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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她恨这世上所有人,唯独……

裴璎的手很凉, 那凉意像从骨子里渗出来一般,流萤的手被她握住,也被那凉意激到, 从手腕到肩背, 密密起了一片战栗。

凉意侵袭的片刻, 流萤将裴璎问话听得仔细, 却难以回答, 只能沉默。裴璎离她更近, 又轻声重复一次:“到此为止吧, 阿萤。”

流萤望向裴璎的眼睛, 那里面深不见底, 光亮浮在表面,难以看透。心里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失落,亦或是早知如此的自嘲, 流萤望着她,唇角浅浅扬起一抹笑意。

前世今生,从来如此,从来都是公主殿下要如何便如何,何曾问过自己愿意与否。殿下要与自己做戏决裂,自己便要心平气和, 甚至万分体贴地应和。等殿下觉出不对劲,生出几分不悦后, 自己又要顺着她的心意, 又和她演一出同归于好是吗?

一如前世,殿下欢喜时自己也要欢喜,殿下失意时自己便要比殿下更失落,托着裴璎的情绪, 捧着她的一颗心,欢喜又小心地过了十二年。

等到有机会回头来看,等到将那些卑微、迎合、小心都丢掉,重新再看自己与裴璎,流萤却忽然发觉,自己和她,或许从未明白什么是爱,也不曾好好爱过彼此。

少女时候的悸动,猝不及防被心上人接受,欢喜惶恐占据心头,何况、何况那人还是千尊万贵的公主殿下

于是流萤觉得,自己本就该承接殿下所有情绪,该哄着她,顺着她,为她做尽一切,起初觉得不该有怨言,后来竟也忘了如何去怨,事事顺从,直到面对元淼入狱束手无策,直到卫泠离京时对自己视若无睹,直到竭尽所能的顺从与忍让,却仍不能阻止,自己和裴璎的关系走到最艰难时刻

前世所有在脑中闪过,记忆中的裴璎起初会笑会闹,也会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逗弄自己,慢慢的,那张脸上只剩怒意遍布,偶有片刻柔情闪过,却也很快一派怒气遮掩住。

那是死前一年的裴璎,易怒,狂躁,多疑,尤其是在流萤面前。她的怒气,在流萤身上发泄的淋漓尽致,日甚一日。

流萤沉默看着眼前的裴璎,淡淡道:“殿下要臣如何,臣如何做便是。”

“阿萤,”裴璎攥紧她的手,“不要这样,好吗?”

“阿萤,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你若心里有气,有话,大可说出来,不必如此的。”

流萤扯着嘴角笑了笑,“怎么?殿下说什么臣便做什么,也不能让殿下满意吗?”

闻言,裴璎的指节松开,极力隐忍的怒气在心尖燃起又熄灭,来来回回好几次,二公主终于有些忍不住,压着怒气道:“阿萤,今日本该生气的人是我。”

言下之意,便是流萤很不懂事了。

“是啊,”流萤抽出手,不再看她,视线转到桌上轻摇的烛灯上,“殿下今日来,很该大发脾气的,可殿下一再宽容,流萤却不肯服软认错,先同殿下道一声有罪,实在是很不懂事,是吗?”

裴璎怔怔看着她。

“今晨朝会上流萤没为尤青雪说话,殿下是否觉得,像许流萤这等无义之人,刚刚升任个小小知事,就敢违抗殿下命令,往后若真让我进到东都府,真掌了权柄,只怕更不听话,恐成后患。所以殿下后悔了,觉得做戏决裂这件事,处处利好于我,陛下用我,大殿下有意拉拢,就连朝中众人,见我从行宫回来后得到陛下青眼,也都对我另眼相待。”

流萤的视线始终盯着烛灯,充耳不闻身旁裴璎的呼喊,继续道:“所以殿下觉得,与其让我这样不听话的茁壮下去,倒不如再与我演一出重归于好,好让朝中诸位看清,许流萤还是那个以色侍人,无才无德,不思进取之人,也让陛下知道,之前种种皆是做戏,许流萤还是云度公主的枕边臣,是个不堪用,不能用的样子货,是吗?”

“殿下,欺瞒圣上是什么罪名?”

流萤终于转头看向裴璎,看见裴璎满脸惊惧望向自己,两手捏住自己双肩,猛烈摇晃中,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心里的恨与怨,连同前世十二年从未有过的反抗,都一齐在心头迸发!

她想说,甚至不吐不快!也不管所言好听难听,用词僭越与否,她只知道,她想说!

“殿下,若是陛下知道臣有欺瞒,想来天官员知事这个位子,定然是保不住了。”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位子,若二公主愿意,顷刻就能让自己从上面滚下来。

前世,她用了四年时间才做到天官院知事。重生后,她踩在黄程和元淼的肩上,才能提前这么久坐上去。可是裴璎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滚下来。

心里有气有恨,明知裴璎不至于此,流萤却忍不住要揶揄她,讽刺她,用最恶毒的言语去描述她:“殿下应该很明白吧,欺君之罪,何止知事位子保不住,兴许还要入狱,挨板子,然后逐出上京。”

“到那时,殿下是会将我藏在宫中做朵解语花,还有任由我离京去,飘飘荡荡回到云州,孤宅中度尽余生呢?”

“阿萤?阿萤!”

“许流萤!”

“阿萤!你别吓我!”

裴璎的声音像春雷炸开,冲破浓重乌云,轰的一声在流萤耳里炸开。心中郁结一吐为快,流萤被那声音炸的头晕耳蒙,恍惚看着裴璎靠近自己,紧紧抓着自己,声音像是怒极,又像恐惧之极,“阿萤!你在说什么!你我之间,怎会是这种关系?我又怎会如此对你!”

“什么枕边臣,什么样子货!你轻贱自己,无异于轻贱我!”

“疼、疼、疼”

流萤皱了眉,看向被裴璎紧紧抓住的肩头,“殿下,疼”

裴璎慌忙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紧紧闭了眼睛,“阿萤,你怎能这样揣测我?”

“我比谁都清楚你的才华,你的品性,你的志向,也比谁都希望你能走得更远,站的更高!”

“阿萤,我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般无耻之人吗?”

裴璎睁眼,心头的痛与怒忍下去,什么朗州知府,什么肃政台,已然顾不上。害怕涌起,她怕流萤的变化,甚至不敢去求证,只怕话问出口,得到那个不敢面对的答案,这些年的一切,便会全数崩塌。

幼时噩梦,阿姐常年欺负,母皇疏离,很长时间,裴璎厌恨这世上所有人,对所有人都没有好脸色,幸而宫中之人也都怕她,见了她不是躲,就是转过身去大翻白眼。

直到流萤出现,她温和,平静,聪明,像只长了满身绒毛的猫,总是伏在自己脚边,长长的尾巴抚过自己的伤处,然后跃上来,伸出长有毛刺的舌头,在自己每一处伤痕上舔过。

裴璎,她恨这世上所有人,唯独爱上一个许流萤。沉醉在无边的爱意里,徜徉在流萤无尽的温柔里,她依赖她,信任她,然后越发骄纵,只觉沧海桑田,唯有流萤与她,永不会变。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的阿萤,会如此冷淡,陌生,残忍。

从前,流萤对自己千依百顺,裴璎笃定流萤的爱意,确信流萤永远会在,于是她骄纵,易怒,胡闹,有恃无恐,总之无论如何,流萤都会浅浅笑着,爱意盈盈看向自己。

十六岁的春夜,她偷溜出宫去见流萤,悄悄从身后过去抱住她,双臂只需轻轻一圈,便能将流萤紧紧拥住。那是她的流萤,永不会离开,永不会拒绝自己的流萤。

而眼前,是她紧紧握住,却仍会从自己手心挣脱出去的流萤。

屋内燃炭,窗扇半开透气,忽有一阵大风吹进来,桌上烛灯被吹灭,房中顿时陷入昏暗,有月光隐约照进来,在床榻间洒下迷蒙银色,月光照见裴璎的眼睛,湿润中带着渴求,渴求中又藏着些许不安与恐惧,流萤被她拥住,缓缓倒下去,看见她的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鼻尖相抵时,那眼里光亮已然看不清,只剩一双黑漆漆的眼瞳,像从水中刚刚捞出的黑葡萄,直愣愣撞进自己眼里。

“阿萤,你可还记得?出阁前,你与我去过一次华严寺,你问我向神佛求了什么?”

华严寺

流萤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只觉心口斑斑裂开,沾血的肉块脱落,痛的像是要将她的魂灵撕碎,越是吃痛,那痛感就越发强烈,让她崩溃。

“其实那一次,我许了两个愿,却只同你讲了一个。”

流萤闭眼,已不能再听下去。可裴璎却不肯停下,软了身子趴在流萤身上,一手在她脖颈抚过,唇瓣贴着她的耳朵,喃喃低语时,有一行温热的泪,流进流萤的耳里,“我向神佛求了两件事,一求神佛庇佑你我,此生,来生,都不要分开。二求神佛垂怜你我,我之所愿能成,此生终有一日,能与你携手,走上那最高的一步梯。”

最后一个字落下,流萤猛地别过头,将那双眼睛从心里赶了出去,咬牙回她:“殿下所求,未免太过贪心。”

裴璎的手停在她脸侧,一时无措——

作者有话说:进入文案中的上位者求爱部分了

这两天稍微有点卡文,如果哪天没更出来,不要担心,那是我在思考(怀抱键盘思考中)

第32章 阿萤,你到底在怕我什么……

如此, 便算是贪心吗?

她要帝统之位,也要流萤,难道有错吗!

贪心?为何如此, 就算是贪心!

一瞬无措的愣住后, 裴璎越是隐忍, 心头的痛与怒, 就越发忍耐不住。低头看见流萤侧过头, 似是不愿再看自己, 于是整日强压的愤怒, 在流萤的冷漠与疏离中, 全数爆发!

“阿萤, 你看着我!”

裴璎伸手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强硬地掐在她腰间, 感觉到她在反抗,怒火越发汹涌燃烧,手上铆足了劲,已然感觉不到界限,逼向她的唇,压低怒声:“阿萤, 你到底在怕我什么!厌我什么!”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让你这么不愿与我说话!”

“许流萤, 到底是怎么了!我与你之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吗?”

身下人一言不发,裴璎盯着她的唇,咽下喉舌干涩,猛地一口啃上去, 唇齿将那一抹柔软全数咬下,恨不能吞食,嚼碎,混在自己身体里,然后便可以长久的,安稳的,随心所欲的,不会再有变故的拥有她。

心里刚一闪过这样恶毒的想法,却听身下人痛苦地闷哼了声,吓得裴璎赶忙松了口,慌忙拿手去抚,开口时一滴泪砸下去,“对不起对不起,阿萤,我”

流萤拂开她的手,倔强地转头看向虚无,唇上火辣辣地疼,疼的她额上都冒出冷汗。裴璎的手再度贴过来,轻柔抚摸她的唇,“阿萤,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阿萤,转过来,看着我,好吗?”

自冬至后,流萤的变化一日更比一日明显,她疏离,冷淡,易变,陌生,看似乖巧恭顺,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甚至很多时刻,裴璎看着她的眼睛,却觉她虽是看着自己,实际上,更像是隔着自己,看向另一个人。

即便如此,她却连开口问她在看谁都不敢。

裴璎也不知道,若是开口去问,她想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她只知道,她害怕如此的流萤,害怕在这样的无声无息中,自己会失去流萤。

“阿萤,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裴璎再度贴上她的脸,方才还怒气冲天,忽地又语带哽咽,几乎哀求:“阿萤,究竟要我怎么做?我已经”

“殿下已做到如此卑微,流萤就很应该感激涕零,跪下来感谢殿下垂爱,大表忠心才对,是吗?”

流萤的声音像暗夜里的冷箭,猝不及防射进裴璎心口,她先是愣住,而后才摇头,喃喃解释着,却显得那么无力:“不是,不是的”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床榻上,流萤听见外间风雪声,又想起死前一瞬,自己躺在雪地听见公主前来的心死与绝望,想起那封邀约自己赴死的信件,缓缓抬起手,回抱住裴璎,将她紧紧拥在自己身上,附在她耳边低声:“实在是殿下多心了,流萤与殿下,一如十二年前,尚书苑初见时。”

被撕碎的信件碎片翻飞,残破的笔墨闪过眼前,血中带泪:隆冬雪厚,一如十二年前,吾与流萤初见时

得到流萤的回答,裴璎更加用力回抱她,两颗心脏隔着皮肉,汹涌地一起跳动着。等到右手往下触到腰间空白,裴璎哑了声音,又问:“阿萤,司南佩呢?”

这是今夜第三次,裴璎开口问及司南佩。像是满心困惑的孩童,急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可刚问出口,又怕极了将要面临的答案,根本不敢细问下去。

流萤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松了抱她的手,从她身下逃走,沉默地躲在床榻一侧,无声无息。

寂寂夜里,一时安静的可怕,片刻过后,有浅浅呼吸声劫后余生般响起来,紧接着,似有若无的啜泣声落到耳里,流萤闭眼,只觉像是置身深谷山泉处,那啜泣声如同崖上一汪清泉流下,流水滴答砸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一下,又一下,砸下来,漫出一片寒凉,将她整颗心都打湿,湿冷中,那些被恨怒压制的爱与疼惜,如同石上苔藓,被滴答山泉润湿后,又悄悄活过来,蔓延开

黑暗中,听到裴璎起身的动静,似是要走,然后那动静又停下来。流萤没有睁眼,却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用力地看着自己。

清泉水还在滴答落下,流萤觉得冷,又觉得疼,鼻头一酸,还是心软与她说话:“殿下今夜来,不是为了朗州知府一事吗?还没问,便要走了吗?”

床榻一侧,裴璎本已要走,失落至极,恐惧至极时听到流萤与自己说话,要走的脚收回来,又在床榻上摸索着坐到流萤身旁,垂手触到她的衣袖,却有些不敢握她的手,只用指尖压着衣袖,轻声道:“不重要了,阿萤。”

公主小心触摸她的衣袖,又道:“这些都不重要,你有你的衡量,是我为你思虑太少,不该逼你在此时做这些。”

流萤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次,她听到殿下如此体谅自己,言辞中姿态甚低,简直不像是裴璎。

“殿下就没有别的话想问?”

裴璎摇头,又想起房中无灯,怕流萤看不见,补道:“今日之事,你在朝上所言本就无错,是我太过苛求了。”

“殿下无话可问,流萤倒是想问一句。”

脑中闪过前世朗州知府严青结局,想起那个暴尸野外的三岁稚儿,流萤忽觉有种喘不过气的憋闷,长长吸了一口气,问她:“殿下让尤清雪在朝上参奏朗州知府严青,究竟是为了什么?”

前世,参奏严青一事有黄程在陛下耳边扇风,可是这一次,并没有黄程。裴璎让尤青雪参奏,又是打了什么算盘?

言及政事,裴璎眼底颓色隐去几分,毫不避讳答她:“其实此事闹上朝堂,无论母皇是否下令彻查,结果无非两种。一则严青有罪伏法,阿姐失去这位朗州重臣,我便可派人接管朗州。二则即便严青无罪,但能用一个严青耗着阿姐,也足够我做许多事了。”

流萤忽然转身正视她,“那严青呢?殿下所谋中,此人从来都是死局吗?”

“殿下,若她是个好官呢?”

“好官?”

裴璎复述这两个字,面上俱是不解,“阿萤觉得,这世上当真有好官坏官吗?”

“阿萤,”裴璎的手往上,循着那衣袖纹样小心攀上她的身体,察觉流萤没躲,又离她近了些,心里想到什么,涌出些酸涩难过,“阿萤此刻还有功夫关心一个朗州知府,不想想那元淼处境吗?”

流萤瞪大了眼,“元淼?”

脱口而出后又察觉裴璎语气不对,冷淡道:“殿下不会是觉得,我与元主簿之间有些什么吧。朝上之事,我只是据实以报,并没存什么别的心思。”

夜色中,裴璎轻笑了声,沉闷了一晚上的嗓音,忽然迸出一丝笃定的轻松:“阿萤,你不会喜欢她的。或许会怜悯,会欣赏,但是绝不会喜欢。”

流萤斜眼睨了眼床沿月光,闷闷道:“殿下原是这世上最懂流萤之人。”

察觉她语气中的不悦,裴璎罕见地学会了看眼色,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又说起元淼:“那个元淼,是阿姐一手提拔入京的。朗州天高地远,数年未曾有官员入京,你可知当初阿姐为何选中元淼?”

流萤肩头一颤,有些害怕听下去。

“朗州地远,虽冬日常有暴雪酷寒,但秋粮丰硕,其他州县远比不上。朗州知府严青是阿姐一手安插的人,听话,好用,嘴严,可偏偏朗州有个司马叫元淼”

冬夜风凉,呼啦呼啦阵阵拍在窗棂上,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夜雪扑簌落了满院,树枝一团绒雪滚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时,无灯的屋内,忽然又燃起灯火,窗扇上映出两道修长人影,相对而站似在说话,等到说完话,又安静了许久,烛火轻摇中,映出其中一道影子屈膝行礼,很快被另一道影子拉住,然后僵硬地,缓慢地、透着十足的小心和渴望,浅浅拥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门扇打开,裴璎裹了披氅要走,流萤在门内送她,望了眼外间风雪,终是没开口留她。

翌日上朝,流萤在宣和门外见到元淼。青黑天色下,宫门匾下两盏宫灯微亮,流萤远远看见元淼站在百官队列中,面上疲态尽显,似是没睡好。心里想起昨夜裴璎所言,想起那些她从不知晓,也不曾听元淼提及的不易,已然多了不少心疼。

“元主簿。”

时辰还未到卯时,流萤走过去与她说话,走近了,才见她眼下一片青黑,吓了一跳:“元主簿这是一夜没睡?”

她本想问元淼昨夜风满楼为何失约,可一见她熬了一夜的眼睛,又问不出口。

卯时将至时,元淼神魂抽离,看着许流萤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里不掩担忧。其实并未听见她问了什么,心头只有无穷羞愧与疲倦。

看着眼前人的眼睛,元淼想起来,自己第一次与许流萤说话,便是在宣和殿外。那一日自己叫住她,问她为何选了自己去行宫随侍,许流萤说,“在下相信元主簿,不过秉直纯臣四字罢了。”

秉直纯臣她是吗?

若是,怎会如此纠结与痛苦?

“元主簿?你怎么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元淼如梦初醒,对许流萤笑了笑,歉疚道:“抱歉啊,昨夜是在下失约了。”——

作者有话说:是晚更,不是不更,是缓更,优更,有节奏的更,先更带动后更,具体情况具体更新~~~

(真是爱上这种日更的感觉了耶~~)

第33章 就在这样无常的天气里,……

宣和门外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元淼这话一出,流萤下意识用余光扫视一圈,察觉身侧有几道目光看向自己, 稍稍侧头, 瞥见那几双熟悉的眼, 都是裴璎的人。

道道眼神刺过来, 带着审视意味。

往日, 流萤与她们尚算一路人, 如今, 她与二公主已然各走一边, 这些人的眼神看过来, 不必想,也知是带着何等鄙夷。

越是察觉那几道目光盯着自己,流萤的心, 就越发不受控地想起昨夜,想起裴璎的怒气,想起二公主失控的吻,险些让自己疼到死去,想起她谈及元淼时,又摆出一副这世上唯她最懂自己的姿态, 说自己不会喜欢元淼,绝对不会。

心生反骨, 流萤偏想让那些人看看, 最好看清楚些,然后到裴璎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上一通,然后然后裴璎会如何呢?

流萤忽然有些好奇起来,好奇二公主这朵骄傲的天边云, 若是看到自己与元淼亲近,是会觉得恼怒,还是厌烦,或是如前世般,察觉自己不再忠心,便干净利落除掉自己呢?

心念一动,流萤与元淼站的更近些,唯恐身后人看不清,甚至体贴的稍稍侧身,留出视线观赏的空间。

元淼有些吓到,眼瞳一晃:“许大人?”

流萤朝她一笑,伸手往宫门稍远处指了指,“元主簿,可否移步说几句话。”

还有片刻才到卯时,两人从百官队列走出来,走到稍远的空旷处,元淼心里有些愧疚昨日失约,但见许流萤一脸无谓,越得她体谅心里就越是愧疚,风雪灌耳时,还是没忍住问她:“昨夜失约,许大人定是等了许久吧?”

流萤知道元淼性格,为她宽心,只道并未等多久,见她没来,便也很早回府了。

“昨日不得闲,今日元主簿可还有空再去风满楼?”

元淼嗯了一声,道一句好,言罢又觉不仔细,还是解释了一遍:“昨日得了许大人的信,本打算放班后就去风满楼,不巧遇到点事,耽搁久了,没顾得上派人去风满楼告知许大人一声,实在是愧疚的很。今日我定早早就去,早早就等着。”

流萤心知肚明,元淼的话不假,可真正重要的部分,却没说给自己听。能让礼部主簿恭顺听命,连稍微分神遣人去送个信都不能,除了陛下,应当就只有大殿下能让她如此听话了。元淼刚接过朗州一事,大殿下就叫她前去说话,其意为何,流萤不必细想也能猜到,再见元淼面上颓唐,耳中响起昨夜裴璎所言,有些不忍看元淼的眼。

裴璎说,元淼是个傻子。

“只可笑那元淼,到如今还以为阿姐是提携她的贵人,恩人。”

“朗州地远,虽冬日常有暴雪酷寒,但秋粮丰硕,其他州县远比不上。朗州知府严青是阿姐一手安插的人,听话,好用,可偏偏朗州有个司马叫元淼,做事太正直,倒叫严青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彼时阿姐刚刚出阁参政,正是立她那仁爱姿态的时候,自己不好下手杀人,也不能让严青动手背锅留了把柄。朗州留不了元淼,便干脆将她提到京中,放在礼部做个边缘闲散人。”

“一介司马,有的是治军断案之才,如今却只能在礼部做个掌管文书的佐吏。阿姐有意如此,你却偏要将她推到台前,将朗州一案推到她头上。”

“阿萤,人心里的美梦若是碎了,这个人也会废的。”

越是夜深,那月光反而越清亮。流萤记起裴璎看向自己的眼睛,带着无奈和叹息,“阿萤,你以为你在帮她,却不知,很有可能害了她。”

后面的话,流萤不忍再想下去。明日便要出发朗州,流萤不想让元淼心里再添负担,终是什么也没说,笑着拍拍她的肩,故作轻松道:“明日便要出发朗州,此去千里,元主簿再回上京,想来已是风雪尽退,春花烂漫时了。”

元淼也跟着她一起笑起来,听出许流萤是在宽慰自己,心头那些阴霾晦涩好似当真淡了几分。

流萤见她眉目稍缓,这才与她玩笑起来:“我记得元主簿上回同我道谢时,说要带些朗州特产给我,这话我可是记在心上了,元主簿不能忘哦。”

元淼是个严肃克己的人,尤其面对许流萤时,常常分不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真话,闻言立马收敛笑意,正经道:“许大人放心,此事我定不会忘。朗州之春最有名的便是闾山绿,到时候,我亲自去采最新鲜的带给许大人。”

流萤被她的正经逗笑,掩着脸边笑边点头,耳边听到远处有阵阵动静,心知卯时将至,宣和门就要开了,忙同元淼嘱咐一声风满楼见,便转身往宣和门去,刚走出两步,又被元淼叫住。

流萤转头,看见元淼走过来。

“许大人那日说,你与我是朋友。”

流萤点头,不知她要说什么。

元淼却不好意思地垂了眸,轻声道:“既是朋友,那往后许大人见我,就不要叫我元主簿了吧。”

“我见你与卫少博朋友相称,彼此都唤名字。我想,既是朋友,往后直接唤我元淼,如何?”

听她如此说,流萤竟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大大方方点头答应,唤了一声“元淼。”

冬日暖阳照出雪光如雾,分明极寒之物,落到身上却有丝缕暖意。元淼听见阿娘为自己取的名,从许流萤口中念出来,竟生出无限的温柔,好听极了。

她从未听过有人唤自己的名,好听到如此程度。心里恍惚飘荡的某一块,忽然就安定下来,元淼看着她,前次行宫夜晚不敢喊出的名字,终于坦荡勇敢地喊了出来,“许流萤。”

“许流萤,多谢。”

流萤担不起这声多谢,听的心里发酸,忍着心疼对她笑笑,“走吧,该上朝了。”

上京的冬日,风雪善变,常常今日暴雪,明日就转晴,又或是整日小雪,入夜就不管不顾大起来,叫人防不胜防。

就在这样无常的天气里,二公主病倒了。

流萤知晓裴璎病倒的消息,还是庄语安前来告知的。宫中腊祭将至,流萤朝会结束后,便一直在天官院理事,正忙时,底下人进来传话,说尚书苑修撰庄语安在外求见。

流萤自觉与她无话可说,拒了几回见她不肯走,无奈,只能叫她进来。等进了内厅关上门扇,流萤才从她口中得知,裴璎病了,且病的厉害。

依庄语安所言,当是昨夜回宫后便病倒了,云瑶按着消息没外传,只请了太医悄悄过去,就是庄语安也是今晨去启祥宫才知此事。

流萤不信,心道昨夜还凶神恶煞恨不能把自己咬碎吃下去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病了?

狐狸惯是诡计多端的,流萤皱了眉:“殿下叫你来的?”

庄语安忙不迭解释,说殿下千叮万嘱叫她不要将此事告知许大人,只怕许大人知道徒增担忧,说二殿下病的厉害,起不了床,用药都只能云瑶一勺一勺喂下去,又说昨夜风雪太大,殿下前次藤条旧伤再加雪夜受凉,这才大病一场。

庄语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二公主伤病如何严重,一会儿又说二公主不愿打扰许大人,说来说去,都是在为裴璎说话。

流萤眉头紧皱,裴璎这个人,从前离她近时,满眼都是她的好,便是她偶尔的坏,也只当是亲密中的恶作剧,丝毫不放心上,反觉可爱得很。可等如今自己离她远些,重新去看她,才觉她这个人坏极了。

她若当真不想要自己知道,难道堵不住庄语安的嘴?再有,庄语安明知二公主不愿让自己知晓,却还要来天官院,且一连被拒好几次都不肯走,执意要将殿下病倒的消息告诉自己。

若说无人授意,只怕鬼神都难信。

口是心非,想要自己去看她,又要摆出一副嘴硬的样子,如此自己去或不去,她横竖有话说。

前次去启祥宫,宫中已有流言渐起,有人疑心自己与二公主重归于好,舒荣那边也代大殿下遣人来传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做事要仔细些,切莫让什么不中听的话落到陛下耳里,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流萤自是知道,好在因着朗州知府一事,自己未帮二殿下的人说话,因祸得福止住流言发散。今日,其实她也不该去启祥宫,可听庄语安说的那样严重,越听越觉得心烦,恼怒。

可究竟为什么恼怒,流萤自己也说不清,是恼怒裴璎用伤病要挟自己,还是恼怒她不顾自己处境,此等情况还想要自己再去启祥宫。

明知不该去,一怒之下,还是扯了披氅拢在身上,出了天官院,往启祥宫去。

启祥宫内殿,云瑶正在床边伺候殿下用药,见许大人来了,立马起身,识趣地将手中药盏递过去。流萤看她一眼,又看了眼床榻上的二公主,还是伸手接过了药盏。

等到云瑶退出去,流萤捧着药盏坐到床边,还没开口说什么,就见床榻上一阵动静,裴璎整个人躲进帛被里,不与自己说话。

流萤也懒得哄她,用调羹轻轻敲了下杯沿,“殿下,起来用药吧。”

裴璎缩被子里,不吭一声。

流萤好脾气,耐着性子又道:“若是病了,便该用药。殿下不是三岁小儿,何必耍这种脾气。”

见裴璎埋在被子里,还是没有起来的打算,流萤起身将茶盏放到桌上,回身看她,言语中硬气不少:“殿下今日究竟是想要我来,还是不想要我来。若是不愿,流萤便先退下了。”

床榻上,裴璎闻言一把掀开被子,力道之大,全然不像病中之人。好在二公主反应快,一瞬就意识不对,立马趴在床沿重重咳了好几声,咳的眼中带泪,我见犹怜,才委屈地看向流萤,“阿萤”——

作者有话说:狐狸是这样的~~

第34章 流萤受过的,也让殿下受……

流萤静静看着她, 二公主演起戏来,实在是入木三分,大大的眼睛水色粼粼, 猛烈咳嗽后泛红的脸, 苍白的唇, 若是前世的自己见了, 定会万分心疼吧。

可这会儿, 流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听她虚弱地唤自己过去, 纤细的手腕抬起来, 又很是无力地垂下去, 一截腕子软的像白绸,就那么搭在床沿上,“阿萤, 本、本不想让你知道的”

二公主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与昨夜可真是大不相同。流萤仔细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她的身子,仔细看过后,确实看出几分病色, 却远没有庄语安说的那么严重,“不是说殿下病的起不来, 动不了, 用不了饭喝不了药吗?”

裴璎“病弱”的身子闻言绷紧了背,“阿萤觉得,我是在装病?”

流萤心中不悦,却也没开口戳穿她, 重新端了药盏坐到床边,“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殿下若当真不想我知道,不愿我来,就不会叫庄语安来天官院寻我。”

没给裴璎开口解释的机会,流萤又补道:“庄语安那样的人,对殿下唯命是从,殿下也不必说什么都是她自作主张了。”

“殿下很应该明白我如今是何处境,刚任天官院知事,要处理的事情不是一件两件,盯着我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前些日子宫里流言如何,殿下不是不曾听到过。”

流萤越说越停不下来,心里怨怼都借着此事发作出来:“你我都不是尚书苑里的孩童,也不是十五六岁时候不懂事,殿下往后不要这样孩童心性了,便是闹着玩,也该有个限度。”

二公主病中虚弱,等到流萤坐到床边,便只能“虚弱”地挪挪身子,很不经意地靠过去,脑袋软软搭在她膝上,心里还没开始暗爽,就听她噼里啪啦数落自己这一顿,觉得羞恼,又顾着要装病,嘟嘟囔囔小声反驳两句,又不敢当真说出来,叫流萤听了生气。

流萤其实听见了,只作没听见,伸手将她扶起来,“既已来了,便也不说这些了,殿下还是起来用药吧。”

裴璎借着她的手坐起来,刚一抬眼对上流萤的眼睛,就想起昨夜自己灰头土脸从她那儿离开,实在是狼狈的很,不甘心的很。

昨夜,她软硬兼施过,甚至连朝会一事的怒气都全数咽下,半个怪罪的字也不敢说,可都没用。流萤待自己冷淡许多,怎么都不肯对自己解释一二,哪怕一个字。

二公主夜里回宫翻来覆去睡不着,夜里睁着眼睛熬,熬到后半夜,听见外间风呼雪飘,听着听着竟觉得那风雪好似当真刮在自己身上,冷的裴璎在床上抖成筛子。还是云瑶在内殿外面值夜,听见动静进来看,这才传了太医过来。

没什么大碍,只是夜里炭火凉了,加之心神纷乱惹出点轻微癔症,一针下去便也好了。只是折腾这么一遭,倒真让裴璎想出这个办法来。

二公主这辈子没追过人,更没哄过人,少女时候情意萌动,没等她思虑如何与流萤表白心意,就在流萤房中发现了自己的画像,然后水到渠成,理所当然收下流萤的心意,享受她的爱,她的温柔,她的包容,她的一切。

或许是这一切来的太轻易,来的太早,公主殿下还没学会如何爱人,就得了这世上最极致无私的爱。

极致的享受过,丝毫变化都会让人难以承受,不敢面对。

裴璎想让流萤来看自己,却不想硬叫她来,只想让她得知自己病重,然后心甘情愿来看自己,再如往常一般哄哄自己,抱抱自己。只要如此,裴璎便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跟从前一样,流萤还是那个温柔的,哄着自己的,平静却有着无尽包容的流萤。

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等裴璎回过神,已经被流萤一勺一勺将一碗药喂光了。眼看流萤喂完药就想走,裴璎的筹算半点都没应验,流萤没哄她,也没抱她,从始至终冷冷淡淡的,一如她如今在人前对自己的态度。

裴璎没如愿,拉着袖子不肯让她走,“阿萤都不问问,我是怎么病的吗?”

流萤被她拉着衣袖,叹了气依言问她:“殿下究竟是怎么病了?是昨夜风雪太冷,还是前次受伤的缘故?”

裴璎眨眨眼睛,又是一副泪眼汪汪的可怜样,小心翼翼从被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流萤,“这香囊,我一直放在枕头下面,昨夜回宫却发现不见了,殿里殿外找了一大圈才找到。夜里风雪大,许是受了寒风,才染了病。”

粗糙简陋的鸢尾香囊,出自二公主之手。两株鸢尾不但简陋,甚至很丑陋。

裴璎牵她的手去摸,指尖刚一触到那丑陋的鸢尾花,如被火烫,少女欢喜的眼睛立时浮现出来,流萤很快移开眼神。

裴璎将香囊塞到流萤手里,又从被子里掏出一条长长卷轴,展开给她看,“阿萤的画,我一直好好珍藏着。”

“阿萤你看,我把你也添上去了,如此,你我便在一张画里了。”

裴璎的被子下面,似乎藏了个百宝箱,流萤眼看她将一件又一件东西摆在自己面前,每一件东西,都牵扯出一段回忆,美好,纯净,恍如梦境。

一桩一件,裴璎都如数家珍。流萤静静听她说着,越听,心底里有个念头,有些东西,就越发真切起来。

她忽然发现,此刻的裴璎,似乎真的很爱自己。不同于前世自己的顺从忍让,如今自己冷淡下来,裴璎的情意,却越发真切起来。

她望向自己时,眼里现出从未有过的小心与惶恐。那种眼神,一如从前的自己望向公主时。

流萤审视她,审视那眼神,一时沉默。

这沉默,却让裴璎不安,眼看装病不成,将往昔珍贵之物一一摆出来也不行,裴璎心里挫败,失落,又不肯放弃,伸手扯开衣领,肩背暴露出来,后背上被藤条鞭笞的伤痕仍有绯红印记,红了眼睛看流萤,“阿萤,好疼。”

流萤一面观察裴璎,一面伸手抚上那新愈的疤痕,心底有一抹难言的酸涩,顷刻被她按下,逼迫自己不去想,求证道:“殿下,疼吗?”

“殿下金尊玉贵,何必受这样的苦?”

裴璎反握住她的手,引她往床榻上去,等流萤半个身子进到床榻中,裴璎微微仰起身子,伸手将床帘银钩松下。

“阿萤,我宁愿受阿姐责罚,也不要牵连到你。”

银钩松开,柔纱床帘落下时,一字一句清楚至极。流萤听得清楚,心中清明,翻身拥着裴璎,翻滚了下,两个人拥挤地躺在床榻最里侧。察觉裴璎的身体在抖,流萤的手指从她后背抚过,似有若无的光线中,她能看见公主的眼睛,那里面,盈着无尽的爱与期盼。

殿下,你在期盼什么呢?

轻柔的吻落下去时,流萤听到裴璎的声音响起,恍如天外来音,迷蒙晦涩。她吻下去,又抽离开,攥着她的手问她,“殿下说什么?”

裴璎望着她,心中委屈排山倒海,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湿了满脸。幼时噩梦让她厌恶这世上所有人,若非遇到流萤,她大概会孑然一身,孤孤单单与阿姐斗下去。

可她偏偏遇到了流萤。

流萤冷淡时,她尚可撑着精神去挽救。可当流萤温柔又多情的拥着自己时,裴璎只觉得委屈,害怕,想哭。

平日的公主骄傲,荡然无存。哭过之后,攀着流萤的脖子,几乎是哭诉:“阿萤,我好怕,我好怕!”

流萤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心口像被巨石堵住,哽痛让她不能呼吸,只能闭眼吻下去,无休无止的吻。不知过了多久,等终于从那唇瓣上离开,流萤大口喘息,喘息后伏在裴璎身上,指尖在她战栗的身体上经过,每过一处,便带起一阵颤抖与轻哼。

“阿璎”

许久不唤这个名,开口竟显得有些生疏,咿呀学语般,流萤又喃喃唤了两声:“阿璎阿璎”

裴璎迷离看她,神智似乎已经出走,并没反应过来。流萤的指尖继续下探,落在最娇弱的位置,熟练地揉捻过后,又猛地松开,等到裴璎难耐的闷哼出声,流萤才再度贴上去,气声道:“阿璎,如今的你,最怕什么呢?”

裴璎半眯着眼睛看她,似懂非懂。流萤又贴上去,温热的唇路过她的眉间,眼角,耳畔,一路往下,落在唇瓣,厮磨着,引诱着:“阿璎,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裴璎几乎要哭出声:“我怕、怕你离开我!”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说不清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又或是说不清道不明,连这世间所谓的大家,天上受烟火供奉的神佛,也通通无法解答的困惑。

如此的爱过,为何最后,会那般狠毒呢?

偏偏是爱过,偏偏是彼此深爱过!倒不如一开始,就只打算将自己利用个干净,然后用无可用时一脚踢开,如此,就算恨也能恨个痛快了。

偏偏,却是爱过的。

泪如雨线打湿了裴璎的脖颈,辗转间,流萤吻她,不留间隙,纠缠着问她:“殿下,就让你同我一样,好不好?”

裴璎被紧紧咬住,无法回答。

流萤一边吻她,一边伸手在她身上游走,抚摸那些颤抖,诱骗般问她:“殿下,流萤受过的,也让殿下受一受,好不好?”

第35章 只怕带不回来,回不来了……

殿下, 若让你入地狱太难,那就让你如我一般,将这痛苦体会的更深刻些吧。

好似在心海浮沉时, 忽得一块救命浮木, 流萤爬上去, 终于有了生的希望。她忘情吻着裴璎, 心里只求她爱自己再多些, 再多些, 多到如前世的自己一般, 满怀小心与恐惧, 日日夜夜爱着, 又日日夜夜害怕失去。就这么爱着,害怕着,卑微着, 时而狂喜般的极乐,时而又堕入无边炼狱,然后亲吻她,伤害她,背弃她,离开她, 一如前世,殿下对自己那般。

再之后呢?自己要去哪里?

亲吻的喘息间隙中, 流萤恍恍惚惚, 虽隔着遥遥千里,她却好像看见了云州的家。

她看到自己好像终于回到云州,可是云州家中早已空无一人,只剩祠堂牌位重重, 然后自己走进去,跪在蒲团上,跪到睡过去,再睁眼,看见有人伸手来牵自己。

那指节细长,手腕白皙,流萤紧紧握住。

是阿娘吗?

不是,阿娘的手远没有这般细腻白皙。

那是谁呢?怎会在云州,在自己家中?

没等流萤细想,脑中就只剩混沌。只因那柔软白皙的手紧紧握住自己,像是将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紧紧攥住,然后她便无法思考,跟着那双手飘飘然远走,不知终点。

白日宣淫,实在不是端正知事的作风。等到流萤衣衫半解,翻身仰面躺过来时,才觉有些筋疲力尽了,等喘了几口气缓过来,先是起身穿好衣裳,理了理头发,才低头看裴璎。

二公主闭着眼睛,像是睡了,又似乎只是太累。流萤就这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心底爱恨终见清明,轻声唤她:“殿下。”

裴璎懒懒“嗯”了一声,半睁眼睛看她,餍足地笑了笑。

流萤穿戴整齐,与殿下此刻模样互为极端,她看见裴璎的笑,浅浅回应她一个笑容,又缓缓躺下去,半搂着裴璎,心中明白殿下情意与恐惧,开口就带了几分笃定:“殿下可否答应我两件事。”

二公主常常凶恶,但很多时候,流萤说话还是管用的。

前世十二年,算起来也只有最后那一年,裴璎不耐,恼怒,凡流萤所求所需,她不经思索,出口便是驳斥。

此刻,离那样的裴璎,还隔着好几年的时光。

流萤求她答应两件事,一是朗州知府严青一案,即便严青不曾违制修建府邸,但替大殿下贪污敛财一事却无从推脱,元淼前去查案,此事恐难再遮掩。到那时,她求殿下尽力救下无辜之人。

“我听闻,那位朗州知府成婚很晚,府中只有一女,不过三岁。”

“殿下,三岁小儿又能知道什么呢?若能得殿下搭救,也算为你我积德了。”

裴璎静静听完,半睁的眼睛阖上,似在思索。默了半晌,没答应也没拒绝,“第二件事呢?”

流萤求的第二件事,也与朗州有关,她贴在裴璎耳边,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这日糊涂过去一大半,来时还是青天白日,磋磨这么久,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了。风雪声一阵大过一阵,等到喑哑风声钻进床榻时,流萤的话已说完,静静等着裴璎回答。

裴璎撑着坐起身,握住流萤的手问她:“阿萤,你何时对旁人如此关心了?我以为你与她不过点头之交,略微欣赏罢了。”

“殿下昨夜不是问我,究竟在怕什么吗?”

裴璎攥紧了她的手,流萤反手握住她,经历这些时间,骗她已有些得心应手:“我怕的,不过是预见别人结局,分明能救,却最终错过,白白造了孽在身上。”

“殿下,”流萤耐着性子求她,“就当是为你我积德。殿下不是在神佛前求过,此生,来生,你我都不要分开吗?”

想得神佛庇佑,便该做些值得被庇佑的事,这道理,二公主应该明白的。

从启祥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微微泛起青灰。流萤抬头望天,看见这场雪又有下大的苗头,昨夜大雪晨起就转小,白日几乎只剩零散几朵,等到傍晚时分,又重蹈覆辙渐渐下大。

拢紧了肩上披氅,心里得了裴璎的应允,流萤走下长阶时,脚步都比来时更轻快。等到出了宫,急匆匆赶到风满楼时,才发现元淼已等了自己许久。

风满楼生意极好,好在元淼去得早,定了一间靠窗的雅间。风满楼的雅间封闭,门扇合上后,里外就像隔出两个世界,不通声响。

流萤匆忙赶来时被大雪劈头盖脸淋了一身,饶是解了披氅,抖了头上雪花,却还是有几片藏得深,躲在耳后没掉下去,流萤也没发觉,等到坐下后,被元淼伸手拨了去,才不好意思笑笑,“多谢多谢。”

“流萤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元淼递了热茶过去,言语中有难得一见的轻松,好似卸下平日官身枷锁,只与寻常朋友一般与流萤说话。

来时,流萤心里本是极酸极苦的,推门进来时已是强颜欢笑,见到元淼如此轻松,满脸都是明日即将去往朗州的欢喜期盼,心里更是酸涩发胀,只能垂眸,将泪意和茶水一同咽下去。

黄程一事,元淼答应的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流萤本来还想解释几句,可一碗茶没喝完,元淼已经笑着点头,应允夜里便会遣人去知会太医院,明日带黄程一同出发朗州。

元淼如今是陛下钦点之人,去太医院要个小小医士随行,自然轻而易举。

风满楼的酒蒸鸡一绝,鲜嫩鸡肉中暗藏醇厚酒香,流萤最喜欢这道菜,偏巧元淼就点了这道菜。几口酒肉下去,黄程一事已经商定,余下的话,流萤却没想好怎么说,埋头吃了几口酒蒸鸡,往日最爱的美味,此刻却是如鲠在喉,每咽下一口,都像小刀刮过,疼的她眼睛发红。

昨夜裴璎所言,她终究不忍心告诉元淼,也怕当真如裴璎所言,所有真相一旦出口,元淼心底那场缠着恩情枷锁的美梦碎裂,她这个人,这几年上京时光,也都会碎掉。

一桌对面,还是元淼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流萤这是饿了?慢点吃,不着急的。”

流萤抬眸看她,看着她的眼睛,细长上扬的眼睛,笑起来如柳叶随风,笑意中,那双略带褐色的眼瞳格外温柔,能将自己的面目全数映照出来,如夜幕湖水,漾着五光十色的涟漪。

元淼这一次 ,就走的远些吧。

隐下心里情绪,流萤举杯与她相碰,笑着与她说话,“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你我在行宫时,想起我同你说过的一句话。元淼可猜得到,我想到了什么?”

流萤说过许多话,元淼一时不知她问的哪一句,答了几句都不对,面上显出几分尴尬。

流萤摆摆手指,佯怒看她,“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元淼像个乖学生,再无平日端正克己的主簿模样,两手托脸,极度认真听她说话。

流萤必须一直笑着,只怕若有一瞬不笑,眼底不忍就会泄露,“我曾问过你,若一直做个朗州司马,天高地远岂不自在?”

话音刚落,两人都用力笑起来。

流萤仰脖干了杯中酒,捏着酒盅看她,“元淼,你在上京这几年,可觉得开心?可有想过朗州的月,朗州的山水,还有朗州的百姓?”

“朗州与上京,哪里更让你开心?”

“元淼,”流萤甚至想握一握她的手,忍住了,郑重道:“你的才能,只做一个礼部主簿,整日困在笔墨文书中,当真是屈才。”

元淼眼眸暗下来,不知是回答她,还是回答自己的心,“能入京为官,已是三生有幸了。”

上京几年不过浑噩度日,可好在遇到许流萤,平淡日子里像是炸开一朵花,让元淼死水般的一颗心,也无端绽出几缕颜色来。

虽只是镜花水月不可触摸,虽只是匆匆经过无法折取,虽与她刚一相逢便要别离,可一想到曾看见过那颜色,便也是欢喜的。

于是元淼答她:“这些日子,多谢流萤了。”

流萤却不知自己有什么好被她谢的,一想到裴璎所言元淼与大殿下之间往事,一想到此去朗州千里凶险,再想到今日一别,自己与元淼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自己分明是想帮她,救她,让她逃离恩情与功利桎梏的上京,让她不再面临前世惨状,可为什么,却觉得那么难过呢?好像是刚刚交出一点心意,寻到一位好友,不等深交,便要道别了。

“元淼此去朗州只怕会有凶险,若是遇到什么事,你可会在心里怨怪我?”

元淼答的很快,恳切地摇头:“许流萤,我是真心实意谢你。”

“能为朗州百姓做些事,为这天下做些事,于我而言已是万分欢喜。读书多年,为官数年,回想只觉惭愧居多。”

“能有今日之机,便是遇到些凶险,我也当是全我志向,只会欣喜赴之,如何会有怨怪。”

流萤低了头,大大一颗泪掉进酒盅里,被她咬着牙仰脖喝下了。

一杯酒饮下,看见元淼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小的白釉莲子罐,双手递给自己。

流萤不知是什么,接过来刚要打开上面塞子看一看,就听元淼低低道,“这是朗州的闾山绿,今春阿娘托人寄来的。今日回去找,才发现只剩这么一些了”

说到最后,元淼的语气越来越低,似乎很不好意思。

流萤笑笑,“无妨,待你去到朗州,再给我多带些便是了。”

雅间中忽地沉默了下,元淼捏着酒盅半晌没动,喃喃道:“只怕明年春日的闾山绿不好,我带不回来”

“怎会?朗州之春定是天光晴朗,好茶飘香,胜过世间千茶的。”

元淼抬眸,深深看着许流萤,终究没应她这句话,只重复道,“只怕明年春日的闾山绿不好,我带不回来了”

只怕带不回来,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唉两个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