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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狼人杀 今又雨 22794 字 6个月前

~

邝敏诗离开警局,坐进车里,将郑孝威的外套还给他:“快穿上吧。太冷了。”

“车里有暖风。”他不紧不慢地穿衣服。

邝敏诗埋怨:“你嘴唇都冻紫了。干嘛管她。只是个娃娃而已。是假的。只是个娃娃。你干嘛管她啊!”

方才在警局靠着药物才能压制住的情绪在这刻爆发,两手锤他胸口,眼泪不受控地飙出眼眶。

郑孝威满眼心疼,伸手圈着她,将她按在肩膀。

“难受就哭出来吧。”

她闷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去积攒的泪水和恨一次性流干净。但身体遭不住,嗓子很快哭哑了。

郑孝威打趣:“本来就不开心,还搭上个声带多划不来。”

她抬手擦眼泪:“讨厌。”

“回家?”

“嗯。”

~

“东湾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轮的冷空气将来袭,这也是今年下半年以来最强的冷空气。”

自从知道要破墓那刻,邝敏诗的心情就像突如其来的冬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没完没了。

这是年末的最后一场雨。

下得磅礴,下得悲伤,像是要下到明年去。

雨点像数以万计的马蹄踩过房顶,屋檐落下千万条瀑布,整个世界被洗掉了颜色,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天和地。

恰逢年末,

许多店铺提前关门歇业,不少公司开始居家办公,路上没什么行人,东湾被按下了静止键。

屋内的暖气开到最大档。

淋雨和拥吻很像,都是在秩序之外,会削弱对人类社会的感知,但感官却被无限放大,暂时忘掉烦恼,只专注在这件事上。

邝敏诗仰着脸,迎接千万个吻。

她将丝带绑在郑孝威的脸上,遮住他的眼睛。

他的眼眸黝黑透亮,像镜子,能照见最真实的她。

但这刻,她并不想看到自己的那张脸,家里的镜子同样蒙上白布,铁勺也收起来,所有反光的物体都被暂时清理掉。

躺在墓里的娃娃,她也是第一次见。

她和‘她’简直一模一样,‘她’躺在那,每一个毛孔都还在呼吸。午夜梦回的时候,邝敏诗都分不清,到底是‘她’代替了她,还是她代替了‘她’。

她第一次这么害怕做梦。

翻来覆去梦到的都是墓里的那双眼。‘她’在梦里哭泣,在梦里流泪,诉说着地下的阴冷和棺材的窒息。

邝敏诗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睁大眼睛,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身侧的郑孝威也被惊醒,按开台灯,随手拿过外套披在她身上,揽过她肩膀安抚:“做噩梦了?”

他的手拨开前额的碎发,吻了吻:“会没事的。”

雨连着下了一周,两人也在家待了一周。白天居家办公,晚上都要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不想做梦,所以做很多事填满时间,做很多事让自己困乏。

这天,郑孝威端来早餐。

“谢啦。”她伸手。

他却握住餐具:“去公司吧。”

“下着雨呢。”

“今天的雨小了。”

“你公司有事?”

郑孝威在她面前坐下:“我可以陪你做任何事,可以接受你任何情绪。你现在这样,我很担心。”

邝敏诗撇嘴,不愿面对这个问题:“我怎么了?”

“不像你。”

“我只是有点累。”她起身去厨房拿来套新餐具。

一时间,郑孝威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坐在餐桌边叹气。

邝敏诗坐到他身边,把盘子里的东西分他一半:“干嘛唉声叹气,这早餐做得多好,不吃多浪费。”

“你……”郑孝威欲言又止。

邝敏诗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戳了戳他的腹肌。

郑孝威扶着她的腰:“大白天的。”

“现在和晚上又有什么分别。”

~

这次,她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他身上。

郑孝威一手握着她的小腿,一手扶着她后腰。

两人逐渐找到节奏,邝敏诗却忽然按住他胸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孝威问:“弄疼你了?”

许久没得到回复。

他捏着她下颌:“把我诓到床-上。你却在开小差?”

邝敏诗没回答,起身抽离,弯腰拾起浴袍穿上。

“你要去哪?”郑孝威愣了两秒,拉过被子盖在下半身。

“我洗个澡,去警局。”

待洗漱完出来,郑孝威也穿好衣服,坐在客厅等她。

“我陪你?”

邝敏诗摇头:“有些事,只能我去解决。”

她下楼,开车离开。

刚才发愣的那个瞬间,忽然想明白很多事,船不会翻,会撑伞的人也不用怕下雨,从来都不是谁替代谁,她就是她自己。

一直以来,她都在被动地等待传讯,等蒙婕找她去解释。

她为什么要等呢?

他说得对,这不像她。

~

蒙婕对她的突然到访感到诧异。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不。”邝敏诗昂头挺胸,自信的,“我知道你最关心什么。不打消你的疑虑,这案子永远无法终结。我不忍心看他们一直躺在停尸房。”

“我要申请DNA鉴定。”

蒙婕愣住:“和谁?”

“和邝敏诗。”她说。

第57章

邝敏诗解释:“在生物样本储存中心的冷冻库里存有我小时候掉落的乳牙和脐带血。冷冻库的管理非常严苛,信息登记详尽,是爸妈当年以防日后生病需要储存的。”

“每个人的DNA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取我的和冷冻库里的样本做比对。”

既然对方是主动提的,蒙婕没理由拒绝,让警员带她去检验科采样。

技术刘拿着份报告进屋,恰好碰见她,愣了两秒。

邝敏诗认得他,礼貌点头。

技术刘熬夜处理数据,脑子还在混沌中,待人走远了,跑进办公室,揪着曹子健问:“她来干嘛?”

曹子健说明原由。

技术刘撇嘴:“不早点来。我这数据白弄了。”

蒙婕伸手拿单子:“怎么是白弄了呢。”

技术刘努嘴:“你们不就怀疑她嘛。她能主动来验DNA说明没嫌疑了呗。我这些活可不是白干了嘛。”

“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我一直追踪,找到那个发帖的地址。”

“在哪?”

“是个国外ip,每次都挂梯,把ip切回国内再留言。具体是哪个国家,我查不出来了。只能到这了。我尽力了。”

“好。谢谢你。回头……”蒙婕指身边人,“他请你吃饭。”

技术刘拱手道谢:“先谢谢你啦。”

没等曹子健辩驳,两人离开做各自的事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委屈巴巴的:“又让我出血!”

~

脐带血含有丰富的造血干细胞,可用于移植治疗多种疾病。自体库保存费用高昂,许多人会选择捐入公共库。钱对邝家是小事,邝敏诗出生时,医生就提取了她的脐带血存入冷库。

乳牙是翁宝玲为了哄她存下的。自然脱落的乳牙还好,顽固的乳牙,半掉不掉的,吃饭疼,说话也疼,翁宝玲带她去牙科诊所要拔牙,邝敏诗看到拔牙钳吓得直哭,扭来扭去的不肯配合。

翁宝玲说:“这牙呀。掉了还会长的。现在拔是最不疼的。这牙妈妈替你收着,以后你要用了再安上。”

“妈妈骗人。以后我长大了,这么小的牙怎么安?”

“可以克隆啊!”

“什么叫克隆。”

“就是复制一个。”翁宝玲抱着她摇,“外公有两颗大金牙记得吗?因为外公小时候没这技术,不能把牙齿保存下来,老了没牙了,只能镶金的。咱们存下来了,以后复制一个,再弄大点,安上去,一点瞧不出来。”

“真的?”

“真的。”

小时候,邝敏诗最怕像外公那样安金牙,又难看,又不实用,容易塞菜,还这也咬不得,那也吃不得的,可遭罪了。妈妈没骗人,最早掉的一颗乳牙已经长新牙了,掉的牙齿以后还能用,想到这里她鼓起勇气,放下捂嘴的手。

医生拔掉牙齿,放进生理盐水的试剂瓶内。

翁宝玲将乳牙放进冷库封存。

没想到儿时存下的东西竟然在这刻派上用场,她坐在检验室,看着警员将取样针扎进血管,鲜红的血液滴入取样瓶。耳边响起的是多年前,翁宝玲牵着她的手站在储存中心门口说的话。

她说——

“这库里存着我们宝贝的资料。独一无二的资料。以后不管你在哪,妈妈都能找到你。”

邝敏诗想着,忽然落下一滴泪。

泪滴‘噗噗’地砸在软管。

警员递纸巾:“我、这?扎疼了吗?”

“不是。”邝敏诗摇头,擦干净眼泪,“我是想我妈妈了。”

~

离开警局,雨仍下着,落在街面,洇出圈圈涟漪。她撑伞走在路上,全身松快。

坐在车里,缓慢地驶向雨幕。

二十年前,离开东湾时,也是这样的阴雨天。

她戴着围巾,挤在拥挤的候机厅。

因为大雨,很多航班延误,付晓东不停去咨询台询问什么时候能飞。

她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心里祈祷的完全和候机厅焦灼的人相反,她希望飞机不要起飞,她不想离开东湾。

越这么想,越事与愿违。

付礼诚走过来拉走她:“飞机在停机坪等候了。我们要走了。”

二十二年前。

邝振邦和翁宝玲闹掰后,翁宝玲先回娘家,又被劝回来。但邝振邦很少回家,回来也是吵架。

他没逼着她决定要不要送走邝敏诗。

那就拖着呗。

看谁耗得过谁。

翁宝玲愤愤不平地想。

年仅六岁的邝敏诗不知道父母怎么了,只知道视她若珍宝的父亲变了。不会带她去游乐园,不会为她煲汤,不会在下雨天带她穿着小鸭子雨靴去踩水。

邝振邦搞来一堆红绳系在她脖颈、手腕、脚踝。

说这叫锁运绳,锁住好运的。

鞋垫被塞进铜钱

,脚顶着鞋面,每走一步都磨着脚后跟,很疼很疼。但邝振邦说这叫脚底金,多踩一步,这辈子就多一个金坑。

她的粉红城堡小屋也没有了。船型床换成黑盒子,窄窄的,不能翻身。屋内摆满奇怪的雕像,有的凶神恶煞,有的歪眉斜眼,长着牛角,马面,蛇身,比童话书里的怪物还吓人。

她哭着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

家里的事迟迟不解决,尤倩雯和孩子就没法进邝家,原先她只是想在外面安个家,翁宝玲斩断她的演艺路,她下决心也不让她好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去邝振邦那又哭又闹,喊着‘这样偷偷摸摸地活着真没劲’,‘早知道你是这样没用的男人,我不如和孩子一块死了,成全你’。

邝振邦被激怒,给翁宝玲下最后通牒:“要公司还是要孩子。”

“翁宝玲,做人不能太贪心。”

“送走这个孩子,你和关至逸的事我既往不咎。你要这个孩子,就退出靓诗糖果。”

邝振邦知道她会怎么选,不等回复,让梁兆文先把棺材和墓地挑好,只要她点头,马上送走这孩子。

唐秀云从两人的争吵中知道个大概,吓得心惊肉跳,跪在佛龛前,日夜祈祷。

犹豫几日,她找到邝振邦:“按说,这个家的事,我不该多嘴。”

邝振邦说:“哪的话。小时候长天花,是你没日没夜地照顾我。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早把你当家人了。有什么事只管放心说。”

“不管宝玲做了什么……孩子总是无辜的。”

“这事不要再提。”邝振邦板着脸。

唐秀云说:“你不能听梁兆文乱说啊!他那套都是唬人的,讨个好彩头罢了。做生意,我不懂。但我懂善恶终有报。需要你做这事才会庇护你的不是神明,是恶灵啊。”

“振邦。听姐一句劝。这事咱别做了。”

邝振邦没反驳,也没答应,淡淡的:“我知道了。”

这边劝完,唐秀云又去翁宝玲那边劝:“你不能由着他胡来啊。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翁宝玲掉眼泪:“我有什么办法呢。”

唐秀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恰好这时候,家乡有人来东湾探亲,帮她带家里的口信。她请那人在茶楼小聚,心里藏着事,那人说什么她都不在意。

“秀云,我刚说的你听着没?”

“什么事?”她猛然抬头。

那人又说一遍:“就你家的远亲,表婶的孙子,那个考上名校的,叫……”

“付晓东。他毕业后在东湾大学教中文。他女儿都好大了吧。几年前,我还去吃过周岁酒。”

“对对对。”那人叹气,“死了。”

“付晓东死了?”

“不是。女儿死了。”

“怎么回事?”

“说是老婆开车带女儿去郊游,车子失控掉进池塘,孩子被安全带卡在副驾驶,没救上来,溺死了。真可怜。好好的孩子。唉……”

唐秀云撇嘴喃喃:“人家这死孩子的痛哭流涕。我这一个有孩子的不想要。”

那人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说:“谁不要孩子啊?是女孩吗?”

“怎么了?”

“女儿在眼前没的,他老婆受不了这刺激,天天哭,有时候把枕头认成孩子。都去挂心理科了。东湾没治好,又去上海看病。心病难治啊。唉。他想领养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你刚说的那个孩子多大啊?”

“六岁多。”

“和付晓东的女儿差不多。”

那人继续问:“那家什么情况啊?养不起吗?要不你去说说,给付家吧。人夫妻俩都是高知,一个大学教授,一个设计师,家境殷实。他说东湾这是伤心地,不好,准备年底全家移民去英国呢。”

“我这……”唐秀云长叹,不知从何说起,“再、再说吧。”

自打知道这事,唐秀云就挂在心上,听闻梁兆文已经买好墓地,她的心直突突,知道阻止不了了。邝家对她有恩,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一把。她不能眼看着邝振邦做错事,于是悄悄联系付晓东。

她去付晓东家商议这事。

两年前,付晓东升任副教授,房子换得更大,住在教职工小区的顶层楼中楼。家里打理得很干净,客厅放着钢琴和落地书架,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家庭。

她说了邝家的情况,隐瞒下邝振邦要把孩子埋掉的事,只说夫妻俩互相怀疑,不想要这孩子了。

付晓东去福利院看过,希望找个没有父母的,免得日后麻烦。可惜福利院那边没有年纪相同的女孩。

一听邝家这么有钱,他有些犹豫:“真不要了吗?别以后养大了,他们又来要啊。”

“不会的。”唐秀云说,“你不是要移民吗?”

“是啊。”付晓东叹气,指着屋内已经打包好的行李,“陆续在打包了。不管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孩子,我们都要离开这个伤心地。只要在这一天,阿慧的病就好不了。”

“唉。走了好。走得远远的。把这孩子也带得远远的。”

“我们什么时候能看看她?”

“这……”唐秀云吞咽唾沫,这事是瞒着付家做的,这叫她怎么说,“他们夫妻俩还在吵架,我不能确定这孩子能不能给你。”

“那这……”付晓东为难。

唐秀云说:“你们什么时候移民?”

“年底。”

“那还大半年呢。”

“是呀。”

“成。你等我消息。”

付晓东拿纸写下电话:“这事楼下小卖部的电话。有事你就打这个电话,说找‘6栋’的付教授。小卖部老板就会叫我了。”

“好的。”唐秀云收好纸条。

离开教职工小区,唐秀云乘车去东湾玩具厂,这里有最先进的硅胶注膜技术,能根据照片定制娃娃。

厂长说:“你这单开一个模价格可不便宜。”

唐秀云唯一的女儿已经毕业参加工作,结婚的婚房是邝老先生送的。她本可以回家休息,但邝家出高薪希望她留下,她也有余力就继续留在邝家。这几年赚的钱全攒下来了,是一笔很大的存款。

她豪气地说:“多少我都买。你做吧。”

她握住厂长的手:“记住。要一模一样。”

厂长拍胸脯:“只要钱到位。没问题。”

邝振邦有疑虑,但翁宝玲是亲妈,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唐秀云本想将这个偷天换日的计划告诉她,有她配合,胜算更高。谁知,翁宝玲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回娘家了,把孩子丢在家里。

她去翁家叩门。

迎客的是翁佩盈。

她两手环胸,居高临下的:“你回去吧。告诉邝振邦。那件事,他想怎么处理就去处理吧。宝玲不参与。”

“我能见太太一面吗?”

“她人不舒服,歇下了。”

“我……”

“请回吧。”

翁佩盈下了逐客令,转身回屋。

翁宝玲没精打采地坐在餐厅。

翁佩盈揽着她肩膀安抚:“这些天你就住我这。别回家,也别想这事。老头子这么狠毒,都想到这步了,你硬保下来,肯定是要和他撕破脸皮的。靓诗最开始用的是邝家的物流渠道,现在股份你占得少,但核心产品是你研发的,你甘心被邝振邦分走大部分?”

“我不甘心!”翁宝玲咬牙切齿。

“对呀。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等这事处理完,赶紧找律师,要求你俩平分靓诗糖果的股份。千万别让尤倩雯掺和进来。”

“敏诗会恨我的。”翁宝玲仰头,无助地问,“这样做……我会遭报应吗?”

“天。你是跟邝振邦待太久,还是脑子坏了,怎么信这套啊?”翁佩盈拉着她的手,又下了一剂定心丸,“哪有什么报应。被记恨就会出事,有的人早死千次万次了。”

“再说,这缺德事是邝振邦和梁兆文做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要报应也轮不到咱们头上。你放宽心。”

“嗯。”

六月十日。

是梁兆文挑选的

黄道吉日。

他说这天有神明下凡,可以送邝敏诗去给神明做义女,侍奉神明,以此保佑邝家财运亨通。

既然唐秀云已知晓此事,邝振邦也不再隐瞒,支走家里其他家佣,只留下她。让她往牛奶里掺点安眠药,给孩子喂下去,走的就不痛苦了。

唐秀云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她将睡着的邝敏诗藏在衣柜,把定制的玩偶放进棺材,再合上棺材板。梁兆文进来,隔着棺材板的玻璃窗往里看了眼,贴上符纸,拿来螺丝刀,和唐秀云一人一根,将四周锁死。

他扯来一块黑布,盖在棺材上。

邝振邦进来,和他一前一后地抬走那口棺材。

见车子驶离别墅区,唐秀云赶紧给付晓东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走邝敏诗。

~

待邝敏诗醒来,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身上的红绳没有了,鞋子也换新的了。房间是蔚蓝色的,床边放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玩偶熊。

她起身,打开门。

付晓东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从今天起,你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什么?!”邝敏诗瞪大眼睛,晴天霹雳,愣在原地。不过两秒,她马上明白,这是像新闻里说的,遇上人贩子了,她大叫‘救命’,拼命往外跑。

付晓东按住她肩膀:“你别喊。你……哎呀。表姑没和你说清楚吗?”

“说什么!”邝敏诗哭着喊,“谁是你表姑啊!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让我爸妈知道,他们会来揍你。”

“你别哭呀。”付晓东手忙脚乱的。

容慧在楼上探头:“晓东,是谁在哭?”

“我们的女儿。”付晓东回答。

听到‘女儿’两个字,容慧飞奔下楼,一把搂住她,哭得比她更大声:“宝宝,你回来了,你原谅妈妈了。”

邝敏诗推开她:“谁是你女儿!”

“宝宝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是妈妈错了。”容慧边哭边道歉,“我同意你养小猫了。你要去游乐园也可以。不要不理妈妈,好不好?”

邝敏诗被眼前人弄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付晓东把她拉到一边:“我去楼下给唐秀云打电话。让她来和你解释。我们没有恶意。你不要喊,不要哭,陪这个阿姨在屋子里待一会可以吗?”

“云妈?”

“对。”

她认得唐秀云,付晓东稍安,摸了摸她头顶:“听话。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好吧。那你要快点回来。”

“嗯。”

付晓东下楼打电话。

容慧牵着她坐在钢琴前:“你想听什么?”

“《星空的纪念》。你会弹吗?”这首曲子是今年的新春音乐会上的新曲子,邝敏诗很喜欢,翁宝玲请人扒了谱子,让她学,她刚学了一半。

容慧敛笑,眼眸忽然冷了:“你不是最喜欢听妈妈弹《蓝色的夜》吗?”

邝敏诗点头:“这首也行。”

容慧笑开,拉着她的手一起弹。

曲子弹了一半,付晓东回来了,告诉她唐秀云一会就来。一同回来的还有个男孩,看上去比她大一些。父子俩坐在钢琴边,安静地听她们弹曲。

曲子弹了一首又一首。

邝敏诗有些累了,但容慧越弹越开心,停不下来,半撒娇,半许愿地哄着她继续弹。

有时候,她都分不清她俩谁是孩子。

抬手坐在钢琴前陪她继续弹。

~

不知弹了多久,唐秀云终于来了。

邝敏诗扑到她身边:“云妈。”

唐秀云拉着她进屋,严肃地说:“爸妈不要你了。你以后得跟着付叔叔和容阿姨生活。他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你骗人!”

“这半年,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妈妈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家了。他们是真的不要你了。”

“不可能!”邝敏诗边哭边摇头,“我要回家!云妈,带我回家吧!求求你了!”

“小姐,别哭了。你一哭,我也跟着难受。”唐秀云掉眼泪。

唐秀云原先在邝家老宅,是最近一年才来南区别墅。但这一年,一直是她照顾邝敏诗。邝敏诗很喜欢她,看她掉眼泪,更难受了。两个人抱着哭了一会,邝敏诗像是接受这个事实了。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

只有六岁的小脑袋想不出其它办法。

走出房间,付礼诚先上前,伸出手:“付礼诚。”

邝敏诗两手捏着裤缝,低着头。

付礼诚说:“我希望你留下。妈妈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唐秀云牵着她的手去认人:“喊吧。”

她很别扭,小声的:“爸。妈。哥哥。”

唐秀云拿毛巾给她洗脸:“跟他们走吧。”

“记住!从今天起,你就叫付颖妍了。”

“离开东湾。永远不要回来。”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时刻萦绕在邝敏诗耳边的嘱咐。

家乡规矩是人死了要回乡入土。付晓东开车带溺死的女儿回乡埋葬,回东湾以后,妻子就病了,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她能接受女儿已经不在,和正常人一样去公司上班,坏的时候她以为是她没救女儿,女儿不理她,天天哭着要付颖妍回来。

家里有事,一直没去办理付颖妍的身份注销。

现在邝敏诗恰好顶上她的身份。

两人同龄,小孩子的信息很少,很快就完成新的身份登记,办理了全家移民手续。

在新学期开学前,一家人飞往英国,开始全新的生活。

付晓东依然在大学教授中文。容慧的名气响,几家珠宝公司抢着要,她哪里都没去,开创自己的独立工作室。

两个孩子都办理了入学手续。

为方便孩子读书,房子安置在学校附近,挨着一条河。容慧下班,路过那条河,忽然愣住了,在河边坐了很久。

直到付晓东找过来,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容慧说她忘记回去的路了。

付礼诚道歉:“刚搬家,没顾得上你,这段时间我会来接你下班,直到你认清这条路。”

于是,牵着她的手回家。

~

深夜,邝敏诗半梦半醒间,好像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她揉了揉眼睛:“妈?”

容慧阴沉着脸问:“你是谁?”

第58章

最近家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个自称是她女儿的女孩来到家里。女孩说她叫付颖妍,是她的女儿。

胡说,女儿明明死在她眼前。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儿子和同学去打篮球,丈夫去学校交论文,容慧带着五岁的女儿去远郊露营。

她的驾照是新学的,付晓东劝:“远郊的路泥泞不好开,等忙完这阵,我开车带全家一起去。”

容慧叉腰:“你不信我?”

“哪能呢。最近都是你开车来接我上下班。”

“我现在开得可好了。”

“什么都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容慧将准备好的露营东西搬上车的后备箱,“我都答应女儿了。食言不好。”

付颖妍跑过来:“对!妈妈答应我的!”

付晓东检查车子:“你们路上小心。”

一路上都很顺利,快开到露营营地时,车子的故障灯忽然亮起。容慧犹豫着要不要停车,但看到街边的路牌写着‘距离明湖公园800m’。

营地附近肯定有加油站和修车铺,她不懂车,停在路边也看不出名堂,况且出发前两人都检查过车子,不会有大问题的。

容慧咬咬牙,继续往前开。

然而过桥时,车子无

法减速,方向盘也失灵,车头一歪,冲破围栏,掉进池塘。

前一阵是雨季,池塘积满水。池水灌进车内,车子像铅块般下沉。容慧解开安全带,侧身去解女儿的。女儿的安全座椅带子很紧,一时间卡住了,处于慌乱状态,手也打滑,越紧张越解不开。

女儿吓得直哭。

哭声很快被水淹没。

容慧的食指按在她嘴上,示意她闭嘴。一手扯安全带,一手拍她的脸,让她保持清醒。

随着肺内氧气不断被消耗,容慧头昏脑涨,看向女儿,她闭着眼,歪头倒在副驾驶,怎么晃都没反应。

这时候,两个好心人扎进水里,游向车子,陆续将两人带上岸。但时间太久,女儿被救上岸的时候,脸色煞白,眼睛充血,已经没有了呼吸。

容慧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景象。

世界变得很大,人声嘈杂,救护车的车灯闪烁,她无助地抱着失去体温女儿大哭。

她的女儿死于她的疏忽大意。

死在她的怀里。

容慧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张和付颖妍同样稚嫩的脸。她眯着眼笑,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欣喜变成深深的恐惧。这不是她的女儿,是顶替女儿的怪物,夺取女儿的名字,蚕食掉本该属于女儿的父亲和哥哥。

付晓东和付礼诚已经被怪物迷了心窍。

她不能了。

她是世界上唯一记得付颖妍是谁的人了。

怪物醒了,揉着眼睛喊她‘妈妈’。

容慧对她的恐惧更深,眼神却变得狠厉,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大喊:“你是谁!你是谁!”

叫喊声吵醒隔壁的两人。

付晓东一脚踹开房门。

付礼诚冲过去拉开母亲,摸了摸惊魂未定的妹妹,擦掉她前额的汗:“颖妍,你没事吧?”

邝敏诗摇头。

付晓东关切地看着两人,但看向容慧的眼神多了些惊讶,多了些失望,也多了些心疼。

容慧看到丈夫的神情,失去的部分记忆瞬间涌上脑海——

‘女儿去世了’。

‘这孩子没有家了’。

‘如果颖妍还在,她会很开心有这么个小伙伴’。

‘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女儿,要和我们一起生活’。

她抱着邝敏诗,边哭边道歉:“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伤害你。”

邝敏诗拍着她后背。

付晓东拉她胳膊,要拽她回屋,容慧却说想和女儿一起睡,父子俩很担心,一时间想不到用什么理由拒绝好,尴尬地站在原地。

邝敏诗挪动身子往里躺,空出一半床铺:“我愿意和妈妈睡。”

容慧躺进被窝。

她向父子俩摆手,用口型说:“没事的。”

~

次日清晨,她很早就醒了,窗外的天空还暗着,星星没完全散去,云层微微透着光亮,不知是藏起的月亮还是即将跳跃的太阳。

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跨过容慧,穿鞋走向门外。

打开门,却愣住了。

付晓东和付礼诚都坐在房门口,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两尊门神。

她推两人肩膀。

付礼诚困倦地睁不开眼,懒倦地问:“爸。怎么了?”

付晓东戴眼镜:“醒了?现在吃早饭吗?”

邝敏诗摇头:“我、我上厕所。”

“噢噢噢。你去吧。”付晓东起身让道。

“妈妈还睡着呢。别吵醒她。”邝敏诗捏着付礼诚的肩膀摇晃,“哥。你回屋去睡吧。再一小时要上学了。”

付礼诚打呵欠,不放心地往屋里看了眼:“要不你去爸妈的房间睡吧。”

邝敏诗应:“嗯。”

而后的日子,卧室门口每晚都有人站岗,有时候是付晓东,有时候是付礼诚。

领养个同龄的女孩是心理医生给的建议。那晚的事吓坏付晓东,一时间不知道这事是好是坏,他们的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也没人能替代。

他隔三差五就会把事情和容慧重复一遍,告诉她女儿是怎么死的,安慰她一切和她没关系,又告诉她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容慧说知道啦。知道啦。

放学路上,付礼诚代母亲向邝敏诗道歉:“那天,妈妈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说:“还好。”

“爸爸说是这条河让妈妈又想起往事。这学期结束,爸爸会帮我们办理转学,也会换房子。”

他叹气:“在你来我们家以前,妈妈的状况更糟糕,她没办法走出房间,白天哭,晚上也哭。现在和那时比已经好很多了。”

他很真诚的:“谢谢你。”

“会好起来的。”她拍了拍他肩膀安慰。因为个子矮,邝敏诗跳到马路牙子上,垫着脚才摸到他肩膀。

离开东湾的飞机上,看着小小的城市,邝敏诗忽然长大了,尽管她不理解为什么梁兆文两句话就可以让爸妈不要她,为什么她死掉公司就会生意兴隆,但她明白以后的路都要她一个人走了。

学期结束,兄妹俩转到新学校,也搬了新家。

新家在市中心,远离河流湖泊,是个两层的公寓,付晓东和容慧住在一楼,二楼的两个房间,大房间给邝敏诗,小房间给付礼诚。大房间三分之二是邝敏诗的床、衣柜、书桌,三分之一处放了张单人床,中间用帘子遮挡。

付礼诚指着那张单人床说:“这段时间我睡在这。有事你就摇铃。”

邝敏诗笑:“怎么弄得像个保安亭。真的不用。妈妈最近多正常。你和爸真是多虑了。”

付礼诚说:“先这样住一段。真没事,我再回房去。”

~

晚上,邝敏诗睡不着,试着摇动床头柜的铃铛。

付礼诚拉开帘子一角:“怎么了?”

“我……”邝敏诗噘嘴,“我睡不着。”

付礼诚放下帘子:“我给你讲故事?”

隔着布帘,邝敏诗都想象到他挠头的窘迫,没有为难他,转而问:“付颖妍有什么喜好吗?”

经过父子俩的日夜‘开导’,容慧似是接受‘女儿去世’和‘领养个女孩’的事,这段时间对邝敏诗很好,类似的事再没发生。但从只言片语里,邝敏诗明白,容慧需要的不是她,是一个像‘付颖妍’的女儿。

比如——

她在餐桌上夹胡萝卜,容慧会拧眉问你不是最不喜欢吃胡萝卜了吗?

她偷懒不想练琴,容慧会失落地说小时候你最爱和妈妈一起弹琴了。

付颖妍的生日是六月十日,邝敏诗被‘埋葬’的日子也是六月十日。

可能这就是命定的缘分吧。

如果付颖妍在天上看着这个家,一定希望容慧每天开心。

邝敏诗决定帮这个素未蒙面的‘姐姐’完成这个心愿。

她问:“付颖妍不爱吃胡萝卜?”

付礼诚答:“对。小时候,有个亲戚送来一只兔子。她总爱和兔子玩,摸了兔子,又揉眼睛。得了急性结膜炎。就是俗称的红眼病。眼睛红红的。都告诉她是因为手不干净摸眼睛。她偏觉得是因为她和兔子都吃红萝卜才变红眼睛。从那以后再也不吃胡萝卜了。”

“她还有什么习惯?”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就……好奇。”邝敏诗惊觉,有些抱歉,“对不起。是不是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

“没事。”付礼诚两手叠在脑后,望着窗外的星空,“我很想她。多一个人记得颖妍是好事。”

那晚,付礼诚说了很多兄妹俩小时候的事。说的时候兴致勃勃,觉得可讲的太多,妹妹天生大胆,活泼好动,有趣的事一箩筐。说完又觉得要讲的太少,短短几小时就把妹妹的一生讲完了。

耳边传来微鼾。

付礼诚掀开帘子一角,邝敏诗趴在枕边,早睡着了,两只手臂都露在外面,像只八爪鱼,睡相不好看。这点和妹妹倒是有几分相似。

他起身,替她盖好被子。

手掌贴在她头顶拍了拍:“你也是孩子。不用逞强。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哥哥说。”

这里的夏天比东湾短,但更热,因为没空调。

邝敏诗拿着中国商店买的蒲扇边扇风边写作业:“还得是大蒲

扇好用啊!”

付礼诚不在她房间睡了,那张单人床撤走,换成两个落地书架。一家子都是勤奋好学的人,仅仅半年,两个书架都装满了。

有人叩门。

邝敏诗说:“进。”

付礼诚提着个盒子进屋。

邝敏诗护好扇子:“这东西我不外借噢。这是商店的最后一把了。这个夏天就靠它了。”

付礼诚笑:“你看我买了什么?”

他掀开盒子盖,凉丝丝的冷气散开,驱散屋内的暑气。

邝敏诗凑近瞧:“哇!是冰淇淋蛋糕!”

“对。”付礼诚拿出生日皇冠戴在她头顶,“填资料的时候,我看到你划掉的‘七月二十五’。你真正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五对吗?”

邝敏诗呆住。

这个日子连接着痛苦的深渊,她刻意去忘记,但真的被提及的这刻,只有溢满胸膛的感动。她忽然意识到,扮演付颖妍太久,有些麻木了。其实内心还是渴望有人记得‘邝敏诗’,哪怕是一点点。

她深呼吸,憋住眼泪,说“闭上眼睛!我要许愿了!”

“哥。你也要闭眼睛。”

“啊?又不是我生日。”

“啊!我不管。你要闭眼睛噢!不然我的愿望会不灵的。”

邝敏诗边抹眼泪,边说:“哥哥不要作弊噢。要闭眼睛。”

平复好心情,再吹灭蜡烛。

付礼诚睁眼:“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希望爸妈和你平安开心。”

付礼诚分刀叉:“切蛋糕吧。”

“是草莓味的吗?不是的话,我可要闹啦!”

“草莓味。布丁夹心。”

“耶!哥哥最了解我啦!”

女儿的离世对容慧而言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努力让她忘记这件事,让她开心,她也很努力地想走出那片池塘。

但没有落下的眼泪,不会消失,是流回心底的一把把利刃,一次又一次割开她的心。

这些伤痛,给予她很多设计灵感,屡屡夺得珠宝设计奖。

可久久郁结在身体,最终长成无法治愈的癌症。

确诊的那刻,家人满脸悲伤,她却释然了,握着丈夫的手说:“不要难过。这辈子我过得特别开心。有关心我的丈夫,有成绩优异的儿子和女儿,有引以为傲的事业。”

“我不想化疗,不想掉光头发,那样颖妍会担心,会认不出妈妈的。”

容慧办理出院,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戴上眼镜,拿工具继续她的创作。

临终前,她拉着邝敏诗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宝贝。这是妈妈送你的。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握着容慧的手不想松开。

一直到葬礼结束,才敢打开抽屉,看她最后留下的东西。是一只碎钻和宝石粘成的翅膀。

律师公布容慧的遗嘱,珠宝设计公司的股份两个孩子一人一半,其中她最得意、最知名的几件作品指名要留给女儿付颖妍。

邝敏诗拿着笔久久签不下名字。

她对付晓东说:“这些应该给你。这是妈妈留给颖妍的。”

付晓东愣了几秒,推回去:“你说什么呢。你就是我们的女儿付颖妍啊。”

他解释:“你仔细看这些珠宝的名字。‘霞满天’,是你来我们家的第一个晚上,那天的晚霞特别红,像撒落的葡萄酒。”

“‘星愿’。是你第一次给妈妈过生日。亲手打了一条银项链给她。”

“‘春樱’。是你高中毕业典礼,你代表毕业生上台发言,校长送你一捧樱花,但你说是爸妈的支持才有今天的成绩,把那捧花又送给妈妈。”

“这些设计就是给你的呀。”

邝敏诗落泪,付晓东拍了拍她肩膀:“你长大了。妈妈给你留的翅膀是想告诉你,勇敢去飞,不要害怕,我们是你永远的后盾。”

又两年,即将大学毕业,兄妹俩都是医学院的学生,付礼诚比她大几届,已经在读博。

他问:“你有什么打算?”

付颖妍捏着‘东湾大学’的交换申请表说:“哥。我想回东湾。”

第59章

关于她的身世,付礼诚并不清楚,付晓东只说父母有矛盾就不要这孩子了。这么容易就抛弃孩子的能是什么好家庭。

他拧眉,眼底盛满忧愁,安抚的手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沉沉搭在她肩膀拍了拍:“我陪你回去吧。”

邝敏诗婉拒:“我自己可以。”

“很久没回去了。我也想回去看看。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付礼诚表明态度,“我不会干涉你要做的事。行吗?”

“嗯。”邝敏诗点头。

两人同时向学院提交交换生申请表,顺利拿到东湾大学的交换资格。

时隔多年,科技飞速发展,回国不再需要转机。飞行时间减短,邝敏诗的心却跳个不停,很紧张。一手扶着前额,一手拿着呕吐袋,面容惨白。

付礼诚抚着后背:“很难受?”

他拿出准备好的晕机药和眼罩:“吃下去会好一些。”

邝敏诗用温水吞服药物,戴上眼罩,后仰在椅背休息。两手紧紧按着胸口,距离东湾越近,多年前躺在小盒子睡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压得她喘不上气。

付家对她很好,但她再努力也无法成为付颖妍。尤其是她学会切ip发贴后,不甘久久郁结在心底。

她曾多次搜索‘邝敏诗’相关的新闻。

离开东湾后,邝家没有公布她的‘死讯’。这点让她觉得很奇怪,父母宁愿违法都要把她从家里抹去,为什么迟迟不公布消息。

贴吧的那个怀旧贴是她发的。

那个贴子让她明白这个名字蕴含的价值。

但发贴引起公司的注意,发出后,靓诗糖果的宣传有意在和这个名字做切割,企图将这个品牌形象做成一个虚拟的人物。

关于她的个人资料也被陆续删除。

一档访谈综艺里,主持人问过邝振邦怎么看待三个孩子。

邝振邦给她的评价是‘独立’,说她一直在国外学习生活。

而后主持人又问到靓诗糖果是否是为她创立的,邝振邦否认。

屏幕前听访谈的邝敏诗攥紧拳头。

品牌建立之初,logo就是根据她设计的,宣传片在电视台反复播放,导致每次幼儿园的表演舞台,同学都起哄让她像广告里那样穿糖果娃娃的服装唱歌。

一次是肯定,两次是夸奖,次数多了,她只觉得累。

别的同学周末去游乐园,她要在摄影棚配合拍摄广告。

翁宝玲说人们是因为喜欢她才喜欢这款糖果,在外面,她也要注意形象,不能哭,不能闹,要阳光向上。

这个品牌是靠着消费她的天真可爱壮大的。

如今,邝振邦却说和她没关系。

当晚,邝敏诗在那个怀旧贴下跟贴,将贴子重新顶上高位。短短一小时,回复的红点挤爆后台,无数人怀念初代东湾小甜甜,也有人提到‘邝敏诗’。

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去顶那个贴子。谁都不能忘记她,谁也别想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她迟早有一天要拿回属于她的名字。

一阵气流颠簸后,广播叮了一声,反复播放:“飞机即将降落东湾国际机场。”

付礼诚握紧她的手:“到了。”

所有的难受在看到窗外的蓝天白云和心心念念的城市后,通通烟消云散,她戴上墨镜,提着行李走下飞机。

“去哪?”

“回家。”

两人在东湾没有住所,提前在网上租了一套房子,就在东湾

大学附近。城市变化很大,原先随处可见的低矮平房不见了,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少了几分烟火气,充斥着钢筋水泥的冷漠。

这样很好,她也不是为了怀旧回来的。

兄妹俩花了一个月适应新环境。新居被付礼诚打扫得很干净,两个露台,一个用来晾晒衣物,一个种上绿植。

他有些遗憾:“阳台要是再大点就好了,可以种几排草莓,给你做草莓果酱。”

邝敏诗说:“开学后,我要去住学校。”

“为什么?”付礼诚不解,“学校宿舍哪有这里好。”

“宿舍方便呀。大家都住宿舍,学业有什么不会的都能讨论。”邝敏诗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付礼诚的眼眸逐渐暗淡。

许久,他蹲下,沉声:“我不知道你回来是想干嘛。但答应我……不要做出格的事。妈妈临终前,让我保护好你。”

“我不会的。”

邝敏诗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九月开学,邝敏诗向学校申请去做中学辅导员。

这是东湾大学发起的一个公益项目,仅对研究生开放,让研究生利用课余时间去东湾的各个中学当学科辅导员。

邝敏诗去的中学是邝敏琦和邝永杰的学校。

他俩在同个学校读高二,一个在重点班,一个在国际班。邝敏琦成绩优异,邝永杰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小霸王,碍于邝振邦的面子,无论他怎么欠交作业和缺考,老师都装聋作哑。

邝敏诗只在晚自习时间来,没见过邝永杰,他要么请病假在宿舍自习,要么尤倩雯跟他一起演戏,把他接回家去。邝敏琦倒是拿着竞赛题来问过她几次。

去了两个月,没有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邝敏诗就没再去了。

翁宝玲和邝振邦有投资影视业,尤倩雯曾经是演员,他们的许多好友都是娱乐圈的。

揪着两个孩子没意思,邝敏诗将目标转向时尚圈的聚会。容慧是圈内有名的珠宝设计,去世时,许多杂志主编特意飞来吊唁。这些年,也有不少人联系他们,想要租借珠宝。

每年年底,时尚圈都会举办慈善晚会,今年的会场就在东湾,主题是变装舞会。

她联系一个杂志主编提出想参加。

主编满口答应。

然而,晚会当天,她穿着高定礼服提前到场等候,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主编都没接。入场时间快截止了,主编才打电话来道歉,说她临时被叫去给一个大明星做妆造,没时间来接她入场。

这是邝敏诗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什么叫‘势利眼’。

前年,这位主编天天嘘寒问暖,现在容慧的名气随时间消减,圈内有了更红的设计师,这人就对她爱答不理了。

手上没筹码,连谈判桌她都坐不上去。

她咬着牙,看着周围的人,想着要怎么混进会场时,后腰忽然多了只手,推着她往前走。

那人身高腿长,带着贴满黑羽的半面具,鼻尖处是个突出来的鸟嘴。他单手插兜,嘴角勾笑,步伐从容。

“你干嘛?”邝敏诗对来路不明的人充满敌意。

那人说:“我带你进去。”

他向门童出示邀请函,努嘴示意:“我的舞伴。”

门童将两人请入会场。

走进去,邝敏诗推开他的手:“谢谢你。”

那人跟在她身后。

邝敏诗转过脸,没好气的:“谢谢你带我进来。现在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的位置都是分配好的。你是我带进来的。自然要跟我坐在一块。”那人抬手,从香槟塔上拿了两杯,一杯给她,一杯捏在手里,走在前面开路。

他的位置在中排。

两人落座,邝敏诗去看他椅背上的名字,恰好他坐的那张凳子是刚换的,没有名字。这么高大上的晚宴,没想到组织团队也是个草台班子。邝敏诗在心里吐槽。

那人问:“来找机会的?”

“嗯。”她含糊地应着。

那人追问:“想认识谁,我给你介绍介绍。”

两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真容,邝敏诗捏紧裙摆,警惕地看向他。

那人笑:“这么多人,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为什么帮我?”

“娱乐圈谁上谁下只在瞬息之间。”他指着前排左侧的位置,“去年坐在那的顶流,今年年初因为被爆偷税封杀了。没准明年你就会坐在那。我帮你,万一投资对了呢。”

他翘着腿:“大家来这不都是投资的吗?”

既然他这么说,邝敏诗也没客气,问他前排坐的都是谁。那人也不藏着掖着,很详细地讲了来晚宴的每个来宾,谁在哪个行业,谁和谁有绯闻,都清楚告知她。

邝敏诗好奇:“你告诉我这么多,就不怕我是来搅局的吗?”

那人笑容更得意:“那太好了。我这人就喜欢看乐子。”

她眯着眼:“你是什么行业的呢?”

“我做的行业多了。”他滴水不漏。

邝敏诗揶揄:“恩人,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不然日后我往哪报答你的投资?”

他指了指戴着的面具:“黑鸦。”

好中二的名字,邝敏诗内心有无数话想吐槽,但硬生生压下,朝他伸手:“你好。黑总。”

那人捂着脸笑。

散场时,那人说:“我开车来的,要我送你吗?”

“不需要。”

“嗯。”

邝敏诗打车回到租住的房子。

付礼诚提前熬好解酒汤端上桌:“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有的。我知道梁兆文的女朋友叫方丽莹,是个过气模特。”

“消息可靠吗?谁告诉你的?”

“可靠吧……”邝敏诗还真有点吃不准,“是个有点神经质的富二代跟我说的。”

“阿这?”付礼诚担忧。

回来的路上,邝敏诗已想好对策:“一个个去收集信息太难了,我要让她们主动来找我。”

邝敏诗在容慧的朋友圈里找到关系最好的一个杂志主编,告诉对方她想办一期纪念容慧的专题,届时会出借多款珠宝。

她知道方丽莹要什么,那就给她什么。

她整理行李,彻底搬出租住的公寓:“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回来住了。我是爸妈领养的女儿。我们是关系一般的兄妹。你明白了吗?”

付礼诚瞬间领悟:“明白。”

世界没有白吃的午餐,免费的帮助会让人害怕,总是有求于人也会让人瞧不起。她要创造一个互利互惠的关系,才能和方丽莹绑定。

一切都在朝她预想的方向推荐,她在第一医院心理科实习,以方丽莹为突破口,取得她的信任,成功打入东湾上流圈,认识了不少富太太。

这么多年,尤倩雯高调行事,翁宝玲熟视无睹,邝振邦的事业步步高升,她以为邝家是个以利益维系的坚固牢笼。

没想到,在那些富太太嘴里,这个家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只要在适当时机,让他们知晓彼此的秘密即可。

研究生毕业那年,邝敏琦死于车祸,她通过梁兆文的介绍进入邝氏集团,开始找寻下个突破口。

邝家的人对‘邝敏诗’讳莫如深。

只有一个人日夜思念,将‘邝敏诗’挂在嘴边。

这个人就是病入膏肓,躺在病房休养的曾玉英。是邝振邦年迈的母亲,是她的奶奶。

邝敏诗特意去了趟曾玉英的老家,在一家百年果子铺买盐津药桔。小时候,每年秋天,奶奶都用这个药桔炖肉给她吃,说是能去燥润肺。

她记得炖肉的秘方,让付礼诚按方炖了一锅,用保温桶盛着,提去病房看望曾玉英。

她经常代邝振邦来医院探望老人。

医院护士都认识她:“今天又来看望玉英奶奶啊?”

“是呀。”邝敏诗进入病房。

肉炖煮很久,肉酥烂,油脂也炖出来了,勺子轻轻一碾就碎掉,邝敏诗舀了一勺肉掺着白粥喂给她。

曾玉英的嘴唇刚碰到勺子

,眼睛瞬间亮了。病痛让她皮肤肿胀,她看不清床边的人,只能模糊看到个人影。

她握着邝敏诗的手,激动地说:“是敏诗吗?”

“这味道是药桔炖肉。”她捏着邝敏诗的手更紧,“是不是我的宝贝回来了?敏诗?你为什么不回答奶奶?”

邝敏诗紧张地应‘嗯’,给她喂粥,扶着她躺下,多余的话没再说。然后转出病房给邝振邦打电话:“邝总。您快来吧。今天玉英奶奶的情绪很激动。”

约莫半小时,邝振邦赶到医院。

邝敏诗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

他跑过去:“怎么回事?”

邝敏诗叹:“玉英奶奶认错人了。我不敢进去了。”

邝振邦推门进去:“妈。你哪不舒服?”

曾玉英流泪:“我孙女呢!敏诗呢!她刚刚就在这!你快让她来见我!邝振邦!你要是还有一丝心疼我,就让我见见孙女吧!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啊!”

第60章

当初说是东湾绑架案闹得太大,孙女上过电视,所以送去国外。后来尤倩雯带着俩孩子横插一脚,翁宝玲和邝振邦关系持续恶化。弄得曾玉英也没脸去见翁宝玲,自然没法提见孩子的事。

曾玉英厌烦尤倩雯,觉得她能花不能挣,身份丢人还招摇过市,但生的一双儿女得认。每年春节,曾玉英都忍着厌恶和她同桌吃饭。

这刻,她拉着邝振邦的手抱怨多年的委屈:“我已经十七年没见过敏诗了。”

“你瞧你这些年做的事,尤倩雯没给公司带来半点正面的东西,还把整个家搅得天翻地覆。你和宝玲关系不好,连带我都没脸。可……敏诗是我带大的啊!”

曾玉英用手在怀里比划:“上次看到她,她还吵着要我抱呢。”

“这么多年了,翁宝玲有什么怨气也该消了吧。我还能有几天活头啊!”

这一句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完就瘫倒在床边。

邝振邦惊慌失措,上前一步,将人扶到床上,让她靠着床头,按了医护铃。

他抚着曾玉英的后背:“妈,你别激动。”

曾玉英打落他的手:“你要是不让敏诗回来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邝振邦支支吾吾,几次想解释,都被曾玉英的怒眼瞪回去。

~

离开医院,他坐在办公室犯愁。不公布邝敏诗的死讯是因为她的名字有商业价值,每年春节,曾玉英都提过想见孙女,他找各种理由搪塞,如今再搪塞不了,母亲已到了最后关头,告诉她真相,她肯定当场气晕。

正烦着,办公室门被叩响。

“进来。”他收起愁容,板着脸。

邝敏诗进来,拿出一个手镯:“这是玉英奶奶给我的。刚才医护人员围在床边,我不好去还。麻烦邝总帮我还回去吧。”

“你明天去看望的时候给她就好。”邝振邦被母亲这么一闹,没了主意,不敢去见她。

邝敏诗为难的:“要不我叫胡管家去吧。这……我……唉……今天玉英奶奶一直拉着我不松手。”

“行吧。你让胡管家去。”邝振邦挥手,示意她离开。

邝敏诗没走远,背靠走廊,侧耳听着办公室内的响动。镯子不是曾玉英给的,是混乱中,她从曾玉英手腕上扒下来的。

等了一会,邝振邦没叫她。邝敏诗冷了眼眸,头也不回地离开,去签到机器那打卡下班。

前台问她要去哪,

她答:“去靓诗糖果。如果邝总找我,就说翁总找我。”

翁宝玲每天下午会打来询问邝振邦今天都做了什么。虽没明说,但她明白,这是要她当一只安插在邝振邦身边的眼睛。

她叩门。

翁宝玲对她的突然到访有些惊讶,暂时搁置手头的事务:“怎么了?”

“今天我去医院,玉英奶奶拉着我的手喊‘敏诗’。”邝敏诗漫不经心地说着,眼尾余光悄悄注意翁宝玲的神情。

她蹙眉,捏笔的手紧了紧。

有过几秒的慌张,但很快恢复如常,淡淡地问:“还有呢?”

邝敏诗叹:“奶奶的状况很不好了。我听见,她和邝总提起您了。”

翁宝玲深呼吸:“我是该去看看她。”

曾玉英住院的这两个月,翁宝玲去过四次。一是因为工作忙,二是尤倩雯总是打发永杰去,她可不想在医院碰到他。

翁宝玲详细问了曾玉英的病情,跟随她下楼,开车去医院。邝敏诗说会在停车场等她,但她离开没多久,她从另一个电梯上楼,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进病房。

翁宝玲坐在曾玉英身边:“妈。我来看你了。”

曾玉英刚服过药,有些困倦,听到声音,仍欠起身子,循着声音的方向伸手:“宝玲?”

翁宝玲握住她的手:“是我。”

曾玉英抹泪:“振邦做得不对,这些年,我没少批评她。你生气是应该的。但……自从你嫁进邝家,我没有苛待过你吧?”

“没有。”翁宝玲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您对我很好。”

曾玉英更低微:“你就当完成我最后的心愿,让敏诗回来见我一面吧。这样我走也能合上眼睛了。”

“妈。别说这种话。”翁宝玲安抚。

曾玉英咳嗽两声,仰着头眨眼:“我今天上午好像看见敏诗了。她就在我跟前转啊转的。算妈求你了。让我见见孙女吧。”

翁宝玲没答应,也没拒绝:“敏诗在国外,我回去和振邦商量一下。”

~

当晚回到家,两人立刻针对此事展开讨论。

这事是邝振邦提的,但不说解决办法,窝在单人沙发,时不时瞟她一眼,眼神里有委屈,也有责怪。

翁宝玲愠怒:“少拿那种眼神瞧我!是你逼我把孩子送走。现在就该你来收拾烂摊子。”

她揶揄:“你主意多大啊。外面的种都带回家。现在装什么哑巴。”

邝振邦丝毫不让:“这方面我自然是比不上你,偷偷摸摸地带人回家,瞒完这边,瞒那边。”

翁宝玲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邝振邦说:“我有主意。需要你配合。”

“你说。”

“我准备请个人来代替邝敏诗。”

“什么意思?”

“既然‘邝敏诗’这个名字必须活着,那就找个信得过又好掌控的人来当‘邝敏诗’。”

“找谁?”

“Alexa。”

邝振邦分析:“我查过她。她是被收养的。本来就和家里关系不好。养母去世,养父长期在国外。她在国外长大,国内没什么朋友,身份很好换。”

“你打算怎么和她说?”

“就说敏诗生病了,不适合露面,需要她在外维持形象。”

翁宝玲点头,认同他的决定。

这事私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邝振邦没找律师,自己拟了个合同,先让翁宝玲审一遍,再让梁兆文也审一遍。

他把Alexa叫到办公室提出这份合同:“只要你答应这件事,价格方面可以再商量。”

邝敏诗看合同,前面是需要她做的事,后面是一份赠与合同。赠与她两个亿的财产以及两处豪宅和一栋商铺。

邝振邦说:“这是你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她没有犹豫,拿笔签下:“多谢邝总提携。我会演好这个角色的。”

签完合同,邝振邦和翁宝玲各显神通,动用所有人脉,将付颖妍的身份彻底洗成邝敏诗。

拿到新身份证的那刻,她的眼泪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邝敏诗’三个字上。

这十七年,无论新家人对她多好,她都无法确认那份爱是对她,还是对‘付颖妍’。她模仿‘付颖妍’,喜欢‘她’喜欢的,讨厌‘她’讨厌的,时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谁。

直到这刻,她才有了身份。

有了这个本该属于她的身份。

她把换回身份的事告诉付礼诚。

付礼诚问:“接下去怎么办?”

邝敏诗很肯定:“当然是继续待在这。”

但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谢谢你陪我回来。如果你累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不会。”付礼诚摇头,“不用担心我。去做你想做的就好。”

“爸爸呢?他最近好吗?我好忙,有一阵没联系他了。”

“他很好。”付礼诚拿出一本英文诗集,“他的诗集上周出版了。喏。给你一本。”

邝敏诗撕掉封面和封底,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付礼诚愣住。

她说:“以防万一。”

付礼诚神情复杂,心中更担忧了。他的生活很简单,一直以来都有父母的支撑,生活、学习、工作都算顺利。以往的生活经验这刻完全派不上用场,无法想象邝敏诗在邝家是怎样的谨小慎微。

他问:“我还能联系你吗?”

邝敏诗指了指包里的另一部手机:“可以啊。你有事发短信,我会回你的。”

“哥。我先走啦~我要去开会。”邝敏诗侧身掏钱包。

付礼诚按住:“我在还能让你付钱。你去吧。我再坐一会。”

“好呀。拜拜~”

“嗯。”

付礼诚坐在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视线下移,落到桌角的那个没吃完的草莓蛋糕上。短短几句,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要回东湾了。

尽管这十七年,他很努力,但从未真正走进过她内心。

“我把你当妹妹,不是因为你是‘付颖妍’。”付礼诚捏紧手里的冰咖啡,小声说。

这次回来,除了拿回身份,还有一件事她很在意。和邝振邦相处的这段日子,他并不是八卦杂志描述的那般迂腐陈旧,年近七旬,他的商业嗅觉依然敏锐,紧跟市场潮流,会虚心向后辈请教。

与其说他信奉风水。

不如说是很多决定,他不好直说,所以推给风水。

知道这些,邝敏诗更恨他了。

当年,埋掉她的不是封-建-迷-信,就是她敬爱的父亲母亲。

因为恨,她心安理得地接受名车豪宅,从容优雅地以邝敏诗的名义去结识富商名流。

也继续推进她的计划。

陆续将这个家伪善的面具逐一捅破。

这天,邝振邦忽然提出:“年纪大了,是时候立份遗嘱了。你帮我请刘律师过来,你把手里的工作交给别人,来当个见证人。”

邝敏诗将工作交给别人,清出一间会议室,请来刘律师,架好录像机。

邝振邦特意换了套西装,笔直地坐在桌前,戴着眼镜,念他名下的财产如何分配。

邝敏诗早猜到他会如何分配,有些走神。

但末了,邝振邦清了清嗓子,身体坐正,对着镜头突然抛出个重磅炸-弹,解答了她多年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