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救人 日子不好过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就算是翻篇了,江乐阳没再见过刘英,也没主动打听过她的事。
学期又要过半,新来的老师找她请教怎么出卷子,两个人还一起讨论了很多教学问题,尤其是怎么鼓励学生开口说英语,在这个年代还是个大难题。
江乐阳教她怎么加强课堂上的互动,早读课要放磁带让学生一起跟读,还要设置奖励机制。考试成绩优秀的和进步明显的同学,都能拿到奖励,家庭条件不错的就发零食,家境不太好的就发文具,适当的正反馈机制可以引导学生们的学习兴趣。
张浩杰的期中考试就表现得很不错,能从倒数考到中间,虽然有些题目错得有点离谱,但是这个学期讲到的知识点基本都掌握了,只是基础有点薄弱,还可以慢慢补上来。
办公室里的几个老师一起聊班上的学生,都对他最近的进步表达了肯定,语文和英语靠逐渐积累,物理是这个学期才开始学的,他只剩下一门数学还有点跟不上,数学老师还专门帮他整理了初一的练习题。
江乐阳看着他的卷面,也真心为他高兴,计划抽个时间去家访,在家长面前夸夸他,也能让他妈妈安心。
最后选了个普通的周日,不想耽误家长的时间,所以也没提前跟张浩杰说,还等到过了午休的时间才出门,他爸爸不在家,程悦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已经在等洗衣机甩干最后一遍了,晾衣绳上挂了两排床单。
看见是江老师过来,程悦赶紧擦了擦手把她迎进来,又是端瓜子又是倒水,让张浩杰先坐着陪老师说说话,她把湿衣服都晾好了才进屋。
“江老师吃饭了吗?要不我给你下碗面吧?”
程悦实在是热情,围裙都没摘下来,她也刚吃过午饭,厨房里只有些剩菜,总不能拿出来招待老师,就想给她做点新鲜的。
江乐阳赶紧把人拉住:“别别别,程姐你别忙了,我在家吃过了,而且又不是特意来蹭饭的,最近张浩杰成绩进步挺大,想着来跟家长及时反馈一下,咱们就随便聊聊天就行。”
“我也看
见他的卷子了,确实进步挺大的,还是多亏了老师们的教育。”程悦坐在儿子身边,边说话边摸着张浩杰的后脑勺,搞得他一个大男生都有点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耳根都有点红。
“他自己也很努力,程姐,家里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他买本字帖练练字,再买点文学名著之类的,多读一读,有了素材积累写作文的时候才能言之有物。”
张浩杰是独生子,又是双职工家庭,条件算不错的了,平时手里经常都有零花钱,程悦也很愿意给他的学习投资。面对这样的家长,江乐阳才会推荐他多买点课外书看看。
“行,等我哪天调休了,我去书店给他买,太感谢江老师了。”
“都是我们该做的,我家里弟弟今年刚上初一,跟他年纪差不多,这么大的男孩子,正是让家长头疼的时候。”
因为陆铠也上初一,江乐阳不仅是老师,也有家长的身份,又多跟她说了几句怎么培养自主学习的习惯,程悦听得认真,就差拿小本子来做笔记了。
不过还没聊多久,突然又有人敲响了她家的门,着急地喊着程师傅。
“江老师你坐,浩杰你给老师添点水,我先出去看看是谁。”
来人也穿着一身蓝色工服,像是从厂子里出来的,说话的嗓门也挺大,原来是厂子里机器出故障了,今天值班的师傅实在解决不了,只能来求助轮休的程悦。
江乐阳坐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看程悦脸上有些为难,赶紧开口让她别顾虑自己:“程姐你先去忙吧,我也该回家了,改天你要是有空,随时去学校找我。”
“哎呀,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你特意跑一趟,都没吃上口热乎饭。”程悦换鞋准备出门的同时,认真思索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适合送人,突然想到上周刚从乡下拿回来的野生蜂蜜,赶紧嘱咐张浩杰找个瓶子给江老师装一点。
“真的不用了。”
“是纯野生的,味道特别好,江老师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尝一点吧。”还不等江乐阳再拒绝,她已经推开门出去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张浩杰,要是你不劝老师收下,就等着我回来收拾你吧。”
明着是嘱咐是张浩杰,其实就是说给江乐阳听的,江乐阳实在没办法,只能看着他翻箱倒柜找干净的玻璃瓶子。
“这罐头瓶子太大了,找个小点的吧。”
“江老师,没有更小的罐子了,就这个吧。”
最后好不容易从橱柜里找到个小号的糖罐子,张浩杰倒水洗了洗,还特意用卫生纸把水珠擦干,又跟她解释起蜂蜜的来历。
“老师,这个真没花钱,我表舅家在乡下养的,自家弄了个蜂桶,平时也不用喂,就摆在山上,秋天就能割了,跟供销社卖的味道不一样。”
没花钱的东西才更贵重,江乐阳都没吃过这种不经加工的纯天然蜂蜜,张浩杰拿筷子头沾了一点让她尝尝,浓稠却带着光泽的蜂蜜,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入口却不会觉得甜腻,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我要一点点就可以了,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行,老师你要是喜欢就跟我说,明年再割的时候我多给你留一点。”
淡黄色的一小罐蜂蜜里是沉甸甸的心意,张浩杰怕半路漏出来,又找了报纸包起来,这才放进江乐阳的包里,还把她一直送到了巷子口。
江乐阳正要道别,却隐约听见小孩子呼救的声音,哭声和救命声混在一起,听得不是很真切,看见张浩杰同样带着疑惑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应该没听错。
“老师,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好像是那边,我去看看,你别跟来了,赶紧回家吧。”
巷子口往右一转,哭喊的声音就更大了,明显是几道童声交叠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光是听着都觉得瘆人。
江乐阳担心是小孩子独自在家出什么事,走过去敲了敲门,回答她的只有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有人吗?”
外门没锁,也没人应声,江乐阳直接推门进去了,堂屋里没人,桌子上摆着面团和饺子馅,像是在准备包饺子,里屋好像还有人在砸东西,她随手从桌子上拿了根擀面杖,想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一个满脸泪花的小姑娘却突然从里屋钻出来,直接抱住她的大腿:“呜呜呜,阿姨救命,救救我妈妈,出了好多血……”
刚刚呼救的声音也是她,哭声断断续续,还是在努力把话说明白,江乐阳摸了摸她杂草似的头发,看见她红肿的脸颊,像是挨过巴掌,赶紧问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爸爸喝醉了,就打妈妈……”
江乐阳往前走了几步,进推开卧室的门,入眼便是一片狼藉。
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子蹲在墙角哭,地上还躺着一个女人,衣服上还有脚印,头发也混着血水贴在脸上,身旁是碎掉的暖壶碎片和酒瓶子,她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醉酒的男人连站都站不稳,大概是嫌挡路,踢了她一脚,女人整个身体往旁边滑动,漏出身下的一片血迹,江乐阳才看清她隆起的小腹,心里更是一惊,凑过去试了试她的鼻息。
还活着。
男人推了江乐阳一把,像是嫌她多管闲事,满脸不耐烦地问她:“你谁啊?”
“人都快死了你还管我是谁,还不赶紧送医院。”
江乐阳想把人扶起来,却被男人一把推倒,甚至凑过来还想对她动手。
一身的酒味逼近,熏得江乐阳犯恶心,手上挣脱不开他,索性提起膝盖,用力顶在他的胯间,剧痛刺激之下,男人立马就松手了,捂着下身翻倒在地上,却还是恶狠狠盯着江乐阳,像是不许她救人。
江乐阳也有点底气不足,要是真的动手,她肯定打不过一个喝醉酒的壮年男性,心里正想着怎么把周围邻居叫过来。
下一秒,张浩杰竟然拿着菜刀冲进来了。
他本来都要回家了,可心里总有点不安,鬼使神差地转身回来,就看见江老师被推倒在地上,一时也没多想,抄起桌上那把剁馅的菜刀就进来了。
“我告诉你,我已经报公安了,你再动手打人就直接抓你去坐牢。”
张浩杰已经开始窜个子了,一米七几的男生,身上的肉也挺结实,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喝醉的男人还有些理智,他只敢打女人,却不敢和男人硬碰硬,只是啐了一口唾沫,摇摇晃晃地起身,又出门去了。
张浩杰也没拦着他,他本来也没报警,只是想把男人吓走,甚至放下刀的时候都有点手软,松了一口气之后又看见地上的血迹。
“江老师,是不是出人命了?怎么办?”
连江乐阳都惊魂未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推了推地上的女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赶紧嘱咐江浩杰:“附近哪家有三轮车?拖拉机也行,去借辆车,得赶紧送医院。”
张浩杰听话地跑出去找车,江乐阳把昏迷的女人放平在地上,理了理她脸上的头发,额头被磕破了,脸上也都是巴掌印。
等江乐阳勉强看清她的面容之后却僵在了原地。
这个怀孕的女人,是刘英。
脑海里突然想起陆锋说过的那些话——
她生了三个女儿,日子不好过,就想要个儿子……
原来日子不好过,指的是会被打到性命垂危吗?
江乐阳心里更乱了,是三个孩子源源不断的哭声逼着她清醒过来,最后朝那个向自己呼救的女孩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艺,阿姨,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小姑娘的眼泪就没停过,眼睛都哭肿了,说话也全是鼻音,江乐阳抓着她的手,认真地问她:“小艺,先别哭,你妈妈还活着,乖乖听阿姨说,这附近还有你家亲戚吗?外公外婆、或者舅舅之类的,就是平时会照顾你们妈妈的人,有吗?”
“有,外婆住在那边,中午给我们送肉,妈妈要包饺子……”
小姑娘抬头不知道指了个什么方向,江乐阳没追问,想着中午能过来送新鲜肉,那应该住得不远,又继续问她:“小艺能找到
外婆家吗?”
“能。”
“那现在赶紧去找外婆,告诉外婆我们把你妈妈送医院了,让她赶紧去医院救妈妈,然后你回家来看好妹妹,听明白了吗?”
第52章 物伤其类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邻居大叔家里有三轮车,平时经常帮大家拉蜂窝煤,张浩杰连车带人一起借过来,停在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全等着屋里的老师发号施令。
江乐阳让他和大叔帮忙把人抱到车厢里躺下,全程尽量避免碰到她的肚子,担心路上颠簸,还扯了床被子垫在她身下,流出来的血少了很多,可是她的双手摸上去仍然一片湿冷,像是休克的前兆。
没人知道她还能不能活,连邻居大叔看见了都是满脸发愁,骂了一句这是造的什么孽,跳上驾驶座拧着油门就出发了。江乐阳全程一直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可是感受到生命从眼前流逝,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只能徒劳地替她暖着手。
到了医院之后,张浩杰先跳下车去叫急诊的医生,平车推到门口,刚好几个人一起扯着被子的四个角,直接把人转移到平车上。医生摸了摸脉搏,又扒开眼皮看瞳孔,一边朝着抢救室推,一边问基本情况。
“这是怎么弄的?人都休克了,怀孕几个月了?之前检查过吗?有没有什么基础病?”
“外伤,她男人打的,其他情况我也不清楚。”
极度的恐慌带来的应激反应反而让江乐阳清醒过来,尤其是看见专业的医护之后,脑海里的思路也理清楚了。
所以在医生问出下一句之前,她加快语速解释道:“大夫,我们不是她的家属,只是在路上碰见送来医院的,所以完全不清楚她的身体情况,医药费我可以先垫付,这个您不用担心,但是我没有权限为她做任何决策,我已经通知她父母了,麻烦你们通知医务处和科主任,在家属来之前按医院的应急预案处理。”
难得遇见条理这么清晰的女人,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也有几分佩服,想着她既然不是家属,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让她先去缴费。
“先交押金,之后多退少补,然后去分诊台找护士,上报医务处。”
大家推着平车沿着长廊往前跑,终点就是抢救室的大门,江乐阳无意道德绑架,但还是跟医生说出了最后一句祈求:“大夫,她挺不容易的,家里还有三个女儿要管,拜托一定救救她。”
人已经推进了抢救室,护士在关门之前只是例行公事般回答她:“我们会尽力的。”
门彻底关上之后,江乐阳开始逐一安排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首先要去交钱,她抬手想摸自己的包,转头却发现挂在张浩杰身上,是他从三轮车上顺便拿下来的。
他也被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地跟在江乐阳后面,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毕竟只是一个初中生,也没经历过什么事,长这么大连医院都没来过几次,能冷静地借到三轮车已经很不错了。
江乐阳抬手想安抚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之后又作罢,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安慰他道:“不要害怕,不要多想,你今天特别勇敢,我们一起救了一条人命。”
“老师,她还能活吗?”
“肯定会的,你现在就乖乖跟大叔回家,然后把今天的事情如实跟你妈妈说,她会一定夸你的,相信我。”
其实江乐阳也不知道人能不能救过来,只是现在必须这么说,是在安抚张浩杰,也是宽慰自己。
“老师,那你呢?你不回家吗?”
“我在这儿等她爸妈过来,你先回家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课,不许迟到。”
江乐阳麻烦骑三轮车的大叔顺便把他一起送回家,又嘱咐了好几句让他别多想,看着车开走了才调头去窗□□押金,又找护士登记了应急流程。
刘英家里还没来人,她现在也不能走,估计是赶不及在晚饭前回家了,只能在医院门口找了个报刊亭,用里面的电话打给维修店。
陆锋在店里装了个座机,主要是方便修车的老板联系,响了几声之后是个陌生男声接的电话,说陆锋在忙,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那麻烦你帮我转告他,我今天在市医院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家,让他别担心,晚饭就自己随便吃一点。”
跟陆锋报平安是最后一件事,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江乐阳又回到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在满心的茫然里完全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什么都没想。
医生中途出来过一次,跟她说了刘英的情况。
外伤导致的重度胎盘早剥、大量内出血、休克、肋骨还断了一根,送来的时候胎儿已经缺氧死亡了。
“那大人呢?”
“还有生命体征,我们会尽力抢救。”
那就是还有希望,江乐阳道完谢又坐回长椅上,听着医院里的仪器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崩溃,也没有眼泪。
刘英的家属不来,她就必须打起精神,万一真的出什么事,还是得她来处理。
维修店那边倒是跟着炸了锅,罗正没见过嫂子,接了电话也没多问,等陆锋回来的时候,原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老板。
一听江乐阳去医院了,陆锋一手的水都来不及擦,接着追问他:“她怎么去医院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没说啊。”
陆锋的脸色冷下来,跟他说以后如果是江乐阳的电话,不管店里有多忙都一定要喊自己来接,还想用座机把电话拨回去,可是已经找不到人了。
“张贺,开车,送我去趟医院。”
罗正就从没见过这么着急的老板,工服脱下来随手挂在架子上,又迅速换了件干净外套,从柜子里拿了不少钱,多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往院子里走。
张贺也赶紧找车钥匙,边打火边安慰他:“嫂子亲自打电话过来,应该就不是她生病,说不定出事的是什么亲戚朋友,大哥你也别太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差点就想自己亲自踩油门了。
周日门诊不上班,陆锋在急诊找了一圈,急得都快疯了,最后终于在抢救室门口的长廊上看见江乐阳,他只恨自己的腿为什么是残疾,想朝她跑过去都做不到。
走进了又看见她衣服上的血迹,头发也有点乱,散乱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只有空洞,吓得陆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几乎是跪在她身前,认真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看见他出现的时候,江乐阳茫然的情绪好像突然找到归处,心里的疲惫也漫上来。
“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在医院,我怎么可能不过来?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哪儿受伤了?”
“不是我,我没事。”
江乐阳把他扶起来坐到自己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才觉得松了一口气,简单跟他说了下午的事情,都没敢说刘英的丈夫差点对自己动手。
“医生说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大人失血过多,还在抢救,我通知她爸妈了,但是还没来,我就想着在医院多等一会儿。”
陆锋还有好多话想问,想问她怎么会撞见刘英挨打,又是怎么把一个流产的孕妇送来医院的,可是看她依偎在自己胸口,满身都写着疲惫,就只剩下心疼。
“没事的,会没事的。”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护士中途出来说了一句血压已经回来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幸好送来得及时,子宫也保住了,住院也处理一下外伤,情况稳定了再回去坐小月子吧。”
江乐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还想去办住院手续,可是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幸好陆锋一直在旁边扶着她。
刘英的父母也是这个时候才终于赶到医院。
看见陆锋竟然也在,二老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更担心女儿,先开口问了刘英的情况。
“刘叔,刘婶。”
陆锋先跟两位长辈打了招呼,虽然两家人现在已经完全不来往了,但小时候确实关系不错,然后他才说起刘英的情况:“人已经抢救过来了,孩子没保住,是她丈夫打的,之后该怎么处理是你们的家事,我们就先走了。”
外孙女哭着跑进家门说妈妈要被打死了,刘婶吓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现在听说人救过来了,对着他们夫妻俩又是鞠躬又是道谢。
“是我太太及时把人送到医院,才救回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江乐阳没说话,她的状态实在不好,陆锋不想让她在医院里多待,也懒得跟两个老人客气,直接带她出了医院。回家路上还试图想跟她说说话,也没得到什么回应,江乐阳只是一直蔫蔫地望着车窗外。
多问几句也只能得到一个很勉强的笑。
张贺看在眼里,提醒他江乐阳可能是被吓到了,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也明天再说。
之后就这么沉默了一路,陆锋就一直握着她的手,回家之后帮她兑好了温水,趁着她洗澡的时候又去熬粥,估计江乐阳也没什么胃口吃饭,吃点清粥垫垫也好。
粥已经出锅了,先给陆铠盛了一大碗,把他打发回房间,可是又等了一会儿,粥都快凉了,江乐阳还没洗好。
陆锋在门口还能听见水声,但总有点不放心,敲门提醒她该吃饭了。
“乐阳,我煮了粥,擦干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你再帮我加点热水吧。”
陆锋提前兑好的一大盆温水,还在澡间里放了两个暖壶,放在平常怎么都够用了,这还是江乐阳头一次中途让他加水。
一时也顾不上冒犯,陆锋绕回卧室拿了条干毛巾,假装自己烧好了热水,又敲了敲澡间的门。
“乐阳,你开开门,我给你拿热水。”
江乐阳听话地拉开门栓,拉开一条门缝还想伸手去接水壶,指尖却被陆锋握住了。
他顺势推门挤了进去,透过弥漫的雾气将毛巾披在她身上,轻轻帮她擦去身上的水珠。
“听话,不洗了好不好,这里空气不流通,闷太久容易头晕。”
江乐阳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最后只是小声地抱怨着:“我总觉得还有血腥味。”
转运刘英的路上,她不止一次碰到过刘英身下的血迹,在医院的水龙头下已经认真洗过好几次,却还是觉得不自在。
不是嫌弃,也没觉得恶心,萦绕在眼前散不去的,不是手上的血腥味,而是心里的恐惧。
陆锋牵起她的指尖,看着都已经被热水泡得起皱的指腹,凑到嘴边亲了一下,向她保证道:“没有了,完全没有了,真的。”
江乐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任由他拿着毛巾擦去自己身上的水迹,又套上干净的睡衣,最后被他安置在沙发上,盛着白粥的勺子喂到嘴边。
“先吃点东西垫垫,要是你还觉得不舒服,一会儿我帮你洗,好不好?”
江乐阳没张嘴,反而扭头躲开了,可是侧头看见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探过身子从里面翻出白天那罐蜂蜜。
“程姐给我分了点野生蜂蜜,你想不想尝一点?”
陆锋不想尝,他就想求着江乐阳吃点东西,可是她的情绪明显不对,只能顺着她说:“要拌到粥里吗?”
江乐阳还在一层层解开包着罐头的报纸,突然有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菲薄的页面被击中,在空中上下晃动。
下一秒,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裂,所有的眼泪都涌出来,趴在陆锋的怀里泣不成声。
其实江乐阳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概是哭今天受到的惊吓,哭自己面对时代糟粕的无能为力,还有同为女性、兔死狐悲一般的伤痛。
第53章 清醒 早知道就不救了
江乐阳一直都是个很乐观的人,事业或者生活,遇到什么波折都能坦然面对,首先考虑的永远是如何解决问题。可是任谁亲眼目睹一个孕妇被打到休克,还只是因为喝醉酒的口角、或者因为没生儿子,都会情绪崩溃的。
尤其那个人还是刘英。
如果是只救了一个陌生女人,她心里都不会这么难过,可偏偏是刘英,她曾经那么残忍地伤害过陆锋,又那么冷漠地说出生女儿没有用。
下午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连恐惧都是后知后觉,江乐阳想起自己在救人之前的那一分犹豫,犹豫之后还是遵循本能的选择。
陆锋的胸口都被她哭湿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心疼和愧疚几乎都要把他淹没,懊悔自己怎么没有时刻陪在她身边。可是现在也只能侧坐着搂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手搭在她随着哭泣而抽动的肩胛,哄小孩似的拍着她的背。
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承接着江乐阳宣泄出的眼泪,直到她的哭声渐弱,才敢开口:“乐阳,你今天特别厉害,医生都说是你及时送医院,她才能捡回一条命。”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儿说错了,江乐阳突然起身,哭红的眼睛瞪着他:“我在医院就是这么夸张浩杰的,你怎么也拿这套话来哄我,好敷衍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锋苦笑着抬手给她擦眼泪,他比江乐阳大了八岁,比初中那群小孩和江乐阳的年龄差还要大,可不就是哄小孩嘛。
“那你想听我怎么夸?”
“才不需要你夸,我今天可是见义勇为,我还给她垫付了医药费,刚发的工资我都还没捂热呢,应该刘英一家亲自上门来谢我才对。”
听她说话的语气,陆锋就知道她发泄够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好,我让她亲自上门来还钱,顺便再给你送面锦旗。”
“不行,你不许再见她。”
“都听你的,喝点粥好不好?”
江乐阳的脸都哭花了,陆锋拿了条湿毛巾给她擦脸,趁着她喝粥的时候,站在身后帮她擦头发,透过宽松的衣领才注意到她的肩膀上还有一片淤青。
是被刘英的丈夫推倒时,在柜子上磕的。
陆锋没再追问,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心有余悸地开口:“其实,我宁愿你今天没救她。”
做个冷漠的人袖手旁观就好,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江乐阳明白他的担心,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反问:“如果今天是你,你会救她吗?”
他的眼神有些逃避,并不是因为犹豫,而是陆锋心里明白,自己也会和江乐阳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会。”
刘英是真的做了很多错事,江乐阳也真的很讨厌她,她的思想是错的,她的行为也是错的,但这都不能剥夺她活下去的权利。
不论是刘英,还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俩都一定会伸出援手,这也是注定他们能相互吸引的地方。
刘英在医院躺了小半个月,刚开始听说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是个男胎的时候,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病房里又哭又喊。后来医生告诉她,可能是妊娠期间偏方吃多了,男胎发育畸形、少了一只胳膊,即便没有这回事,生下来估计也活不了。
她的魂就被抽走了,像植物人一样躺在病床上,吃饭喝水都要父母喂到嘴边,连翻身都没有力气。
医生检查过,说她的身体其实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心里想不开。
刘家还有两个儿子,她是最小的妹妹,所以哪怕是女孩子,在家里的处境也还过得去,当年闹着不愿意嫁进陆家,父母依着她,如今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是只有父母在照顾她。
从始至终,丈夫和婆家都没有一个人露面,她的三个女儿也被暂时寄养在舅舅家里。
老两口刚开始
还不敢在病房里说话,就怕说错什么又惹得她发疯,后来刘英安静下来,医生也鼓励多跟病人说说话,对病人的情绪也有好处,他们才敢聊点家常。
绕不开的就是陆锋。
刚开始还只是说他和他老婆都是好人,这次幸亏人家帮忙才捡回一条命,刘英听着也没什么反应,老两口说起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小陆人还是不错的,小时候看着调皮,当了几年兵还是稳重,现在踏踏实实做生意,这几年好像也赚得不少,要是当年真嫁给他,日子应该也不差。”
“是啊,他那条腿看着恢复也挺好的,当年坐着轮椅回来,现在不也照样能走路吗,咱们还嫌人家残废,早知道还不如就嫁个残废,好歹不会跟你动手吧。”
“不过他是不是真不能生啊,娶了个那么年轻漂亮的媳妇,肚子也没什么动静。”
刘英始终没开口,可是每句话都听进去了,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她再出现在陆锋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色憔悴,眼里却多了几分偏执。
陆锋也没想到还会在维修店门口看到她,突然想到那天江乐阳说的医药费,也没跟她多客气,直接问她:“你来还钱吗?你住院的押金是我老婆付的。”
可是刘英竟然上前抓住了他的小臂,说出一句让店里所有人都惊掉大牙的话。
“陆大哥,你娶我吧。”
李大友手里的扳手都吓掉了,冲过来拉开了陆锋,还不忘叮嘱他:“大哥,你可千万不能对不起嫂子啊,我们都站在嫂子那边啊。”
“那你别拉着我啊,赶紧把她赶出去。”
陆锋的脸色也阴沉着,好心救人还救出了个累赘,满脸嫌弃地拍了拍被她碰过的袖子,转身回了屋里,多一句话都不想听。
刘英拉着门把手不肯走,振振有词地喊着:“你本来就该娶我的,你答应过你爸妈的,我看过你寄回来的信,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要带我去随军,我应该要当军官太太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旧信件已经跟着陆锋父母的尸骨入了土,本来刘英也早都忘记了,可是住院的时候听爸妈提起,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如果当年自己如约嫁进陆家,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最后是李大友强行把她拖出去的,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还劝了她一句好自为之。
可是她根本听不进去。
陆锋没在店里处理掉的累赘,又出现在了家里。
刘英就那么疯疯癫癫地跑进院子里,没人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江乐阳在书房里改作业,压根都没让她进屋,只是院子的外门一直开着,她就那么坐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大有上门逼婚的架势。
从小时候的娃娃亲一直说到自己要去随军,说陆锋给她写过信,答应过要娶她的。
简直就是个无法沟通的疯子。
周围聚集了不少邻居,指指点点地看热闹,江乐阳全都装作没听见,就等着陆锋回来处理。
直到陆锋进门,刘英朝着他继续滔滔不绝。
“陆大哥,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你不想娶我吗,你爸妈很希望我们结婚的,那时候他们经常拉着我喊媳妇。”
“我陪你去给他们扫墓吧,这样才能让他们安心,医生说我还能生孩子的,我很容易怀孕的,我一定给你生出儿子。”
“本来就应该是我嫁给你啊,你怎么能娶别人呢?”
当年明明是她先嫁了人,甚至生怕被陆锋拖累,迫不及待先领了结婚证,很多邻居都还记得,可是看她现在满脸泪水苦苦哀求的样子,外人也难免生出几分同情。
陆锋不想顺着她,也不会被道德绑架,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从来没想过要娶你,你不是也一直嫌弃我是残废吗?怎么现在看见我过得好,又想来找我了?”
“是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我明白了,只有你对我好。”
“我从来没有对你好过,是我老婆善良才救你一命,你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脑子混乱了吧?”
陆锋的语气里满是嫌弃,站得离她老远,还不忘给邻居们解释清楚怎么回事,就怕又给江乐阳招来什么闲话。
“不是的,陆大哥,是你救了我,让我来家里照顾你吧,我不嫌弃你残废的。”
陆锋真的快被她气笑了,不想再和她纠缠,可是这种疯子是说不通的,连报警都吓不住她,余光瞥见她额头上的疤痕,“好心”地提醒她:“你丈夫知道你上赶着要来照顾我吗?要不要我找人去通知他?让他来接你回家?”
“不、不行,不要,不要打我,我的孩子……”
一提到那个男人,刘英像是雷劈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头躲在墙角,嘴里喃喃喊着不要。
生不出儿子就是没用的东西,这是她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从第三个女儿出生之后,打骂就是家常便饭了,哪怕怀上第四胎也没有改善,尤其是听老中医说,这一胎可能也是女儿之后。
那天中午刘英本来在包饺子,看见男人醉醺醺地回来,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少喝点酒,就被一脚踢倒在地上。
后面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陆锋懒得再管她,先让围观的邻居都散了,又把外门关好,才进门去找江乐阳。
他谨记着江乐阳的嘱咐,拉着她手解释道:“我没有去见她,是她找上门来的。”
“我知道。”
江乐阳撇了撇嘴,她对陆锋的态度还算满意,但是看见疯子还是会很厌烦。
“对不起,又让你心烦了,我应该在店里就跟她说明白的。”
“算了吧,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你也说不通,不过咱们就这么让她发疯?不管了?”
“我管不了,等她爸妈发现人不见了,会过来接的。”
刘英就在墙根底下又哭又闹,天色变暗之后还有点瘆人,听着这个声音,吃饭的胃口都没有,江乐阳放下钢笔,起身随口说了一句:“我试试吧。”
她不会治精神病,但是知道什么能让人快速冷静下来。
连陆锋也没想到,江乐阳竟然直接从水龙头里接了半盆冷水,兜头泼到刘英身上,之后随手把盆扔到地上,叉着腰说了句:“我早就想泼她了。”
从她第一次上门阴阳怪气喊陆大哥的时候,从知道她曾经用那么难听的话侮辱陆锋的时候,从她自己都嫌弃生女儿的时候……
江乐阳已经想泼她很久了。
深秋季节里的自来水,几乎都快要结冰的温度,刘英身上完全湿透,哭声总算是止住了,打了个寒战才抬头看着江乐阳,被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清醒了吗?认识回家的路吗?能走了吗?”
“我不回家,这里就是我家,都是因为你,陆大哥本来应该娶我的。”
人是清醒了不少,却还惦记着要嫁过来。
江乐阳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脸上是轻蔑的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可怜,比那天满身是血的样子,更可怜。”
“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你,我住院的时候就会去报警,医院的病历是最好的证据,先把那个打女人的人渣抓进去坐牢,然后跟他离婚,而不是这样撒泼打滚,三番五次打扰我们的生活,你不就是仗着陆锋不会跟你动手吗?”
“不是的,我没有……”
刘英急忙地否定着,开口之后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只寄希望于攀附上另一个男人,带她逃出火坑,却从没想过主动离婚这条路。
江乐阳懒得跟她拐弯抹角,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作为陆锋的爱人,我真的很讨厌你,我知道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就算你当年放弃陆锋是情理之中的选择,但是你恶语伤人、落井下石,真的很过
分。”
“作为女人,我更讨厌你。在你眼里,我们的价值难道只有生育吗?繁衍的结果难道只能是男孩吗?你的三个女儿,被吓得站都站不稳,还是会挡在你面前,会帮你求救,难道她们三个在你眼里,都完全没有价值吗?或者,是未来可以继续出卖的生育工具?”
刘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既然这么讨厌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是啊,早知道就不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真的在后悔。
刘英就靠在墙上笑,笑她白忙活一场,也笑自己挑来选去、最后嫁了那么个人渣。
可江乐阳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只是救了一个被家暴的女人,救了三个女孩的母亲,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救你。”
第54章 婚礼 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田曼的婚礼日期定在冬月,据说是根据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算出了好几个日子,本来秋天就要办的,后来听说是入赘,才定在这么晚。
其实也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入赘,田曼都没去高家下聘,怕把高婶气出高血压,毕竟听说两个年轻人真的要结婚,她就放话不许高家人参加婚礼,否则就是跟她过不去。高培的几个亲兄弟,连喜帖都没收,红包都是私底下偷偷给的,没敢在婚礼当天跟亲妈对着干。
高培也不强求,决心走出家门那天,他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了。
田曼偶尔问他会不会后悔,他就会搬出陆锋那句话: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但是只有女方的亲戚帮着操办婚礼,还是有点忙不过来,江乐阳天天都往她家跑,当亲姐妹一样出力,辛苦但是也很新鲜。她以前参加的婚礼都是直接外包给婚庆公司,从礼节到宴席都能花钱解决,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种传统婚礼,连墙上的喜字都要亲手剪,端着刚熬出锅的浆糊,从窗户贴到衣柜。
装喜糖、贴气球、挂彩带,就连婚宴也要自家准备,高培花钱请了厨师,他会负责采买和统筹,但是当天的桌椅和餐具还得自己去借,谁家办酒席都是这样的,一桌菜搭不出十个相同花色的碗。
一直忙到婚礼当天,江乐阳还要负责帮新娘子梳头。
习俗就是要婚姻美满的女人来梳,把这份幸福传递下去,田婶觉得自己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不吉利,这个重任就落到了江乐阳身上。
她不会复杂的发型,只是靠着田婶的演示,勉强把头发盘到头顶,多用几个发卡固定住,保证暂时不会散开。提前练习过几次,可是当天拿着梳子从上到下、一缕一缕为田曼理顺发丝,听着田婶在旁边说着有始有终、吉祥富贵的吉利话时,江乐阳才真正有了送好朋友出嫁的实感。
不是在玩一个传统婚礼体验游戏,而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要和爱人一起迈入婚姻了。
田曼看见镜子里她的眼眶发红,还扯了扯她的袖子笑她:“你不是一直盼着我俩结婚吗,怎么还哭了?”
“我高兴啊,田婶也是高兴的。”
江乐阳吸了吸鼻子,余光瞥见坐在旁边抹眼泪的田婶。
田曼又转头去劝她妈:“妈,你又哭什么?我甚至都不嫁出去,结了婚也还得继续在家里住着。”
好像除了多一个男人住进来,真的没什么不同,田婶听了她这句话也破涕为笑,场面又轻松下来。江乐阳反复确认她的头发已经盘好,帮她戴上大红色的手工绢花,最后才蹲下身握住田曼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她的手腕上套了个金镯子。
这是她准备的新婚礼物。
款式很简单,甚至有点素,但是很有份量,可以当首饰戴着,以后万一遇到什么难事,也能拿来应急。
都不用抬手,田曼已经感受到了这份礼物的贵重,下意识就想摘下来。毕竟她已经收下了店里那台缝纫机,凑在了她结婚的三转一响里,江乐阳怎么都不肯收钱,只让她帮忙做了两身冬衣,说是手工费就抵掉了。
“乐阳,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不许推脱,这是我和陆锋的心意,缝纫机是添给你的嫁妆,这个是礼物,祝你们俩婚姻幸福、恩爱相守。”
因为不用接亲,田曼就在家里梳洗打扮,等着新郎上门就行了,不过堵门和藏婚鞋这些项目都不能少。
高培没有亲兄弟到场,但是学校里的老师都来了,站在门口跟他一起接受刁难,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从门缝里塞进去,答应好婚后的财政大权都交给老婆,才勉强开了条门缝放他进去。
进了门还得翻箱倒柜找婚鞋,爬进床底下都没找到,最后是田曼心软了,不经意地往桌上的花瓶瞟了一眼,才终于找到。
江乐阳和田曼的几个表姐妹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等到闹得差不多了,新人也要露面招待亲戚,她们才出去准备吃饭。
流水席从堂屋摆到院子里,桌子摆得不算多,估计要翻两三台,江乐阳随便找了一桌坐下,拉着陆锋给他展示自己收到的小红包。
她这几天一直都是笑着的,陆锋看在眼里,有些遗憾地开口:“对不起,我应该给你办个婚礼的。”
仪式和祝福,江乐阳什么都没有,却从来没抱怨,哪怕偶尔拌嘴也不会翻这些旧账,只会在认真思考之后回答他:“你已经给我很多了。”
世俗的流程不重要,两个人能一起走下去才最重要。
开席之后新人还要挨桌敬酒,亲戚朋友都一个劲地想灌醉新郎,几个同事虽然也能帮着挡几杯,但是高培的酒量一般,才敬了两桌就上脸了,江乐阳都有点看不下去,胳膊肘推了推陆锋,想让他也去帮忙拦着点。
“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然后去帮高老师分担一点吧,他要是喝醉了晚上可怎么办。”
好歹也是洞房花烛,小两口还得数今天收的礼金,要是醉得不省人事,只会给田曼添麻烦。
陆锋咽下她夹过来的四喜丸子,小声嘀咕着:“那我喝醉了怎么办?”
“你要是喝醉了,我就把你带回家,跟我睡一张床,然后明天早上让你重新娶我,可以吗?”
她是在说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再想到去年的事情,陆锋还有些窘迫,左手一直勾着她的手链,最后还是摇摇头:“不行,万一这次你不答应嫁给我,我都没地方说理去。”
现在的江乐阳有工作、有朋友,不可能再轻易拿婚姻当作逃离父母的途径,陆锋心里一直都明白,自己能娶到江乐阳,是高攀了她。
“那你可千万别喝醉啊。”
她只是希望陆锋能帮高培分担一点,也不想看他喝得太多。
陆锋明白她的意思,随便扒了两口饭,才起身去了堂屋那一桌,自己拿起酒杯倒了满杯,跟敬酒的亲戚碰了下杯沿,仰头就干了。
他只说自己是新郎的朋友,能拦下来的酒他尽量帮着喝了,实在拦不下的也尽量自己倒酒,就给高培倒个杯底。
只不过他一走,江乐阳旁边的位置空出来,刘英竟然坐过来了。
她结婚的时候田曼去送过礼金,现在还回来也是情理之中,可是特意坐到江乐阳身边,还是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刘英又瘦了一圈,不过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扎起来的头发很整齐,脸色没那么憔悴,眼神也不像个疯子了。
江乐阳不想跟她说话,拉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可她不会看人脸色,执着地跟着凑过来,还从外套里掏出了一个红包。
“礼金别给我,门口有人专门收礼。”
刘英把红包塞到她手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这是之前你帮我垫的就住院押金,本来还想给你买个谢礼,但是我买的东西估计你也嫌晦气,就添了个整还给你,之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被泼了那盆冷水之后,她回家就发起高烧,又折腾到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但是这次出院之后,算是彻底清醒了。
江乐
阳隔着红纸捏了捏,没捏出来到底有多少,但也没跟她客气,直接收下了。
“确实挺麻烦的,以后别来了。”
还了钱之后刘英也没走,还是在她旁边坐着,只是没敢动面前的筷子,自顾自地说起她的近况。
“我和三个孩子都从陈家分出来了,他求我别报警抓他,所以给了我一笔钱,我爸妈身体还行,还能帮我带几年孩子,我打算拿这笔钱去开个小面馆,好歹有个营生养活自己。”
只是不住在一起了,没有去领离婚证。
这已经是刘英能做到的极限了,甚至在江乐阳对她说出离婚这两个字之前,她都从没想过要主动逃出那个火坑。至于离婚,是会被街坊邻居的唾沫淹死的,她迈不出那一步。
江乐阳才不是圣母,懒得听她说这些,毕竟她离不离婚跟自己也没关系,只抓住了她最后一句,反问她:“你也要当个体户啊?”
当年这些人一个个嫌弃陆锋没有铁饭碗,怎么现在看见政策的红利了,又上赶着要来当个体户,就是愚昧又肤浅,哪怕明白他们的思想受限于时代,江乐阳依旧觉得可笑。
刘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一时也有点尴尬,但最后还是笑着承认:“对啊,我也要当个体户了。”
她心里是真的很佩服江乐阳,但是同时也明白,自己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注定跟江乐阳是不可能像朋友一样相处的,只是被这么拐弯抹角地骂几句,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不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两次。”
一次是救命,另一次是难得的清醒。
“不怪我泼你一身水?”
“还得谢谢你,把我泼清醒了。”
江乐阳没什么兴致听她说话,看着敬酒的几个人已经出了堂屋,陆锋还清醒着,还一直朝自己这边看。
刘英也跟着转头,却只看见陆锋眼神里的警告,无奈地说着:“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陆锋眼里只有你了,我这次是真心祝你们幸福。”
“不祝我们生三个儿子?”
江乐阳想告诉她,生儿子,不是婚姻幸福的体现,也不是女人的唯一价值。
好在这次刘英终于醒悟,摇摇头说:“不祝了,我只希望我的女儿,长大之后也能变成你这样。”
说到孩子,江乐阳才难得对她有点好脸色,郑重地告诫她:“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她们身上,你作为母亲,这应该是你努力的方向。”
第55章 对戒 她的来处不重要
流水席翻到最后一轮的时候,高培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陆锋还算清醒,陪着他跟每一桌亲戚都敬了酒,才把他扶进新房里休息,脑袋刚沾上枕头就不省人事了。
宴席到了尾声,厨余还要收拾,借来的桌椅餐具也要赶紧洗干净,明天一早给人家还回去,忙了一天大家都很辛苦,田曼给今天来帮忙的亲戚都发了红包和喜糖,最后在堂屋里和收礼金的人交接。
钱和账本都要当面算清楚,江乐阳也坐在她旁边,翻着账本一页页地算总和,全凭人工计算,效率很低,三个人还得同时算,得要算出来是一样的才能翻过一页。
陆锋圆满完成挡酒的任务,拄着拐走到她身边,也不管她算到哪一页了,弯腰从身后搂住她,贴在她的后颈讨要奖励。
没喝醉,就是上头了,眼睛也开始发红,否则不会在别人家里就这么大胆。
江乐阳侧身想确认他的状态,脸颊擦过他的嘴唇,好像热气也会在两人之间传染,被他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我们回家。”
她扶着陆锋坐到沙发上,又给他倒了杯温水,塞进手里让他慢慢喝,起身要去继续算账。
陆锋不闹、也不拦着她,只是微微皱着眉,深邃的眼睛里弥漫着不敢开口的可怜,好像一只被抛弃的狗狗。
看得江乐阳的心软成一滩水,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帮小曼对好账我们就走,再等一会儿,很快的。”
陆锋看着她翻过一页又一页账本,神态认真,口算的时候嘴唇会小幅度活动,有时候又指着某一处再三确认。
这么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口干舌燥,他总是很轻易就会被江乐阳挑动。
可是不能在别人家里失态,最后只能灌了大半杯水,闭眼靠在沙发上休息,等着江乐阳忙完之后才来叫他回家。
两个人牵着手走过冬天的深夜,下弦月挂在东方的夜空,照亮他们回家的路。江乐阳怕他走不稳,又顾虑他的自尊心没敢用搀扶的姿势,一路上都细心看着路面,闲聊几句也只是说高婶真狠心,毕竟是自己亲儿子结婚,竟然真的不到场,而且还不许高培的其他兄弟过来。
“要是他那两个哥哥能来,哪至于还要你给他挡酒。”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么刁钻的婆婆,没来也是好事,否则田曼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酒劲被寒风压下去不少,陆锋认真地回答她,毕竟这种婆媳关系也不少见,最好就是完全别来往,但凡还有交集,必然有一方要受委屈,高培夹在中间也难做,最后只会消磨夫妻之间的感情。
虽然他平时嫌弃高培文绉绉的,很多想法也很天真,但是至少入赘这件事他办得像个男人。
江乐阳想了想也很认同他的话,随口感叹着:“也对,还是你最好。”
她上学的时候流行过一句话,找对象的标准就应该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有点缺德,现在想想还是有那么点道理。
“我也不好,他俩以后要是有孩子,田婶还能帮着带带,我家里也没个长辈能帮忙。”
所以他俩至今都没讨论过要孩子的事情,每次连计生用品都用得很仔细,陆锋是个男人、腿脚又不方便,要是江乐阳真的怀孕,无论他再怎么细心都难免有疏漏,倒是可以花钱请个保姆,可又觉得保姆始终是外人。
想不出最好的方案,面对江乐阳,不论他付出多少还是会觉得亏欠,索性就先努力赚钱。
“这有什么,我家也没有长辈啊,咱俩就刚好天生一对。”
陆锋笑了笑,指尖摸到她有些发凉的手背,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棉服口袋里,路上还是有点冷,加快了步伐想快点回家,可是又听见江乐阳问——
“你说高老师醉成那样,他俩今天晚上还能洞房吗?男人喝醉了是不是真的起不来?”
陆锋笑不出来了,哪有两口子一起讨论别人洞房的,板着脸跟她说:“乐阳,不要管别人的私事。”
“我就跟你说说嘛,又不会跑去问小曼。”
“想也不可以。”
江乐阳八卦的兴致被他扑灭,可是快到家了又想起什么,接着问他:“那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们请张贺他们吃饭,那天你也喝醉了,还偷偷亲我,你那时候也有反应的吧?我都感觉到了,那天你是真的醉了吗?”
被风吹到麻木的耳廓再次发烫,陆锋赶紧把她推进家门,只扔下一句要洗澡,任凭她再怎么追问都不肯再开口了。
不过他今晚的沉默持续时间很短。
第二轮酒精上头是在他洗好澡之后,因为身上有酒味,洗澡的时候就特意多打了两遍肥皂,生怕熏着江乐阳,澡间里的窗户只开小小的一条缝用来通风,被水蒸气闷在里面,一半的大脑就宕机了。
陆锋躺在床上也不做什么,只是搂着江乐阳碎碎念,从她身上好香、说到了上个月维修店的流水,又从家里有几张死期存单、说到她的腰为什么这么细。
眼睛一直都是闭上的,好像睡着了在说梦话,又好像在汇报月度总结,毕竟每一笔流水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乐阳用指尖轻点着他的睫毛,笑着听他说以前当兵训练的事情,时不时应和一声,他好像就能一直说下去。
直到江乐阳都有点困了,翻身准备平躺着睡下
,却突然听见他问:“乐阳,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七月份啊,你当时不是还给我买了蛋糕吗?这么快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