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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如果,杀你的人不是我呢……

床帘遮去大半烛光, 夜风从窗扇缝隙钻进来,吹的灯火摇摇晃晃。床榻之中,裴璎的脸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惊惧之色一闪而过, 然后熄灭, 又出现, 循环往复。

流萤望见那双眼, 越是看见公主殿下的无措, 越是品尝到报复的些微快感, 她的心, 就越发舒畅起来。

“殿下, ”流萤的胸前一片赤.裸,雪白的肤色在夜里似会发光,一寸一寸靠近裴璎, 言语里有笑意,"殿下想听的,是这个吗?"

“殿下不是想知道,自己是如何杀我的吗?”

裴璎愣愣的,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流萤靠近她,伸手捉住她的手, 将那微微发颤的十指攥在手心, 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似一瞬翻转。

习惯接受之人,主动伸出手。惯常主动惯常获取的人,却在被握住的一瞬, 逃避地抽手。

流萤自然不让她躲,“殿下怕什么?流萤还没说完呢。”

既然要说,便该要说个清楚,说个明白,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要放过。流萤握紧她的手,前所未有地带了几分暴戾,隐忍的怒气发散出来,让公主殿下也害怕。

裴璎摇头,恐惧袭来,下意识就想逃避,心里只恨自己不该问她梦中之事,什么鬼梦,什么重生,她根本提都不该提!就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拥着阿萤一道睡去,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可有些事情,话问出口,便是覆水难收,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

“殿下的手一直很干净,即便要杀我,也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流萤的声音很温柔,可落在裴璎耳里,如钝刀割肉。

“殿下约我到尚书苑,却布下死局。”

流萤牵着二公主的手去摸,“这里,暗箭穿心。这里,长剑穿身。殿下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生怕我不能死透,暴雪之夜也要亲自前来,亲眼看我咽气才肯安心。”

“只是不知待我死后,殿下又会如何处置我的尸身。”

流萤面上浮起笑意,“是丢到乱葬岗喂蛇虫鼠蚁,还是寻个僻静处埋了,或者一把火烧个精光,什么痕迹也不留。”

裴璎猛地抽手,像被什么恶鬼缠上般,吓得一个劲摇头:“不会的,不会的阿萤,我怎么会杀你呢?那都是梦,只是一场梦而已。”

“阿萤!”

裴璎想伸手抱她,刚一触到她的肩,又被她身上凉意吓退,骇的连连往后缩,“不会的,都是梦,都是梦。阿萤,都是梦,都只是梦而已。”

“我怎么会呢?我怎会杀你?”

缩到床角躲无可躲,裴璎紧紧攥紧衣角,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抚流萤,“阿萤,你别怕我,别怕我,那不是我,不是我”

话到最后,只剩木讷地重复着,“别怕我,那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流萤定定看着她,话说出口,心头却没有报复的畅快,反而更加空洞。

公主殿下总是高傲的,张扬的,笑起来像桃花初绽,叫这世上颜色都黯然,落泪时如春夜细雨,透着丝丝缕缕的温凉,叫人只觉心中湿润,想将她拥在怀里,将那细腻泪水全数吻去。

什么样的词汇都可形容公主殿下,唯有懦弱一词,从未出现在她身上。

雪狐是敏感的,敏捷的,凶猛的,乖顺的,唯独,不是懦弱的。

可这一刻,蜷缩在床榻一角的裴璎,却是那么懦弱,那么恐惧,好似无意闯进一场暴雨,一身雪白皮毛被打湿,只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应该恨她才对吧?可为什么,报复的快感刺痛裴璎,竟也会刺痛自己。流萤看见裴璎落泪,却觉那泪水一行一行,仿佛是从自己眼中流出一般,喉舌间酸胀的厉害,让她每说一个字,都要大大喘一口气才行。

心里的痛远比恨更多,明明那般相爱过,为什么,只能走到如此结局。

“殿下要杀我,何处不能杀,为什么偏要在尚书苑。”

偏偏是尚书苑,偏偏是少时记忆中最最美好的地方。尚书苑中一草一木,都是过往情意的见证,为什么,要亲手将所有过往都打碎。

裴璎还在喃喃自语,不自觉已是满脸泪痕。流萤轻轻挪过去,与她双膝相抵,泛着凉意的脚踩在她的脚背上,抬手替她擦去泪水,动作是温柔的,言语却不肯放过,“殿下,若这一切并非梦境,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若我告诉殿下,这不是梦,是重生呢?”

屋外夜雪肆虐,有风来,吹灭了房中烛灯,暗色铺下来,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浅浅呼吸流淌着,流萤闭上眼,“其实我早就说过的,只是殿下不在意。”

“行宫那夜,我问殿下可信,世上有死而复生这种事?”

裴璎如梦方醒,回魂般定了神看她,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阿萤,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错把梦境当真而已。”

流萤沉默,静静听她自欺欺人。裴璎说着说着,忽然动了怒,猛地拨开流萤的手,怒视她:“许流萤,你分得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吗?”

“这世上何来死而复生这种事!若能死而复生,这世上众人便都不惧死了!”

“难道因为一场梦,你便要恨上我吗?”

流萤不吭声,裴璎只觉心口如被滚油烫过,口不择言:“若能重生,那、那你杀了我啊!”

“我杀你一次,你也杀我一次,然后重生,不就什么都扯平了!”

裴璎一边说,一边就要下床去寻剪刀,流萤抓住她的衣袖,将她拦下来,“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

一命抵一命,反倒是无穷无尽的纠缠。

前世华严寺外,祈福过后,裴璎牵着自己上轿,看过来的眼睛亮晶晶:“阿萤,我求神佛庇佑你我,此生,来生,都不要分开。”

殿下所求,怕是不能如愿了。

察觉裴璎抖得厉害,流萤的手缓缓从衣袖往下,抓住她颤抖的手腕,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我只要此生,来生,永生永世,都与殿下陌路不相逢,再无半分瓜葛。”

心底的话终于说出口,流萤松了手,长长喘了一口气,才觉心口紧绷的愤怒怨恨缓了些,却见裴璎缓缓起身,退到床下,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还没开口,却有断续泪水落下来,砸在自己鼻尖上。

流萤抬手,嫌恶地抹去,“怎么?殿下没听清?”

裴璎垂眸看她,说一个字,掉一滴泪,“阿萤,你疯了。”

流萤冷笑,早知如此:“殿下自是不肯相信的。殿下若是不肯信,大可当我是疯了。”

裴璎深深看着她,慢慢往后退,迷蒙月色若隐若现照出她的影子,投在流萤的脸上。就在一片昏暗中,二公主觉出些不对劲,“阿萤,若你所谓的梦境是真的,重生是真的,那你可曾看到,那个我杀你时,穿什么样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头发,涂什么样的胭脂,是什么表情,是哭还是笑?”

流萤怔住,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并未看见过,对吗?”

流萤撑着精神仰头看她,想说自己收到她的亲笔信,说自己亲耳听到庄语安唤她“公主殿下”,说二公主厌恶自己的反抗,忌恨自己不如以往听话,恨不能杀之后快,没等开口,却被裴璎的话拦住,“既然没有看见我的脸,为什么觉得,杀你之人一定是我?”

裴璎往后退,“如果,杀你的人不是我呢?——

作者有话说:会在番外讲讲元淼和裴璎的区别

真的,想写番外的心达到顶峰啊啊啊

第42章 番外章(介意慎买) 有时候我真恨不能……

永初三十二年, 晚春,二公主出阁参政已有五年,政海汹涌, 今上病重国储一事却悬而未决, 大殿下行事诡谲, 害她心腹接二连三被害, 诸如此类之事, 都让二公主疲于应对, 心神烦躁。

折腾久了, 杯弓蛇影, 就成了生活写照。二公主的脾气越发暴躁, 前几年刚刚养出几分好脾性,在与大殿下几番相争都落败后,毁于一旦。

殿下易怒, 对底下人自是动辄责罚,丁点小事做不好都会被罚在殿外跪上整日。二殿下不喜亲自动手,觉得麻烦,谁人若是撞上她心气不顺,那便是寒冬腊月跪庭院,酷暑时节烧火盆, 怎么磋磨人怎么来,漫长到没有尽头的责罚, 能将人心活活熬干, 比起杖责、掌嘴、鞭笞、斥责这些痛苦一时的责罚手段,二殿下折腾起人来,更叫人痛苦千万倍。

启祥宫里人人自危,平日除了云瑶姑姑敢近前侍奉, 余下宫人内侍,个个畏首畏尾,恨不能离二公主十万八千里远,只怕稍有不慎惹了殿下,不死也得熬半条命。每每这个时候,宫人们就很是盼望许大人能来救命。

二殿下的脾气,只有见了天官院许大人能好些。只是因着些旧日缘由,许大人来启祥宫一事不可外泄,因而她总是夜里乔装来,天不亮又偷偷摸摸走,于是早起洒扫煮水的宫人们时常瞧见,天色青灰未明时,许大人穿着板正的一身玄色衣裳,长发束在发冠里,身姿端正地从二公主寝殿走出来,雾气落在她身上,缥缈似仙气。

许大人总是温和的,初看觉得冷,不敢接近,再看又觉出是在笑,只是那笑意隐在平静清秀的面容之下,藏在水般沉静的眸子里,寻常人很难一眼瞧见。

可那些洒扫煮水的宫人瞧见过,当许大人从她们身旁经过时,会停下来,微微颔首莞尔一笑,然后温声细语的,不像在与宫人内侍说话,好似在同寻常朋友说话,“殿下心中事多,若是发了脾气责罚诸位,还请念着殿下往日待大家的好,莫往心里去。”

宫人们低下头,心里发酸,明明承受殿下怒火最多的人是她,可她立在破晓天光中,反倒低下头,放下身段,来宽慰这些底下人。

许大人像天上仙,不食烟火。

不是胡话,启祥宫的人都这么说。

可是这么好的许大人,来启祥宫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前两年还好,二公主心情不畅时,见着许大人的身影也能不解自消。纵然偶尔动怒发脾气,许大人也总是温柔包容,用无穷无尽的耐心温声细语安抚殿下。

许大人来的勤,二公主心情好得很,启祥宫的人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满面春风,惹得大殿下宫中那些人好不羡慕。

可今春开始,一切都变了。宫人们不知二公主与许大人之间怎么了,每每见面总是争执不休,争执过后便是数日不见。

其实说是争执,最终也都是许大人妥协。只是许大人不如往常顺从,辩解的话比从前许多年还要多,低头之前总想辩驳一番,辩驳就会引发争执,争执到最后,就成了二公主单方面大发雷霆,连骂带咬,每每这时候,许大人就会沉默,沉默过后就是低头,顺从,屈服,然后离开启祥宫,数日不见。

宫人们有时候在外面听见了,心里瑟瑟发抖,都盼着许大人莫要吵了,莫要争了,恨不能跪下来求她,求她如以往一般顺着殿下,好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些。

可是许大人并不如她们的意,每每前来,依旧争吵。二公主气疯了,等到许大人走后,对宫人责罚更加严厉。

宫人们受罚,担惊受怕,又在心里怨起许大人,怨这天上仙不顾凡尘生死,明明可以顺着二公主,偏要梗着脖子争口气,到最后一口气没争来,反倒连累底下人生不如死。

可是她们都忘了,那位披霜戴云,站在破晓天光里对她们颔首微笑的许大人,曾经帮过她们许多次。

许大人来的少了,尚书苑那位庄大人却来的更勤了。这日,庄语安例行公事来启祥宫,宫人领她进到正殿外便退下,两位小内侍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猜测殿下是不是变了心,又喜欢上这位庄大人了。

毕竟宫中人人都知道,庄大人能做上尚书苑博学,全靠二公主提携。

另一位小内侍摇摇头,觉得不可能,“许大人如今虽变了,可那面貌气度,庄大人怎么也赶不上啊。殿下看得上许大人,可不一定看得上庄大人。”

“谁说得准呢?你瞧如今庄大人日日来咱们宫里,外头风言风语都传成什么样了。”

小内侍还是摇头,“兴许只是殿下为了气气许大人呢?”

“气气?”

并肩走着的小内侍险些笑出声,“你瞧许大人像是会被气到的人吗?”

也是,往往动气发飙的,都是咱们二公主。

小内侍走得远了,不知道正殿动静。庄语安站在正殿门外,看见云瑶姑姑朝自己走过来,心知今日不巧,自己又赶上二公主心情不顺的当口了。

庄语安来启祥宫,不过只是做戏。二公主心情好时便留她在身边问几句话,若心情不好,便是看也懒得看,只让云瑶领她去偏殿待着,待够一炷香便可走了。

每日都是如此,可偏偏今日不一样,庄语安没去偏殿,在正殿门外跪着,说是有话要同二殿下说。

云瑶姑姑有些犹豫,“庄大人有话改日再同殿下说吧,今日,不大合适。”

庄语安还是要见殿下,说有要事,耽误不得。云瑶面色有些难看,觉得庄语安远不如许大人拎得清,实在恼火。

庄语安仰着头,“云瑶姑姑还是进去通传吧,此事与许大人有关。”

既如此,那自然是要去通传的。哪怕殿下与许大人冷战多日,可许大人在殿下心中是何份量,云瑶还是清楚的。

启祥宫正殿内,裴璎隔着屏风见庄语安,二公主一夜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一揉就疼。

云瑶在旁侍立,“庄大人有话,就挑着紧要的说吧。”

庄语安跪在屏风外,外间春风吹进来,吹得她官服扬起,开口时,心里有些激动紧迫险些按捺不住,“殿下,臣得了消息,说是昨夜元淼派人去了许大人府上,送了什么物件过去,求许大人搭救。”

“素闻许大人对元淼多加欣赏,臣只当是朝野闲话,可昨夜臣的人回来禀报,说是许大人似乎收了元淼的东西,应了搭救之事。”

裴璎的眉头皱起来。

庄语安低下头,又道:“臣只怕许大人一时糊涂,若来求殿下相救,怕是会让殿下难做。”

屏风后,一只上好的斗彩茶盏摔下来,碎片飞溅,有一片飞出屏风,险些割在庄语安脸上。

庄语安说的没错,许大人果然来了,也果然是为元淼求情的。

二公主坐在屏风后面,听到那个人语气疏离,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殿下,元淼是个好官,决计不会做出此等事情。臣手中有账簿,若殿下肯伸手搭救,往后党争之事,元淼定会为殿下鞠躬尽瘁的。”

“殿下若肯救她,往后、往后”

往后如何?后面的话,那个人似乎说不下去。裴璎站起身,走出屏风,“往后便如何?”

低头的人终于抬起来,许流萤那双好看的眼睛露出来,泛着水色,“殿下,救救元淼吧。”

还救?还救!区区一个元淼算什么!也值得她许流萤巴巴赶过来为她求情!

裴璎心里像被猛火燎原,指着许流萤的鼻子一顿臭骂,骂完了不解气,又回身猛灌了一壶茶,才冲过去拎着流萤衣领,怒道:“阿萤,你究竟懂不懂!”

许流萤手里攥着账簿,摇头喃喃道:“我、我不懂,殿下,流萤不懂,真的不懂。”

“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晚春时节,本该暖意丛生,可偏偏启祥宫里,冷的像冬日。

裴璎松了手,颓唐地转身,不忍也不愿看她。殿中默了片刻,她又转回身,企图说服许流萤,“元淼这个人,纵然阿姐不用,也决计不会为我所用。且如今阿姐送她入狱,多少人会心寒,会害怕,阿萤,你难道会不懂,这是多好一件事?”

许流萤的神色还是木木的,全然没听进去,只是摇头,“不是的,殿下,不是的。”

裴璎看着她,怒到极致反而平静,缓和了声音嘲讽她:“阿萤,你是当真想救她,还是只想给你自己心里求个安稳。”

嘲讽过后仍觉不够,干脆夺了她手中账簿,狠狠踩在脚下,好似如此,便能将她那颗装了旁人的心踩在脚下,将那些污秽腌臜之物全数碾碎。

裴璎的怒气达到顶峰,质问,辱骂,斥责,无所不用其极。等她快要疯掉时,许流萤又垂下眼睛,如以往的每一次,忍辱负重般顺从。

她低下头,分明万般不愿,却道:“殿下别生气了,我都听你的。”

她根本不觉自己有错,却道:“殿下,是流萤不懂事了。”

裴璎怒视她,只觉心碎成灰,百骸剧痛。她见过真实,自然能轻易分辨什么是虚假。

许流萤

你可知道,有时候我真恨不能杀了你,叫你什么也说不了,只能乖乖听我的话。

可我偏偏在神佛面前求过,求我能够死在你前头,好让你留在世上,日日念我的好。

华严寺外,我没告诉你,只怕说出口的愿望,当真会不灵。

我知生生世世太远,便只真心求此生。

只是这世上神佛原都是假的,我之所求,无一应验——

作者有话说:实在忍不了了

必须让自己爽一把

第43章 该继续恨她,还是该忘了……

有些话, 其实并未打算说出来,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怎么也收不住 。流萤撑着力气坐在床榻上, 心中郁结一吐为快后更觉疲惫, 勉力仰头看裴璎, 听她问自己, “如果, 杀你的人不是我呢?

不是你, 又会是谁呢?

旁人若要杀自己, 又何必如此麻烦, 还要打着二殿下的名号?殿下的亲笔信, 自己决计不会认错。还有庄语安,自己清清楚楚听到庄语安的声音,不会有假, 不会有假的。

流萤终于没有力气再看她,垂下了头,“殿下不信,那便当我疯言疯语吧。”

“总归殿下要听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床榻外,裴璎的身影在晃, 不知是抖,还是冷。

“许流萤, 你凭什么觉得是我?”

二殿下的声音在颤抖, 出口的话已经顾不上什么斯文与否,“就算你那什么狗屁重生是真的,若你亲眼看见是我杀了你,我怎么都肯认, 现下就可递刀给你,让你把我捅个稀碎。可你、你若是没看见,凭什么觉得是我?”

“还是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狠毒的人?”

流萤缓缓躺下去,轻轻阖目,什么都不愿再听,也无力与裴璎争执。二殿下擅长诡辩,她已上了太多次的当,吃了太多亏。

前世多年,每每与她争执,最后都是自己落败。不但落败,还要低眉顺眼哄着她,哄的公主殿下高兴了,顺气了,日子才能稀里糊涂过下去。

压抑的久了,人便要发疯。流萤紧闭的双眼一颤,莫名觉出些酸:或许,两个人之间,本就不该是这样的。

阖了眼,裴璎的声音还是炸在耳边,“许流萤,若你说的全是真的!那你见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是啊,为什么不杀了她呢?

因为她是公主,杀了她自己也活不成?可自己本就死过一遭,能痛痛快快报仇,也算死得其所吧。

还是因为一死了之太过轻松,不够解恨,又或是前世还欠了一些人情债,得先还了才能报仇

都是,却也都不是。暗夜中,流萤许久没有答话,长睫在颤,湿润的泪从眼角流下去,打湿鬓边发。她无法回答她,不愿回答她,只道:“我的梦讲完了,殿下也该走了。”

床榻外,裴璎往后退,退到木施旁取了披氅穿好,却没走,眼睛直勾勾盯着床榻。良久,许流萤都没反应,就那么静静躺着,呼吸声都极轻微,好似睡了一般。

裴璎转身走到门边,刚刚推开小半扇门,外间风雪便前仆后继冲进来,卷走屋内热气。

身后,依然安安静静的,没有要留她的意思。

心底终归,有那么一丝丝骄傲,裴璎忍住没有回头看,开门走了出去。

夜雪呼啸,往年冬日来时,哪怕只是丁点小雪小风,流萤也都会拉着自己的衣袖,义正言辞留自己过夜,“下雪了,殿下就别走了吧。若是染了风寒,流萤罪过可大了。”

裴璎故意逗她,偏要开了窗去看,“我看这雪下的不大呢。”

流萤有些不经逗,每每此时免不了脸红,“殿下是想回宫吗?”

裴璎爱逗她,也只是浅尝辄止,不会真叫她生气,看见流萤脸红,又笑嘻嘻与她抱作一团,在床上打滚儿,“不回不回,阿萤的床睡着最暖和了。”

以往都是这样的,可这一次,当真遇到了大风大雪,却无人留她,叫她别走。

裴璎没回头,肩背绷的笔直,就这么离开了许府。

裴璎走后,卧房里忽然安静的很。好似门扇关闭后,外间那些冷风呼啸也一并被关掉了。

屋子里静静的,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了。

流萤扯过冬被蒙过头顶,耳中一时抵死般的静,不知是不是眼睛看不见,耳朵便也一道失聪了。

那些话没说出口前,流萤觉得自己心里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能熬,总觉得熬下去,总有一日能让裴璎偿还自己。可猝不及防说出口后,只剩无尽的空洞,茫然。

她忽然恍惚,不知自己所求为何。

或许是元淼已经逃离前世困境,黄程也不必重蹈前世覆辙,卫泠仍在京中,前世诸般对不住,多多少少也算弥补了,心中一团火,也随着这些渐渐熄了下去。

她并未想过此时告知一切,只是裴璎既然执意要问,索性就全部告诉她吧。

只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却觉前所未有的空虚。心底一片茫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知明日晨起,遇见第一道天光时,应该继续恨她,还是该忘了她。

屋里炭火凉了,被子里越发的冷。流萤瑟瑟发抖,哆哆嗦嗦睡去前,她想,应该回家的。

她想,应该回一趟云州老家,看看阿娘阿父,替祖母祖父扫扫坟前草了。

翌日天明,晨色熹微时,流萤遣了人去宫中告假。

自随二公主参政后,流萤从无告假,暑天寒冬,雨雪风霜,她都早早穿戴整齐,等在宣和门外。

只因她最最喜欢之人在宫中,每日入宫上朝就成了最最期待之事,如何舍得告假。

这一日,许流萤没去上朝,卫泠放班后急匆匆赶来,进到卧房见她在收拾东西,“这是做什么?”

流萤两手不得空,无暇回她话。卫泠有点急性子,扯了一把站在旁边的玉兰,“你家家主干嘛呢?收拾东西做什么?”

玉兰也不知道,与她面面相觑。

卫泠摆摆手,习以为常,“算了,问你等于白问,早知道你是个会听不会问的。”

玉兰这个小姑娘,听话乖顺是好处,不爱吭声是毛病。卫泠时常觉得,许流萤身边这小姑娘不像家仆,倒像个认主的小哑巴狗,平日瞧着乖的要死,可若是许流萤命她去咬人,她能蹭地一下冲出去,把人咬的血肉模糊。

咬断骨头,也不带吭一声的 。

卫泠不与她多问,又问许流萤:“你这大包小包的干嘛,怎么,同二公主闹掰了,官也做不下去了?”

流萤忙着往箱子里塞东西,随手扯出个物件递给卫泠,“搭把手,把这个丢出去。”

卫泠莫名其妙接过来,摊在手心一看,见是个什么符,她不信神佛,看不懂上面画的图案,“这什么符?该不会咒我吧?”

玉兰在旁,侧目看了一眼,白着脸收了眼神。卫泠递给她看,“你认得?”

玉兰低着头,只摇头,不说话。

卫泠只道自己多余问,拿着符走到门外,随手扔了出去,转身见玉兰低着头也往外去,那胳膊肘拐了她一下,“你去哪儿?不帮你家家主收拾收拾啊?”

玉兰被她不轻不重肘击了下,这才仰脸看卫泠,开口怯生生的,“卫大人,家主说不用我帮忙。”

卫泠这才放她走,瞧着她走出去带上了门,心里觉得这孩子过分乖巧,像个玩偶似的,笑着又走到流萤面前,“今日告假,还在家收拾东西,当真是要去哪里?”

流萤终于得空回她:“我想回一趟云州。”

卫泠笑意收敛了,其实她也许久不曾回过云州,尚书苑小郡主们正是好学的年纪,博学安排的事情又多,走也走不开。听着流萤说要回去,心里有些触动,触动了一瞬,又清醒过来,“不妥,你还是过些日子再回去吧。别你前脚走了,后脚宫里就变了天,再回来就难弄了。”

流萤皱了眉,“什么意思。”

卫泠蹲下来跟她说话,低低道:“我也是今晨进宫才得了消息,说是二殿下替元淼请了朗州知府一职,得罪了大殿下,昨夜大殿下等在启祥宫,等到半夜才等回来二殿下,两位殿下大吵了一架,说是险些动起手来。”

流萤心口一颤。

卫泠啧啧道:“你说说都是天家儿女,怎么吵起来也这般不管不顾,说是二殿下吵得发狠,抓着大殿下就咬。闹破了天,还是陛下派了徐总管去处置,才平息下来。”

裴璎爱咬人,气狠了逮到什么咬什么,不见血不松口。

卫泠看她不吭声,叹了口气又道:“你也知道,两位殿下争执,陛下总是有所偏袒的。此事明明是大殿下挑起的,可徐总管去了启祥宫,代陛下传话,只说是二殿下狂悖忤逆,失了大体面,下令二殿下禁足启祥宫,一月不得外出。”

流萤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却有些哑:“那、那大殿下呢?”

双方争执,总没有只罚一方的道理吧。

“大殿下什么事没有,施施然走了。”

流萤眼睛迸出一道光,带着寒意。卫泠又补道:“也不是什么事都没有,说是二殿下可狠了,一口从大殿下手臂上咬下一块肉,啧啧啧,听着都疼死人了。”

流萤垂了眼睛,似在思索。

卫泠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长长叹了口气,“只是今晨朝会过后,我听尚书苑的人说,好像看见大殿下领着人,又往启祥宫去了,怕不是还要闹些什么事。”

流萤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卫泠的手腕,“大殿下又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啧啧啧,狐狸的牙口是真好啊

第44章 “阿璎,你在害怕啊。”……

大殿下又做什么, 卫泠自然是不知道的,瞧着许流萤这么着急,眯了眼睛看她:“你急什么?不是说跟二殿下都断了吗?”

流萤松了手, 别过脸, “那你还来告诉我做什么。”

卫泠皱眉:“你说呢?”

总归是好友, 旁人不懂她许流萤, 卫泠多少能算懂一点。特地跑来与她说完了, 见她心里还是触动, 自觉也无需再多说了, 摆摆手就说要走。

流萤留她用饭, 实则府上根本还没做饭, 流萤也没胃口,就那么随口一说。也就是卫泠眼尖,看出她情绪不对, 顺水推舟婉拒了,“饭就不用了,我回去也还有事,只是你嘛”

卫泠低头看了眼地上收拾的七七八八的箱子,好心嘱咐道:“你这人呢,就是有点拧巴, 若是心里放不下,回云州之事暂且搁一搁, 等明日进宫看看什么情形再说吧。”

流萤没说走还是不走, 等到送走卫泠后,一个人回到卧房坐在床边,心里乱的很。玉兰在门外探着头往里看,小心翼翼开口:“家主, 还、还收拾吗?”

流萤心里乱极了,想起昨夜,又想起方才卫泠所言,千头万绪,叫她这样的好脾气,也失了耐性。

门外玉兰没等到回答,瞧见家主不对劲,明白不需要有人伺候,缩了脑袋就跑,一口气跑老远。

这一场雪,久久未停。昨夜下的大,晨起小了些,却还是扑簌扑簌落,树枝上白花花一片。

上京冬雪很美,夜雪却更美,雪落时分,城中星点灯光映在雪花上,纷扬似天下彩石碎落,绮丽又宁静。

昨夜,裴璎走出许府大门,所见就是这般美景,只是此等美景,她却无心欣赏。

二公主的轿撵等在许府门外,云瑶搀着二公主上轿,半晌,轿撵未动。

风雪迎面吹过来,吹得轿帘都扬起来,有雪飞进来,落在裴璎膝上。云瑶伸手压住轿帘,又问了一遍,“殿下,还是不走吗?”

她们已经在殿外等了约莫一炷香,许大人没出来,也没派人出来说话,想来,便是不会来留了。

殿下与许大人之间发生何事,云瑶并不去问,只是心疼殿下,“殿下,不若还是先回宫吧。夜里风雪太大,有什么事,明日再召许大人说话便是了。”

裴璎终于抬了眼睛,轿内四周遮蔽,她又不知该往哪里看,“云瑶,本王对她不好吗?”

云瑶没懂殿下为何有此一问,怔了下才道:“殿下对许大人,自然是极好的,若不是殿下多年照拂,许大人在京中也很难这般顺风顺水的。”

言罢又觉得不够,怕殿下心里难受,又补道:“殿下的好,许大人定也是知道的。许大人与殿下是少时的情分,纵是偶尔有些磕着绊着,也不是过不去的,殿下就不要往心里去了。”

不往心里去,如何能不往心里去呢?

许流萤,她字字句句说是自己杀了她,说自己像个修罗夜叉,持刀要取她的命,又说什么重生不重生的,说什么要与自己陌路不相逢。

她什么都说了,可说来说去,字字句句都是裴璎不愿听的。

二公主的心,像风雪中的破漏筛子,千疮百孔透着风,摇摇晃晃的,却又不知自己为何会千疮百孔。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她只知道,她与阿萤之间,不复从前了。

风雪渐大,轿撵又等了许久,终究没能等到有人出来挽留。裴璎阖目,低低道,“回吧。”

等到回宫,却见到另一个更不想见的人。

裴璎解了披氅走进殿里,已经看见阿姐坐在殿里,却不想与她说话。大殿下正喝茶,见状也不气恼,温声道:“阿璎这是去了哪,这么晚才回来。总不会,又与上次一样,见了同样的人吧。”

茶盏还冒着热气,想是刚刚换上的,裴璎正愁有气没地发,听了这话走过去,一手把茶盏挥到地上,莹润的白瓷茶盏摔成碎片,溅起来差点伤到大殿下。

她最恨被裴璇威胁。

云瑶吓了一跳,立马就要蹲下去捡碎瓷片,裴璎拦住她,看向裴璇,“阿姐看不懂吗?茶没了,送客了。”

裴璇面上似笑非笑,对云瑶道:“退下吧,本王与二殿下有话要说。”

裴璎瞪着眼睛看她:“这里是启祥宫,阿姐若要耍威风,怕是找错地方了。”

裴璇习惯她的张牙舞爪,更知道怎么对付这只炸毛的狐狸,只道:“若我同你宫里诸位内侍,算一算前次阿璎违禁出宫,满宫闭而不报的罪,不知道能不能耍上几分威风呢?”

裴璎最恨被她威胁,偏偏裴璇,最知道拿捏什么,能让她难以反抗。

等到云瑶退下后,内殿只剩裴璎与大殿下。

大殿下因何而来,彼此心知肚明,裴璎不想与她多说,“严青之事已成定局,阿姐与我应当无话可说。”

裴璇仍是端坐,微微仰脸看她:“怎会无话可说?我要杀人,你拦着不让杀,我来分辩几句,不行?”

裴璎冷笑,“杀不了人,不过是你没本事。”

“是吗?”

裴璇站起身,朝裴璎走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碎片,“阿璎,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何拦着我吗?”

“你救元淼做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个小伴读。”

裴璎的脸色顿时铁青。

裴璇越走越近,像是故意要让她恼怒,“阿璎,你以为你同你那个小伴读之间,藏的很好吗?”

“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不要当真以为,你能骗得过我。”

裴璎站在原地,一步不退,看着阿姐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她与自己说话时,呼吸如游蛇缠住自己,冷意丛生。挥之不去的噩梦浮现心头,让她想逃,可偏偏,她不愿认输,绷紧身子看她:“你想干什么。”

裴璇挑眉,浅笑,温和的脸上有一双蛇蝎般的眼,视线在裴璎身上绕圈,开口带了几分胜利者的悠然,“阿璎,你在害怕啊。”

“怕什么呢?怕我不好对你下手,转头拿你那位小伴读开刀吗?”

裴璎咬牙,心底已经涌起杀意。

大殿下伸手在她肩上摸了一把,意料之中被嫌恶地躲开,不恼,只道:“阿璎,并非是我过分,只是你们折了我的人,总该补偿点什么才行吧。”

“要么是你那位小伴读,”裴璇面上笑意更深,蛇蝎的眼里竟然绽出期待的光,“要么,是你。”

猝不及防,裴璎一记耳光甩过去,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觉得掌心生疼。

裴璇站的稳当,挨了狠狠一巴掌,也只是脚下微晃,等到站好后,越发逼近,几乎是贴着裴璎的身子,迫的她步步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后背猛地撞上柱子,疼的裴璎咬牙皱眉。

裴璇很欣赏她吃痛的模样,故意激怒她:“阿璎如此,就不要怪我去找你那位小伴读了。”

裴璎忍着痛看她,已在衡量如何让她一刀毙命。

大殿下瞧出她眼里怒气,抬手撩了衣袖,将白皙的手腕递到她面前,“阿璎,生气了?”

“不是爱咬人吗?”

她在蛊惑她,激怒她,“来吧,就像小时候那次,你气极了,一口咬在我手上。”

脑内的弦轰的一声崩开,少时噩梦灭顶,裴璎由内到外的崩溃,抓着大殿下的手,一口咬了下去,拼死般啃咬,绝不松口,直到满口血腥,肉渣爆开。

启祥宫里炸开了锅,动静大到陛下都知道了。

圣上一道禁令,二公主除了启祥宫,哪里都不能再去。内殿宫灯燃了一夜,等到破晓时分天色渐渐破出些光亮,那宫灯才晃晃悠悠被灭了。

裴璎坐在床上一夜没睡,头疼,眼睛疼,嗓子疼,胸膛深处半死不活跳动的一颗心也是又酸又疼,甚至稍微一动,整个身子都开始疼起来。

云瑶在旁边伺候,也跟着熬了一夜没睡,见二公主撑着要起身,忙揉了眼睛过去扶,“天就要亮了,殿下还是躺下睡会儿吧。”

裴璎摇头,又看云瑶一双眼睛也熬肿了,有些不忍:“云瑶,你去睡吧。”

云瑶自是要陪着二公主,笑着摇头去扶她,裴璎没什么力气,几乎是挂在云瑶手上,还没起身,又软泥般滑下去,有些沮丧。

云瑶安慰她:“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起不了身,裴璎干脆躺下去,一双眼睛红红的,自觉难看,翻了身埋在被子里,嘟嘟囔囔问:“云瑶,母皇为什么只罚我,不罚阿姐?”

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夜,裴璎心里还是想不开。

云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说殿下好歹咬了大殿下一块肉,又觉这安慰实在无力,犹豫着还是没作声。

裴璎蒙住脸,竟然没有眼泪掉下来,只觉一颗心像被人从中撕扯开,致命的疼,偏又死不了。

她不懂,为什么一夕之间,人人都要恨透了自己,阿姐要来欺辱自己,母皇偏心只惩自己,就连阿萤、阿萤也是

她想起阿萤说,“我不要殿下一命抵一命,我只要此生,来生,永生永世,都与殿下陌路不相逢,再无半分瓜葛。”

许流萤,许流萤,许流萤!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念那个名字,每念一次,都感觉五脏六腑被尖刀刮过,疼极了。

许流萤,她她怎么能对自己说这么重的话

那件事,若是、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她宁愿抵命。可若不是真的呢?若只是梦,又或是她认错了人,恨错了人,自己又凭什么无辜受这一遭罪?

旁人不知,裴璎自己却知道。便是杀尽这世上所有人,她也绝不会,把剑尖对准阿萤。

殿外有声响传进来,裴璎皱了眉去听,一瞬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若阿萤所言重生奇事为真,那究竟,是谁杀了她?

若自己能找到杀她之人,提到她面前让她杀回来,阿萤又该如何呢

心念刚起,门扇被人从外推开,一股凉意涌进来。裴璎抬眼,看见阿姐站在门外,绛色披氅上落满了雪,开门之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心底的怒气,如滚油落水,轰然炸开。

大殿下却似无事人,解了披氅递给身后内侍,笑着走进来——

作者有话说:什么叫变态,这就是真正的变态

第45章 你我一母同胞也没关系……

内侍都候在外面, 昨夜闹过那么一场后,无人再敢跟进来。

大殿下走进来,鞋履踏在青砖上, 一声一声, 像从冰上碾过。裴璎恨恨看着她, 翻身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不愿与她说话。大殿下却很自在, 施施然走进来, 像在自己寝殿一般, 熟门熟路扯了张凳子坐到床前, 动作时扯到右臂, 昨夜被残暴咬缺的伤处作痛,疼的裴璇心口一紧,面上却依然平静, 坐下才悠悠开口:“怎么?该生气人的应该是我吧。”

仿佛暴雨和狂风,一旦相遇便是毁天灭地。裴璎一听此话,气的掀开被子坐起来,憋着一口气起的太猛,坐正还没开口,就觉一阵天旋地转, 腹中翻江倒海想吐,眼看就要一头栽到床沿楠木上, 神志不清时, 被裴璇伸手扶住。

大殿下身上有股药味,从手臂处散发,裴璎霎时清醒,一把将她推开, 缓和了呼吸怒视她:“你又来做什么?怎么?昨晚没被咬够啊!”

小兽总是这样的,明明牙齿是小小的,爪子也是毛茸茸的,一看便知人畜无害,甚至能抱在怀里猛猛揉搓。可小兽见着有人来,偏要立着耳朵,弓起后背,尾巴高高竖起来,龇牙咧嘴,好似以为只要如此,别人就会怕她了。

裴璇笑着看她,撩开衣袖,把被包扎的右臂亮给她看,语气像是逗狗:“瞧,你比小时候力气大多了。”

一听她提及小时候,内心深处的恐惧、厌恶、憎恨、懊悔,就如山海崩塌般压过来。裴璎气的发疯,抬手就想甩她一巴掌,刚抬手,就被裴璇准确无误地握住。纤细的手腕被紧紧攥住,力道渗透骨血,疼的裴璎皱眉,咬牙憋红了脸,猛地抬起另一只手要去扇她,也被狠狠握住。

双手都被攥住,成了一个诡异的禁锢姿势。裴璎恨不能趴过去咬她,将她咬的千疮百孔,把她伪善的一张脸皮撕下来,

可她被阿姐紧紧桎梏,难以挣脱。

裴璇握住她的双手,把那一截小骨头捏在手心里,如同小时候一般,把发狂的小兽控制在掌心,很是有趣。心觉有趣,手上力气不自觉更重,等瞧着小兽红了眼睛红了脸,一副随时要冲上来撕咬的样子,裴璇才冷笑着松手,一把将她推回床榻上,鄙夷地看她:“怎么?还打上瘾了?”

“阿璎,若不是我让着你,你当真觉得你那小巴掌,能碰得我?”

裴璎厌急了她这般反问语气,几乎是吼出来:“你看我碰不碰得到你!”

吼声落下,几乎不假思索,裴璎一脚猛踢过去,扑了空,气的发了疯,不管不顾地踢。

裴璇不恼,第一下侧身躲开,随后便端端正正坐好由她踢,等她踢够了,没了力气,才伸出手,一把将她扔回床榻上,“还有点公主样子吗?”

大殿下好整以暇坐着,抬手拂袖,如同拂去一粒尘埃,“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朗州给严青定了罪,奏疏今晨已经送到母皇和宪台了。”

裴璎怒视她,恨不能杀人,

大殿下冷笑一声:“此番就算你赢了,只是折了我那样好的一棵摇钱树,我也不能叫你们好过的。”

裴璎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瞪着眼睛看她:“什么叫我们?”

“是啊,你们,”大殿下眼睛微眯,似笑非笑,“你,还有你那个小伴读。此番事情里有她,我是知道的。”

裴璎抄起帛枕砸过去,“裴璇!你想干什么!”

帛枕正面扔过来,大殿下却没躲,等那柔软的枕头正好砸在脸上,轻轻一嗅,比轻微痛感先闯入心里的,是帛枕上细微的发香,身心舒畅。

帛枕落地,裴璇才道:“你若乖一些,我就说给你听。”

裴璎自然不会乖,只是没等她发作,就听裴璇又说,“你若不乖,我现在便去找你那个小伴读。”

裴璎的身子松下来,烂泥一般瘫在床上,只剩眼睛往上看,看见裴璇低头看着自己,好似炼狱浮出的恶鬼,“阿璎,别跟个孩子一样,随随便便就叫人拿住命门。”

“如你这般愚蠢软弱的人,也敢与我争?”

“一个许流萤就叫你动弹不得,实在是侮辱天家名声。”

越是羞辱她,心里就越觉得畅快,只有看到她垂头丧气,无能为力地匍匐在自己脚下时,裴璇才觉得,那个稚嫩、可爱、乖巧的阿璎回来了。

她羞辱她,恨不能剖出她的心,捏在掌心把玩,“阿璎,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斗。你就该跪在我的脚边,臣服我,尊崇我,像你小时候那样,做一条乖顺的狗,摇摇尾巴吐吐舌头,我就能让你过得顺遂又自在。”

“如此好的日子你不要,偏要卯着劲跟我斗?你怕是忘了,你,还有你那个死了的阿父,都不过是破落门户出身,侥天之幸进了宫,托生天家,很应该知足了,偏你不知足,非要自寻死路。”

“阿璎,”裴璇低下声音唤她,“为何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呢?阿姐待你好,你便听阿姐的话,你我”

你我一母同胞也没关系,都没关系的。

后面的话,裴璇没说,只是看着裴璎满是恨意的眼睛,有那么一抹失落在心头闪过,眨眼消失。

像是看到许久不见的小阿璎,雷雨夜,缩在寝殿里不敢哭,裴璇走过去,将她拉起来,“跟阿姐来,阿姐哄你睡,好吗?”

小阿璎很乖,不会反抗,乖乖跟着自己走。

可是从始至终,只有裴璇自己知道,她一开始便是带着恶意去的。

她厌恶那个父家破败的胞妹,一想到她往后要与自己争皇位,就更是厌恶。她接近她,想把她捏在掌心欺负,可那个小人儿乖巧的很,会甜甜地叫自己阿姐,会替自己整理脏污的裙摆,会在纸上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会老远就张开双手朝自己跑来,像个小小狗,整日摇着尾巴。

小阿璎很会撒娇,弄乱了自己的书桌,还要笑嘻嘻凑过来,“阿姐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那么乖,乖到裴璇下不了手,她难以承认,自己是喜欢这个胞妹的靠近。她尝试拥抱她,真心地抚摸她,第一次紧张,第二次忐忑,第三次坦然

可是慢慢地,那孩子长大了,她瞪着自己,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好似小兽发狂,再也不可爱了。

裴璇冷冷看着眼前人,心里厌恶憎恨她多年,只有羞辱她,看她痛苦,看她绝望,她的心里才会生出一丝丝的舒坦。

裴璇逼近她,几乎贴在她的脸上,“朗州之事姑且算你赢了一回,只是我付出了代价,你也要。”

裴璎咬碎了牙,“凭、什、么!”

“凭什么?我做事,何需问凭什么?”

“我早该下手才对,”裴璇微眯着眼看裴璎,笑意底下迸出杀意,“那个小伴读,许流萤,我早该下手除掉她。”

一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裴璎只觉脑中像被烈焰浇灌,艰难伸出手,抓住裴璇的衣领,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裴璇故意为之,刚一抓住就见裴璇倒下来,与自己一同倒在床上。

寒凉的身体贴上来,像被什么厉鬼凶神压住,裴璎双手双脚猛踢,慌不择路逃出去,缩到床角,颤抖着伸出手指向裴璇,喉舌似有利刃横放,每吐一个字,都痛彻心扉,“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对、对阿萤做什么!”

裴璎早就没了力气,裴璇动动手拨开她的手,理理衣衫起身,又端正坐在床前,语气轻飘飘的,毫不在意:“往日觉得她除了讨你欢心有点本事,也没什么要紧的。可这几次看她做事,原是有些本事的。”

“阿璎,”大殿下面上又挂上如常笑意,说话却如炼狱火舌,“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就该杀。”

裴璎挣扎往她面前爬,“你休想、休想动她”

裴璇一抬手,将她甩到一边。手臂重重打在楠木床架上,疼的裴璎闷哼。

羞辱够了,亲近够了,大殿下看着裴璎痛苦模样,见她白玉般的一张脸气恼成红色,大大的眼睛里水色晃动,心里只觉说不出的愉悦。

虽然愉悦,却也不能贪恋一日全部满足,最好是细水长流,长长久久,于是大殿下站起来,不再继续羞辱她,居高临下垂眸看她,心底有冲动伸手在她脸上摸一把,想着细水长流,又忍住了,只道:“阿璎累了,今日好好歇息吧,明日我得空再来。”

“滚!”

“滚啊!”

裴璎的喊声在内殿回荡,宫灯撞的一晃,而后慢悠悠回正。等到大殿下走了许久,云瑶进来担忧地扶她躺下。

裴璎只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全身上下似被乱刀砍过,分明该碎了,死了,却无比痛苦的活着。

痛苦一浪更比一浪高,裴璎闭眼,想起许流萤。

往日痛时,总能握到流萤的手,总能与她抱在一起,然后万般痛苦,就都可慢慢消散。

这一次,却没有阿萤了

想起阿萤,裴璎猛地睁眼,想起裴璇那句话,

“那个小伴读,许流萤,我早该下手除掉她。”

“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就该杀。”——

作者有话说:祝看文的宝宝们七夕快乐,永远幸福快乐!!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要开开心心,顺顺利利!

第46章 殿下,我已等你许久了……

裴璇说, “这样的人在你身边,就该杀。”

不可以!不可以!

裴璎想到什么,挣扎着要起身, 却怎么都起不来, 云瑶在旁扶着她, 也急的面上出汗, “殿下想做什么, 告诉仆俾, 仆俾去帮殿下做就是了。”

挣扎, 却只能跌的更重, 越想起来, 双手双脚就像废了一般,使不上劲。裴璎终觉无力,瘫在床上。

如今, 她出不了启祥宫,阿萤更不会主动来见自己。

好在云瑶懂她,试探道:“殿下是想见许大人?”

裴璎点头,又垂了眼睛,心里痛极了。

云瑶又道:“殿下不能出去,若是想见许大人, 不若让庄大人跑一趟,叫许大人晚些时候乔装进宫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