥匙取下,顿了顿,又把自家院门的备用钥匙也一并取下。
“大娘,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等着我回来。”她还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钥匙轻轻放进郭大娘掌心。
郭大娘的手一把裹住她的指尖,虽然郭大娘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无比。
“傻丫头,大娘我身体好得很。”郭大娘故意板起脸,眼角却堆出笑纹,眼泪更是在眼眶里打转,“你只管安心去,这望香楼里里外外,我定给你照看得妥妥帖帖。”
“只是你出发那日,大娘便不去送你了。”郭大娘眼眶更红了,“大娘我受不住。
……
准备离开的前一日,清枝带着一壶荔枝酿去了秋娘坟前,她坐在秋娘坟前,自己喝一口,又往秋娘的坟前倒上一些。
“秋娘,我有时候在想啊,若是那日,我不让你一人在店里……”
说着清枝的眼泪就毫无预兆的,默默地流了下来。
她仰起脸,胡乱抹去眼角湿意,唇角却扬起明媚的笑来,“咱们说些高兴的。王庭章如今头悬梁锥刺股地用功,庭溪也将食肆经营得红红火火。”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因为那是你留给他们的念想呢。”
清枝见酒壶空了,她便缓缓起身,拍了拍裙子,“秋娘,等我回来,就来瞧你。”
忽地,一阵风吹来,秋娘坟前,去年种的桂树便轻轻摇晃了起来。
清枝觉得,那是秋娘在跟她道别。
她从秋娘坟前离开,又径直去了王家。
推开院门时,正瞧见王庭章伏在石案前奋笔疾书,连她进门都浑然不觉。
王庭溪刚从食肆铺子回来,一进门,见清枝立在他哥身后,正好奇地瞧着他哥写字*。
于是笑着说道,“我哥这些日子跟魔怔了似的,天不亮就起来念书,有次三更半夜还见他屋里亮着灯呢。”
清枝一说自己要回京城,王庭章这才搁下笔。
他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眼神却格外清亮,“等我参加殿试那日,定去京城寻你们。”
清枝瞧着他案头堆得高高的书卷,不由莞尔一笑,“那我就在京城,等着给你接风了。”
王庭溪一听清枝要走,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副准备豁出去的模样,刚吐出“清枝”二字,便看见徐闻铮迈进了院门。
他正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惊得他后背一凉,连忙噤声。
前几日他才从清枝嘴里听说,原来徐闻铮和她并非兄妹,两人半分血缘都没有。
此刻见徐闻铮站在清枝身侧,那副护食般的架势,再想起往日一提娶亲他就立马变脸的种种,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清枝疑惑地顺着王庭溪的视线回头,却见徐闻铮眉眼温润,正含着笑意伸手替她理着被风吹乱的发带。
“时候不早了。”
清枝转回来对王庭溪道,“明日还要赶早启程,我们得回去收拾行装。”
王家两兄弟又叮嘱了两句,清枝便拉着徐闻铮的袖子往外走。
清枝回身合上院门,又落了锁,忽然仰头问道,“你说王庭章能走到殿试那一步吗?”
徐闻铮闻言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又不是街口算卦的瞎子,哪里能未卜先知?”
清枝也不追问,只看了一眼墙上攀着的葡萄藤,轻声说道,“我觉着他能行。”
徐闻铮闻言只是低笑,伸手拉着她往后院走,“今晚早些歇着。”
“不行。”
清枝摇头,“出远门总要收拾周全些,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呢。”
话未说完就被徐闻铮拦住。他握着清枝的手腕,掌心温热,“回家不必这么费心。”
清枝不理,只管埋头收拾,连平日最爱在窝里打盹的阿黄,此刻也不安生地跟在她脚边转悠,寸步不离的守着。
直到次日清晨,清枝才明白徐闻铮说的“不必费心”是何意。
她刚推开院门,一架朱漆描金的豪华马车便赫然停在眼前,八名身着铠甲的侍卫分列两侧。后面还跟着三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辎车。
清枝一时怔住,恍惚间才惊觉,如今的他们,已不是当年仓皇逃离京城的光景了。
“将军,一切准备就绪!”
领头的侍卫抱拳行礼,身后几名士兵已利落地将清枝收拾的包袱全部搬上了马车。
徐闻铮见她出神,低头轻问,“可还缺什么?”
清枝这才回神,朝院内唤道,“阿黄!别磨蹭了。”
话音刚落,一只黄犬便从屋里窜了出来,嘴里还叼着郭大娘给它缝的棉花骨头。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四平八稳。车内铺着软垫,小几上熏着安神的香,清枝倚在徐闻铮肩头,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出神。
“我想杜大娘了。”
她忽然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徐闻铮的衣带,“这些年不见,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她家那三房兄嫂个个都是人精。以杜大娘那直肠子的性子,回去怕是没少受委屈。”
正说着,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晃。徐闻铮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待平稳后,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你若想她,派人去寻便是。若你想,也可以亲自去接她回来。”
清枝倏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当真可以?”
徐闻铮低笑,低头在额间落下一吻,“可以。你是侯府的女主人,整座侯府包括我,都是你的。”
清枝从他怀里起身,双手托着徐闻铮的脸,凑近了问他,“若是皇上不答应你娶我怎么办?”
徐闻铮闻言失笑,将头往清枝的掌心蹭了蹭,“我徐闻铮娶妻,为何他不同意?”
清枝的手掌被蹭得有些痒,于是改用捏的,“他要给你指婚呢?你若不从,岂不是抗旨?”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徐闻铮的眉眼在光影间格外深邃。
他将清枝的手掰开,却没放下,而是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待回京后,我去宫里请旨,给你我赐婚。”
清枝松了手,又往徐闻铮肩上一靠,“前些日子给二妞去了封信。她回信说大哥没回去,只托人带回了她小叔的骨灰,还说大哥被派去了北境。”
“北境?”
徐闻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数月来,他暗中派人四处探查张钺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讯。那人顶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在清枝身边停留三月后,便消散无踪。
想起当日直捣荻国王庭时,天枢、天珺两卫突然全体撤离。
徐闻铮心下了然,这必是张钺的手笔。他素来算无遗策,定是料到慧帝登基后会清算旧部,这才给所有人安排了生路。
马车微微摇晃,徐闻铮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头蓦地一沉。
他给所有人都留了退路,可徐闻铮怕的是,他唯独不给自己留退路。
听到清枝提及北境,徐闻铮暗自记下,或许他该派人去北境探探消息。他并不求其他,只想知道张钺是否平安。
清枝随手拿起徐闻铮放在身侧的书卷,可马车颠簸,字迹在眼前晃得厉害。她眉头一皱,轻轻合上书册,搁在一旁,开始闭目眼神。
倦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地拉过徐闻铮的手臂,顺势枕在他腿上。脑袋还不安分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徐闻铮低头凝视她熟睡的面容,抬手轻轻护住她的头。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青丝,在每一次马车颠簸时都稳稳托住,生怕惊了她的好梦。
这一路紧赶慢赶,足足行了一个月。清枝时时记挂着徐闻铮的咳疾,途中鲜少停留休整。
“清枝,到了。”
徐闻铮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清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掀开车帘一瞧,朱漆大门赫然就在眼前,两边的石狮威严,高悬的匾额上“定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笔力千钧,在阳光下泛着肃穆的冷光。
徐闻铮先一步下车,转身朝她伸出手。清枝搭着他的手刚落地,便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领着数十名仆从快步迎了上来。
这领头的老妇人,清枝是认识的,她是侯府的管家娘子。
“老奴给侯爷,姑娘请安。”
管家娘子利落地行了个万福礼,眼角笑纹比几年前又深了些,“承蒙侯爷不弃,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又能回府效力了。”
徐闻铮微微颔首,“回来便好。”
清枝见是旧人,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徐闻铮见状,对管家娘子道,“你先带清枝去歇着。”
清枝此时确实是强撑着困意,她随管事娘子穿过回廊,行至一处精巧院落前,管事娘子推开雕花木门,笑着说道,“姑娘瞧瞧,这是侯爷前几日来信,亲自为您挑的。”
清枝抬脚跨进院门,见院中一泓清溪蜿蜒而过,水榭临溪而建。此时正值盛夏时节,若在此处凭栏赏荷,煮茶听风,定是惬意非常。
虽说这些风雅之事她向来兴致缺缺,可谁又能拒绝这样一处好地方?亭台错落,清风徐来,花木扶疏,暗香浮动,便是她这般不懂诗画的人,住着怕是也要生出几分闲适惬意来。
推开内室门扉,只见陈设清雅宜人。
虽不显富丽堂皇,但清枝如今眼界已开,一眼便认出,这房间里的物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清枝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那徐……侯爷他住何处?”
管家娘子抿嘴一笑,抬手往西边一指,“侯爷就住在姑娘隔壁的院子。两院之间只隔着一墙,往来方便得很。”
待管家娘子退下后,清枝这才真正松懈下来。连续月余的车马劳顿,此刻全化作了四肢百骸的酸软。她草草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吩咐备水沐浴。
浴房里水汽氤氲,木桶中漂浮着新摘的茉莉花瓣。清枝将整个身子浸在温热的水中,舒服得轻叹一声。
徐闻铮草草收拾了一番,便着手处理案头堆积的公务。离京多时,文书已摞了厚厚一叠。好在慧帝体恤,准了他回京后可以休整十日,倒也不急于一时。
他刚在书房坐下,茶还未凉,太医院院长便奉旨前来。老太医躬身行礼,徐闻铮也不多言,伸手让他诊脉。
太医指尖搭在他腕上,沉吟良久,终是缓缓收回手,叹了一口气。
“将军常年征战,本就耗损根基,如今又染重疾,病邪已入五脏,这病根难消。”
徐闻铮神色未变,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有所了解,只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淡淡道,“还能撑几年?”
太医迟疑片刻,斟酌道,“这全看调养如何。”
徐闻铮闻言,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院长开些方子,既是为着多活些时日,自当谨遵医嘱。”
老太医连忙拱手,额角都渗出一些细汗来,语气有些颤抖,“将军言重!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太医前脚刚走,管家娘子后脚便来禀报。
她福了福身,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清枝姑娘已经歇下了。那院子她很是喜欢,里里外外瞧了个遍。”
徐闻铮唇角微扬,边处理公务边吩咐道,“这侯府里,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若是她出门,你就挑几个机灵会武的跟着,别扰了她兴致。”
“是。”
管家娘子应着,又听他继续吩咐,“她要支银子,直接给,若是想查账,你将账册和印章,一并交予她。”
“这……”管家娘子一时愕然,忍不住试探道,“侯爷待清枝姑娘这般,不知可有什么打算?”
徐闻铮抬眼,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她会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管家娘子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连忙端正神色,深深一拜,“老奴明白。”
“下去吧。”
管事娘子恭敬地福身欲退,刚要转身,却听他搁下笔唤道,“对了,还有一事……”
她连忙回身,只见徐闻铮眉间微蹙,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你在祖母身边伺候多年,最懂她老人家的心思。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窗外雨声渐起。
管事娘子垂手而立,“侯爷但问无妨。”
徐闻铮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当年祖母为何会将那个木盒交给清枝?”
徐闻铮后来偶然听清枝提起祖母,她说自己与祖母并不相熟。
管事娘子沉吟片刻,轻声说道,“那时情势危急,老侯夫人怕是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她抬眼看了看徐闻铮的神色,又说道,“不过老奴记得,清枝姑娘当时那眼神,倒有几分像老夫人年轻时的影子。”
雨势渐大,檐下滴落的水珠逐渐开始连成了线。
徐闻铮静默良久,终是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夜深了,雨声渐渐小了些。
清枝收了油纸伞靠在门边,檐下滴落的雨水刚巧落在了她的裙角上。
“睡醒一觉,听说你还在这儿。”
案头文书堆得老高,清枝随手抽了两本翻看,尽是些瞧不懂的句子,文绉绉的。她兴致缺缺地搁下,索性伏在榻几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徐闻铮身上。
她突然问道,“太医今日来看过,怎么说?”
徐闻铮的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墨迹便洇开些许。他头也不抬地回道,“无碍,静养些时日便好。”
清枝神色一松,点了点头。
她趴累了,又起身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指尖掠过那些装帧考究的书脊,终究没找到合心意的。索性挽起袖子,自顾自地研墨铺纸,在一旁写起信来。
她答应郭大娘,一到京都就要马上给她写信的。
烛火微微摇曳,书房里的两人都在专心的写着字。清枝偷眼瞧了瞧专注公务的徐闻铮,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相伴,已是难得的安宁。
徐闻铮搁笔时,不经意抬头,正见清枝垂眸书写的侧脸。她写得极为认真,嘴角噙着笑,他不由也跟着弯了唇角。
待处理完最后一本文书,已是夜深。
徐闻铮悄然走到清枝身后,见她还未写完,于是他静静坐在一旁,直到她搁下笔。
“好了。”清枝伸了个懒腰,指了指墨迹还未干透的信纸,“明日帮我送出去,我们先回去吧。”
“好。”
徐闻铮接过侍女递来的油纸伞,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伞面不大,他不动声色地将伞往清枝那边倾了倾。
夜雨淅沥,两人挨得极近,慢慢踱过湿漉漉的石子路。
一路上,清枝絮絮说着这几日的打算,徐闻铮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
行至清枝的院门前,徐闻铮将她送到檐下。清枝忽然拽住他的袖角,歪着头问道,“我这院子可大了,不如你还住我隔壁的厢房?”
徐闻铮摇头轻笑,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清枝抬头,见他眼中柔情愈深,“早些休息。”
清枝点头,在门前立了许久,见徐闻铮的走出院门,才抬脚进去。
徐闻铮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这里素来不留人值夜,唯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响。
他忽然驻足,对着廊下的一道阴影说道,“出来吧。”
第68章 归北引(二)赏荷宴(一)
来人竟是清泉。
两人对坐,徐闻铮提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指尖轻抵着杯沿,将茶盏稳稳推至清泉面前。
“上一回见面,还是在信州城郊那间破庙里。”徐闻铮轻叹一声,“一晃竟四年了。”
清泉垂眼,望着杯中微晃的茶汤,水面映着他微皱的眉眼。
半晌,清泉开口问道,“你和张钺,是何时结盟的?”
徐闻铮闻言,唇角微扬,却不作答,只将目光落在清泉脸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清泉迎着徐闻铮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他缓缓说道,“三年前,我得了一本《云笈随笔》的抄本。那字迹虽刻意模糊了笔锋,却还留着三分你的影子。”
他见徐闻铮的神色依旧平和,似乎只是听旁人的事一般,于是继续说道,“我连夜入京,将那抄本呈给宣帝。可奇怪的是,竟如石沉大海。”
“宣帝生性多疑,你的字迹又独树一帜。”清泉声音渐沉,“他若见了,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他拿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茶汤,“后来才知,是张钺半路截下了那抄本。”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色,“那时我便起疑,徐闻铮是不是根本没死?”
“我派人一路追查,可刚查到韶州,那家书店已被烧毁。”
清泉冷笑一声,“这般干净利落,想必也是张钺的手笔。”
清泉将茶盏搁在案上,久久无话。
忽地,他再次缓缓抬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后来唐州那边果然传来消息,你不仅没死,还接掌了郭家军。”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又锐利了几分,“这些年,你们倒是演得一出好戏。”
徐闻铮面色骤然一沉,“所以,今日你来所为何事?”
他心中暗忖,若要揭破,早在宣帝在位时便可上奏,何必等到今日?而他的身份早就大白于天下,他说的这些,对自己构不成威胁,那就只能针对张钺了。
所以徐闻铮心里便有了猜测,他来此,一定和张钺有关,只是不知他具体是何目的。
清泉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浮现出几分决然,“我直觉他有危险。”
“你有他的下落?”徐闻铮眸光一凛,身子也不自觉地前倾。
“确切消息没有。”
清泉摇头,声音透着疲累,“但我查到,慧帝攻入京都那日,他曾秘密觐见过慧帝。”
徐闻铮眉峰微挑,“消息可作得准?”
清泉郑重点头。
徐闻铮沉默片刻,沉吟道,“明日我需入宫一趟。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清泉会意。若张钺当真与慧帝有牵连,贸然追查只怕会引来猜忌,毕竟张钺身份特殊,稍有不慎还会对张钺的处境不利。
他起身,朝着徐闻铮行了一礼,“三日后我会再来。”
徐闻铮微微颔首,“不送。”
“且慢。”徐闻铮忽又想起什么,对着清泉的背影又说了一句,“你若与天枢旧部尚有联系,帮我寻个人。”
“何人?”
“莫大夫。”徐闻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能找到,请将他带回来。”
清泉略一颔首,眨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二日一早,清枝刚起身便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杜大娘写信。
她凝神想了许久,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最终只写下一句,【杜大娘,我是清枝,你回侯府吗?】
墨迹微干,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若是要回,我可以派人来接你。】
写完后,她轻轻吹了吹,又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递给身旁的桃丫。
桃丫是管事娘子特意为清枝挑的丫头,说她虽然刚入府,但头脑灵光,又懂事守规矩,人也踏实,最适合跟着清枝。
进院子前,管事娘子还给她改了名,叫碧荷。
头一回见清枝时,清枝问她,“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桃丫一愣,以为主子嫌这名字不好,要另取一个,赶忙低下头,小声道,“若是姑娘觉得碧荷这名字不好听,您再给我取一个就成。”
清枝却轻轻笑了,又问,“你入府前,家里叫你什么?”
桃丫老实答道,“回姑娘的话,家里人喊我桃丫。”
“你喜欢桃丫这个名字吗?”
她摸不准主子的意思,只怯怯点头,“喜欢的。”
“那你以后就叫桃丫吧。”
于是,她的名字又改了回去。
桃丫心里纳闷,却不敢多问,只是偷偷抬眼瞧了瞧清枝。
这位主子眉眼温和,说话时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她想,这一定是个极好的主子。
此时,清枝又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笺上缓缓写下“林小姐亲启”几个字。
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往下写。
清枝给林小姐的信要长一些。上回林小姐来信,不仅提了京都铺子的事,还询问了她和那个表白之人的进展,末了又絮絮说了些自己在京城的近况。
写到“徐闻铮”三个字时,清枝的手忽然一滞。她蹙了蹙眉,索性将信纸揉作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当初与林小姐初识时,她哪里想得到会和徐闻铮再有牵扯?更想不到他从军归来,还会特意寻到她跟前,和她表明心意。
清枝轻叹一声,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她想,这事还是当面说为好。
她提笔写道自己已到了京都,打算去看看铺子,又问林小姐何时得闲,能否约着见一面。
总之啰啰嗦嗦写了一堆。
那送信的婆子刚走到林府门口,正巧碰见林小姐乘轿回府。
林小姐接过信一看是清枝的,当即拆了,读完便笑着对婆子说道,“你回去告诉清枝,明日在西郊别院,有一场赏荷宴,邀她也来。”
说着林小姐亲自将帖子递到了婆子手上,“请她一定要来。”
婆子回去传了话,清枝又问了府里管事的娘子,才知林府西郊别院的荷花是京中一绝,不仅开得好,品种更是稀罕,寻常难得一见。
翌日,天刚亮,清枝便带着桃丫和两个侍卫出了门。
晨风微凉,马车穿过城门时,日头才将将爬上来。
到了别院外,只见门前已停了不少华贵的马车,朱轮锦绣,帷帐重叠,一看便知是京中贵女们的车驾。
桃丫瞅了一眼自家主子的马车,虽然大气宽敞,但装饰很少,明明单瞧着还不错的车驾,这一比较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她替清枝理了理裙子,心想今日这场赏荷宴,怕是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姑娘们都聚齐了。
进了园子,远远便听见荷塘那边传来阵阵笑语。
走近一瞧,各家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倚栏赏花,有的执扇轻笑,更有兴致高的,已在临水的小轩里抚琴作画,热闹得很。
清枝跟着引路的嬷嬷穿过回廊,踏上临湖小楼的木阶。
桃丫被留在荷塘边的丫鬟堆里,只能踮着脚目送自家姑娘上了二楼。
林小姐正倚在窗边,不时往楼下瞧着,一见清枝露面,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说着就把人往自己身边的软凳上带。
满座的小姐们霎时收了声,执扇的,端茶的都停了动作,只拿眼风悄悄打量着这个生面孔。
那绢扇后头不知掩着多少探究的目光。
“这是我在韶州结识的好姐妹,清枝。”
林小姐笑吟吟地介绍,“她在那边开了家食肆,手艺可不得了。”
席间响起几声客气的轻笑。
小姐们敷衍地点了点头,绢扇轻摇间交换几个眼色,便又三三两两凑作一堆说笑去了。
清枝也不恼,只微微颔首回礼,便自动与她们划下一道屏障。
林小姐一见清枝,便像得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只顾拉着她说话。
旁边几位姑娘递来的话茬儿,她不是“嗯嗯”两声敷衍过去,就是干脆装作没听见,惹得那几位渐渐也噤了声,只管低头拨弄着手中的团扇。
清枝瞧着不是个事儿,借着斟茶的功夫悄悄碰了碰林小姐的手肘,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声音极低,“你别冷落了旁人。”
林小姐却浑不在意,反而凑到她耳边,“这劳什子赏荷宴最没意思了,我也不爱跟她们玩儿,横竖这是我堂姐张罗的,咱们乐咱们的。”
话音未落,一位穿着青缎马甲的嬷嬷快步走来,在林小姐耳边低语几句。
林小姐眉头一皱,不情不愿地起身,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清枝的手背,“堂姐唤我呢,你且在这儿坐着,我片刻就回。”
说罢她拎起杏色罗裙,镶着红宝石的步摇在阳光下闪了闪,人已经风风火火地下了楼。
清枝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倚着雕花栏杆往下望,只见一位身着百褶纱罗裙的姑娘正与林小姐说话。
那姑娘云鬓斜簪着一支缠丝金凤花钗,一言一行都透着贵女的风范。
清枝暗想,想必她就是那位丞相府的千金,林照月了。
“清枝姑娘这是刚到京城吧?”身旁忽然传来软糯的问话。
清枝回头,见一位手执青碧团扇的小姐半掩朱唇,眼波盈盈地望过来。
清枝微微颔首,“前日刚到。”
那位小姐笑了笑,又问道,“来京都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清枝想了想,答道,“此番是为寻个合适的铺子,打算在京城开一间酒楼。”
“女子开酒楼?”
对面穿桃红夏衫的姑娘惊呼出声,又急忙用扇子掩住嘴,眼里却藏不住讶异。
清枝正对面的小姐闻言,也加入聊天。
她轻摇绢扇,笑道,“清枝姑娘的口音倒像是京城人士,怎会到韶州去?”
说完她摇绢扇的动作忽地停下,一双妙目细细打量着清枝。
清枝语气平静,“当年随主家流放去的。”
席间霎时一静。
小姐们交换着眼色,再开口时,那嗓音里便掺了几分刻意,“原来如此。”
绢扇掩着的唇角微微下垂,众人默契地转过身子,将清枝晾在了一旁。
楼下忽然传来林小姐的呼唤。
“清枝,你快下来。”
清枝朝着楼下的林小姐略一点头,随即起身,见众人只顾着说笑,连眼皮都没往她这儿抬一下,她索性也不再多话,转身便往楼下去了。
清枝前脚刚走,席间的贵女们便立刻变了脸色,一个个用团扇掩住嘴角,眼里尽是轻蔑。
“这林升月也是糊涂,怎么让她与我们同席?”
有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刺耳。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说是开酒楼,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就是,我看是来打秋风的。”
说罢还轻嗤一声,满脸不屑。
“一个流放过的女子,也敢在京城张罗生意?当这儿是她们韶州那等穷酸地方不成?”
另一位撇了撇嘴,眼角余光往楼梯口瞥去,生怕人听见似的。
“瞧她那身打扮。”又有人用绢子点了点唇,讥诮道,“衣裳料子倒还过得去,可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若不是看在林家的面子上。”
最末座的,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黄衫女子,此时更是愤愤不已,“我方才就该离席的,平白沾了晦气!”
……
终于,话题转到了别处。
靠窗坐着的那位小姐忽然轻轻“哎”了一声,摇着团扇低声说道,“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徐将军进宫面圣了。”
她旁边的小姐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瞧,林升月和清枝已不见踪影。只有林照月还婷婷立在那儿,被一众贵族小姐簇拥着,如众星拱月般耀眼。
靠窗的小姐不由轻叹一声,“听说是去请旨赐婚的呢。”
“赐婚?”
席间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可知是要娶哪家的小姐?”
“这还用问?”
窗边的姑娘用扇子掩着唇笑了声,眼波不时往楼下瞟去。
“除了咱们丞相府的这位嫡小姐,还能有谁配得上徐将军?”
众人闻言,虽都点头称是,可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勉强。
有人低头抿茶,有人垂眸,咬唇不语,也有人望着楼下的身影,心里似乎要冒出酸水来。
徐闻铮刚搁下公务折子,便招来清枝院里的嬷嬷问话。一听她今日去了林府京郊别院赴宴。
“备马。”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往外走。
刚到侯府大门,小厮已牵着骏马候在那里。他利落地翻身上去,马鞭一扬便朝京郊疾驰而去。
虽然已是酉时,但风里的热气不减。
他盘算着,这种赏荷宴总要到用过晚膳,吃了点心才会散。
这会儿过去,正好能接清枝回府。
第69章 归北引(三)赏荷宴(二)
“姐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清枝,我在韶州城结识的好友。”林升月眉眼弯弯,语气亲昵,“上回给你带的酸梅干,就是她亲手做的。”
林照月闻言,唇角微扬,朝清枝轻轻颔首,“多谢清枝姑娘。”
她嗓音温润,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清枝连忙回了一礼。
林升月笑着替二人引见,清枝与林照月打了个照面,三言两语间,两人便算认识了。
清枝趁着林家两姐妹说话的间隙,悄悄打量这位丞相嫡女。
只见林照月眉目清雅,举止从容,既无高门贵女的骄矜,也不曾拿余光上下扫她。她心中暗想:这位丞相家的嫡女,倒真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林升月见她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各家贵女便已三三两两围了过来,顿时失了兴致,拉着清枝往旁边走了几步。
她面露歉意,低声道,“今日请你来,本是想好好说说话的,可我堂姐脱不开身,让我去盯着晚宴的安排。”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了清枝的手,“你先在这儿歇歇,我去瞧一眼就回来寻你。”
清枝了然,温声道,“你去忙正事要紧,我自己转转便好。”
林升月神色一松,眉间那点郁色散了几分,转头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湘蝶,你带清枝四处逛逛,然后寻个凉快处等我。”
湘蝶立刻福身应下,随即侧身引路,“清枝姑娘,请随奴婢来。”
清枝朝林升月微微颔首,便跟着湘蝶往园中行去。
荷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瓣翠叶映着粼粼水光,煞是好看。湘蝶领着清枝逛了半圈,日头渐渐毒辣,晒得清枝昏昏沉沉的。
清枝索性抬手遮着额角,眯着眼跟在湘蝶身后,脸上透着几分倦色。
湘蝶回头一瞧,她也机灵,立刻问道,“姑娘可是乏了?若想小憩,旁边小轩里就有我家小姐午间歇脚的屋子,干净又清静。”
清枝略一思量,这京都贵女云集之地,除却林升月,她与旁人皆不相熟,以她的身份,贸然凑近反倒令人生厌。加之舟车劳顿尚未缓过劲儿来,此刻被这日头一晒,困意更是翻涌上来。
她轻声道,“那便有劳你引路了。”
湘蝶一听,赶忙应下,引着她往小轩去了。
清枝一进门,便看见屋内纱帘半垂,清风入窗,伴着荷叶的清香,果然舒适极致。她刚一沾枕,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湘蝶见清枝睡得沉,便轻手轻脚退到轩外守着,生怕惊扰了她的好眠。
谁知这一觉竟睡到了日影西斜。
窗外的阳光由明转暗,从耀眼的金黄渐渐化作温柔的橘红,透过纱帘刚好撒在清枝的塌前。
清枝悠悠转醒,见湘蝶小心翼翼地将头探进来。
见清枝缓缓坐起身,她立刻迎上前来,笑着说道,“姑娘你可算醒了。”
“下午我家小姐来看过,见您睡得香,特意吩咐不许打扰。”说着她递上一盏温茶,“小姐说,等您醒了,直接带您去膳厅用晚膳便是。”
清枝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又递还给湘蝶,随即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后颈,此时睡意尚未散尽,腹中却已空空如也。
她点点头,起身下床,轻声说道,“有劳你带路。"
踏入厅堂时,席间已坐了不少人。满堂皆是女眷,三三两两说笑着,气氛松快。
林升月一眼瞧见清枝,立刻提着裙子迎上来。
“你可算来了!”林升月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旁的席位上,“你睡这么久,定是饿坏了。”
说着她执起玉箸,将几样精巧的点心夹到了清枝面前的白瓷碟里,“这是眼下京城最时兴的玫瑰酥和茯苓糕,你尝尝可合口味?”
清枝低头看去,见那玫瑰酥透着淡粉,酥皮层层分明,茯苓糕米黄色中透着晶莹,还能闻见一丝淡雅的药香。
清枝正欲尝上一块点心,忽觉厅内气氛微妙。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果然见满座贵女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往她这边打量。斜下方坐着的那两位更是连掩饰都懒得做,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最末席那个黄衫女子尤为明显,此时正用团扇半掩着脸,与邻座交头接耳。两人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
正对面那桌的两位见状,也跟着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若是从前,这样的场面定会让清枝坐立不安。但如今的清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畏首畏尾的小姑娘了。
她从容地拿起一块点心,细细品尝起来。
“不愧是京城……”
她咽下点心,对林升月露出真诚的笑容,“这点心甜度刚好,入口绵软,瞧着也精致得很。”
林升月闻言眼睛一亮,开心极了,“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厅里的贵女们见清枝神色自若,丝毫没有羞惭不安的模样,一个个气得暗暗咬牙。
穿桃红色夏衫的小姐死死攥着手里的团扇,眼睛紧盯着清枝,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说道,“这人的脸皮怎么这样厚?她也配和我们同席用膳?”
旁边那位打扮华贵的少女立刻附和,她扬起下巴道,“可不是么。要不是给林照月面子,这样的晚宴我当场就得离席。”
……
“各位姐姐,不过一顿饭罢了,何必计较呢。”
邻桌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嗓音。
只见一位身着藕荷色罗纱衫的姑娘轻轻转过头来,对着二人浅浅一笑。她发间那支莲花金钗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给她添了几分娇俏之感。
桃红衣衫的小姐见两人的谈话被她打断,下意识蹙起眉头。待意识到对方席位在前,又见她通身气度不凡,紧蹙的眉头不由得松了几分,她问道,“这位妹妹是?”
曲菱薇将手中的糕点轻轻放回瓷碟中,用帕子拭了拭指尖,这才缓缓开口,“曲菱薇。”
她声音不急不缓,说话时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温婉可亲的劲儿。
两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视一眼后,便慌忙起身行礼,方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早已消散无踪。
此时她们哪儿还顾得上理会清枝,立刻凑到曲菱薇跟前。
桃红衣衫的姑娘捻着帕子掩唇轻笑道,“曲小姐说得极是,咱们这样的身份,何必跟个不知礼数的一般见识。”
她身旁的贵女也连忙附和,“正是这个理儿。”
说话时还不忘往曲菱薇身边又挪了挪,显得二人极亲密。
曲菱薇轻摇着一把团扇,她目光掠过正被林升月殷勤照料的清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嘛,若是她一直这般,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说着又看向身边的二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总该让她长些记性才好,你们说是不是?"
两人闻言先是一怔,待瞧见曲菱薇眼中闪过的冷意,随即相视一笑,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日落时,徐闻铮翻身下马。
他在一众华贵的马车中,一眼就认出了自家那辆简朴宽敞的马车。
“侯爷?”
车夫和清枝的侍卫同时惊呼出声,他们个个张大嘴巴,对自家主子的突然出现,震惊不已。
徐闻铮随手将马鞭抛给身旁的侍卫,剑眉微挑,“怎么,本侯来接个人很稀奇?”
话音未落,他已经利落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往软垫上一靠,闭目养神起来。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没多久,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定睛一瞧,一辆奢华的马车稳稳停在徐府的马车前,车帘上绣着林府的家徽。
车帘未掀,林相中气十足的声音已传了出来,“徐将军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啊!”
话音未落,一只手撩开车帘,林相弯腰探身,踩着车凳缓步而下。
他身着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泛着冷光,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相昨晚就收到风声,说徐闻铮昨日一早便秘密进宫面圣。虽然具体谈话内容不清楚,但伺候的宫人分明听见了“赐婚”二字。
他原本还盘算着要好好筹划一番。
虽说皇上之前随口提过林照月和徐闻铮甚是般配,可两人毕竟素未谋面,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谁知今日他女儿刚办赏荷宴,这位徐大将军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林相一得到消息,立刻命人备马车追来。这一路快马加鞭,颠得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徐闻铮利落地跃下马车,朝林相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今日冒昧前来,还望林相见谅。”
林相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将军。
这么近看才发现,这徐闻铮虽然战功赫赫,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举止更是彬彬有礼。
林相越看越满意,心里暗暗点头。
更难得的是,徐闻铮明明可以直接通报进入别院,却顾及今日宴请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特意在门外等候。
这份体贴周到,让林相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徐将军,随老夫一同进去吧。”林相捋着胡子笑道,“若是让你在门外干等,倒显得我们林家不懂待客之道了。”
林相心里盘算着,今日到场的虽都是名门闺秀,但能与他家照月比肩的,也就曲太傅家的嫡女曲菱薇。
不过圣上早有意思要将曲菱薇许配给太子,这么一来,这满堂贵女中,再无人能与他女儿争辉。
林相此时心情甚悦,与徐闻铮一同踏进别院。
他不禁暗忖道,待会儿让照月当众展示才艺,定能力压群芳。到时候徐闻铮亲眼见识了照月的才情品貌,这门亲事岂不就水到渠成了?
林照月刚吩咐后厨传菜,一个小厮急匆匆跑了进来,凑到林照月耳边低语几句。林照月神色一凛,立即吩咐下人在主位又添了两张席位。
这动静引得满座贵女纷纷侧目。
主位加席本就罕见,况且这次还加了两个,来的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此时林升月也坐不住了,她起身对清枝说道,“你先坐着,我去帮姐姐张罗。”
清枝点头应下,她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见原本从容淡然的林照月都露出了几分紧张的神色,她不由得跟着好奇起来,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朝门口张望起来。
林照月指挥着丫鬟们更换好了茶点,见一切妥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整个大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着那两位贵客现身。
第70章 归北引(四)赏荷宴(三)
夜色渐浓。
清枝抬眼望去,远远见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朝膳厅靠近。
橙黄的光晕里映出侍女的身影,她后头还跟着两位男子,只是夜影朦胧,她辨不清样貌。
清枝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她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没成想咽得急了,噎在喉间,有些呼吸不畅。
她连忙拿起茶壶,匆匆倒了半盏茶水,端起来低头抿了两口,才缓过劲儿来。
徐闻铮步履从容,唇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与林相并肩而行。
林相本就算身量高的,可站在他身旁的徐闻铮,竟还比他高出一个头。
徐闻铮还未踏进门,众人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近,胆小一点的小姐们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直到他抬脚进门,面容自灯影中显露。
瞬间满室寂静。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烛火映照下,更添几分清贵之气。
在场众人一时怔住,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徐闻铮迈入膳厅,见满屋子坐着精心打扮的管家小姐们。他目光淡淡扫过,却在瞥见清枝时微微一顿。
巧得很,她身旁的座位正空着。
他唇角微扬,径直朝她那桌走去。
清枝正低头抿茶,忽觉余光里有人影靠近。她漫不经心地抬眼一瞧,待看清来人之后,手腕一抖。
好在满厅的小姐们都看呆了眼,倒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眼见徐闻铮越走越近,清枝突然抓起林升月落下的团扇,猛地别过脸去,手腕急急地摇着扇子。
旁人只当她是热着了,可徐闻铮却一眼看出,那扇面是冲外扇的,明摆着是在赶他走。
这时,林相笑着朝徐闻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笑着说道,“徐将军,请上座。”
徐闻铮略一颔首,与林相分坐主席左右。
清枝见他终于转向主席,紧绷的肩膀这才悄悄松了下来。她暗暗叹了口气,她和徐闻铮的事儿,还没来得及和林升月说呢。
“今日徐将军赏光来别院赏荷,诸位不必拘礼。”林相举杯笑道,“既是私宴,大家尽兴便是。”
众人见状,也遥遥举杯。
“敬林相。”
“敬徐将军。”
……
立在林相身侧的林照月微微倾身,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林相点点头,扬声道,“传菜吧。”
话音方落,屏风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列侍女手捧雕漆承盘鱼贯而入。
第一道菜刚上,清枝只瞧一眼便知,这晚膳的菜品,林家姐妹是花了心思的。
“徐将军?莫不是那位徐闻铮?”
“除了徐闻铮,你还能找出别的徐将军来?”
……
席间几位官家小姐悄悄交换着眼色。
在座的,大部分平日都难得出门,对这位将军的事迹多是道听途说。
倒是有几位小姐在他进城那日远远望见过。可那时他纵马飞驰,只见得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面容却是瞧不真切的。
如今这般近在咫尺,当真是头一遭。
这菜陆续摆上了桌,席间的气氛便渐渐活络起来。
小姐们这才敢细细打量坐在上首的徐闻铮,只见他始终挂着一抹浅笑,与她们之前见过的寻常武将截然不同。
既无粗豪之气,也不见沙场猝练出的那抹戾色,他甚至还透着三分温润,教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林照月刚指挥侍女们布完菜,正要退下,却听林相含笑唤道,“照月,到为父身边来。”
林照月脚步微顿,垂首应了声“是”,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雨,清润软绵。
林相转头对徐闻铮笑着说道,“这是小女照月,平日里就爱抚琴作画,办茶诗会。”
侍女手脚麻利地在主桌添了张软凳。林照月落座时,动作轻柔优雅,连发间的簪子都未晃动半分。
“呵,林相这心思。”曲菱薇抿了口茶,“真是恨不得此刻便将女儿推出去嫁了。”
刚才奉承着曲菱薇,恨不得贴在她身边的两位官家小姐此刻却没了声音。
她们望着主桌那对璧人,眼里羡慕与嫉妒交织在一起。
身着桃红夏衫的小姐不知不觉间便望出了神,她暗想,这样的男子,权势煊赫不说,偏生还生得这般品貌,举手投足皆是风采。
若是从未见过倒也罢,可见过了这样的,往后再看旁人,难免要在心里暗暗比较一番。
可又有谁能比得过他呢?
林升月在厨房忙活完,从后厅走了出来,径直坐到清枝身旁,听着还有些喘,显然是回来的路上,走的急了。
“这就是那位徐闻铮?果然是世无其二的好相貌。”
她眼尾一挑,斜斜瞥去一眼,眸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
清枝只闷头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夹了个鱼丸,咬下一口,细细品味。
“我怎么觉着,他总往咱们这儿瞧呢?”林升月手执银筷,却没有夹菜的动作。
清枝立刻抄起公筷,往她碗里怼了个滑嫩的鱼丸,“趁热吃,这鱼丸是现打的,鲜得很。”
林升月这才收回视线,咬开鱼丸时汤汁溅了出来,她浑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角,“瞧着倒不像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清枝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们夜宿荒郊野店,徐闻铮站在二楼窗边,指间夹着她刮姜丝用的小刀,寒光乍现,只一瞬便划开了那匪人的喉管。
可不就是杀人不眨眼么?
“看着端方正直,也不像那种会使阴私手段的。”林升月又补了句。
清枝眉头一皱,心里暗暗回答:他会。
他岂止会,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他怕是比谁都用得熟稔。
徐闻铮见清枝始终垂着眼,筷子就没一刻停下过,即便不夹菜的时候,她也要在碗里轻轻拨弄,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发出声响,引来旁人注意一般。
总之,她始终没往他这边瞧过一眼。
林相见徐闻铮并未与林照月搭话,便对林照月说道,“照月,不如你抚琴一曲,权当尽个地主之谊?”
林照月搁下银箸,微微颔首,随即示意侍女去将她的琴搬来。
不多时,侍女捧来她的焦尾琴,小心翼翼地置于厅中。她款步上前,广袖一拂,在琴案前盈盈落座。
清枝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入神。那琴音宛如一道清泉,在厅内悠悠流淌。
林升月突然凑近,用筷尾轻轻戳了戳清枝的手背。“哎,你上回说那个跟你表白的男子,后来怎样了?”
清枝还未回神,只说道,“我应了。”
“哟?”林升月挑着眉打量她,“我当你眼里只认得银子呢。”说着用手肘碰了碰她,“你的心上人长得如何?”
清枝想起她方才的评语,轻声道,“是你嘴里说的好相貌。”
林升月笑着舀了勺鲍鱼粥,“那可不一定,我的眼光可挑得很。”
“你这次要在京城待上半年,岂不思念?”
“这倒不会……”清枝夹了块干贝,“他随我一起来的。”
“哦?”林升月顿时来了兴致,“那我得见见他是何等的好相貌。”
清枝缓缓放下银筷,正色道,“你可记得我提过,当年与我一同发配到韶州的二哥?”
林升月点头,“自然记得。”
清枝正要继续说,此时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眼望去,见林照月已收手起身,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林照月方才落座,林相又含笑环视众人,“不知在座诸位,可还有雅兴抚琴助兴?”
林相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小女子斗胆献丑。”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末席一位黄衣女子款款起身,她行至堂前,先向林相盈盈一拜,又朝徐闻铮福了福身。
林相笑意不减,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女子便转身行至琴案前,缓缓坐下。
她素手轻抬,指尖在琴弦上一勾一挑,清越的琴音便流泻而出。
曲菱薇轻摇团扇,嗤笑道,“真是个没眼力见的,林相不过说句场面话,好显得不是特意给自家闺女搭台子。”她斜眼瞅着正在抚琴的黄衣女子,“还真有傻子往上凑的。”
旁边两位小姐闻言,掩唇轻笑着。她们虽嘴上应和着,眼神却不住往徐闻铮那边瞟,绢子在指尖更是绕了又绕。心中不由得暗想,若能得那位青眼,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林升月听了片刻便觉无趣,又往清枝跟前凑了凑,“你快接着说。”
清枝抿了口茶,余光瞥见徐闻铮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她心知这事终究瞒不住,索性低声继续说道,“我与二哥并非血亲。当年他化名徐淮从了军,我们便断了联系。”
“徐淮?”林升月蹙眉,“这名字我怎么有些耳熟。”
清枝继续说道,“后来他在边关立了战功,归来后又到韶州来寻我。”清枝看向林升月,“与我表明心意的人,正是他。”
林升月甩了甩头,心中暗道,想不起这个名字也罢。
“既然人在京城,改日叫出来见见。”
清枝抬眸看向主桌,正对上徐闻铮望过来的目光,小声说道,“其实……他今日也在。”
此时黄衫女子一曲终了,席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又将林升月的注意力引了去,便没听见清枝刚才说的那句话。
黄衣女子起身行至主座前,行了一礼,“林相,徐将军,黄婉献丑了。”
林相捋须含笑,“黄小姐果然琴艺不俗。”
“谢林相夸赞。”
黄婉偷偷瞧了一眼徐闻铮,见他神色平淡,不免有些失落,却仍强撑着笑意退回座位。
她刚一坐下,便感受到四周投来的讥讽的目光,指尖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她暗哼一声,若真能得徐将军青睐,莫说正室,便是做个妾室,也强过嫁与寻常的仕宦人家。到那时,这些人的嘴脸自会不同。
林相环视一周,笑着问道,“可还有哪位愿意献艺助兴?”
见无人应答,林相便挥手令侍女撤了琴案。
“徐将军。”林相含笑举杯,目光温和却暗含试探。
徐闻铮神色如常,抬手回敬,“请。”
酒液入喉,清冽微辣。
酒过三巡,林相见徐闻铮已搁下筷子,便顺势开口,“今日既是私宴,咱们说话也不必拘礼。”
林相顿了顿,笑意更深,“听闻昨日,徐将军进宫请旨赐婚?”
徐闻铮颔首,“正是。”
林相眉梢微挑,“徐将军已有心仪之人?”
“有。”徐闻铮答得干脆。
林相眼中兴味更浓,“能被徐将军看中的,想必是位不凡的女子。”
“是。”
问道这里,林相便知徐闻铮的确另有所属,但又心有不甘。
毕竟这京都贵女之中,能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压一头的,除了前太子妃孟清澜,再无旁人。
于是他又追问道,“不知她有何特别之处?”
徐闻铮忽地低笑一声。
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只见徐闻铮眼底生出一抹温柔,竟似春日暖阳下的溪流,淌过人心,让人一时怔住。
“她曾咬着我的衣襟,挂在悬崖边,死死撑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肯松口。”
“她为给一个毫无血缘的娘子讨公道,跪在官府门前半月,硬挨了十板子,也要替人申冤。”
“她凭自己的本事,从街边小摊做起,直到成了岭南头一位开酒楼的女东家。”
“她不是困在后宅的寻常女子,她的天地,比旁人想的都要广阔。”
徐闻铮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我斩杀阿契柯那夜,为了保命滚下山崖,靠着喝雪水,刨雪里的野菜度日。”
“她不知道,我是靠想着她,才硬是撑过了那五日。”
“她不知道,早在她把那条发带塞进我手里时,爱意就已经种下了。”
“只是那时的我并未察觉,待我发觉时,自己早已爱她入骨。”
席间鸦雀无声,唯有徐闻铮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忽然,他看向清枝,目光灼灼,语气依旧轻柔。
“她心澄似水,性烈如焰,良善天生,执着不悔。虽世有万般,但我唯她是念。”
“这些,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