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嫉妒 江乐阳过得很好
这一巴掌把田曼本来要用来骂人的话都堵回去了。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江乐阳打人,而且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废话,连预告都没有,巴掌直接就打上去了。
好爽。
田曼的眉毛都飞起来了,看向江乐阳的眼神里都闪着星星。
即便这一巴掌把江映梅的脸都扇歪了,江乐阳还是没有在她身上浪费一个眼神,只是平静地拉着田曼的手,跟她说:“走吧,咱们先去百货大楼看看,然后就回家,改天再去批发市场。”
只留下江映梅一个人在原地歇斯底里地跳脚,嘶吼中又听见来自田曼的一句奚落:“你才下蛋呢,你全家都是老母鸡,嘴都掉粪坑里了,我们乐阳现在可是人民教师,这才叫真正的铁饭碗。”
两个人走出去很远,站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田曼才问出口:“乐阳,刚刚那是谁啊?”
江乐阳转头看着她,没忍住想笑。
“你都不知道那是谁,就帮我骂她啊?”
“我骂她是因为她讨厌,是谁我都要骂。”
江乐阳帮她理了理歪到一边的围巾,觉得有些抱歉,莫名其妙让她跟自己挨了一顿骂,但是也不想提以前的事情,只是简单解释了两句:“从血缘关系上来说,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是从感情上来说,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啊,那我刚刚骂她全家都是老母鸡,岂不是也骂到你了?”
江乐阳彻底笑出声了,怎么都没想到她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应该没有吧,我跟她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了,不算一家。”
关于她家里的事情,田曼没再多问。
认识江乐阳的这几年,没听她提过半句关于父母的事情,逢年过节也没见她回过娘家,有些事情就不言而喻了。
田
曼只是无条件地和她站在一边,握着她的手说:“那下次我要是再遇到她,我还骂。”
“不用跟她那种人费口舌,就当听见狗叫了。”
江乐阳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是该干嘛干嘛,她这几年其实很少回纺织厂这边来,几乎没见过原身的亲戚朋友,关系断得一干二净,她已经有自己的新生活了,没必要和这些人再牵扯。
两个人又一起去了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每一家服装店都逛过去,有婴幼儿服装、童装、女装、帽子,每种品类都又细分为无数款式,能摆满整个柜台,女装也有形形色色的风格,喇叭裤、健美裤、牛仔裤……
好像是从国营工厂的黑白电影里走到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现在大多数店铺里的衣服都摆在货架上,想要什么款式,还得麻烦售货员拿下来才能摸一摸面料、才能看见衣服的全貌。只有零星几家店撤掉了玻璃柜台,衣服挂在墙壁上,路过的人随手都能触摸到。
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敢乱碰,万一碰脏了碰坏了,到时候店家要求赔偿,就说不清楚了。
江乐阳指着那一排衣架跟她说:“咱们就要弄这种,不仅两边墙壁要挂,中间也要挂两排,看见喜欢的就能直接拿着去试,要让购物的氛围轻松一点。”
“那要是都摸脏了还怎么卖?”
“可以委婉点提醒一下,但是不能不让试,这都是不能避免的损耗啊,你也不喜欢像柜台里那样吧?”
田曼将心比心地想了想,衣服叠在柜台里确实会很有距离感,如果是她一个人出来逛,可能都不敢试。
群众总是要追求更好的生活质量、服务质量,亲眼看见百货大楼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听着江乐阳跟她讲这些店面还有什么能完善的细节,田曼才明白为什么市场能这么快发展起来,心里对于自己以后要开一家什么样的店也大概有数了,拿着小笔记本回家继续琢磨。
江乐阳也挺有感触的,现在已经能看见港牌了,只要再过几年,国外的服装品牌也会进入市场,有了经济基础之后,围绕着“美”这个主题,就永远有挖掘不完的前景。
晚上她坐在床边抹雪花膏,把白天看到的这些当闲话讲给陆锋听,卖裤子的店门口贴着歌星的画报,穿的就是店里挂着最显眼那条喇叭裤,明星的带货能力都已经初见苗头。
她偶尔也会买磁带,休息的时候在家里放音乐,还会跟着哼哼几句,有时候唱的歌陆锋都没听过,他也不懂带货是什么,只是凑过去问江乐阳,都去百货大楼逛了,怎么不给自己买几件衣服。
“我又不缺衣服穿,衣柜里都快挂不下了。”
风衣从长到短、收腰或者不收腰,裙子也有各种颜色,鲜艳或者淡雅,只要和陆锋一起出门,他就很喜欢给江乐阳买衣服鞋子。
他自己可以一年四季穿工装,干净得体就好,江乐阳想给他多买一件棉衣都得先斩后奏,但只要是她多看一眼,或者试穿过觉得好看的,他掏钱的时候就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那我再给你打一个衣柜吧?卧室里放不下了,可以放在书房,窗户旁边那个墙角可以吗?”
江乐阳想了想还是摇头,她从来不是千金大小姐,也不图物质享受,买太多反而是种浪费。
“我不要,我都穿不过来,你最近又发财了?”
脸和手都抹好了,她脱鞋躺到床上,陆锋也跟着凑过去抱着她,细心把她肩膀处的头发拨开,生怕压到。
“最近店里利润不错,但是这边的客源有限,开春之后我们想在城东再开一家分店。”
江乐阳整理出来的规章制度全都铺开了,实施过程中微调了一些小细节,刚开始的时候还需要他亲自盯着检查每一张登记表,现在大家已经形成自觉了,再按照月份进行归档,这样客户下次再过来的时候,说一个大概的时间就能找到之前的档案。
按照底薪加绩效的构成来发工资,工人们也没什么异议,而且店里现在的会计是从拖拉机厂下岗的,把账务整理得井井有条。
好像只需要江乐阳稍微抬手点拨,混乱的汽修店就能回到蒸蒸日上的轨道。
更重要的是,最近招的大部分工人都来自下岗的国企工人,店里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岗位,让他们领到一份足够养家糊口的工资,大家都对陆锋心怀感激,他也没想到自己退伍之后还能为群众做点事,好像在做生意这件事情上找到了更多社会价值。
开了分店之后,店里还能容纳更多下岗工人。
“店里的钱够吗?城东能有市场吗?”
“钱都够,那边靠近省道主干线的交叉口,听说以后还要修高速,现在也没有大型的汽修店,所以肯定有市场,而且我们看上的那块场地更宽,可以把维修工位做得更大。”
听见他详细考察过,还都选好址了,也不是脑子一热就想开分店,江乐阳也就没再细问。
“那就放手去干吧,我没有赚大钱的本事,就坐在家里等着当老板娘了。”
陆锋凑过去咬她的耳朵:“不需要你赚大钱,你现在就是老板娘,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小两口在家里你侬我侬,江乐阳从头到尾都没提白天遇见江映梅的事情。
却不知道因为挨了一巴掌,江映梅回家又发了一场疯。
江乐阳是卯足了力气打下去的,她的脸颊又红又肿,指印清晰可见,自己用鸡蛋滚来滚去都不见消肿。
从小江乐阳都是畏手畏脚,被抢衣服、抢文具、抢零食都是家常便饭,只敢躲在角落里悄悄哭,今天竟然敢反抗,江映梅气得牙根都痒痒。
不仅是因为这一巴掌,更多愤怒的情绪来自她扭曲的嫉妒心。
毕竟今天的江乐阳甚至都没有精心打扮,整个人的气色就已经很好了,浅棕色的衬衫搭配黑色长款大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开,连个点缀的发卡都没有,就足以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更别说整理鬓角碎发的时候,能看见金色的耳钉,还有她挥手打向江映梅的时候,扯动衣领露出来的金项链。
哪怕江映梅不愿意承认,无数遍在心里找借口,比如她带的肯定都是假货,怎么可能买得起金首饰,哪怕是真的,也只是因为那个瘸子亏欠她。
可她还是很嫉妒。
尤其是今天又在棋牌室输了钱的曹思明,带着一身烟味,骂骂咧咧地回家问她怎么还没做饭的时候,她的精神就处在崩溃边缘了。
俩人就是随时爆炸的火药桶,连导火索都不需要,只是听见屋里的儿子哭,就可以扯着嗓子骂起来。
“你天天只知道在外面赌,压根都不管我和你儿子,还有脸回来要饭?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吗?当年是谁没结婚就上赶着来脱我裤子?”
“明明就是你管不住自己□□,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半点本事都没有,还要靠我养家,还不如小白脸,除了我还有谁管你?”
“那你去找小白脸啊,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幅鬼样子,谁又看得上你?”
重复过无数遍的争吵,没有什么新鲜的词汇,只是朝着彼此最脆弱的地方捅刀子,最后以江映梅砸了桌上那堆无用的布料告终,曹思明懒得打架,出门回父母家吃饭去了。
那是白天没卖出去的布料,砸在手里换不回来半分钱。
最后只剩下江映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流泪,反复地质问自己,费尽心机,现在怎么会过得不如江乐阳呢?
不对,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江映梅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自己一定会过得比江乐阳好,至少曹思明肢体健全,自己还给他生了个儿子,现在纺织厂虽然发不出工资,但是以后一定会有改善的。
是啊,自己怎么会输给江乐阳呢?
第62章 巡查 得罪什么人了
江乐阳如往常般准备着开学事宜,着已经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了,马上就要迎来中考,英语从改革试点的学科变成了文化课里必考的一门,不论学生要上高中还是中专,都得看这次考试的成绩。
最后一本教材必须加快授课进度,留出最后总复习的时间才行。江乐阳寒假在家把课本梳理了一遍,选了几篇课文打算重点学习,之后可以让学生多做点卷子。
每个学期开学都是相同的工作,检查寒假作业、收学杂费、注册、发新学期的课本和作业本,就又要开始新知识的学习。
时间的齿轮按部就班地往前推动,江乐阳已经整理好假期的悠闲状态,重新进入备课、上课、改作业的工作中,却在开学的第二个星期,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
办公室的门没关,主任正站在办公桌前,在往茶壶里放茶叶,待客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氛围有些反常的紧张,江乐阳有些不安地敲了敲门,看见主任点头才进屋。
她还没问叫自己过来有什么事,就听见主任开口介绍着:“这就是江乐阳江老师,是我们学校的第一个英语老师,能力还是很出众的,去年还获批市级优秀教师,大家都有目共睹。”
之后又转头跟江乐阳说:“这两位是市教委纪检科的同志,教委前几天收到一封举报信,对你的学历提出了一些质疑,两位同志这次是过来核查具体情况的。”
“举报?我?”
江乐阳听明白了眼前的情况,可眼里的疑惑却更深了,她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合规,竟然还被举报到市教委?
别说她了,教导主任也是一头雾水。
江乐阳是他负责招进来的,所有程序都是他和高培一起处理的,从提名、推荐、到区教委审查,所有流程都合法合规,最后拿到手的聘用证书也是白纸黑字盖了章的。可是今天一大早竟然接到校长通知,说上级部门要来核查情况,让他负责配合,在把江乐阳叫过来之前,这俩人已经把他盘问了一遍。
这两年江乐阳在学校的表现他也看在眼里,绝对称得上尽职尽责,能力也很突出,看见她满脸困惑,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江老师,咱们有什么情况就实事求是地跟两位同志说,上级部门不会冤枉人,而且学校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也是表明了校方的态度,算是在教委的同志面前给江乐阳撑腰。
其中一位男士推了推眼镜,也跟江乐阳解释着:“我们收到举报,有群众指出你只有初中学历,之前从来没学过英语,没有能力担任初中的英语老师。按照程序,我们必须过来询问一下实际情况,当然,这也不代表你就真的有问题,江同志也不用紧张,当成和我们聊天就好。”
不是来审讯的,只是按程序的常规核查,江乐阳坐到他们对面,点了点头:“我明白,您想了解什么情况,我肯定如实回答。”
担心她心里紧张说错话,或者被欺负,教导主任还全程端着茶缸坐在一旁镇场。
“那就请江同志先解释一下你的学历问题吧。”
江乐阳深吸一口气,结合原身的经历大概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道:“我初中毕业之后还上了技校,期间偶然接触到一些外国名著,为了看懂这些书,才自学了英语。后来因为学校缺英语老师,高老师碰巧发现我英语还不错,才推荐给学校领导,经过学校和区教委的考核之后,拿到了聘用证。”
另一位同志拿着笔记本不断记录着江乐阳所说,场面确实有点像是审犯人,不过江乐阳心里坦坦荡荡,也不怕他们问。
聘用证书刚刚教导主任已经给他们看过了,还盖着区教委的公章,也在市里备过案,她的回答完全没有漏洞,没人规定不能自学英语,而且民办教师本来就不对学历设限制。
“可民办教师原本是国家给农村学校的政策倾斜,按理市级学校不该开这个口子,江同志觉得,你这算是钻了空子吗?”
这个问题好像带着她已经违规的预设,江乐阳被问得有点不舒服,再开口反而没那么客气了:“实行民办教师的初衷确实是为了解决农村地区师资不足的问题,但是从来没有文件规定哪一个等级的学校就不可以聘用民办教师,全市肯定也不止我一个。况且英语作为新兴学科,学校也的确存在师资不足的情况,既然教育部门给我发了聘用证,那就是认可了我作为老师的能力,这怎么能算钻空子呢?”
“好的,下一个问题,我们看到聘用证书是五月下来的,但江老师好像是四月份上岗的?这又是什么情况呢?”
“我的确是在聘用证到手前上岗的,但当时是特殊情况,学校里一个英语专业的老师都没有,担心影响到学生们的学习进度,我才会提前上岗。”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高培求着她赶紧来接班,不过这个理由不能说出来罢了。
一旁的主任也赶紧补充道:“这个情况我和校长联名给教委写过情况说明,应该都还有存档的。”
“举报信里还指出,江同志之前是在纺织厂工作,甚至你的人事关系至今都还在纺织厂,但现在同时又在学校里工作,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结婚之后因为个人原因,就离开纺织厂了,当时办了停薪留职,和厂子签了明确的停薪留职协议,协议里对这些都有约定,我不再享受厂子的任何待遇,所以可以和其他单位建立新的劳动关系,这些法律常识应该不需要我向两位普及吧?而且这些情况上岗之前我都跟学校报备过,停薪留职的协议一式三份,我家里有一份,纺织厂那边也有。”
那时候江乐阳是犹豫过要不要直接辞职的,可是又担心万一自己哪天又穿回去,原身回来发现连工作都没了,那还怎么生活?所以才只办了停薪留职,想着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后来就没再去处理这些事,幸好当时协议都写清楚了。
两人又问了些教学日常、教学情况的问题,江乐阳也都对答如流,她带出过省级竞赛的二等奖、拿过市级优秀教师,这些都被记录下来,末了才收起笔记本,说还要去单独找学生了解了解情况,不用主任陪同,才跟她道了别。
剩下江乐阳和教导主任坐在办公室里,两人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今天到底是什么回事。
“小江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估计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人,连你之前在纺织厂上班都知道?”
江乐阳为人和善,对学生对家长都很负责,也不像是会得罪人的性格,可是这个举报的场面,也太过兴师动众了。
教导主任实在想不明白,谁会这么针对她。
江乐阳心里其实隐隐有一个答案。
是那个挨了她一巴掌的江映梅。
只有那个疯子,才会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主任,我可能知道是谁举报的,是我个人的一些恩怨,实在不好意思给学校添麻烦了。”
“你这话就太见外了,你是什么人我还是能看清楚的,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别人查。”
“谢谢主任,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教导主任还提醒她,要不要找个老师去教室里看看,怕学生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江乐阳却坚定地摇摇头:“不会的,我信得过他们。”
在这个学校工作了两年,一如教导主任信任她一样,江乐阳同样无条件信任班上的学生们。
她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让江映梅那条
疯狗付出代价。
江乐阳的猜测确实没错。
哪怕和曹思明有过无数次争吵,江映梅也从没想过离婚,这是她抢来的男人,就只能是她的。从小到大,只要是江乐阳喜欢的,她什么都要抢走,哪怕她根本不需要,哪怕最后只是为了毁掉,也要去抢。
男人已经抢到了,再动手,就要抢她的工作。
她从不反思自己,只是一味地将罪过都归咎到江乐阳身上,并且偏执地认为,只要江乐阳过得不好,她就会好起来。
江映梅突然想起田曼那句“乐阳现在是人民教师”,原本是不相信的,可是后来她托亲戚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江乐阳竟然真的是老师,还是在中学里教英语。
江映梅只在心里嘲笑她,她那个成绩怎么配去当老师,一个初中学历,字母表都认不清楚,能教什么?
那封举报信就这么展开了。
从学历、能力、人事关系、甚至是人品,举报信里把江乐阳说得一无是处,一口咬定她是托关系钻空子才进的学校,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害群之马。
为了保证毁掉江乐阳的工作,江映梅在市教委门口蹲守了好几天,终于在大门口等到局长和几个领导一起下班,当场哭着说学校有误人子弟的蛀虫,要求领导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来来往往的群众都看着,局长被架起来,不管信中的内容是真是假都必须有举措,这才派了专门的巡查员下来了解情况,还对江乐阳带着些许恶意。
举报信被成功送出去还不够,江映梅满心的扭曲和嫉妒,全都想释放在江乐阳身上,她甚至还找了住在利民学校附近的亲戚,不是为了嚼舌根,而是直接花钱托他们帮自己办事。
第63章 回击 证据确凿
教委的同志离开办公室之后,找了初三年纪的学生和学校里其他老师了解情况,主要还是围绕江乐阳平时的工作表现,学校里几乎没人说她一句不好,班上不少同学提到她时,语言间还有藏不住的崇拜。
巡查员全都如实记录下来,最后才去找教导主任做简单总结,他们回去立刻向领导汇报,如果确定举报信上的内容属于捏造,教委方面会发公告还她清白。
“感谢江同志的配合,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肯定不会冤枉好人。”
江乐阳和他握手道别:“我明白,在工作中接受群众的监督,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她的表现落落大方,心中的些许不满也并未体现在言语中,给学校和教委都留足了体面。两位同志对视一眼,想起那天在单位门口撒泼打滚的江映梅,心里对江乐阳的印象更好,已经完全相信她没问题了。
不过他们的信任没什么价值,只有机关单位的公文才能平息这件事。
清者自清,这份工作所有的流程都合法合规,江乐阳并不畏惧调查,只是被臭屁虫粘上的感觉,恶心又令人作呕,即便有了公告,也不会对举报人采取什么惩罚措施,处理江映梅,还是要自己动手。
这一天的英语课都没上,江乐阳送走巡查员之后已经快放学了,索性直接收拾东西回家,晚饭的时候故作随意地跟陆锋提起:“你跟纺织厂的张书记还有联系嘛?”
“张叔跟我父母是旧识,逢年过节我都会去拜访,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仅是父辈的关系,张书记还算是他俩的证婚人,陆锋不可能不走动。
其实江乐阳这句话也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每年过年准备的拜年礼,都是她帮着操办的,她当然知道家里跟张书记还有往来,只不过是张书记跟原身父母住在一个大院里,所以拜年的时候她从来不去。
陆锋更不想让她再见到那家人的嘴脸,每次都找借口推脱,说她身体不舒服、或者要在家里照顾弟弟。
“之前我不是办了停薪留职嘛,后来一直都没管了,现在我在学校的工作也很稳定,就想把那边的工作彻底辞掉,也好把人事档案转到这边来,可能还得请书记帮忙。”
“张叔去年已经退下来了,不过辞职不算什么大事,我这几天抽空去帮你办。”
“咱们一起去吧,顺便我也该去看看他老人家。”
陆锋隐隐觉得不对劲,抿了抿嘴里的鱼肉,从中挑出两根细小的鱼刺,眼睛却一直盯着身旁的江乐阳,仿佛想看出她对自己的隐瞒。
“怎么突然想起档案?学校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江乐阳笑着说没什么事,就是今天跟教导主任闲聊,以后可以争取民转公,不如趁早把档案转过来。
被举报这件事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也怕说了平白让陆锋担心,分店已经快要开张了,这几天他也很忙。
她不想说,陆锋也没再追问,只是趁着陆铠写作业的功夫,进了他的房间,还反手把门关上了。
“学校里最近有什么异常吗?跟你嫂子有关系的,比如有没有老师被辞退之类的?”
陆铠停下笔,很认真地思考他哥的问题,最后说了一句:“今天学校里来了两个穿西装的人,好像在跟初三的学生打听嫂子的情况,还拿着小本子记。”
他们的教室跟初三隔着一个楼梯间,有陌生人出现是很惹眼的,而且那两个人看上去就很严肃,陆铠也跟过去听了几句,听见江老师之类的字眼,具体什么情况却不知道。
也许是教委的人来考核?
民办教师始终是特殊发展阶段下的产物,国家政策总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每年都会有分配下来的编制计划,通过考核和考试的人就能转入编制内,陆锋以为江乐阳真是为了民转公的事情,才想解决档案。
找了个江乐阳没课的下午,他俩一起去了张书记家。
这两年江乐阳几乎不露面,张书记还以为他们两口子处得不好,看见两人手牵手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心里的疑虑才算是打消了。
夫妻恩爱是装不出来的。
江乐阳先表明了自己想辞职的打算,辞职信也都写好了,张书记看过之后说没什么问题,现在下岗的人越来越多,想主动辞职更不是难事,一会儿交到人事科去就行了。
之后的闲聊中她才问起:“张叔家的房子好像重新装修过,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张婶笑着说起去年纺织厂搞房改,职工可以用优惠价格买下单位分配的房子,只要人事关系还在厂里都能享受,优惠又跟工龄挂钩,他们老两口干了这么多年,最后只花了一点钱,就把房子的产权转到个人名下了,所以才好好装修了一番。
江乐阳先是夸了几句装修得很好,又颇为遗憾地表示:“可惜我名下没有分房,都没享受到这么好的政策。”
“是啊,停薪留职也能享受优惠,我记得房管科的福利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不过当时想着你都跟小陆住一起了,我们也就没特意通知你。”
“对,我俩也用不上了。”
江乐阳去人事科交接材料,还需要核对停薪留职期间的福利待遇细节,她终于在表格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资料——
她的购房优惠,已经被江家冒领了,材料最末一行签的是原身父亲江连宗的名字。
这时候的档案还没有后世管理得那么严格,工作人员密封之后就直接交给江乐阳了,她可以自己带走,再交给新的工作单位。
两人拿着棕色封皮的档案袋走出纺织厂,陆锋才终于问出口:“乐阳,你有什
么事情瞒着我吗?”
她关注的话题一直在房子,这很反常,陆锋在张书记家里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配合着她假装的闲聊,直到只面对彼此,这才终于开口。
江乐阳知道瞒不住他,只是简单回答道:“江家违规冒领了我的购房福利,我要举报他们。”
说来也是凑巧,前段时间她和田曼跑批发市场找货源,竟然遇上了之前和她一起上班的大姐,说起来还算江乐阳的半个师父,原身刚进厂的时候,就是大姐一直带着她。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见了,江乐阳从原身里的记忆把人对上号,虽然不算亲近,但至少很尊敬。
大姐是下岗之后才到批发市场做生意的,跟她说起厂子的效益差、说起下岗之后生活艰难、又说起房改。她在房管科的名单上看见了江乐阳的名字,而且已经被钢笔勾掉了,还以为是江家一起买的房子,可是却没再见她回来住过。
那时候江乐阳就已经起了疑心,只是没有证据,也不想主动生事。
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家庭和工作都很平稳,为那点用不着的福利打乱自己的生活,并不划算。
可是江映梅偏偏还要撞上来。
陆锋并没反对,甚至还有些愤怒,江家亏欠江乐阳太多,她做什么都在情理之中。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想自己解决这件事。”
她要让江家人丢掉引以为傲的铁饭碗,为原身、也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举报信而已,不是只有江映梅会写。
陆锋当然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江乐阳的两封举报信,连带着档案里的材料,一封由张书记转交给如今的纺织厂厂长,另一封由陆锋亲自送到了建设局副局长手里。
那是他当兵时候的战友,转业回来就进了建设局,哪怕很久不联系,一起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情分,也远超过寻常朋友之间的关系,而房改办只不过是隶属其中的一个办公室。
他很少动用这些关系,但是为了江乐阳,上门拜访一下老战友,也不是什么难事。
从建设局到纺织厂一起动手往下查,违规冒领福利的事情很快就板上钉钉了,毕竟经手的材料上江乐阳从来没签过字,甚至还查出了江家伪造户籍文件的事情。
江连宗刚开始跟房管科说那是自己的女儿,自己用她的优惠天经地义,工作人员要求按照规章拿户口本证明,可是江乐阳的户口结婚的时候就迁走了,也不知道怎么想出个馊主意,竟然找黑市伪造了一张户籍页。
当时只想着反正江乐阳也不可能再回来,冒领了也没有人会知道,而且他们确实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女,街里街坊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哪里想到如今会被捅出来。
证据确凿,再加上建设局方面施压,江连宗直接就因为伪造户籍被拘留了,江映梅和她那个弟弟江建林被暂时停职,下岗还是直接辞退,只等着最后的处理文件。
江家的天都塌了。
男人突然被带走,拘留期间每次去探视都只能见半小时,一把年纪的人了,根本受不了里面的苦。何莲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托关系想办法,想去把房款补上、或者给纺织厂交点罚款,至少要先把两个孩子的工作保住。
而江映梅因为停职在家里和曹思明闹得不可开交,如果两个人都丢了工作,这个家就彻底垮了,她鼻青脸肿地抱着孩子哭,把所有罪过都怪到江乐阳身上。
为什么举报信已经交上去了,她没有丢工作,最后被停职的反而是自己?
要是举报没用,那就换点别的办法。
哪怕自己真的被辞退,她也一定要拉上江乐阳一起。
第64章 碰瓷 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何莲母女俩猜到这件事是江乐阳捅出去的,原本坐在一起商量对策,不论是房款和罚款,都是一大笔钱,万一连工作都保不住,掏出这笔钱之后全家的生活都会成问题。
两人同仇敌忾,从想办法变成了批斗江乐阳,简直用尽了能想到的脏话。
“那个忘恩负义的死丫头,我就不该给她饭吃,早点让她饿死就好了,吃了家里那么多粮食,有好事不就应该让家里享受吗,现在竟然敢举报自己的老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她现在竟然还当上老师了,她也配?”
“数都算不明白她还当老师?”
“是啊,而且我和建林都因为她被停职了,她凭什么还能去上班?”
江映梅故意在她妈面前煽风点火,那封举报信只换来一次巡查,之后再没有什么动静,她早就想换个法子了。
她有个远方表叔住在利民学校附近,家里两个儿子都是没工作的混混,江映梅原本想煽动他俩去江乐阳家里泼油漆,又送了罐头又是故作可怜,直说江乐阳如何如何欺负她。可那俩混混看不上她送的东西,开口就想要钱,她现在手头根本就不宽松,但是她知道,她妈手里肯定有钱。
不说这些年家里的收入都被她妈捏在手里,光是陆锋当年给的那笔彩礼,估计都还剩下大半没动。
“我听表叔说了,她那个工作就是花钱买来的,根本就经不起查,咱们只要去闹一闹,保准吓得她不敢再胡作非为,到时候就威胁她把举报撤回来,让她去跟领导说,这就是家里的一场误会,爸爸肯定就能出来了,咱们也不用赔钱。”
不用赔钱,还能出气。
何莲只记得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江乐阳,瞪她一眼就不敢再上桌吃饭,所以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脸,转身回房间去给江映梅拿钱了。
新的一周,江乐阳如常骑车去上班,却在学校门口看见了闹哄哄的人群。
高培比她来得早,刚到校门口就看见几个混混拉着白底红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文盲老师,误人子弟。
是江映梅用红油漆写上去的,文盲两个字倒是惹眼,来往的家长和学生都不禁驻足讨论,他们便说出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话术:一个连英文都不认识的纺织厂女工,摇身一变成了学校的英语老师,话里话外都在说她来路不正。
学校没有保安,只能高培过去赶人,可是这些混混就是油盐不进,也不动手打人,直接一屁股坐到校门口,扯着横幅坐成一排。
江乐阳挤进去看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是不想走合规的流程,想耍无赖。
身边还有些指指点点的家长和学生,看向江乐阳的眼神并不友善,就差直接开口问了。江乐阳并没有开口辩驳什么,这种情况说破天也还是会被说三道四,她只想着快要上课了。
“高老师,别管他们了,先组织学生进去上课。”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七点半要准时开始早读,维持好学生的秩序就该放在第一位。
几个老师挡在横幅前,喊着学生们赶紧进学校,不要在校门口逗留,他们最后才一起进去,在上课预备铃之前锁上了大铁门。
高培和江乐阳走在最后,还有点担心这件事影响到她:“江老师,你别担心,教委会给你出公文的,到时候总会还你清白,学生们也不会多想的。”
“我明白,你放心吧,我没事。”
江家那边的处理也快下来了,估计他们就是狗急跳墙,江乐阳平静地上完早读和第一节课,站在走廊上往外看,发现那群人混混还在校门口,也不知道收了多少钱。
她收好自己的教材,用学校的公用电话打给了派出所,以学校老师的身份报案,指认他们影响教育教学秩序,并且可能危害学生安全。警察也快速响应,拿着警棍将那群人赶走了,只不过他们只是在校门口拉横幅,算不上违法犯罪的程度,连拘留都不行。
升旗仪式上校长还讲了几句话,希望同学们不要信
谣传谣,要专注学习。
江乐阳知道学校领导的态度是维护自己的,便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到了第二天,这群流氓依旧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拿着和昨天一样的标语,不少家长都听了他们的话,还想跟班上的老师多打听点什么。
而江乐阳走进教室的时候,竟然看见学生拿着花露水,正在擦黑板上的油漆。
可能是半夜写上去的,红色的油漆已经快干了,和横幅上相同的内容,用湿帕子擦不掉,只能用花露水沿着笔画喷上去,溶解之后再用帕子擦。
女生负责擦低处,高个子的男生负责她们够不到的地方,看见江乐阳过来了,章雯慌乱之中跑到她身前,还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老师,这节课我们给您背课文吧,就先不上新课了。”
江乐阳明白她的苦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往里走,所有学生的视线都聚焦在她的身上,表情是欲言又止的挣扎。
她拿过讲台上的抹布,也加入到擦黑板的队伍中。
卢瑶红着眼睛扯了扯她的衣袖,委屈地开口:“老师,我们都相信您,外面的人都在胡说,您千万别听。”
其他同学也赶紧跟着响应:“对,我们都相信江老师!”
不用问学历,不用问来处,只是无条件地相信,她就是最好的老师,也只有她们会跟家长反复强调江老师的清白。
江乐阳低着头对她笑,原本被闹到学校她也没往心里去,可是看见这群孩子,还是忍不住有些哽咽。
“今天我们听写单词吧,等老师处理好这件事,再讲新课文。”
没人听出她隐晦的道别,那群流氓已经影响了到学生们上课,在江乐阳心里,这比拉横幅骂自己还要严重,而且班上还都是初三的学生,正是最关键的一个学期。
下课之后江乐阳就去了主任办公室,主动要求停课一段时间,麻烦其他年级的老师暂时帮忙代课。
教导主任原本还想拒绝,毕竟她清清白白,被逼到停课的程度,岂不是正中那群人下怀?
“这原本是我的私事,已经对学校造成很大影响了,我也需要时间去处理这件事,所以才想暂停一段时间工作。”
“江老师,你不用害怕,我们可以继续报警,把他们赶走就行了。”
“主任,我不是害怕,只是希望能保护好同学们,而且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看她态度坚定,主任也担心这个负面舆论会影响到她的心情,最后只好点头。而江乐阳收拾好东西离开学校之前,顺便还把陆铠一起带走了。
除了江乐阳手把手带着的初三,其他年级的学生对她的评价褒贬不一,也有人真的信了她是走后门进的学校,看见风口浪尖的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还有几个男生在窃窃私语。
陆铠听话地收拾书包,收着收着突然用力将语文书砸在桌子上,教室里瞬间就安静了。
他不多说也不多问,只是眼神冷得吓人,瞪了后排几个男生一眼,才跟着嫂子一起出了校门。
不上课也没关系,陆铠正担心嫂子心情不好,还发愁回家怎么跟大哥交代,所以什么都听她的。
只是在江乐阳要靠近那群混混的时候,伸手拦住了她,皱着眉说:“嫂子,咱们只有两个人,可能打不过他们,回去让大哥找人来帮忙吧。”
江乐阳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打架,你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受到大哥耳濡目染的影响,陆铠并不想让嫂子靠近任何潜在的危险,警惕地看着围墙边的那群人,还一直走在江乐阳前面。
横幅靠墙立着,几个混混盘腿坐在地上,为首的人还在抽烟,江乐阳扇了扇眼前的烟味,站在他们面前说道:“我已经被学校停课了,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这句话倒是让混混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按天收钱的,这才两天,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不过达成了最初的目的,是不是也能要钱?
江乐阳继续问他们:“江映梅给了你们多少钱呢,她应该不会一次性给完吧?如果才闹了两天我就被停课,剩下的钱你们还能要到吗?”
“以我对她的了解,说不定还会要求你们再退还一部分,不如跟我做个交易,只要告诉警察这一切都是江映梅指使的,我可以考虑谅解你们,毕竟如果坐实流氓罪,还是判得挺重的。”
为首的男人踩灭了手里的烟头,且不说他们和江映梅沾了点表亲,不可能轻易变节,拉个横幅而已,又不犯法,怎么可能被这个女人的片面之词吓到?
这个反应倒是在江乐阳的预料之中,耳边好像听见什么声音,语气一转直接开始激怒他们:“当然,如果你们心甘情愿给江映梅母女当狗,就喜欢听她们俩使唤,吃两口她们啃过的骨头,那就当我没说。”
“臭婊子你才是狗。”
其中一个人突然起身,像是想要动手的架势,江乐阳往后退两步,同时陆铠往前贴过去,胳膊刚好擦在那人抬起的拳头上。
只是擦到袖子,连受力点都没有,但他还是顺势就跌坐在地上。
警察就是这个时候赶过来的,挥着警棍让他们赶紧住手。
从左边那个路口转过来,以他们的视角,刚好完整地看见了小混混骂人、还出手打了学生。
派出所的电话是江乐阳走出学校之前拨出去的,碰瓷也是提前和陆铠说好的,但是警察出现的时候,她还是慌慌张张地抱着陆铠,认真检查有没有哪里受伤,然后满脸担心地求着警察,一定要这群人抓起来。
这一刻,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家长。
警察并不知道其中恩怨,只记得昨天已经警告过这群人,今天竟然还敢过来。
陆铠的左手被磨破了一大片,水泥路面上的泥沙嵌在里面,一片血腥,他甚至刻意地举在警察叔叔面前,本来还试图挤出两滴眼泪,实在是哭不出来就低着头喊疼。
如果静坐拉横幅只能批评教育,那么再加上伤害妇女儿童,就足以带回去调查了,要是说不清楚,真的可以按流氓罪判刑。
这个年代的流氓罪,把聚众斗殴、寻衅滋事、破坏公共秩序一系列罪名都涵盖进去了,但实际的法条规定却很笼统,运用得当也可以成为自己的武器。
在他们被押走之前,江乐阳凑近为首的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先去派出所冷静两天吧,好好考虑我的提议,我还会去找你们的。”
第65章 摆平 要做对江乐阳最有用的人
江乐阳先带着陆铠去了趟卫生院,简单包扎了一下掌心的擦伤,创面在清理之后就没那么狰狞了,只是碘伏消毒的时候还是有点刺痛,陆铠皱着眉把头偏向一边,没敢盯着医生的动作看。
可是看见嫂子满脸的愧疚时,还是故作轻松地问她:“嫂子,我配合得不错吧?”
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他心里还挺自豪的,倒地之前甚至还有心思去犹豫是左手撑地还是右手撑地,要是右手受伤,最近肯定就不用写作业了,可是又怕江乐阳太内疚,最后还是伸了左手。
纱布一层一层缠得吓人,其实陆铠心里清楚,这点伤口再不处理都快愈合了。
苦肉计而已,其实只要有学生受伤,就能保证那群混混被抓走,给学校留几天的清净,也能避免谣言再进一步发酵。谁来演戏都可以,只是江乐阳在拨出报警电话之后,选定了陆铠,不仅因为两人之间的亲缘关系,也因为这几年一起生活培养出的默契,他是最合适的人。
江乐阳知道他在逗自己,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这场碰瓷的确碰得刚刚好。
医生简单手写了一份小病历和诊断证明,盖上了卫生院的公章,江乐阳仔细放进包里收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确保把江映梅送进去,让她再也不能出来作妖。
陆锋昨天就知道有人在校门口拉横幅的事情,是江乐阳让他先别担心,哪知道今天一回家就看见陆铠举着缠上纱布的左手,邀功似的叫了声哥。
“怎么弄的?”
陆铠简单说了校门口的事,虽然不是很明白嫂子最终的目的,但还是摊开手心举在他哥身前:“我今天帮了嫂子大忙,你应该给我涨零花钱!”
虽然陆锋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从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抽了一张十块钱放在他手里,然后才进屋去找江乐阳。
“乐阳,你不该
这么冲动的,万一警察来晚了,他们真的跟你动手怎么办?”
江乐阳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手边摆着一盘樱桃,抬手就往陆锋嘴里塞了一颗,她怎么可能带着陆铠冒险,就连出警的时间她都是算好的。
“我俩这不是没事嘛,我心里有数的。”
四月份的樱桃还不够甜,淡淡的酸和涩在口腔中弥漫,逐渐扩散到胸腔,陆锋当然知道她不是鲁莽的人,如果没有把握也不会这么做。可是江乐阳太独立,显得他在这个家里好像可有可无,连陆铠都能派上用场,为什么自己不能帮她做点什么?
他才是江乐阳的丈夫,应该做对江乐阳最有用的人。
“我昨天就应该直接找人教训他们一顿,腿打断了,就不能出来闹事了。”
“你这才叫冲动,”江乐阳合上书,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生怕他真的乱来,认真嘱咐他:“咱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别因为这种人弄脏自己的手。”
“那你想怎么做?派出所估计关不了他们几天。”
“明天拿着小铠的诊断证明,去派出所要求做伤情鉴定,就说受伤太严重,我们还要去大医院检查。”
“还要检查?”
这时候还没有完善的伤情鉴定规定,江乐阳并不想真的鉴定出什么,但她作为受害者家属,只要她不松口,那群流氓一时半会儿就放不出来,除非自己出面谅解。
“查不出什么的,只要能关着他们就行,我要让他们站出来指认江映梅。”
教唆加上流氓罪,如果坐实是江映梅出钱指使,是要按照主犯判刑的。
江乐阳从小是在完整的法制道德教育下成长起来的,这是她在法律底线内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她不可能主动去做违法的事情。
可是在陆锋看来,还是太慢了,而且那群人不一定会因为拘留就说真话。
他有更快的办法解决这件事,但是不能让江乐阳知道。
陆锋只想保证她的安全,也不要影响到她的名声,自己的底线再低一点也可以。
为了多晾晾那些人,停课在家的江乐阳悠悠闲闲地休息到下午,才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派出所,太阳都快落山了,斜挂在远方的工厂烟囱上,可是她刚拉开院子的门,竟然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章雯站在最前面,身后挤了一大排学生,张浩杰的个子窜起来很多,站在最后朝她招手,另一只手好像拎着什么,短袖没遮住的肱二头肌明显鼓起。
“你们怎么过来了?”
“老师,我们来找你交作业!”
他们不知道江乐阳是主动要求停课的,只知道今天的英语老师是教初一的,之前只在监考的时候见过,叽叽喳喳地问江老师去哪里了。倒是不至于因为喜欢江乐阳而下新老师的面子,可大家的课堂表现还是足以说明问题。
他们只认江老师。
“没有新老师给你们代课吗?”
章雯从门缝里钻进去,身后又跟着几个女生,挤着挤着彻底把院子大门推开了。
“江老师,我们只想听你上课……”
江乐阳不想耽误她们的学习进度,还跟初一的老师简单交接过,估计也就代一两个星期,这件事情解决了自己还会回去上课,可是这才第一天,他们怎么就都跑过来了?
“代课的老师有什么问题吗?你们跟我说,我可以去跟她沟通一下。”
“老师没问题,但是,但是……”
但是说了好几遍,也没编出个合理的原因。不仅是上课,更是心理层面对江乐阳的依赖,以及想在这种情况下,坚定地和江乐阳站在一起的决心。
最后是张浩杰把手里拎着的小黑板往墙边一靠,接过她的话说道:“老师,我们就想每天放学之后来你家上一节课,您啥时候不停课了,就在教室接着给我们上课。”
“对,江老师就给我们改改作业都行,不耽误太多时间。”
“天黑之前我们肯定就走,结伴回家,保证一定安全。”
院子里闹哄哄的,这群青春期的小孩一句接着一句,又轴又倔,把江乐阳所有可能的劝退原因都堵死了,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有些无奈,可是感动更多。
卢瑶看见她眨了几次眼睛,知道她心里动摇了,赶紧掏出作业本塞进她手里:“老师今天先给我们改作文好不好?明天我们自己带小马扎过来,然后再讲新课。”
她已经答应江老师要考高中了,要考市里最好的高中,给江乐阳争口气。
陆锋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群简单又赤诚的孩子簇拥着江乐阳,心中也不免触动,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江乐阳会这么喜欢这个职业了。
他隔着学生们朝江乐阳点了点头,去派出所而已,作为陆铠的亲哥,他的身份出面其实更合适。
江乐阳喜欢当老师,那么她就只需要当好老师就行,其他的事情他会去摆平。
陆锋骨子里的行事风格其实更尖锐,在战场上只讲究你死我活,只要遵守部队的规则就行,甚至在生死之间,连规则都可以先忽视,只是受伤之后又开店做生意,加上年纪渐长,为人做事都稳重了不少。
可是面对流氓败类,是不需要讲法的。
派出所的会见区是个密闭的小房间,江映梅那个表哥不服管教,还上了手铐,坐下之后被反手拷在椅子上。会见时民警并不陪同,屋里也没有监控,只要关上门,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外面随时有人巡逻,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也会进来制止。
但是陆锋跟市公安局的领导有私交,这几年也不少走动,进门前给值班的民警各发了一包烟,只要不闹出人命,都不会有人听见屋里的动静。
在这里动手,对陆锋来说反而更安全。
陆锋关上门之后,一句话都不想开口说,抬起右腿直接踢翻了椅子,连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因为手被拷在身后,爬都爬不起来。
“你怎么敢在派出所打人?”
他平时最多搞点聚众斗殴,哪见过这种连预告都没有直接动手的,转头对上陆锋眼里隐隐的杀意,后背竟然有些发凉,手掌撑在地上找支点,还想重新坐起来。
陆锋不给他机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后,拐杖压在他的手背上,左手还在往下用力,好像是想把他的手骨戳穿。
“我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你断奶了吗?”
手根本抽不出来,拐杖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渗血,纹理清晰的木质拐杖插进他的血肉里,骨头里几乎要被戳出一个洞,屋里环绕着杀人似的喊叫声,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没人开门看看屋里的情况。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还在心里暗骂江映梅母女俩,当时说的是吓唬吓唬就行了,哪想到这两口子竟然前脚将自己和兄弟们弄进派出所,后脚追过来所里动手。
“我错了,大哥,是我有眼无珠,大哥,你放我一马,让我干什么都行。”
“昨天我老婆让你干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立马就跟民警说,都是江映梅那个杂种,非要诬陷嫂子,是我不长眼……”
“你配叫嫂子吗?”
“不配,我不配,大哥,求你饶了我,我的手要断了!”
陆锋终于松手,抬起拐杖敲了敲他的腿骨,随口说了一句:“咬死江映梅是主谋,要么她坐牢,要么你断一只手。”
“我明白,我明白。”
陆锋弯腰将椅子扶了起来,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起来,重新开口问他:“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摔倒了?”
“我、我不小心,我没坐稳,不小心摔的……”
第66章 交易 你平时都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民警上门抓人的时候,江映梅还在逗孩子,最近曹思明都不着家,她一心想着看江乐阳的笑话,懒得找他吵架,索性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她现在没工资,在娘家还能有口热汤热饭吃,还不用自己动手做。
吃得多了,何莲都开始看她不顺眼,扫把扔到她跟前,让她也动手干点活,她就抱着孩子说儿子离不得人。
“你爸还在里面关着,你就半点不着急,瞎了眼了,你就嫁了个窝囊废,什么用处都派不上,多一张嘴还要回来吃老娘的粮食。”
当年结婚的时候,她还以女婿在供销社上班为傲,哪知道这么快就下岗了,整天啥也不干,就是
个无业游民。
“当年我结婚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兴的嘛,放心,表哥那边肯定没问题,他们再吓吓江乐阳,等她上门来道歉,爸就能出来了。”
说起那个三代旁支外的表亲,何莲就更生气,竟然开口就要了两百块,事成之后还要继续要钱,不就是拉个横幅闹事吗,早知道就自己去了。
江映梅翻了个白眼,她妈就是太抠了,对谁都一视同仁地抠,还试图跟她解释:“妈,表哥他们本来就没工作,就算被抓进去拘留也没关系,但咱们是有正经工作的啊,怎么能去冒这个险?”
她没想到,那个所谓的表哥脊梁骨太软,陆锋敲打了两下,就已经把她全家都供出来了,甚至还夸大了事实,拼命把她的意图往藐视法纪上靠,就怕她进不去。
民警出示证件把她带走的时候,全家人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见大院里其他邻居的窃窃私语时,江建林用力把门一摔,冲他妈发着脾气:“姐在外面又干什么了?她都嫁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以后咱们还怎么做人?”
“小没良心的,你的工作还是你姐找的关系。”
何莲瞪了他一眼,虽然她心里也这么想,可他们姐弟之间的关系不能生疏了,毕竟等自己百年之后,江建林还得仰仗姐姐扶持,而且那也是自己亲生的闺女,不可能真的扔下不管,她得亲自去找一趟江乐阳。
看见江乐阳的时候,她才理解江映梅心里滔天的恨意从何而来,能让她连亲爹都不管,迫切地想找人过来闹事。
这个家里所有东西都是江映梅和江建林两姐弟的,这是她历来给两个孩子灌输的观念,小到碗里的一块肉,大到江乐阳的工资,都应该是如此分配。
他们都以为江乐阳嫁了个残废,还是个体户,男方在婚前又被迫出了一大笔彩礼,婚后的日子就不可能好过。可事实偏偏不是这样,这个家里的布置温馨又精致,茶几上的水果保持新鲜,而江乐阳的穿着也得体光鲜。
难怪江映梅每次提起她,脸上都是近乎扭曲的嫉妒。
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可是何莲这么多年高高在上惯了,即便心里想让江乐阳出面谅解,赶紧把人捞出来,她开口也说不出半句好话。
她不请自来,江乐阳甚至都没起身跟她打招呼,只瞥了一眼,低头将手里的小说翻了一页,而陆锋刚把晾干的衣服收回来,换季前的厚衣服堆在沙发上,正在认真地叠着小方块。
何莲清了清嗓子,开口先摆出长辈的架子:“乐阳,都嫁人了怎么还能这么好吃懒做?当媳妇要有当媳妇的样子,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和你爸没好好教你。”
江乐阳心里的嫌弃还没说出口,陆锋先反驳了她一句:“我家的媳妇要有什么样子?跟你有关系吗?”
“没大没小的,我好歹也是她的后妈。”
“户口迁出来之后,就不是了。”
何莲忍着心里的愤怒,原本还想接着骂几句,听见他提起户口,才想起来自己来这一趟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