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笑重新挂在脸上,她厚着脸皮坐到江乐阳身旁,开始劝她:“乐阳,你们俩能把日子过好,我们看着也高兴,但是你爸年纪大了,小梅又是你亲妹妹,他俩被抓了,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吧。之前为了买房子确实用了你的份额,可是你也在家属院里住了这么多年,那也是你的家啊,难道不应该出点力吗?”
江乐阳都听笑了,那俩人被抓进去,就数自己最高兴了,心里怎么可能不好受。
她很好奇,这个后妈还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言论,索性合上书问她:“所以呢?”
“我们都想好了,只要你把户口迁回家里,然后去派出所求求情,就说都是一场误会,是咱们家庭内部矛盾,就能把你爸和小妹放出来了。”
这个主意是江建林提出来的,毕竟家里就剩他们两个自由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能想出这个办法,希望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只要江乐阳的户口迁回来,伪造户籍文书、侵占国家公有财产就成了莫须有的事情,她在出面表达谅解,江映梅的过错也能从轻处罚。
盘算打得很好,江乐阳隔老远都听见算盘珠子响了。
唯一没算清楚的是,江乐阳听完如此绝妙的主意,还是会笑着反问:“我凭什么要答应你呢?”
“那可是你亲爸啊,”何莲一时有点着急,对于不再言听计从的江乐阳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劝她:“就算你跟我不亲,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亲爸坐牢吧,他年纪大了,受不了的,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你怎么还能问凭什么?”
何莲只记得给她饭吃,却不记得从小她做了多少家务,做饭洗碗带孩子,就连江建林的尿布都是原身洗的,后来工作了又要求她上交工资,年龄到了又想卖掉她换彩礼。
现在连问一句凭什么都没资格?
江乐阳不想和她掰扯了,面对这种人是讲不明白道理的,起身就想赶人,却被陆锋拉住了手腕。
陆锋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别生气,让自己来处理。
之后又转头问何莲:“你当年拿了我的彩礼,说好的以后再也不来往,断绝所有亲缘关系,怎么现在又要把户口迁回去,那我的钱不就白出了?”
他没把话说死,重点都放在花钱上,故意让何莲以为还有得商量的余地。
何莲也是突然意识到,这个家的户主是陆锋,户口迁入迁出都还得他点头,那还和江乐阳费什么话,她又做不了主。而且这个冤大头掏了那么多彩礼,难保现在是不是后悔了,说不定也是想趁机捞点回头钱。
只是她有点怵这个女婿,只能堆着笑问他:“女婿,咱们都是一家人,不扯那钱不钱的,都好商量,你看要怎么才答应把她的户口迁出来?”
“我当年花了两千块,现在又要迁回去,我要三千,不过分吧?”
“三千!?你怎么不去抢?只是暂时迁回来,又不是要你俩离婚,就算你俩真离婚,江乐阳嫁给你的时候可是黄花大闺女,便宜都被你占了,现在还能值那么多吗?”
句句都往陆锋的底线上撞,他阴沉着脸,忍着想把她直接扔出去的冲动,不肯再说话。
何莲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她是愿意出一点钱的,毕竟要捞两个人出来,可是三千真的是要了她的命,只能放软语气和他商量:“便宜点吧,女婿,三千我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我也不占你便宜,还是两千块,你先交钱,我就拿户口本。”
话音落下,陆锋不想再听她讨价还价,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扯,几乎是把人直接扔出去,反手就把门锁上了,然后才凑到江乐阳旁边跟她解释。
“乐阳,我不是想要她的钱,也没有拿你当成商品交易,我就是觉得光坐牢太便宜他们一家了。”
其实在他开口要三千的时候,江乐阳就明白他的意图了,所以一直没开口打断,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看戏。
当年何莲开价要的就是三千块,如同在菜市场卖猪肉一般抬价。
她不会跟陆锋生气,只是担心他没办法收场。
“她要是筹够了钱,你真要把我的户口迁出去啊?”
陆锋赶紧否认,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娶到的老婆,就算是做戏也不可能轻易分开。
“当然不会,就算你答应了我都不同意。”
“她可能真的会给你钱,那你到时候怎么办?”
“她给我钱我就收着呗,还要我怎么办?再卖她俩轮胎?”
陆锋就差直接把黑吃黑说出来了,反正没有收据也没有转账记录,这种不合规的事情何莲也不可能找人来作见证,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她又能怎么样?
江乐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最后只是笑着问他:“你平时都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她从学校里毕业、又作为教师进入学校工作,她的思想和为人处世,很大程度上都受到道德和法治的约束。所以刚听见陆锋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时,会有些震惊,不过很快也反应过来,这样的行为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法律并不能惩治所有犯错的人,这是江家应该付出的代价。
陆锋生怕她误会自己做的生意不正经,赶紧解释:“当然不是,我们做生意是讲究诚信的,你可别乱想。”
他在部队要学军事谋略,也要学作战指挥,拉练时唱过无数遍“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1]。
他最懂得对症下药。
只有在面对江乐阳的时候,才会把所有兵法计谋都忘掉,将一颗真心完整地捧到她面前。
她做不到的事情,陆锋会帮她完成。
第67章 请愿书 他让我们瞒着你
何莲本来还有些犹豫,两千块太多了,她实在是不想掏这笔钱,家里的存折上倒是还有余钱,可那是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的。尤其曹思明家里人还过来闹着要离婚,说不承认这个进过局子的儿媳妇,还要把小孙子带走,闹得她心力交瘁。
她甚至想过索性就谁都不管了,自己好好捏着存款,以后给儿子找个好媳妇,一家人好好过日子,那父女俩就让他们待在牢里算了。
可是去探视过一次之后,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拘留的日子不好过,一个完全没窗户的房间里要住五六个人,从早到晚都开着灯,让人分不清楚白天黑夜。室友都是作奸犯科进来的,看谁不顺眼就明里暗里使绊子,动手打在民警看不见的地方,告状也没用。
“吃的也不好,连点油水都没有,什么都用水煮,我都咽不下去,可是不吃就只能饿着,妈,你想想办法吧,救救我吧,再待在这里我会死的……”
江映梅全程哭哭啼啼,她从小都是被宠着长大的,就没受过什么苦,这才进来几天,脸色都黄了,只能哀求她妈出手救人。江连宗已经一把年纪了,虽然能吃苦,可是身体也熬不住,人已经瘦了一圈。
一个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另一个是多年相伴的丈夫。
何莲再一次犹豫要不要出钱的时候,半夜竟然梦见他们父女化成冤魂来找自己索命,不停地问她为什么这么铁石心肠。
被这场梦吓醒之后,她赶紧打着手电筒赶紧在柜子里翻存折。
钱是何莲取出来之后,亲自送到汽修店里交给陆锋的,他不愿意江乐阳的清净再被打扰,只说家里的事都是自己做主,让她直接来店里。陆锋把她带进最里面的一间库房,里堆满了汽车配件,他接过那摞钱一张一张地数着,指尖划过每一张钞票好像都是在何莲的心里凌迟。
“好女婿,数目肯定没问题,我都点过了,一张不少,迁户口的事情咱们啥时候去办?”
陆锋把钞票收进口袋里,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等两天吧,谅解书最好也得乐阳亲自写,我回去做做她的工作。”
“还得等啊,老江他身子骨不好,咱们能不能快点?”
陆锋抬起拐杖敲了敲身旁的货架,然后有些不耐烦地往外走,只留下一句:“搞清楚状况吧,现在是你在求我办事。”
看出他脸上的不悦,何莲没敢继续追问,也跟着离开了,主要是钱都已经被拿走了,她也只能寄希望于陆锋能信守承诺,却没想到这个“等两天”,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时间。
江连宗的案子证据确凿,又有建设局和纺织厂同时介入,经过必要的流程之后就直接判了两年,确实不用在派出所拘留了,直接转去了监狱。
江映梅那边判决也快要下来了,估计也得蹲一两年,何莲再一次去探视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凹进去一圈,人不人鬼不鬼的,抱着她妈哭了一会儿,哭着哭着又开始生气。
“是江乐阳一定要把我送进去对不对?你也不管我了对不对?你根本不是我亲妈,你眼里就只有你儿子,那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废物,你难道还指望他给你养老吗?”
“还有姓曹的,我可是他儿子的亲妈,他就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他心里就没有过我这个老婆,魂都被江乐阳勾走了,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想害死我……”
民警看她精神状态不对劲,赶紧叫停了探视,把人连拖带拽送回了拘留室。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下次见面就该是在监狱里了,想到自己送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的那两千块钱,何莲赶紧找了个三轮车,直奔陆锋的汽修厂。
她要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好的迁户口、谅解信,怎么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陆锋已经等她很久了。
天气快要入夏,大部分人已经换上短袖,店里这些修车工人要干体力活,甚至只穿着背心或者直接裸着上身,肌肉和汗水就是最天然的威胁。何莲再泼辣,走进汽修店也还是有些心虚,仿佛这些工人随时都能拎着扳手打她一顿。
今天陆锋也没再把她领进库房,连椅子都没给她搬一张,两人就在院子里对峙。
“你怎么又来了?”
“女婿,不是你让我回去等消息吗?现在乐阳她爸都被判刑了,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陆锋侧头揉了揉耳朵,像是没听清似的,反问她:“等什么消息?我什么时候说的?我和乐阳结婚的时候,她就跟娘家断绝关系了,我怎么不知道她又多出来一个爸?”
“上次在里面的库房,你亲自跟我说的,你是打算赖账吗?”
“我不记得了。”
何莲终于看明白,他就是打算赖账,什么好商量、什么等消息,全都是谎话,就是为了骗那两千块钱,一时都顾不上捞不捞人,只想赶紧把钱要回来。
“你明明就收了我两千块钱,你赶紧把钱还给我,坐牢就坐牢,我不要你谅解了。”
“谁看见我收你钱了?有收据吗?你上门就来要钱,别是又想讹我吧,当年狮子大开口要了我两千块彩礼,现在看我店里生意好了,又想来要钱?”
此话一出,直接就把她定性成了上门讹钱的丈母娘,店里人也都听清楚了,虽然没过来动手,但还是把手里的扳手和钳子敲得叮当响。
何莲心里害怕,余光瞥向左边补轮胎的李大友,看着他胳膊上的肌肉充血,好像下一秒就能一拳砸在自己身上,可那毕竟是一大笔钱,不要回来又不甘心,还是色厉内荏地指着陆锋骂道:“你就是在敲诈!我可是你丈母娘,你翻脸就不认人,也不怕遭报应!”
陆锋拄着拐杖走到她前面,逼着她一步步后退,最后完全退到墙角,看见她眼里的恐惧,才带着讥讽开口:“还真不怕,你能拿我怎么办呢?”
“我、我可以去报案,你也不怕吗?”
“我还以为那是你们作为长辈、体恤女儿,特意给乐阳的体己钱,原来不是吗?”
“当然不是,是你说能把户口迁回来我才给你的,江乐阳配拿我家里的钱吗?”
“伪造户籍文件在前,试图花钱非法落户在后,你去报案吧,看
警察到底抓谁。”
何莲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他的陷阱里,不仅捞不出牢里的父女俩,就连钱都不能再要回来了,一屁股跌坐在墙角,失魂落魄地重复着:“你胡说,我才没有犯法,是你敲诈我。”
“到底谁在胡说?你说我收了你的钱,你有证据吗?”
那天他在库房里收钱,根本没人看见,也没写任何收据,钞票上又不会写着何莲的名字,就是死无对证。
听到他就连收过钱都不愿意承认,何莲气红了眼睛,撑着墙还想站起来动手,右腿却被陆锋的拐杖敲中,一时重心不稳,在一阵剧痛中又摔回原地。
陆锋出够了气,懒得再跟她费口舌,招手叫了两个工人过来,打算把她直接扔出去,留在店里看着晦气。
看着何莲在地上扭曲挣扎,陆锋半点同情都没有,只冷着脸留下一句话:“我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出现在乐阳面前,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和你儿子也送进去,让你们一家都在监狱团聚。”
“顺便提醒一句,市公安局的副局长,是我以前当兵时候的老连长,我俩是能分着抽一支烟的关系,要去报案,你们可别走错地方了。”
江映梅的判决下来之后,这件事情算是彻底画上句号。
因为江乐阳及时申请了停课,谣言扩散的范围并不大,很多学生和家长都已经忘记横幅上写的字了,不过教委还是出具了详细的调查报告,以证明她的清白。
报告盖着公章,贴在学校的公告栏里,江乐阳回来申请复课,看见还有几个学生围着公告栏看,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往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主任知道这段时间学生们都去她家里开小灶的事情,看见她回来还挺高兴,还开玩笑说着以后就不用在院子里讲课了。
江乐阳也跟着笑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主要就是感谢学校和领导们的信任。
“是你值得信任,我们才会相信你。”
主任突然想起什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江乐阳有些疑惑地接过来,绕开密封用的棉线,拿出文件袋里的几张纸,依次去看每一张文件的抬头——
教委出具的人事任命文件、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审批表,还有一张小小的工作证,每一张都写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并没有申请过。
“主任,这是什么?今年不是没有转公名额了吗?”
能转入编制内成为正式教师,不仅意味着更高的工资,退休之后也能拿到更多养老金,是这个年代的香饽饽,每年虽然放出来不少名额,但还是僧多粥少,层层考核加上托关系走后门,最后能剩下的名额少之又少。
不过江乐阳对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执念,能有个讲台她已经很知足了。
直到被举报的那几天,她才意识到如果能成为公办教师,能省去很多麻烦事。那时候校长就去帮她问了今年的民转公名额,得到的答案就是今年已经没有了,要等明年再看情况。
可是现在怎么又有了?
主任看出她的困惑,耐心地解释着:“你们班的学生和家长,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你丈夫亲自送去省教委,再加上举报这件事情对你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领导也有意补偿,所以特批了一个名额下来。”
“请愿书?”
“是啊,江老师可不要辜负学生们的付出啊。”
江乐阳捏着那张薄薄的证书,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感动更多,请愿书的事情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而且竟然是陆锋送去省城的,怎么连他都瞒着自己?
她刚走出办公室,就在门口碰上了章雯。
或者说,章雯一直在门口等着她出来。
“江老师,事情是不是都解决了?我们看见校门口的公示了。”
“对,以后你们不用再放学跑到我家去了,咱们就在教室里上课。”
“啊,太好了!”
章雯高兴得原地都要跳起来,随后又听见江老师问道:“你们给我写了请愿书?”
她心里真的很感动,感动于这群孩子无条件的信任和维护,可是又有些抱歉,好像因为自己和江家的纠缠,影响到她们本该用来好好学习的时间。
章雯的动作僵住,表情也有些不对劲,眼珠转了两圈,最后还是选择了老实交代:“是陆叔叔想的办法,也是他让我们瞒着你。”
第68章 下岗 时代的洪流
章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她解释了那份请愿书的来龙去脉。
之前有一天在院子里上完课,大家都跟江乐阳道别准备回家了,陆锋悄悄出门追上她,提起了写一份请愿书的打算。文绉绉的东西他写不来,只能拜托班上的学生,去年英语竞赛之前章雯也在家里补过一段时间课,两人还算说得上话。
卢瑶胆子小,至今还是不太敢主动跟他说话,而且陆锋不想让她觉得,这是给她资助的条件。
章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也不打听为什么江乐阳会被举报,只知道江老师已经比学校里大多数老师都优秀了,跟是不是大学毕业没关系。
内容很简单,篇幅也不长,信笺纸都只写了一页半,章雯当天晚上回家就开始写草稿,主要就是写了江乐阳接手这个班之后的表现、以及同学们取得的进步,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实感,所以也没花太长时间,第二天又找几个关系亲近的同学一起修改,打好草稿之后再认真誊抄一遍,并没有占用到太多时间。
困难的是所有家长的签字,班上四十二个学生,哪怕大家都同意联名签字,也不可能让每个学生拿回家签好再带回学校,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最后是陆锋问了每个同学的地址,亲自拿着纸笔和印泥,挨家挨户地敲门解释情况,会写字的就在末页签名,不会写字的就按上手印。
其实陆锋也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成,也不想江乐阳为此费心,所以从头到尾都瞒得滴水不漏,花了两天才签完所有名字,回家却只告诉她最近店里比较忙。
他只是想为江乐阳多做一点事。
既然她喜欢这份职业,那么就帮她争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如果能转入编制内,以后再遇到这种毫无依据的举报也不用忧心。
不仅是请愿书,还有江乐阳拿了优秀教师的奖状,全都被他一起送去了省城。托了关系才把这些材料交到教委领导的手里,领导本来也说今年没有名额了,可是看见请愿书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时,还是让他回家等消息。
陆锋非常耐心,在江乐阳面前也没露出过半点破绽,万一等不来好消息,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做过,不要让她事先抱有希望,到时候也不会失望。
如果不是省里真的破格再给出一个转公名额,江乐阳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做过这些。
陆锋回家的时候没在院子里看到她,客厅和厨房也不见人影,但灶上还蒸着米饭,蒸腾的热气里混着大米的香味,应该就还在家,转身推开卧室门才看见她坐在床上,身前摊开家里放存折的盒子。
“怎么突然把存折翻出来了,哪里需要花钱吗?”
江乐阳撇着嘴,表情好像有点不开心,可眼神里并没有难过,看他走到自己身前,反而伸手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陆锋把铁盒子推到旁边,坐到她的对面,食指轻轻点了点她往下耷拉着的嘴角:“怎么了,今天不是去学校复课吗,怎么不高兴?”
本来他要去接江乐阳下班,但是店里临时开来一辆悬架出故障的大货车,司机急着开去拉货,店里的工人一时找不到头绪,他跟着检查又修理,忙到都过了放学时间,就直接回家了。
江乐阳顺势靠到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随口扯了个理由:“没有不高兴,就是想定期清点一下家里的资产。”
一听就不是实话,但陆锋还是顺着她往下说:“那清点出什么结论了,需要我帮你请个会计吗?”
“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贫了,刚结婚的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只会说好好好,老实交代,是不是被什么妖怪上身了?”
嘴上这么说,双手却还是紧紧环在他的腰间,陆锋笑着抚摸她的长发,本来还想问她喜欢哪个时期的自己,抬眼却看见盒子的最上面,放着她的工作证。
今天刚领到手的工作证,薄薄的一张纸却承载着他那么多默默的付出,江乐阳只
觉得无比珍重,就想跟家里的存折放到一起。
陆锋拿过那张工作证,好像明白了她情绪反常的原因,接着问她:“下文件了吗?这是正式的工作证?”
“对,盖了公章的,以后我就是正式的公办教师了。”
“恭喜江老师啊,这么好的事情,周末要不要出去庆祝?”
他这是又想给江乐阳花钱了。
江乐阳趴在他的胸口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听着他的心跳声,她没开口问请愿书的事情,也不想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做这么多,只是毫无保留地贴近他。
心中感动更多,可是夫妻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上的感谢,在他的体温里,江乐阳已经得到了答案。
鼻子有点发酸,再开口的语气也带着点委屈:“这算什么好事情,我转了公办老师,每个月工资只多二十几块钱,好不划算啊。”
还不如宰江家那一刀来得多。
那两千块钱被陆锋存进存折了,平时家里都是攒够几千块,才会一口气存进去,或者划出一大笔换成定期存单,所以存折上的流水都很大。江乐阳刚刚就是在存折上看到那一笔存入,相比之下,她每个月不到两百块的工资就更不够看了。
为这么一点钱,让他挨家挨户去找家长签字,江乐阳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闷闷的喘不过气。
陆锋听出她有些哽咽,怕她躲着掉眼泪,捧起她的脸颊认真端详,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凑过去咬住她的嘴唇,舍不得用力,贴上去之后又变成舔舐。
算是惩罚她用工资来衡量这件事是否划算。
对于陆锋来说,能让江乐阳高兴,做她喜欢的事情,世上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江乐阳微微张嘴回应他,压在他的身上躺下,只是在动情时刻依旧留着一丝理智,闻到厨房里飘出完全蒸熟的米饭香味,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扣上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
“饭熟了,我去炒菜,你把存折收好。”
仿佛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也不管陆锋什么反应,只留他一个人在屋里慢慢平复。
燥热的夏天如期来临,在这个学期最后一段时间里,江乐阳努力调整着上课进度,从总复习到分析考试技巧,自己印了很多张卷子给她们测验,争取面对考试时做到完全不紧张。
她对油印机的使用已经是游刃有余,只是每次印刷身上都会沾点油墨味道,没有瓶装墨水那么刺鼻,但她自己不太喜欢,洗澡的时候会认真打肥皂把味道盖住,反而陆锋很喜欢,每次都要凑近了闻,鼻子贴在她的指尖呼吸,抓住一星半点都会兴奋。
他说那是江老师的味道。
江老师表示不理解,但也没阻止,就由着他胡闹。
等到最后一个月的时候,江乐阳已经不讲新的内容了,以回顾错题和答疑为主,有时候发现他们在课堂上悄悄写同学录,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后世那么精致的本子,就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找关系好的同学传着写留言,有些学生还会找到江乐阳,让老师也写几句,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讲台上下同时埋头苦写,写到一半再抽空答疑。
最后一堂课的时候,江乐阳跟班上的同学重新开展了一次自我介绍。
像第一堂课那样。
从江乐阳开始,用英文介绍着自己的姓名、家庭和爱好,然后每一个学生按顺序起立,说完之后自动轮到下一个。
但是又不一样。
有些同学已经能流利地说出一段完整的英文,也有同学还是只会简单的几句,不过没有人一开口就脸红,没有人说错单词和语法,也没有人会在角落偷偷发笑。
等到中考结束,有人会去上高中,有人会去上中专,还有少数学生没办法继续读书,要进入社会找工作了。学生都会奔向新的生活,而江乐阳还会继续留在这个教室里,开始下一轮三年的循环。
站在这个循环的终点往回看,江乐阳尽自己所能帮助每一个学生,不强求每个人都要在英语课上表现突出,但是自问在两年多的相处里,每一天都问心无愧,所以她在离别的时候没有掉眼泪,而是衷心祝福每一位同学,都能有光明的前途。
只不过站在时代的洪流里,大部分人都是迷茫的。
在这个秋天,国营工厂的倒闭和下岗遣散的工人成了家家户户谈论的话题,铁饭碗不复存在,对于这一批上有老下有下的工人们来说,不仅仅是影响家庭的生计,更是信仰的崩塌。
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带来的冲击,让本就僵化的国有企业更难发展,效率低下、收益减少,减员增效成了各家企业最后的救命稻草,大量工人的铁饭碗就这么被碾碎在发展的车轮之下。
被本以为能干一辈子直到养老送终的工作抛弃,大部分养活过几代人的工厂直接关停倒闭,只有少数工厂还能靠着改革勉强运行,却也不知道明天醒过来又会面对什么。
最大的问题在于,社会上并没有那么多岗位空缺,大部分下岗工人也没有很高的学历,还要和成批毕业的年轻人竞争,想靠着工厂里学会的技能再找工作都很困难,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孩子的学费,只能放下脸面去摆地摊,也有人四处借钱或者混吃等死。
站在这个风雨飘扬的街头,陆锋还是想为群众做点什么。
他和江乐阳都知道,经济会按照自有的规律往前发展,下岗是一场必然的阵痛,可是连拖拉机厂都宣告倒闭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
维修店还没开起来的时候,陆锋就在厂子里跟着老师傅学习,很多工人也许没看过多少书,甚至连字都不认识,但就是能把各种零件和动力原理死记硬背下来,尤其是很多音译过来的古怪名词,即便毫无关系也能记得滚瓜烂熟,再加上多年工作的经验,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后来有了自己的店,陆锋还在厂子里吃午饭,趁着午休的功夫也会一起交流,是毫无竞争关系的、只关注技术进步的交流。
傍晚陈师傅带着他儿子站在院子门口的时候,陆锋还挺惊喜,赶紧放下手里的西红柿,擦了擦手把他们迎进来。
“陈叔,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们都快小半年没见了吧。”
那是拖拉机厂里对他最照顾的师傅,每次看见陆锋那条残疾的腿,都会悄悄叹气,经常拎着个小马扎让他在车间里随便坐。
食堂里每次炖骨头汤,陈师傅坚信以形补形,都会盯着陆锋喝完一整碗,再把棒骨敲开喝尽骨髓才行。还有他阴天下雨就会腿疼的毛病,用过的好几种药膏都是来自陈师傅给他介绍的老中医。
小半年没见,陈师傅好像苍老了很多,站在门外还有些局促,他是个实诚人,在工厂里干了半辈子,对上门托关系这些事并不熟练,搓了搓满手的老茧,有些不好意思地送上手里的两瓶酒,只说太久没见面了,想着过来找他聊聊天,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让他叫人。
“陆大哥。”
陆锋不想收他送来的酒,只是让他赶紧进屋坐,又去厨房里看家里还有什么菜。
江乐阳也听见门口的动静了,放下刚打散的鸡蛋问他:“有人来了?”
“对,以前拖拉机厂的师傅,也算是我的老师,一直都很照顾我,乐阳,家里还有什么肉或者香肠之类的吗?”
平时家里就三个人吃饭,大部分都是荤素搭配的三个家常菜,但要是拿来招待客人就有点不够看了,一听他这么问,江乐阳就知道应该是比较重要的客人。
“香肠有,还有藕夹,我先炸一点给你们垫垫,让小铠赶紧去买点卤菜、再买条鱼可以吗?”
“行,我去给他拿钱,麻烦你了。”
“跟我客套什么呢,橱柜里有花生瓜子,先倒点出来吧。”
陈师傅已经跟着走到厨房门口了,听见他们还要特意去买菜,赶紧摆着手说别去了。
“我就是来找小陆叙叙旧,坐一会儿就走,你们可千万别麻烦了。”
江乐阳还系着围裙,回头劝他说:“不麻烦,我们自己本来也要吃饭啊,您就安安心心坐下,等会儿陪陆锋喝两杯,顺便尝尝我的手艺。”
“对啊,陈叔,你就踏踏实实坐下吧。”
陆锋把他扶回沙发旁坐好,瓜子和茶水都摆在茶几上,也招呼他儿子别客气。
陈师傅以前就担心他一把年纪还不成家,后来突然又听说他结婚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媳妇,看着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跟陆锋关系也很亲近,也算是放心了。
“小陆啊,你找了个好媳妇。”
“乐阳确实很好,我俩日子也过得挺好的,陈叔您以后就不用再念叨我了。”
陆锋往茶壶里加了点热水,才坐到旁边问起他家里的近况:“我听说厂子倒闭了,前两天还想着去看看您,但是店里最近有点忙,实在没抽开身,没想到您今天过来了。”
“对啊,厂子倒了,我们这些工人也都回家了。”
说起这个话题,陈师傅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沉重,他家里就两个孩子,他和大儿子都在厂子里上班,还有个小女儿在上高中,所有的开销都靠着厂里每个月发的那点工资。
刚开始降工资的时候还有点家底能撑一撑,可是突然拖拉机厂突然倒闭,连那点降得微薄的薪水都没有了。冬天开销本来就大一点,从煤炭到冬衣,样样都要钱,开年小女儿在学校里还得交学杂费,桩桩件件像绳索一样套着他的脖子,几乎要在这个冬天窒息。
可是工作太难找了,他干了二十几年拖拉机零部件的生产和组装,别的什么都不会,就连去运输队当司机都被嫌弃年纪大,四处碰壁之后,只能像其他工友一样,挂着牌子蹲在街边,搬家、通暖气、修下水道,什么零碎的活都抢着接。
可还是不够。
家里已经快到要靠借钱维持的地步了,可是找亲戚朋友借钱也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才行。
实在没办法了,他才来找到陆锋,希望他能看在两人之间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在汽修店给他儿子找个工作。
“脏活累活他都能干,而且为人老实,绝对没有别的心眼,你就让他洗车搬轮胎都行,我不能让他跟我一样……”
陈师傅的话说到最后有几分哽咽,他儿子也才进厂一两年,开车都还不太熟练,修车更是不会,尤其现在汽修店里主要面向的还是各种小汽车,在拖拉机上学到的那点东西,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他只能踏踏实实卖力气,陈师傅也没法在陆锋面前夸大事实。
“爸……”
陈聪叫了他爸一声,又转眼看向陆锋,他不会说话,性格像他爸一样安分,确实没有花花肠子,就连这种场面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是想起他爸在出门前的反复叮嘱,还是接着说道:“陆大哥,我啥都能干,给店里看门也行。”
在他们父子俩看来天大的事情,在陆锋看来却是小事一桩,汽修店本来就缺人,他还有开第三家分店的想法,更何况以他和陈师傅的关系,即便不缺人,也完全可以去上班。
至于人品,陈师傅教出来的孩子,他绝对是信得过的。
“没问题,随时去店里找我就行,哪至于还要这么亲自跑一趟,修车可以慢慢学,我可以亲自教他,陈叔,那你呢?”
听见他同意,陈师傅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小陆,实在是太麻烦你了,我就不去了,我这一大把年纪,学新东西也慢,去了也是给你添麻烦,你能帮我照顾着这小子,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不是添麻烦,陈叔,你也一起来吧,我店里本来也要招人,别人我还信不过,要是你能过来,还能帮我看着点其他工人,我也更放心。”
不能把话说得像是施舍,陆锋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可是陈师傅还不想答应,他本来就想着以后摆个小摊,多少赚一点能吃饭就行,还是朝他摇摇头,说算了。
可陆锋也看出来,他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自己,不可能有更好的去处,坚持想让他也一起去店里上班。
两人一时僵持,谁都不肯退步。
好在江乐阳的菜做得差不多了,正一盘一盘往餐桌上端,看他俩气氛不太对,赶紧出言打断:“咱们先吃饭吧,鱼马上就出锅了,边吃边说。”
第69章 扩张 放心去做吧
人情得用在最紧要的关头,陈师傅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也算不得多聪明,所以前两年才让他进了拖拉机厂,想着好歹是个旱涝保收的工作,原本以为是最好的安排,谁能料到会和自己一起下岗。
即便陈聪以后进了汽修店,估计也做不出什么优秀的业绩,他只希望陆锋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儿子网开一面,给他一份能糊口的工资。
陆锋却不这么想,大部分修车洗车的工作其实不需要多机灵,勤劳和踏实才是更可贵的品质,哪怕是永远一板一眼按标准流程作业,都好过在店里耍小聪明。
这几年店里招了不少工人,光是看看眼神他就知道,有些人是干不长久的。
而陈师傅有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哪怕不熟悉小轿车,但是机动车原理总都是想通的,能有个老师傅帮着培训新人,他也能放心很多。
但是国企老工人骄傲了半辈子,原本引以为傲的工作,最后却化作枷锁套住他们的脚步,弯腰去修下水道已经打碎了陈师傅的自尊,他实在不想再接受陆锋的施舍,所以才会在清醒的时候再三拒绝。
江乐阳也大概听明白了他俩在争执什么,等大家都动筷子吃了点菜垫在胃里,她才起身开了一瓶柜子里的白酒,精致的玻璃酒杯摆好,接着就将每个人面前的酒杯倒满。
喝酒伤身,可是有些枷锁,只有在酒后才能短暂挣脱。
陆锋赶紧举杯敬他,压根没留给他推脱的余地,仰头就干了第一杯。
陈师傅带着儿子也想回敬他一杯,陆锋来者不拒,只要他举杯,自己就跟着喝。
只不过陈聪喝了两杯之后,江乐阳就往他的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让他多吃点菜垫垫,等会儿还得照顾陈叔,当心别喝醉了。
江乐阳并不是拘着他喝酒,只是看这个场面,陈师傅喝醉是必然的事情,父子俩总得留一个清醒的才行,否则家都回不了。
酒过三巡之后,陈师傅黝黑的脸上已经浮出明显的红,拍着陆锋的肩膀断断续续说着下岗之后的经历。
小半年了,这是他头一次喝醉。
每天挤在社区的再就业服务点,或者直接在天桥上立一块纸板,运气好能赚到一天的饭钱,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空手而归,他甚至见过一起下岗的工友去卖血。
其实求职的艰辛尚不能击垮工人阶级,更可怕的是信仰的崩塌和对未来的恐惧,迷茫和绝望几乎要打断他们的脊梁,能像陈师傅这样坚持自力更生的已是不易,还有很多人沉迷酒精和赌博,无数个家庭就这么破碎。
“我在厂子里干了将近三十年,三十年啊,我这辈子最好的三十年,换来那么点工龄买断费,买断,你听听这个词,都把我买断了……”
那还是厂长在倒闭之前,勉强才挤出来的一笔钱,陈师傅不怨厂里的领导,只是觉得好笑,自嘲似的又提了一杯。
“陈叔,你就听我的,跟陈聪一起来我店里接着干,你还不到五十,在哪个厂子里都该是技术骨干。”
陈师傅没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从来没出过一次差错,我怎么就下岗了呢,我们做了那么多,厂子怎么就倒闭了呢……”
“陈叔,这不是你的错。”
“那到底谁错了呢?”
陈师傅红着眼眶,说不出什么抒情的语句,只能在重复的感叹中,表达着自己的困惑。
他实在想不明白,天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陈聪听得难受,又不知道怎么劝,只能往他爸碗里夹菜,至少别光顾着喝酒。
就连江乐阳这个旁观者,看见这样的场景,心里都不免触动。她知道下岗潮对这些工人有多大的影响,现在尚未进入九十年代就已经如此,不知道过几年又会有多么艰难。
饭菜吃得差不多,到最后就只剩下陈师傅在喝酒,在毫无逻辑的诉苦中,试图迈过心里的那道坎,陆锋不时陪上几杯,他没怎么喝醉,只是心里憋得慌。
最后是江乐阳看天色太晚,怕喝多了走夜路不安全,家里也没有房间可以留宿,委婉地问陈聪家住在哪里,陈聪才起身说该回家了。
陆锋不仅没收他带过来的酒,还从柜子里找了两条烟,让陈聪一起带回去。
“我平时不抽烟,放家里也没用,你爸就喜欢抽这个,给他拿回去吧。”
“不行,我不能收。”
陈聪一侧肩膀架着不省人事的父亲,另一手还要推开陆锋递过来的烟酒,他们是上门来求人办事的,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
他要是真收了,明天他爸醒过来得打他一顿。
“小陈,你叫我一声大哥,以后还要跟着我干活,这些东西你就安心收着,等明天陈叔清醒了你再劝劝他,让他跟你一起来上班,他不会再拒绝的。”
“真的不行,我爸肯定不会收的,大哥你别为难我了。”
陆锋往前迈了半步,拐杖也跟着往前挪,想用动作提前他,自己还是个残疾人,晚风中这样僵持下去,为难的是自己。
“大晚上的,咱们两个大男人,不要在这里拖泥带水了,陈叔醉成这样,赶紧回家吧。”
陈聪实在没办法,只好把烟酒都接过来挂在胳膊上,扶着父亲诚恳地向陆锋鞠了个躬:“大哥你放心,我明天肯定劝我爸,以后我们跟着你好好干。”
送走他们父子俩,陆锋才回厨房帮江乐阳收拾剩菜,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全程都没开口说话,连洗碗的时候都在走神,手里拿着帕子,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洗干净的碗又拿起来洗了第二遍。
“头晕不晕?要不你先去洗澡吧,一会儿我陪你说说话。”
江乐阳不知道他是酒劲上头还是在想别的事情,给他擦了擦手上的泡沫,自己则重新兑了一盆干净的温水,把洗干净的碗筷端进来过一遍清水,最后才放回橱柜里。
她大概能猜到陆锋心里的感受,他受过很多国企工人的照拂,面对曾经交好的工人们下岗,他只会比自己更无力。他在饭桌上频频看向自己,眼底的猩红并不来自酒精的刺激,而是陈师傅那一句句得不到回应的质问。
他在陈师傅佝偻的背上,看见了曾经那个被迫退伍被送回家的自己,对生活失去希望,陷在孤独的泥潭里,却还是费力地探出头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到底谁做错了呢?
好像大家都没有错,可是又必须面对命运的无常。
更何况他还当了好几年的兵,曾经用自己的血肉,去践行过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
陆锋想做点什么,他想帮的不仅仅是陈师傅父子俩,还有很多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里,面临着支离破碎的家庭。
他开在本市的两家汽修店几乎已经占据了八成的市场份额,还拿到了好几家进口配件的专营权,现在能买得起小轿车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市场总是有限的,要继续扩张只能考虑临市,陆锋大概考察过几个地址,只是迟迟没有落实。
江乐阳陪他坐在床头,主动提起再扩张规模的事情:“如果你想去做,我会支持你的,就算真的赔钱也没关系,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因为你能赚多少钱,才愿意跟你过。”
“我想做,可是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太慢了。”
陆锋搂过她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
做生意不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就能搞定,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
现在账面上的流水大概勉强能撑起第三家分店,可是开在其他市的风险很大,一方面是要面对完全不熟悉的市场竞争,另一方面是经营中巨大的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光是兼顾这几家店就会占据他的大部分精力。
陆锋自诩并非做生意的天才,只是恰好抓住了这个风口。
最初开店的初衷,只是想养家糊口,想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后来是为了给江乐阳更好的生活,现在——
现在他想拉一把这些绝望中的下岗工人。
可是付出这么大的成本开一家分店,能提供的岗位依旧有限,自己的力量太小了,和国营工厂倒闭的速度比起来太慢了,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如果自私地只顾自己,那么现在的规模其实刚刚好,有精力在家陪着江乐阳,赚的钱也足够让她衣食无忧。
可他从来不是自私的人,否则江乐阳也不会爱上他。
所以江乐阳坐直了身体,郑重地跟他说:“那就去做,不要觉得慢,哪怕我们的力量很小,只能帮到一个人,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她知道陆锋心里的选择,只是还不够坚定,他顾虑没时间陪自己,顾虑赔了钱会影响家里的经济,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江乐阳认真地跟他分析着:“如果店里的钱不够,你可以拿家里的,我没有意见,或者去找银行贷一部分款,汽修店经营状况很好,肯定能贷到的。咱们也可以考虑其他办法,比如直接并购一家现成的汽修店,或者融资入股,你手里有那几家进口配件公司的独家经销权,就是用来谈判最大的筹码。”
陆锋也同意她的想法,并购确实会比开一家新店来得更快,可以省掉新店前期的很多成本。
“那我明天让张贺整理一下材料,我俩再出去考察看看。”
江乐阳凑过去亲亲他的额头,笑着说道:“放心去做吧,我还有工资呢,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啊。”
第70章 代价 冷静下来
收购或者入股都需要时间,陆锋先梳理了店里的人员安排,每家店都要配备经理、接待员、财务、维修工人和学徒,之前他没考虑过会扩张到多大的规模,也没规划到非常详细的分工,接待或者洗车这些活都是谁有空谁就干了。
如果要往企业的方向发展,就不能再像家庭作坊似的运营了,而且明确每个岗位的分工之后,既减轻了现有职工的负担,还能产生岗位空缺,也能容纳一部分退休工人。
所以他让陈师傅先联系几个信得过、家庭也有实际困难的工友,只要愿意上班,就可以直接来店里,有经验的就当修车工,没经验的年轻人就从学徒开始做起,主要负责洗车和打蜡。
最后在临市分别收购和入股了两家维修店,一系列分店正式挂牌成立“先锋汽修厂”,店名简单大气,又体现了陆锋付出的心血,只要顾客看见这个招牌,就知道是他的店。
汽修厂可以收容下岗工人的消息不胫而走,陆锋后来就直白地在招聘启事上写着,下岗工人优先,好像救世主一般出现在这个冬天。
工人、财务、文员,所有岗位都能在这个新的乌托邦找到栖身之所,所有人都在真诚向他道谢,经常往他的办公室里送自家种的蔬菜,反正拿出去卖也换不到多少钱,只占了新鲜的优点,也是他们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市政府也听说了他的义举,商务局的领导都亲自来过店里考察,夸他有格局,为人民群众解决了燃眉之急,委婉地表示如果经营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可以找政府解决。
好像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似乎真的能靠私人企业解决下岗给社会带来的负担。
可是真的如此吗?
代价又是什么?
陆锋的下班时间越来越晚,甚至赶不上回家吃一顿晚饭,有应酬的时候就在饭局上解决,大部分时候都在办公室里吃盒饭。
他的疲惫是肉眼可见的,甚至连和江乐阳聊聊未来规划的精力都没有,睡前的几句闲聊都会以他不知不觉的入睡告终。
江乐阳心疼他,可是自己又实在帮不上忙,好不容易熬到学校放了寒假,索性跟去店里给他当个生活助理。
原本陆锋还不同意,修车的地方又脏又乱,他担心自己太忙顾不上江乐阳,而且他现在已经有秘书了,没必要占用她的休息时间。
寒假要放一个多月,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哪需要休息那么久,江乐阳反问他:“我在家也只能看着小铠写作业,也挺没意思的,而且你最近这么累,我总不能放着你不管,去给田曼帮忙吧?”
“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家里看书呗,你不是又买了好几本小说嘛,都看完了?”
江乐阳的眼光很敏锐,嘴上说着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实际上却能做到很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之前只因为在店里的那场小车祸,就能给出那么详细的管理细则,陆锋从来没小瞧过她,可是最近店里也没什么问题,经营状况都很好,没必要麻烦她再费心。
“小说在哪都能看,我就去你的办公室看呗,我就想陪陪你,别的什么都不做,你都好久没跟我一起吃饭了。”
撒娇加上扮委屈,陆锋最招架不住她这一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想做什么都由着她,甚至直接在办公室里给她放了张新书桌,就坐在自己的左手边。
右边是他的新秘书,王扬。
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原来在服装厂做文员,看着文文弱弱的、还戴着眼镜,怎么都不像是能修车的样子,可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等着筹钱做手术,面试的时候就差当场跪下了,陆锋最后就让他给自己当秘书,帮着处理些文件。
汽修厂这些业务他不懂,但态度很端正,不懂就去学,在店里从采购到财务,见谁都客客气气喊大哥,回家了还要认真看书,勉强也能跟得上陆锋的工作节奏。
见到江乐阳也是乖乖喊老板娘,没敢僭越叫嫂子。
江乐阳接过给老板倒茶和拿盒饭的工作,桌上堆着小说和陆锋签过字的一些合同,什么都翻开看看,看累了就四处逛逛。
王扬经手的文件江乐阳也会翻看,遇到看不懂的细节两个人就一起研究。
陆锋又收购了一家店,在规模扩张这条路上不断往前走,最近甚至想去省城开店,又带着张贺出去考察,嫌王扬帮不上忙,都没带他一起。
办公室里剩下他和江乐阳,为了避嫌,他一整天连门窗都不敢关,冷风从他背后的窗户里灌进来,不停刮着他的后脑勺。
江乐阳都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窗户关严实,厚窗帘也一并拉上,开玩笑地说他缺心眼。
王扬也跟着低头笑,很多人都这么说他,所以离开服装厂之后他就找不到工作了,只有陆锋愿意收留他。
“老板也这么说我,但是他说缺心眼总比多个心眼强。”
“的确也是这个道理,”江乐阳搓了搓手,坐回椅子里翻看这个月的财务报表,她没学过财会,看得云里雾里,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所以接着问王扬:“这份财报你看过吗,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听到她这么问,王扬忙不迭地点头,对她的直觉表示同意。
跟着又放下笔,非常严肃地说出自己的发现:“上个月也是这样,每个分店的流水都很好看,生意越来越好,可是总的利润却很低,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去找财务问过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是:咱们这些小兵不用管,这是老板该考虑的。
国企退下来的会计只会算账,从来不评估风险,这是多年稳定的岗位带来的工作习惯,可这并不适合盈亏自负的私企。
陆锋也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只说这是起步阶段的正常表现,只要流水没问题,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真的会好吗?
两个外行人拿着这份财报研究了大半天,发现了更多问题。
现在是汽车的黄金时代,只要开店就会有流水,可是除了每个月必须偿还给银行的利息之外,陆锋从不苛待工人,日益增加的用人成本就是巨大的负担,再加上很多工人对修车并不熟悉,维修过程中的损耗难以避免。
国营工厂倒闭的原因并非都来自经济改革的冲击,制度的僵化和过于稳定的工作环境,无法激发出工人的主观能动性,好像只要有了工作,就万事大吉,哪怕经历过一次下岗,也依旧有少数人还抱着这种想法,在店里混日子。
而材料的损耗尚可接受,车辆损坏导致的赔偿才是大头,光本月上旬就有七八起,几乎每家分店都有这个问题,主要责任人赔偿三成,剩下的七成走公账,这还是没出现安全事故的情况下,只需要对车辆进行赔偿。
江乐阳已经意识到了,工人是需要用绩效考核来激励的,可店里根本没有职业经理人能帮陆锋进行管理和规划,连个专业对口的大学生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陆锋还在挤压利润试图继续进行并购。
找到这些漏洞之后,两个外行人对视一眼,这还只是纸面上的问题,多家分店在经营过程中要做到统一管理更困难。
哪怕他们再外行也知道,生意不该是这么做的。
王扬沉默了片刻,又接着问:“老板娘,我还能继续在这儿工作吗?”
之前的服装厂也是这样,利润变低,发不出来工资,然后就要开始裁员。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可江乐阳看着他眼镜下藏不住的恐惧和失落,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能,我是老板娘,我说了算。”
省城那边谈得很顺利,因为有政府背书,对方还愿意在价格上稍作让步,天没黑陆锋就赶回来了,他今天没别的安排,高高兴兴地邀请江乐阳一起去饭店吃饭。
“吃了饭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什么新上映的片子吗,我都没关注。”
面对她的时候陆锋也很愧疚,可企业经营不是能按照个人意愿刹车的,他连想慢下来陪陪江乐阳都做不到。
“去吃饭吧,吃完饭回家休息,最近没什么电影,而且你也累了一天。”
看到他这么轻松,江乐阳也不想现在就朝他泼冷水,两人坐在饭店的小包间里,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江乐阳才试探着开口:“我今天看了最近几个月的财务报表,发现有些不对劲,我们可以谈谈吗?”
听她这么说,陆锋倒没有表现得多震惊,淡定地回答道:“我知道,这几个月店里的利润变低了,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少赚一点,家里的存款你都保管好,我尽量不动,等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目前这种情况下已经不适合再盲目扩张了,先停下来好不好?”
原本只是商量的语气,可是陆锋听见她叫停,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似乎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商量的语气:“乐阳,我不可以停下,只有扩大规模,才能提供更多岗位。”
江乐阳没想到他突然变得这么固执,也放下筷子,逐一跟他分析着:“现在店里只要是工种和机械动力沾边的,都可以跳过学徒阶段直接上手修车,出了事故你来负责,你觉得这合理吗?他们就应该从学徒开始做,考核合格之后才能独立工作,且不说这很影响店里的口碑,要是以后出车祸伤着人怎么办?”
“还有,临市流水最好的那家店,是因为经理搞了营销活动,客流量才会变大,他向你请示过吗?为什么不在所有分店同时开展呢?自家人抢自家人的生意?”
“你一再压缩利润收购新店,迟早会连银行利息都付不起,到那个时候你只会把自己都赔进去,就当是为我考虑考虑好吗?”
江乐阳坐到他身边,握着他有些发凉的指尖,再次开口问他:“冷静下来,好不好?”
陆锋沉默了很久,并没有表示同意或者反对,而是开口问她:“乐阳,你知道今年冬天的煤炭什么价钱吗?”
“啊?”
江乐阳不知道这些,每年秋天陆锋都会提前买好煤炭,满满一货车直接拉到院子里,能烧整个冬天,她连下煤都不需要插手,哪里会知道价钱。
陆锋继续说道:“政府计划内价格大概是二十八块钱一吨,但是这个价钱的煤很难抢到,地方小煤矿能卖到五六十块,质量好一点的无烟煤更贵,还有很多人买不起煤块,买的是运输过程中被压碎的粉末,和泥搅拌在一起,风干之后也能烧。”
陆锋叹了一口气,这些问题他又何尝没有想过,可是——
“这还只是取暖的成本,衣食住行、生病买药,哪里不需要花钱,如果我真让他们先当三个月学徒再上岗,乐阳,他们可能根本撑不过这三个月。”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陆锋为人向来沉稳,他当然明白做生意不能冒进,江乐阳提出的这些缺陷他也知道,可他实在没有余力去解决。而且他更清楚下岗意味着什么,对于每一个家庭都是灭顶之灾,对每一个工人来说,更是人生彻底崩盘。
这几个月接触到的下岗工人越多,他心中的触动越大。
工人们买不起冬衣而露出长满冻疮的手,依旧拧着扳手费力地换轮胎,磨出血都不敢放慢动作;还有烧烟煤取暖导致煤气中毒的一家五口,手里的钱只够把孩子送去医院,大人在窗外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就赶来上班;因为汽修厂每天会管一顿午饭,所以王扬从来不吃早饭,饿了就喝水硬生生挺到中午,陆锋经常在办公室听见他的肚子叫。
这是他的战友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世界,他现在只是付出一点金钱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哪怕明知道是赌、是冒险,甚至稍有不慎就会倾家荡产,他也想去试一试,想为这些工人做点什么。
唯一让他心生内疚的时刻,就是面对江乐阳。
江乐阳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她靠在椅背上,突然想起王扬提起失业时恐惧的眼神,才真正理解目前的陆锋处于如何两难的境地。
往哪里走好像都不对,可是又不能停下脚步。
像是在劝说陆锋,又像是自言自语,江乐阳喃喃地说着:“会有办法的,你让我好好想想,肯定还会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