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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问,你的生日。”

七月是原身登记在户口本上的生日,不是她的。

江乐阳的笑容僵住,看了一眼他仍然紧闭的双眼,胳膊莫名地阵阵发凉,她突然意识到,陆锋可能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原来的江乐阳。

前几天是陆锋的三十岁生日,因为去年冬天两个人还在闹矛盾,所以今年算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江乐阳总想着要过得隆重一点。

生日蛋糕就算了,这年头奶油还很稀罕,蛋糕上用的都是人造黄油,口感硬硬的还有股蜡味,七月份的时候江乐阳吃过一次,实在是不喜欢,只吃了几口,剩下的全都让陆铠分给他的小伙伴了。

选来选去还是长寿面最合适,但也不是简简单单给他下碗面,江乐阳从熬鸡汤开始准备。选的都是乡下散养的走地鸡,加了草果和枸杞小火慢炖,面也是自己亲手擀的,为了擀出完整的一根长寿面,还提前练了好几天。

她会把荷包蛋煮成心型,会用胡萝卜雕出生日快乐,还会让陆锋对着蜡烛许愿,然后在他吹蜡烛之前,往他的无名指套上戒指。

对戒是国外的传统,传说无名指和心脏相连,所以用无名指上的对戒来象征爱情,后来成了珠宝公司的营销。不过这个年代大部分已婚女人戴金戒指都还是为了装饰,戴婚戒的男人很少见,陆锋觉得自己手上有茧、指节不好看,而且还要干活,就怕不小心弄丢了,戴上去了还想摘下来。

如果钱花在江乐阳身上,花多少他都心甘情愿,要是给他戴个金戒指,就是暴殄天物了。

“你给自己买就行了,怎么还给我买?”

江乐阳伸出自己的左手,她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个一模一样的,只在中间多了一颗钻石点缀,指间还捏着一条红绳。

“先别摘,就戴今天晚上,跟我这个是一对,明天你去上班,就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陆锋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在烛光下映着金色的光芒,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不如融了给她换一对耳环,可是又转眼看向她手上的那个,最后还是没摘。

不止是对戒的事情,还有很多细节,江乐阳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刻意掩饰过什么。

陆锋很早就意识到不对劲,只是不敢问,也不想问。

只是有些疑问埋在脑海深处,会在不清醒的时候浮出水面,一句接着一句,他就无意识地问出来了,不是想追问江乐阳的来处,只是也想帮她过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生日。

江乐阳沉默了很久,她不想说这个话题,大概是其中还有很多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原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解释一个几十年后的世界。

很久没有得到回答,陆锋突然睁开眼,在短暂的清醒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可是说出口的话收不回,一时也愣住了。

江乐阳躲避着他的眼神,斟酌着说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过农历生日……”

陆锋听出她的为难,凑过去用一个吻堵住了下半句答案。

江乐阳会回应他的靠近和索取,这就够了。

“我不问了,哪一天都可以。”

礼物、惊喜、愿望、和爱,生日那天可以得到什么,江乐阳的每一天都能得到,不用非得在某一个特定的日期。

她的来处不重要,在这段婚姻里,和陆锋从相识到相爱的,一直都是完整的她,这就够了。

第56章 资助 家里从来都没这么热闹过

冬去春来,院子里的苹果树按时开花结果,江乐阳瞅准了日照最充足的那一枝,用棍子打下来尝了一口,果然是又酸又涩,勉强咽下去之后嘴里都是木的,仰着头思考到底为什么不甜。

这棵树长得太高,不像是果园里种的那些,江乐阳觉得是营养都供给了树梢,所以果子才不甜。

陆锋接过她咬了一口的苹果,跟落叶一起堆在墙角,等着自然发酵成肥,随口跟她解释:“应该是品种不好,土质也不太合适吧,要不砍了种点别的?移棵桃树过来?”

“不用,长这么多年也挺不容易的,留着吧,还能乘凉。”

家里也不缺这点新鲜水果,每年看着开花结果也挺有趣的,天气好的时候江乐阳还会把桌子搬出来,坐在树下看书,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落在纸张上,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还能顺便监督陆铠写作业。

秋季学期一开学,省教委就下了文件,随着教育体制不断改革,要开始重视中学生学科竞赛,这学期就先从英语竞赛开始办,以市为单位先办初赛,每个年级都能参加,选拔出一部分学生再去省城里参加决赛。

江乐阳刚开始其实没太当回事,也不想给班上的学生太大压力,让他们就当作日常小测验去参加,不管遇到再难的题都不要气馁。毕竟这些竞赛都还不成熟,考试大纲都没有,文件里也只提到优秀的学生会发荣誉证书,没说中考能不能加分,也不发奖金,在她看来的确就是一场普通考试。

监考的时候她还顺便看了竞赛卷子,和平时的考试比起来题量和词汇量都大一点,附加题还考了数学逻辑,她了解自己的学生,大概看看就知道她们能考多少分。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她所料,全校只有卢瑶和章雯两个学生拿到了决赛名额。

江乐阳却因此受到校长和教导主任的一致表扬,在办公室里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大概是因为隔壁的十七中一个进决赛的都没有,之前两个学校的升学率一直不相上下,这次校长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主任破格给她减了一节小学部的思想品德课,让她专心辅导这两个学生,到时候带着她俩去省城考试,争取决赛也拿个好名次,还上升到了为校争光的高度,她迷迷糊糊走出办公室,才开始发愁不知道怎么辅导。

但凡有个历年的考试题或者考纲也好啊,除了通知决赛要加考听力,别的什么参考信息都没有。江乐阳正拿着初赛的卷子坐在办公室里伤脑筋,抬眼却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卢瑶,赶紧招手让她进来。

“怎么了?找老师有事吗?”

卢瑶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犹豫了好久才小声开口:“老师,我不想去省城考试。”

“为什么?担心拿不了奖啊?没关系的,咱们就当去见见世面。”

“不是,初三加了化学课,还要总复习,我不想请假,怕耽误上课……”

江乐阳本来想说以她的成绩,请一个星期假都不会耽误学习,可是低头瞥见她打着补丁的裤子,心里突然猜到了答案——不是学业压力,而是经济压力。

去省城来回考试怎么也得三五天,还要住招待所,卢瑶都不敢去计算需要多少路费和食宿费,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奶奶的时候,奶奶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要多少钱。

她沉默了很久,说去了可能也拿不了奖,还会耽误上课,要不还是不去了。

江乐阳没再劝她,只是满脸遗憾地说着:“啊,我还想着带你们公费出去玩一趟呢,校长说了,差旅费学校全部报销,你要是不去,就只剩班长陪我了。”

“学校能报销?”

“是啊,要是拿了名次,还能有奖金呢,教委发一份,学校发一份,你俩要是好好考,我作为辅导老师也能有奖金的。”

“真的吗?”

卢瑶没见过省里发的文件,竞赛所有的事情全靠江乐阳口头通知,自然是老师说什么就信什么。

“当然,不信你去问校长,就当是为了老师的奖金,加把劲好不好?”

江乐阳眼里满是期待,任哪个学生都不可能绝情地开口拒绝她,更何况是受她照

顾最多的卢瑶,最后她还是点了头,还答应接受老师的私下辅导。

从那天开始,每天放学之后,两个学生都会去江乐阳家里,接受老师的开小灶。从初赛的试卷开始逐题分析,一起听磁带练听力,学高中的词汇,要是时间凑巧还会在老师家里蹭一顿晚饭。

江乐阳全程都没收过一份钱,不过有时候她俩非要带点自家种的蔬菜或者瓜果,也不会跟她们客气。

再加上陆铠,三个学生每天下午都围着一张书桌写作业,陆铠遇到不会的题目,还能直接问她俩。

章雯性格更张扬,看他连因式分解都学不明白,讲了两遍再遇到同类型的题目还是不会,立马就要开始拍桌子问他耳朵是不是不好使,卢瑶赶紧拉着她的手,生怕动静太大被厨房里的江乐阳听见。

“别吵到江老师了,我给他讲吧。”

“你也别费劲了,神仙给他讲他都听不明白。”

陆铠也气愤地看着她,嫂子就从来不骂自己笨,撇着嘴回了她一句:“明明就是你没讲明白,你自己也没学好吧?”

“我数学能考95,你敢说我没学好?”

陆锋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两人正隔着一张桌子对骂,都快站到椅子上打起来了,弱小的卢瑶站在中间努力劝架,但是收效甚微,桌上的收音机还在放英语广播,院子里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陆铠,不许跟姐姐吵架,要让着女生。”

陆锋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知道两个女生也是一片好心才给他讲题,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再闹。

“是她先说我笨的,她又不是我亲姐,女生怎么了,我就要让着她吗?”

“我说的是事实好不好,我求你让着我了吗,你有本事也考个九十分再来跟我吵啊。”

嗓门是一个比一个大。

陆锋压根就没见过这个场面,一时也有点没辙,下意识想找江乐阳求助,问问她是怎么能同时降住这俩孩子,甚至在学校还能降服一整个班的学生,但又不想事事都去打扰她,最后只能从柜子里翻出一盒果冻,每人分了一个换他们暂时停战。

撕开果冻终于安静了片刻,不过眼神还是随时想要开战,卢瑶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总算是把题目讲明白了。

陆锋坐在旁边监督,陆铠不敢乱说话,但眼神里还是挑衅,摆明了就是在说都怪章雯讲不明白,章雯拍着桌子还想站起来开战,可是下一秒就听见江乐阳推开厨房门喊大家吃饭。

这才算是彻底停战,三个小孩一窝蜂跑到厨房里,这个帮忙端菜、那个帮忙盛饭,又是一片祥和气氛,甚至连告状的苗头都没有。

卢瑶还会帮忙给陆锋拉椅子,把江乐阳左手边的位置特意空出来留给他,柔柔地开口叫陆叔叔。她们至今还是没弄明白老师的丈夫叫什么,叫师丈有点不好听,索性就统一叫叔叔,但是跟陆铠各论各的,陆铠还是得叫她俩姐姐。

家里从来都没这么热闹过,虽然永远不知道小孩子会因为什么原因又吵起来,可是陆锋从来没觉得聒噪,反而有些享受,晚上关了灯还在跟江乐阳回味。

“以前我和小铠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你来了之后我才觉得像个家,这几天多了两个女孩,好像更热闹了。”

说热闹是客气的,江乐阳在学校里工作,知道围着孩子是什么感觉,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很吵,光是维持课堂秩序都很绝望。

“我还担心你嫌她们太吵,不过她俩算是我们班上最乖的了。”

“我说话他们不听的时候,确实觉得有点吵。”

江乐阳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可奈何,贴在他怀里偷笑,又接着问他:“你觉得卢瑶这孩子怎么样?她应该很听话吧?”

“是啊,就是上次你扎辫子的那个嘛,她很乖,好像还有点怕我。”

“她那不是怕你,就是胆子有点小,而且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刚开始的时候跟我说话都会脸红,”江乐阳解释了一番,才进入正题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带她们去省城考试,学校里能给的补贴有限,我可能要以学校的名义给她出一部分钱。”

江乐阳后来去找过教导主任,商量差旅费和奖金的事情,学校的确可以给一部分,但是可能不太够,她只能自己出钱,而且为了圆谎,章雯的那部分她也要出。

“没问题啊,你出门就多带点钱,穷家富路。”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得跟你商量,如果她以后上高中有困难,我还想资助她一部分。”

江乐阳去家访的时候问过,卢瑶家里更希望她去上中专,毕业可以直接分配工作,万一上了高中,不仅花钱更多,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个未知数。

这也是这个年代大多数家庭的选择,可是卢瑶的成绩真的很好,学习刻苦、脑筋也很灵活,如果她能考上大学,将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江乐阳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不可能人人都去帮一把,所以一直没开口提过资助这件事,可是师生之间相处的时间越多,她就越挣扎。

她还是想要去做,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也好啊。

陆锋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上半年店里的收益很好,资助一个学生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可以啊,这是好事情,你想帮就去帮。”

“可我花的是你的钱。”

听到她这么说,陆锋反而不高兴了,食指轻轻在她的眉心点了一下,可是又拿她没辙。

“乐阳,我赚的钱都是你的,不要跟我分得那么清楚。”

第57章 住院 他想瞒到什么时候

决赛的考点设在省城的外国语大学,她们也就住在学校的招待所里,两个孩子都是头一回来省城,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都神采飞扬的,大巴又转公交车,都没喊过一声累,最后从公交车上下来,看见庄严的大学校门时,仰着头都看呆了。

江乐阳只恨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否则肯定在校门口给她俩多拍几张照片。

第一天先带她们去教学楼看了考场,大学里都是阶梯教室,桌椅都是一整排固定好的,虽然桌面也有磨损、椅子坐下之后也能听见嘎吱的声音,但还是让她们倍感震惊,就连江乐阳都有些怀念自己的大学生活。

宽广的田径场、专门的羽毛球场、包罗万象的图书馆、播放着流行歌曲的广播电台,仿佛是一个书上都没有描绘过的新世界,从来没有出现在章雯和卢瑶的脑海里。学校里还有衣着鲜艳又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江乐阳每次找不到方向的时候,随手拉过一个同学问路,都能得到热情的回应。

江乐阳带她们在学校食堂吃了饭,临考前并不要求她们再突击复习,甚至担心她们太紧张,才提前来了两天,能多点时间平复心情。

可是白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一直到晚上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想的还是在学校里的所见所闻。她们住的一个标间,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张床上碎碎念,从省城里的繁华,聊到大学里多姿多彩的学生们。

“我看见有人端着饭盒打乒乓球,轮到他了就打两轮,换下来了又接着吃。”

“还有姐姐在小广场上跳舞,她的衬衫是大红色的,好多人围着看她。”

“我在草坪上捡了一片枫叶,我要带回去做书签。”

章雯拿出那片已经红透了的枫叶,叶面还有些粗糙,隔着枫叶看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光。

她们从前对世界认知的边界只来自书本和老师,有的老师讲天文地理,有的老师讲大学生活,江乐阳也会带着她们畅想未来的生活,但是这一切都不及亲眼所见让人震惊。

“老师,我们以后也能像这些哥哥姐姐这样吗?”

江乐阳笃定地点点头,时代变迁那么快,隔上几届大学生活都会截然不同。

“当然,说不

定还会更好,还可以考到省外。”

“真的吗?”

章雯兴致勃勃,头一次对未来的生活找到了幻想的模板。

“对啊,而且还有很多专业可以选,工农医科金融法律,你想学什么都可以,外面的世界绝对不止书上薄薄的那几页。”

她俩都没想过这些,好像毕业之后进入国营工厂就是最好的去处,再好一点就是在机关单位坐办公室,和处在幻想中的章雯不同,卢瑶的想法保守得多,她小声地开口问:“如果我以后只想当个老师,是不是就不用上大学?”

前几天江乐阳跟她提起资助的时候,但卢瑶的第一反应却是拒绝,她承受不起这么重的恩情,怕给江老师添麻烦,也怕辜负她的期望。

她说她只想去读个中专,毕业之后就能直接分配工作,不想继续读书了。

那时候她拒绝得非常果断,也希望江乐阳不要再为自己费心,可是今天亲眼看见真正的大学生活,读书的想法又重新破土而出。

江乐阳理解她的犹豫,一直都没有逼着她做决定,直到此时还是耐心地回答道:“上大学也能当老师,如果你只读师专,可能会分配到乡镇的学校,如果你好好上大学,就能分配到市里,要是你能读个研究生,说不定还能留在大学教书。”

章雯撑起脑袋问她:“江老师,什么是研究生?”

“这么说吧,上大学呢,学的是书本上已经有的东西,研究生就是研究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你感兴趣的任何内容,都可以去研究。”

卢瑶还是不明白,如果最后都是分配一份工作,花这么多钱去读书,真的值得吗?

“可是,在哪里上班,不都是站在讲台上吗?”

江乐阳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平台,以及未来还会扩大的城乡差异,其实卢瑶的想法也是正确的,乡村教师和城镇教师本来也没什么不同,国家也鼓励基层建设,甚至落后地区可能更需要优秀的师资。

可是她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还是自私地希望卢瑶能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先改变自己的命运。

“只有往前走,你才能站上更大的讲台,才有能力照顾好你奶奶,有些道理你可以回去再慢慢想,只要记住,老师之前说过的话,永远有效。”

考试当天江乐阳亲自把她俩送进考场之后,就一直在教学楼外等着,也不知道是因为秋老虎过于燥热,还是自己太久没考试所以跟着紧张,她总觉得心里慌慌的,眼皮还一直在跳。等她俩交卷之后反复确认没忘记写名字,大部分题目也还算有把握,江乐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去报刊亭给维修店打了个电话。

是张贺接的电话,他说陆锋出去进货了,没在店里。

“这两天没啥事吧?我今天眼皮一直在跳。”

电话那头的张贺诚惶诚恐,但还是强压着心虚回答她:“家里都挺好的,嫂子你啥时候回来?大哥还惦记着去车站接你呢。”

“我买了后天的车票,你们先忙吧,不用去接,到时候我直接回家。”

张贺应声挂了电话,跟着吐出一口气,想着一会儿还得去医院跟陆锋通口气。

江乐阳没想到他能有什么事故意瞒着自己,挂了电话也没多想,按照原计划带着她们在城里游玩,除了大学还去参观了博物馆,没有互联网的年代,只有耳闻目睹才能拓宽她们的眼界。

可是当她按时坐上回市里的汽车,抵达车站时来接她的人却是张贺。

店里买了辆二手的小面包车,没花多少钱,但是他们自己改装之后性能也还行,出行方便了不少,江乐阳张望了一圈,确定陆锋真的没来,她还有点纳闷:“不是说了不用来接我吗,我直接坐公交回家就行了。”

“嫂子你先上车吧,我路上慢慢跟你说。”

章雯和卢瑶已经去公交车站了,她们两家的方向顺路,回去路上还能有个伴,江乐阳看着她俩走远,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才刚开出两个路口她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好像不是回家的方向,也不是去维修店的方向。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迟早也是瞒不下去的事情,张贺心一横,还是跟她开了口:“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千万别激动啊。”

听见他这迟疑的语气,又想到他独自来车站接自己,江乐阳心里就有些不好的预感,直截了当地问他:“是陆锋出什么事了吗?”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店里最近招了几个新人,干活还不太熟练,前两天换刹车片的时候螺丝没拧紧,完工之后大哥例行检查,刹车失灵了,结果就在院墙上蹭了一下。”

“他受伤了?去医院了吗?是不是那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出事的时候他坐副驾驶嘛,右腿被车门挤了一下,都没伤筋动骨,医生说只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然后回家卧床休息就行。”

江乐阳一连串的问句,问得张贺心里都发麻,尤其是想到那天的电话,更觉得瘆人——陆锋前脚刚送进急诊处理好伤口,让他回店里看着,还特意嘱咐了要是有江乐阳的电话,千万要瞒着,后脚电话就真的响了。

那天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惊险,每辆车交接前陆锋都会大概检查一下,尤其是新上手的员工。点火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可是想踩刹车就怎么都没反应了,眼瞅着就要整辆车迎头撞在院墙上,开车的师傅手都麻了,抓着方向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陆锋用力拉着方向盘往右转,车轮擦着墙边的沙堆减速,最后只是右边车头在墙上蹭出去一段距离,没酿成太严重的后果。

只有陆锋受伤了,第一时间就送了急诊,软组织挫伤加韧带轻度拉伤,光看伤情确实不算很严重,制动一段时间就能养好。可问题是伤在右腿上,他的左腿本来就有残疾,医生建议先卧床,出行暂时都靠轮椅。

他自己心里接受不了,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江乐阳,所以跟勒令店里的人不许告诉她。

“他不让你们告诉我?”

“对,今天大哥本来是让我来接你回家,然后……”

“然后随便找个理由骗骗我?比如去省城学习?他想瞒到什么时候?”

张贺被问得后背发凉,真没想到夫妻之间能默契成这样,江乐阳竟然连陆锋编的借口都猜中了,一时间也哑口无言。

同样的话他也问过陆锋。

陆锋只说先瞒着,至少瞒到他能下地走路了再说。

张贺觉得老是骗她也不是回事,江乐阳那么聪明,迟早会露馅不说,万一到时候再闹出什么误会,就更说不清楚了,索性直接就跟她坦白了,也顾不上陆锋的叮嘱。

毕竟都结婚这么久了,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就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江乐阳担心他的腿伤,心里又实在恼怒,不明白住院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瞒着自己。但也知道错不在张贺,他也只是在中间传话的,所以没再追问,也没催他踩油门,只让他好好开车。

把江乐阳一路送到病房,张贺都不敢进去,吞吞吐吐地说着:“嫂子,大哥要是知道我把你直接拉来医院,他肯定会生气的,我、我就不进去了……”

江乐阳接过自己的行李,还特意跟他道了谢,不仅是谢他去车站接自己,更感谢他跟自己说实话。

等她推开病房的门,三人间的病房里只住着陆锋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他躺在靠窗那张床上,百无聊赖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有人推门才转过头,看清门口的人是江乐阳时,脸上的紧张和慌乱无所遁形,靠腰部的力量坐直了,有些心虚地开口:“乐阳,你怎么来了?”

半晌没听见回答,他有些着急地掀开被子,还想下床朝她走过来。

可是躺了两天,关节都有点不听使唤,左腿刚着地的瞬间,发软的膝盖就往

下坠。

陆锋只觉得身体一时失重,原本以为又要在她面前丢脸,下一秒却落进熟悉的怀抱里。

第58章 悲悯 相伴到老

在他下床的同时,江乐阳已经扔下行李跑过去,生气和怨怼都顾不上,只是迫切地伸手接住他。

可是好不容易把人扶回床上,江乐阳却不和他说话,连一个眼神都不施舍,自顾自地转身去收拾行李,正好什么都带着,拆开就能住在医院里陪护。

只有陆锋惶恐地坐在床上,刚刚那一下还磕到了江乐阳的大腿,看见她疼得皱眉,现在已经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在心里暗骂张贺,嘴上什么秘密都守不住,甚至都没先跟自己通个气。

“乐阳,刚刚是不是磕到你了?还疼吗?过来让我看看行吗?”

江乐阳不理他,正在清点自己的衣服,陆锋心里着急,试图问点别的换一句回答,就这么晾着他,还不如给个痛快骂他一顿。

“她俩考得怎么样?在省城玩得开心吗?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小铠?他这两天都自己煮面吃,也不知道吃得怎么样。”

想转移话题也没有用,江乐阳把门背后折叠的陪护床拖出来,压根也没打算走。

陆锋实在没办法了,直接问她:“是张贺送你过来的吗?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我这真不严重,歇几天就好了,你别听他添油加醋的。”

这倒是提醒了江乐阳,她归置好行李,准备去找管床医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走出病房之前,指着陆锋说了第一句话:“不许下床。”

这句话像是封印似的,陆锋是彻底不敢再乱动了,心神不宁地坐在床上等她回来。

他觉得江乐阳肯定是在气自己想骗她,可是陆锋真的不知道坐在轮椅上要怎么面对她。

就像是在外面闯了祸的孩子,带着一身伤回家都不敢说实话,怕她生气,更怕她为自己担心。

医生要求他制动的时候,他拉着医生反复确认以后不会落下残疾,心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对陆锋来说,拄着拐杖自由行走和生活自理是尊严的最后底线,他无法接受自己成为江乐阳的累赘,更不能让她费心照顾自己,所以他只能选择隐瞒。

原本打算就瞒到能下地,到时候直接回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了,可是偏偏张贺没瞒住,甚至还直接把人送到医院来了。

江乐阳在医生办公室里从伤情逐一问到注意事项和康复建议,医生给的解释也是伤得不重,韧带拉伤的程度连护具都不用带,小腿的擦伤需要再换一次药,确定没感染就能回家了,估计再修养一个月,定期回来复查就行。

“只要好好养着,不会留后遗症的,等关节消肿之后可以适当按摩肌肉,避免卧床导致肌肉萎缩,不过他左腿的旧伤我们没办法。”

“我明白,谢谢大夫,劳烦你们费心了。”

江乐阳客客气气地跟医生道谢,还特意去医院门口买了些水果,大部分送给了医生办公室,剩下几个石榴跟晚饭一起带回病房,在陆锋祈求的眼神里坐到了床边,双手就被他紧紧握住了。

“乐阳,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认错也得不到回应,江乐阳冷脸抽回手,从床头的暖壶里倒出一杯水,自己喝完之后才把床尾的桌板拉起来,摆出她从医院食堂买来的盒饭。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严格按照医生要求的加强营养来执行,擦了擦筷子给他摆好,又打开自己的一碗南瓜粥。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只吃南瓜粥,还要加很多白砂糖。

陆锋看她开始喝粥,心里更煎熬了,想给她夹一块排骨又被她端着饭盒躲开。

“乐阳,别不理我,求你了。”

“你不是还打算骗我去省城了吗,你直接当我没回来不就好了?”江乐阳咽下一块熬软了的南瓜,觉得还是不够甜,入口寡淡得像在吃青菜,好像更生气了,放下勺子追问他:“在你心里我是那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人吗?所以出事了也不肯告诉我?”

“不是,当然不是,”陆锋急忙否认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又怕你会担心。”

“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店里那么多人,必须你上车检查吗?就这么喜欢逞强吗?”

隐瞒并非江乐阳生气的主要原因,更多的是担忧和恐惧,看见他从床上摔下来的时候,江乐阳被吓得手都凉了,直到重新在拥抱里感受到他的体温,心跳才勉强恢复到正常频率。

以前店里的人都知根知底,陆锋是绝对放心的,几乎不需要耗费精力去反复检查,可是生意越做越大,他们租下来隔壁的一块地,把原来的院墙推倒之后连通成了更宽阔的院子,招牌也改成了专门的汽修店,洗车、维修、保养都可以做。

业务扩大意味着需要更多人手,这半年多招了好几个人,有刚毕业的小青年,也有从国企下岗的老工人。陆锋不可能再花费精力手把手地教他们,只能尽量在和客户交接前做常规检查,一直也都没出什么问题,哪知道这次就弄出这么严重的意外。

江乐阳可以理解企业扩张过程中会遇到很多无法避免的问题,很少过问他生意上的事情,只要陆锋想去做,赚钱赔钱都没关系,想要动用家里的存折她也不会干预。

可如果这些问题的代价是陆锋的健康,那她完全无法接受。

这一次只是韧带拉伤,那下次呢?江乐阳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其实这次幸好是陆锋在副驾驶,要是换了别人,真的大脑一片空白,可能后果还会更严重。所以他也不敢轻易开口保证没有下一次,不仅是为了汽修店的口碑,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在店里出事,总好过在路上出事。

陆锋又何尝不害怕,他比谁都清楚被意外截断人生前途的滋味,更是完全无法接受瘫痪这件事,可店里这些事,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

“乐阳,我是老板,总要多负一点责任。”

“那我呢,万一你出什么意外,我要怎么办呢?”

江乐阳理解他的无奈,不是逼着他撒手不管,只是希望他在做事之前,能考虑到自己、再多几分慎重。

“以后如果需要上路检查,我尽量不上车,这样可以吗?乐阳,求你别生气了,你不理我,比让我死了还难受。”

“先吃饭吧,医生说明天早上再换一次药,要是伤口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回家了。”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陆锋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放下饭盒之后又掏出一个石榴,拇指才刚掰开顶部的萼片,赶紧抢过来献殷勤。

“我来给你剥。”

他可以直接从中间将石榴掰开,然后扒下一颗一颗果实地放进杯子里,看到不够饱满或者不够鲜红的就扔进自己嘴里,以保证不影响杯子里的口感。

低着头逐一挑选得认真,却不敢抬头面对江乐阳,杯子里都快装满了,却听见江乐阳说:“你吃吧,补充维生素,本来就是买给你的,我去把饭盒洗了。”

晚上九点医院会统一熄灯,七点钟左右医生就会过来夜查房,江乐阳回病房的时候正好碰上,医生刚把他右腿上的纱布揭开,又在关节处敲敲打打,一大片暗红色的擦伤已经有结痂的迹象,脚踝还是肿着,碰一下都觉得疼,可是当着江乐阳的面又不敢表现出来,就这么硬生生忍着。

等医生走了他才敢去拉江乐阳的手:“伤口是不是吓到你了?明天换药的时候你就别看了,医生刚刚也说恢复得

还行,石榴我也吃完了,明天咱们就回家。”

这次终于没被挣脱,江乐阳的目光直勾勾看着他,好像眨眼的功夫,眼眶就泛起一圈红色。

“万一你真的站不起来,要怎么办啊……”

这是江乐阳一整天都在思考的问题,但她现在问出口,并不是在向他寻求答案,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家里有存款、她自己也有工资,不是非要等着陆锋养家糊口,就算他真的站不起来也不会影响到两个人的生活和感情。

她只是在为陆锋发问。

人生能承受得起几次打击?

好不容易才从上一次受伤的阴影中振作起来,她不想让陆锋再面对任何意外了。

陆锋看见她眼里的悲悯,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擦掉从眼眶中滚落出的泪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

“不会的,不要哭了好不好……”

快要到熄灯的点,看江乐阳的态度缓和了不少,陆锋伸手想去拉床尾的轮椅,调整位置紧贴到床边,双手撑起身体想挪过去,却突然被她拦住。

“你要去哪?”

“我去打水擦擦身上,再去趟厕所。”

“我知道水房在哪,你可以在屋里擦,床底下还有尿壶,我也可以给你倒。”

“不可以,”陆锋捏紧了身前的被子,皱着眉朝她摇头,“乐阳,真的不可以。”

不可以成为江乐阳的累赘。

别的事情他都可以让步,唯独这件事不行。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僵持,最后还是江乐阳把轮椅挪到床边,找好了位置又扣住刹车。

“我陪你去。”

水房和厕所都在走廊的尽头,江乐阳平稳地推着轮椅往前走,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你以后肯定比我老得快,到时候我就不推你出门,把你丢在家里,我要去和别的老头逛公园。”

陆锋转身抓住她的手,仰着头表达抗议:“那不行,老了我也不用你推,你想去哪里我都拄着拐杖跟着。”

“那你就抓紧养好身体吧。”

陆锋还是不依不饶想要一个承诺:“乐阳,不要和别人走。”

轮椅最后停在厕所门口,江乐阳笑着蹲下身,向他嘱咐着:“我逗你的,你一定小心不要碰到伤口,我就在门口等你,有问题随时叫我。”

陆锋听着她不厌其烦的叮嘱,好像到这一刻才真正理解她生气的原因。

善意的欺骗和隐瞒其实都无关紧要,江乐阳所求所想的,不过是能和爱人安安稳稳相伴到老。

第59章 试试 喜欢得要命

出院的第一周,陆锋的活动范围被完全限制在家里,最多可以推着轮椅在院子里吹吹风,幸好之前翻新房子的时候就把家里所有的门槛都推掉了,对轮椅也没什么阻碍。

他实在闲不下来,只能把家务全做了,勉强上手炒几个蔬菜,也都还能入口,肉菜就洗干净切好了等江乐阳回来掌勺。

每天就像个留守的望妻石,就是真的太闲了,闲得心里都发慌,但是根本不敢提要去上班,只要江乐阳的一个眼神,就把他所有的话堵回去了。

江乐阳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忙活,还不许他陪着,临睡前才回房间给他按摩,看着皮肤上的结痂逐渐脱落,露出淡粉色的新肉,关节的肿胀也消退了。

反复问过他没有新的不适,江乐阳才松口允许他明天去上班,又从书房里拿出一叠信笺纸。

维修车辆进出登记表、车辆维修档案表、人员培训及安全操作规范……

每一张抬头写着标题,内容都是江乐阳一字一句写上去的,修车这些事情她一窍不通,但经营管理总要有标准化模式。现在各行各业都处在萌芽阶段,是创业的黄金时代,但能不能打好基础,也决定了未来的发展上限。

江乐阳买了些书,结合自己在后世看到的实例,手把手帮他设计了一套管理规范。

汽修行业以后还会有很大的发展,不能再按照家庭作坊的模式往下走了。

“你看这个进出登记表,有车辆送修的时候,应该要记录客人描述的故障、你们专业检查之后发现的故障,双方确认好维修的项目和费用,然后哪个师傅负责修、定金付了多少、工期要求多长时间都要详细记录,交接的时候还要签字,万一车开出去又发现什么问题,也好有个凭证。”

“还有人员培训的问题,如果你们都是老人带新人,那么老员工就应该拿到带教的工资,同时要为徒弟的事故负责,每个月的提成分配也应该有明确的条例,你最好再招个专业的会计,以后店里招的人越来也多,亲兄弟还要明算账。”

江乐阳逐条为他讲解着,细长的指节划过每一行钢笔字,陆锋只觉得手里这些轻飘飘的纸张宛如有千斤重。

以前其实就是几个兄弟搭伙一起做生意,赚钱了就一起分,赔钱了也不会相互埋怨。修车或者记账,几乎都靠脑子记着,客户多的时候就写个便条贴在墙上,可是规模逐渐扩张的过程中,陆锋也意识到不能再那样随意,可是转变管理模式哪有那么简单。

江乐阳却帮他把这些事情全都落成了逻辑清晰的条款,不知道翻了多少书、改了多少版,最后到他手里这一份,连错别字都没有,字迹整洁,甚至顾虑他要养病,不想让他操心,半点都没透露。

“修车这些事情我不懂,你最好再结合店里的实际情况看看,还有什么要修改的,我们可以再改改,然后试行一段时间,有问题随时纠正。”

“你这几天都在书房弄这个吗?”

陆锋抬手去摸她指腹处因为握笔而留下的老茧,心里五味杂陈,连感谢都说不出口。

一句谢谢太轻了,配不上她的这些付出。

“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有初步的想法,这几天看了点书,家务你都干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陆锋才不信她说的轻松,低头亲吻她的手指,答应她一定把每一条都好好落实下去,怎么都不能让她这份辛苦白费。

之后张贺每天早上会开车过来接他,都不需要江乐阳多嘱咐什么,店里的员工都很懂规矩,几双眼睛盯着他不许下地。撞坏的那辆车重新维修,加上给客户的赔偿,都走的店里公账,陆锋也趁着复盘这次事故,提出要推行新的管理条例。

按劳分配、按技术分配、责任到人,实事求是地说,江乐阳提出的这些都很公平,甚至好过国营工厂里吃大锅饭,大家也都没什么怨言。

陆锋坐了一个月轮椅,条例也根据试行情况做了细微的调整,一切都很平稳,平稳地等来了复查的日子。

医生拿着刚拍的片子,对着他的右腿敲敲打打,从神经反射到关节活动度,做了很详细的检查,最后推了推眼镜得出结论。

恢复得很好。

可以不用坐轮椅,不过这一个月没怎么活动,也不能突然回到正常运动状态,从散步开始慢慢恢复就行。

他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在一楼还遇上了田曼和高培。

田曼已经怀孕七个月了,定期过来医院做检查,江乐阳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显怀还不明显,最近肚子一天一个样,宽松的外套都完全盖不住,隔老远就能看见。

他们也检查好了,正好一起坐车回去。江乐阳就贴在田曼身边,抬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问她最近累不累。

“最近还行,身体还不算特别重,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他都不准我干太久针线活。”

“都七个月了,就别干了,不差这几个月的。”

“我明白的。”

裁缝店里已经不怎么接生意了,开门就是卖点扣子和针线,少数老顾客的单子她才会做,工期也会拉得比较长,田婶和高培轮流监督着她,也不让她做家务,这一胎确实怀得不算太辛苦。

田曼看出她眼里的好奇,直接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玩笑似的说道:“可以摸的,又不会摸坏,有时候还能摸到胎动。”

腹中的胎儿听话地动了动腿,在妈妈的肚子上踢起一个隆起的小鼓包,正好就贴在江乐阳的掌心,神奇的触感让她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田曼笑盈盈地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胎动的时候,表情比她还震惊。

一个女人竟然可以用身体孕育另一个新生命。

没有人不为生命的奇迹惊叹。

临下车前,田曼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眼睛却看着陆锋上下打量。

陆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并不会打听小姐妹之间的私房话,江乐阳一直熬到睡觉前都不见他开口问,自己先忍不住了。

“你不想知道小曼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了什么?”

“你明明一点都不好奇,没意思。”

江乐阳撇了撇嘴,有点嫌他无趣,从来学不会捧场,也不会提要求,什么都等着自己主动说,非得假装生气才能换来想要的反应。

“我好奇的,但是我以为你不想告诉我,我现在问还来得及吗?她跟你说什么了?”

语气里依旧没有半点好奇,只有对自己的讨好,江乐阳故意放大了音量,一字一顿地念给他听:“她说,我要是喜欢孩子就应该赶紧跟你要一个,过几年你年纪大了,怕来不及了。”

陆锋脸上的表情一时僵住,只当她是今天看见孕妇,所以对怀孕这件事有点上心,完全没接收到她今晚想要的意思,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医生说我还不能剧烈运动,那我们过几天再试试?”

其实去省城之前的那几次,两个人就没有很认真避孕了,抱着顺其自然的想法在做,只不过都没中罢了。

他俩倒是不着急,要孩子这种事情还是需要缘分,什么时候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只是江乐阳今天晚上就想要靠近他,左手不老实地解着他的睡衣扣子,不过一颗都没解开,只是绕着肌肉乱动。

“医生说的是可以逐步恢复运动,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呗,你不想要吗?”

陆锋抓住她的手,没有否认,他当然是想要的,都素了一个月了,两个人天天同床共枕,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弄脏裤子。可是他最近躺得太久,两条腿都不太方便,就怕影响了江乐阳的感受。

江乐阳的体验在陆锋这里向来都是第一位,除了第一次的时候没经验,刚开始稍微有点不适,之后就一直都是享受。他甚至认真试探过每一个角度,观察着她的表情,知道哪里能让她舒服。

陆锋想用满分的状态,去取悦江乐阳,而不是今天这样。

所以在江乐阳屈起膝盖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下意识往旁边躲,隔着被子捂在那里,倒像是他在被调戏。

“乐阳,过几天行吗,我怕我起不来。”

“不是已经起来了吗?”

“我说的是腿,不是说这个……”

“那我试试呗。”

躲不掉了,江乐阳已经翻身坐上来了,陆锋怕她摔着,第一时间抬手扶在她的腰间。

刚刚好。

……

结束的时候陆锋自己都有点腿软,缓了一会儿才挪到轮椅上,准备去打水给她擦洗,他把脸盆放在大腿上,双手划着轮椅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江乐阳平躺在床上,侧头看着自己。

脸上是餍足的笑,好像还在回味些什么,眼珠转了两圈,最后喃喃地开口点评着:“好像时间比平时还要长一点。”

陆锋拧干毛巾,轻轻帮她擦拭着,“那平时是不满意吗?”

“也不是,平时也很满意,不过今天更满意。”

“但是这样你太累了。”

几乎全靠她腰臀的力量,陆锋努力配合,能做的却不多,只能任由她掌握着节奏。

“就只有一点点累,还挺舒服的,你喜欢吗?”

陆锋弯腰在盆里搓着毛巾,任由她追问也不说话,他实在没办法这么坦然地讨论这件事,想再给她擦一遍然后赶紧睡觉。

江乐阳扒着床沿凑过来,食指点在他红透的耳垂上,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喜欢,喜欢得要命。

第60章 耳光 懒得跟她废话

市场经济日益繁荣的同时,是国营工厂回天乏术的营业额,为了节约用人成本,从逐渐发不出来的工资,到一批批下岗的工人,是这个时代避不开的伤口。

有些人一蹶不振,也有人能抓住风口继续往上爬。

田曼孕晚期的时候就说自己想开一家服装店试试,给别人做衣服永远只能挣点辛苦钱,而且只能靠她的一双手,要是能开服装店当老板的话,肯定能轻松很多。她这几年也存了些钱,打算批发一些成衣,卖衣服的同时也能给顾客改个裤腰、裁个裤腿之类的,自己的手艺也不算浪费。

只是她胆子小一点,也很还有很多事情不懂,就拉着江乐阳一起商量。

店面要重新装修、定一批新的货架、进货渠道也要逐一对比,开店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江乐阳正抱着她没满月的儿子逗,小家伙瞪着个大眼睛也不认生,一直含着个奶嘴嘬,新生儿的皮肤哪里摸起来都滑滑的,腮帮子时不时就被她戳一下,戳了也不哭,依旧乐呵呵地看着她。

“你坐月子就别操心这么多了,先养好身体,下个月我陪你出去实地考察呗。”

“我都歇了好几个月了,闲得手都发痒了,坐月子又不让我出门,只能在家想这些,前些天外面下雪,我就隔着窗户一直看,觉得自己还不如一片雪花自由。”

这个年代的婆婆妈妈们迷信又古板,坐月子不能洗头、不能吃蔬菜、不能进堂屋,规矩多得堪比坐牢。幸好高培还算个知识分子,会向医生请教产后怎么才能科学康复,田曼已经比同时代的很多女性自由很多了,哪怕是在寒冬腊月里,也没拘着她不许洗头。

田婶和高培分担了带孩子的大部分琐事,可是每天都被关在家里不能见风、不能着凉、除了喝汤就是喂奶,她还是不喜欢这样,再加上产后的激素波动,田曼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圈养起来的一头奶牛,养好身体只是为了挤出更多奶。

女性产后的情绪低落是难以避免的,很多家庭也不是很重视,所以江乐阳下班的时候都会绕路过来看看她,哪怕每天只待一小会儿,至少能陪她说说话。

可是家人和朋友的关爱并不能消解这种想法。

只有重新融入社会、靠自己的劳动赚到钱,才是唯一的解药。

江乐阳听出她心中的沮丧,所以把小孩放回床上,从包里拿出纸笔,很认真地和她一起规划:“首先,我们要确定目标群体,你想开什么店?女装、男装、还是童装?”

“女装吧,我打算面向二三十岁的工薪阶层,这个年纪比较喜欢打扮,款式流行一点,质量好一点,但是不能卖得太贵。”

要说女装店,对江乐阳就是小事一桩了,在后世买过那么多衣服不是白买的,随便搬几家店的样子过来就够用了。

“那你的店面就要装修得亮堂点,不仅得醒目、还得有点小精致,这样才吸引人,然后可以挂上帘子围成临时的试衣间,就像这种,”江乐阳边说边在纸上给她画示意图,可以在店里的两个角落各围出一个半圆形空间用来试衣服。

“还有镜子,最好能有两面全身镜,靠墙斜着放,这样照出来好看。”

田曼看着她随手画出来的实体图,好像已经身处于自己的服装店里,脸上满是憧憬,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高的镜子。

“可是这么大的镜子能买到吗?”

江乐阳光顾着回想后世的服装店怎么装修,忘记现在大部分家庭都还用的是老式挂镜,镜面也就跟人脸差不多大。

“买不到就去镜子厂定做,或者多买几面方形的,粘在镜框上,也能凑合用。”

“那等我出了月子你就陪我出去啊。”

“放心吧,到时候我也放寒假了,我就当是出去逛街。”江乐阳把画了草图的那页信笺撕下来递给她,刚把笔收回包里,转头正好看见小家伙正抓着脖子上的小金锁玩。

是刚出生的时候江乐阳送给他的长命锁。

他特别喜欢这个金锁,要不是链子短,都想塞进嘴里吃了。

江乐阳捏了捏他的手指,逗他说着:“你妈妈要去当大老板了,就为了给你再买个大金锁。”

小孩子压根听不懂,但是看见江乐阳在笑,他也跟着笑。

他长得更像爸爸,虽然是单眼皮但是眼睛很大,一天一个样地长大。刚出生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她和陆锋一起来探望,小心翼翼地扒开襁褓都不敢抱。

高培当时还说两家可以定个娃娃亲,结果陆锋一听见这句话脸色就不对了,江乐阳赶紧帮忙打圆场,说现在都流行自由恋爱,不搞包办那一套婚姻了。

原本江乐阳以为他只是对娃娃亲这三个字有应激,结果回家之后陆锋才犹犹豫豫说出真正的理由:“他儿子皱皱巴巴的,长大了肯定不好看。”

“刚出生的孩子都皱巴巴的,谁小时候都那样。”

“那也不行。”

女儿都还没影呢,竟然就被别家惦记上了,陆锋怎么可能愿意。

田曼盼了好久,终于盼到月子结束,她是顺产,身体也恢复得快,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推开家门的时候只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不过冬天还没彻底结束,田婶听说她要出门,又追出来把她的围巾系紧了。

考察的第一站就是服装厂。

国营服装厂里的衣服种类不多,颜色和样式都很单调,服装设计这个词才刚刚进入大众的视野,但是学这个专业的大学生都还没毕业,统一规划生产的工厂里没有太多新鲜血液。

小部分基础款式可以从这里拿货,但大头还是得找更新颖的款式,江乐阳和田曼也只是来了解市场,什么种类的布料、哪种款式的设计,大概能值多少钱,心里先有个数才能去找服装批发的企业谈订购。

两人转了一圈,也跟接待的大姐聊了不少,都说现在下海做生意最赚钱,厂子里的铁饭碗估计也端不了多久。

参观得差不多了,大姐还热情地招呼她们去办公室喝杯水,江乐阳却在走廊上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嗓音,说着价格不能再压了、再压还不如直接去抢劫,很耳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进门才看见那个像泼妇一样挽着袖子讨价还价的女人,竟然是江映梅。

她那个好久没见的继妹。

正指着经理的鼻子说他是趁火打劫,就是看自己是个女人好欺负才这么压价,对面的经理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好几次想起身赶人,可是想到两个厂子这么多年的合作关系,还是忍了。

她以前说话也这么难听,但是不会在外人面前完全不顾脸面。

才过了两年半,江映梅身上已经不复少女时期的骄纵。她以前在家里受宠,自己又有纺织厂的工作,吃穿都不会委屈自己,花花绿绿的裙子买了满衣柜,现在却换回了藏青色的棉衣,原来的卷发也扎成了朴素的马尾。

江乐阳无意评判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只当她是个陌生人,除了觉得她声音刺耳所以进门的时候微微皱眉,再没给她一个眼神。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不在意,让江映梅的窘迫和自卑无所遁形,只需要看一眼,谁都知道她过得不好。

其实她结婚的第一年夫妻关系还算和谐,彼此都还有新鲜感,而且俩人都有工资,生活也没什么压力,可是随着政策放开,供销社的市场份额被一再挤压,曹思明没多久就下岗了。刚开始江映梅还鼓励他出去再找个工作,毕竟年纪轻轻,摆地摊都能养家糊口,可他眼高手低,又没有一技之长,根本没有企业愿意要他。

彼此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要养,江映梅反复催着他出去赚钱,被催得烦了,他索性连工作都不去找了,整天就是游手好闲,在棋牌室里打麻将一坐就是一整天。赢钱的时候高高兴兴买肉回家,输钱的时候就把气撒在江映梅身上,说她是扫把星。

那点薄弱的感情基础早就在生活的重压下消散殆尽,曹思明连架都懒得和她吵,只有江映梅在他身上发现女人的口红印时,两人才会在家里打架。

江映梅不是吃亏的人,挨打了是敢砸家具挥刀子的,甚至敢拎着菜刀去教训第三者。

所以不算家暴,应该算互殴。

日子过得鸡飞狗跳,而且现在连纺织厂的效益也不好了,人人都在担心下岗。厂子鼓励大家正在开展第三产业自救,纺织和印染的机器都租给个体户了,厂子里积压的布料也在低价处理,江映梅带着一批布料来服装厂谈价钱。

如果能卖出去,她就能拿到工资,如果卖不出去,这些无用的布料就是她下个月的工资。

所以为了几分钱,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指着经理大骂。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默契地装作不认识,但是在江乐阳走出服装厂大门之后,她还是追了出来,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毫无理由地开始挑衅:“你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找工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知道现在的厂子有多难进吗?”

她那个脑子不灵光的弟弟,都是爸妈找关系塞了钱,才勉强送进纺织厂。

江乐阳懒得理她,只是她满脸的傲慢惹怒了田曼。

刚刚在办公室里就嫌她说话难听,摆明了看经理老实,就想蹬鼻子上脸占便宜,听得田曼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出,这事儿本来也跟自己没关系,结果她现在竟然还主动招惹上来。

“你谁啊,服装厂准你来不准我们来?我们可是来这里谈生意的,不是像你这样抱着一捆破布上门求着人家收购,还跟个泼妇似的搞强买强卖。”

江映梅听见谈生意几个字,好像脖子又重新扬起来了,轻蔑地说道:“原来又是没前途的个体户啊,还做生意,看好了,我可是纺织厂的正式职工,端的可是铁饭碗。”

她挺了挺胸口的工作牌,小小的金属徽章,好像承载着她所有自尊。

不过田曼这几年也看了不少政策文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说不定明天就该你下岗了,还铁饭碗。”

“你说什么呢,”下岗这两个字是江映梅的绝对禁区,她不愿意接着说,转头继续攻击江乐阳:“是不是那个瘸子不愿意养你了,所以才要你出来抛头露面啊?是不是因为你不会下蛋被他嫌弃啊?”

江乐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一个字都懒得跟她废话,只是利落地抬手。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又响亮的耳光落在江映梅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