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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雨夜 未来的世界

室内的光线很暗,如果只点着蜡烛,江乐阳也没留意到有什么不对劲,可是手电筒要比蜡烛亮得多,跟在他身后就能看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比平时更奇怪。

陆锋的左腿不能受力,日常的重心都放在右腿上,走路的时候身体两边就会有点不平衡,今天却出奇的严重。左腿像是完全不能着地,每次往前抬腿都有些勉强,然后左脚轻轻点地,重心压在手杖上,又迅速迈出右腿。

走到厨房的这几步路,要是放在平时,他压根不会用拐杖。

江乐阳快步走到他身侧,抬起手电筒认真观察他的神情,看到他眉头微微拧起,却还是故作轻松地回答自己。

“没事,在店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磕了一下,不严重,明天就好了。”

“去床上坐着,让我看看。”

他向来能忍,江乐阳根本不相信他口中的不严重,直接抢过他手里的碗筷,随意放在灶台上,又拿过他的拐杖,让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身上,扶着他回了房间。

让他在床沿上坐稳,江乐阳举着手电蹲在他身前,等着他把裤腿撩开,却半晌也不见他动作,左手反而还死死压在膝盖上。

“撩开我看看啊。”

“不用了,真的没事,我心里有数。”

“要么你自己撩开,要么我从上面给你脱。”

陆锋还是没有动作。

可是在江乐阳这里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何况俩人都已经是夫妻了,哪有看一眼伤口还要扭扭捏捏的,她放下手电站起来,朝着他的腰间摊开手心。

“那我真动手了啊?”

“别,我自己来……”

陆锋抬眼看见她眼神里的愠怒,也明白今晚怎么都躲不掉了,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弯腰从脚踝处拉起裤腿,慢慢挽到了膝盖处。

“还有什么我没看过?”

江乐阳重新拿过手电蹲下身,话音却突然收住了,他们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刻,却不是真正的坦诚相待,她从来不知道陆锋腿上有这么多疤。

他一年四季都只穿长裤,夏天再热也不换短的,在床上也总是关着灯,只在上面卖力,做好取悦江乐阳的事。

胸肌和腹肌都可以摸,指甲随意留下抓痕他也从不在意,身上的疤零星分布,江乐阳的亲吻只是一种情趣,但是腿上不可以。

他受伤之后做过很多次手术,多到自己都记不清了,从清创、复位、内固定,伤口愈合之后再切开,取出嵌入其中的钢板,多次缝合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平时连他自己都不想看,更不想吓到江乐阳。

尤其是亲密接触的时候,他害怕会影响她的兴致。

江乐阳看着歪歪扭扭的疤痕从下到上逐渐蔓延,最后停在膝盖的位置,这些都是陈年的伤口,大部分缝合过的皮肤色素都已经脱失,和少数颜色还算正常的皮肤对比更是显眼。

像是很多条摆着尾巴往上爬的蜈蚣,触目惊心。

江乐阳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看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目光继续向上移动,最后落在膝盖外侧。

是今天磕破的位置,他跪倒在地上的时候蹭着泥沙,留下巴掌大小的糜烂面,周边是褐色的血痂,底色还有点淤青。陆锋洗澡的时候也没放在心上,直接沾了热水,现在看着更鲜红。

不过和他腿上的疤痕比起来,都算不上狰狞。

陆锋的手紧紧捏着裤腿,看着江乐阳的眼神从惊讶到怜惜,左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膝盖上,想碰又不敢碰。

他还是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真没事,都没出血,明天肯定就愈合了。”

都疼成这样了,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江乐阳有些生气,气他不懂得珍惜身体,把他的裤子又往上挽了一圈。

“等我给你抹点红药水,都擦伤了你还敢沾水,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橱柜里有红药水,能消毒杀菌,本来是为了经常小磕小碰的陆铠才备下的,正好今天还能用上。

江乐阳把药水倒在棉球上,围着他的伤口从内到外慢慢擦拭,药水对皮肤没有太大的刺激性,其实伤口也不

疼,但她还是擦到每一处都要轻轻吹气,像是在哄小孩。

红药水里的酒精挥发出来,弥散在江乐阳眼前,她总觉得眼睛有点发热。

“结痂之前不许沾水,记住了吗?”

陆锋如释重负地放下裤腿,认真地点头,他还有话想问,想问江乐阳会不会嫌弃自己,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江乐阳收好红药水之后,也背过身沉默了很久,心疼和惊讶都有,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才回到他的身前,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多年前的疤痕,试图抚平他心里的伤口,然后仰起头,开口问他:“不是膝盖上的伤口在疼,对不对?”

就只是普通的擦伤而已,就像他说的,连血都没出,说不定明天就愈合了,怎么可能会疼到几乎不能走路呢?

反而是小腿上的皮肤,双手触及的位置都是一片冰凉。

可是陆锋从来没跟自己说过,关于他腿上狰狞的疤痕,以及遇到湿冷就会疼到无法入睡的旧伤。

陆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脊背都跟着往下垮,眼神躲避着她,但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就这么怕我嫌弃你啊?”

要坦诚,要学会沟通,这是江乐阳给他提出的要求。

有些困难,可他还是握住江乐阳的手,又跟着点头。

“其实,这几年好多了,偶尔下雨都还好,除非连着下很久的雨才会疼,今天可能是淋湿了没处理,晚上又降温,但是没有很疼,真的……”

刚做手术那几年,只要阴天下雨就会疼,一年四季都无一避免,比天气预报都准,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酸痛,抓不到也压不住。后来找了个中医,贴了几年祛湿的膏药,逐渐养好了不少,至少对天气变化没那么敏感了。

陆锋解释得语无伦次,他想说今天是个意外,想让江乐阳别担心。

其实刚到家那会儿就有点疼了,吃饭的时候已经疼得快要坐不住了,他对这种疼痛很熟悉,所以才想着忍一忍,明天就好了,没想到江乐阳这么敏锐,只是在身后看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乐阳,明天肯定就好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真的没有很疼。”

江乐阳没相信,但也没有戳穿他,只是问他:“那我能为你做什么?止疼药有用吗?热敷会不会好一点?或者用姜片擦擦?”

可以不问,但是不能让她什么都不做。

陆锋选了热敷,因为这是最省事的,暖水瓶里有现成的热水,灌进输液瓶里,裹上一件旧衣服,两个发烫的输液瓶各放在他左腿的两边,阵阵的热气弥漫出来,确实能舒服一点。

江乐阳还强行喂了他一颗止疼药,又换了床厚一点的被子,把他塞进被子里不许再动。

“你别乱动,离玻璃瓶太近我怕你烫伤。”

“好。”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

“那赶紧睡觉吧。”

“好。”

当陆锋连着说很多个好的时候,言语里的搪塞就更多,江乐阳躺在他身边,压根都没敢闭眼,只是仔细听着他的呼吸声,缓慢而绵长,像是故意克制下的呈现。

因为热敷没有太大用,止疼药暂时还没起效,像是虫子在骨头碎片之间爬,又像是很多小锤子不停敲击着腿骨。陆锋很难形容这样的痛感,只是完全不可能睡着,又不想吵到江乐阳,左手紧紧捏着床单,连呼吸都要费力控制。

却听见江乐阳突然翻身朝向自己,握住自己满是冷汗的右手,开口问道:“雨太大了,我也睡不着,要不我们聊天吧?”

“好啊,要聊什么?”

陆锋的精力大部分被疼痛夺走,只剩下条件反射在回应她。

“嗯,你先回答我,不让我看你的腿,是不是怕我嫌弃你?”

“对,我怕你看了觉得恶心。”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胆小嘛?”

江乐阳凑过去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知道他心里需要得到肯定,所以并没有怪他,而是坚定地告诉他答案:“没有嫌弃你,永远不会。”

陆锋微微侧身,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他不知道该说感动还是感谢,只是用力握紧她的手。

窗外是连绵的雨声,两个人的呼吸缠绵在一起,江乐阳不是真的想和他聊天,只是想方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但是应该快要开放私家车了,到时候我想把家电维修分出来,更多精力做汽车维修,我多赚点钱,都给你。”

陆锋忍着疼回答她,大概是没有精力思考,反而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出来了。谁都不知道社会到底会如何发展,他心里有规划,但是又不敢天马行空,只想尽力让江乐阳过得更好一点。

“要是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你到时候就是大老板了,你可以开很多分店,不光修车,还能卖车、卖配件,开大公司。”

“我都没想过那么远。”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不烧油的小轿车。”

“那烧什么?”

“通电啊,你想想,通电就可以让电风扇转起来,那肯定也能让车轮转起来啊。”

“我想不出来。”

“发明蒸汽车的时候,大家也没想到石油能让车跑起来啊,说不定以后都不用人开车了,我们说一个目的地,汽车就直接能按照路线往前走了。”

“汽车怎么可能听懂我们说话?”

“以后肯定有办法的。”

她说的话太不着边际,陆锋都被她逗笑了,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只当她是在闲聊,止疼药的效果逐渐发挥出来,他有些昏昏欲睡,只是凭着本能回答。

“那我希望能有一条腿就能控制的汽车,要是我也能开车,我就专职给你当司机,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了。

“会有的,以后肯定会有不需要踩离合的汽车,到时候你就天天接送我上下班。”

“好啊。”

这是江乐阳亲眼看见的未来的世界,自动挡的汽车会越来越普及,自动驾驶也不是问题,陆锋不知道哪一天会实现,但还是认真许下自己的承诺。

江乐阳继续描述着未来那些便捷的生活,陆锋回答她的声音变轻了很多,握着自己的手也放松了,江乐阳意识到他快要睡着,便不再开口,安安静静地等了一小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这才小心翼翼地帮他掖好被子。

屋里太黑了,她看不清陆锋的脸色,但还是温柔地贴到他耳边,小声地跟他说着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每个人都能坐高铁、坐飞机,还会有手机和互联网,而这一切,都幸亏有你们。”

第42章 水晶球 拥抱不需要理由

暴雨在深夜里逐渐偃旗息鼓,乌云尽数散去,太阳重新升起,周一依旧风和日丽,好像只剩潮湿的土地在记录这场大雨。

江乐阳还要按时上班,阳光穿透窗帘,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试陆锋额头的温度,想确定他没有生病,手背轻轻搭上去,下一秒就被他握住。

“我吵醒你了?”

“没有,天都亮了,睡够了。”

因为昨天晚上停电,两个人都睡得很早,而且现在也到了日常该起床的生物钟,所以察觉到江乐阳细微的动作,他就清醒了。

“腿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锋微微挪动自己的左腿,酸痛感已经消失,这才认真地回答她:“不疼了,真的,不下雨就没事了。”

“那就好,我把瓶子收了,然后去学校上课,你今天不许出门,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家好好休息。”

江乐阳在床上坐起身,双手在被子里往下摸索,想把昨晚给他热敷的输液瓶掏出来,指尖从陆锋的大腿向下滑动,又在中途被他握住。

有点痒。

陆锋的手掌揽住她的腰间,往下一用力就把人拉倒在自己身上。

“要干嘛?”

他什么也不想干,就是想抱着她,去听她的心跳、感受她的体温,大概是生活太幸福了,有时候会莫名生出一种不

真实感,好像只有把她抱在怀里,才能打消这种疑虑。

见陆锋不说话,扣在腰上的手也不松开,江乐阳便没再追问,爱人之间想要拥抱或者亲吻,是不需要理由的。所以她也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笑,反正时间还早,又趴在他身上磨蹭了好一会才起来。

江乐阳上锅蒸了几个红薯做早餐,趁着烧水的功夫去洗漱,顺便把陆铠也叫起来,家里只有他俩需要早八,偶尔没有第一节课的时候江乐阳还能偷懒,陆铠每天都逃不掉。

不过小学生还没体会到上学的痛苦,能跟同学一起玩,比让他待在家里开心多了。

陆铠蹲在门口的屋檐下刷牙,眼睛在院子里到处瞟,地上还有不少积水,墙边的菜地被冰雹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棵还勉强支棱着,连苹果树都被打断了不少枝条。

他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在某一片菜叶背后找到自己想要的宝贝,吐掉嘴里的漱口水,朝着菜地里跑过去,再跑回屋里的时候,手心里多了棵还没融化的冰雹。

献宝似的跑到江乐阳面前,摊开手心给她看。

“嫂子你看,像不像水晶球?”

他哪里见过水晶球,只记得书上写的晶莹剔透,看这冰块比寻常的玻璃珠子还要大一圈,内部包裹着细小的白色气泡,就想捡出来给江乐阳看,这是他在院子里挑中最圆润的一颗了。

而且酷暑里从天而降的冰块,已经超过他的常识认知了,何尝不是一种宝贝。

“啊……”

江乐阳手里端着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看着他手里不停在滴水的冰块,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过来。

恰好陆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铠,下雨天不许踩泥地,鞋都踩脏了,赶紧去洗手吃饭。”

陆铠捧着他的水晶球转身,看见他哥不耐烦地皱着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上确实粘了不少泥点子。

不过他并不害怕,反正只要有江乐阳在,他哥总不敢动手打他,嘿嘿笑着往回缩了缩脚,然后把手里的冰雹塞进了陆锋手里,一溜烟跑到门口去洗手了。

握到陆锋手里的时候,冰雹已经融化成了奇形怪状的冰珠子,他抬头看向江乐阳,想扔掉又怕她还想要。

江乐阳端着红薯往客厅走,笑着催他也去洗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赶紧把你的水晶球扔了去吧,你也洗手吃饭。”

学校里也还能看见冰雹来过的影子,教学楼前的玉兰树叶落得到处都是,操场边的梧桐树也被打落了不少枝桠,操场上都没法集合升旗了。

校长临时决定,全校的第一节课都统一改成劳动课,给每个班都划分了各自负责的区域,由班主任带着一起大扫除。

突然通知不用上课,学生们高兴得都快在教室里跳起来了,各自拿着扫把就往操场上冲。江乐阳被他们的激动吓了一跳,毕竟在她以前工作的学校里,是由保洁专门负责打扫卫生的,清扫树枝这种事情不可能落到学生身上。

高培看她愣在教室门口,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簸箕,推着她一起加入到大扫除的队伍里。

女生们比较细心,会把积水扫到墙角,会伸手去捡细碎的落叶,男生负责把粗壮的枝条拖到垃圾堆里,拖动的过程四舍五入也算是在扫地。

也有学生拿着树枝当武器,伸手就想比划几招武侠小说里的剑法,然后就会被高培用更粗的树枝打败,乖乖低头去扫另一片花坛。

江乐阳实在是没见过这么欢快的场景,站在一边笑个不停,都没注意到卢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自己身边,从外套里掏出一个桃子。

“江老师,这是我家院子里的桃子,昨天下雨之前摘的,特别甜,送给你。”

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江乐阳会下意识往她那边侧头,才能完全听清每一个字,看到她的脸颊也微微发红,像是鼓足勇气才开口跟自己说话。

成熟的桃子带着独有的果香,凑近了就会飘到鼻尖,果皮完整透亮,半点压痕都没有,江乐阳眼睛一亮,高兴地接过她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抚摸着她的肩膀说谢谢。

“如果过几天还有的话,我再给老师带。”

卢瑶说完这句话就跑开了,她看见江乐阳眼里的喜欢,庆幸自己昨天一早就把桃子摘好了。

她家院子里的桃树已经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结的果子总是又大又甜,桃毛还很短,果相好到摆在菜市场很快就会被抢购一空的程度。

桃子前几天就开始变红了,卢瑶一直惦记着想摘了送给江老师,她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就天天仰头盯着桃树看。

想要等再成熟一点,又想快点送给江老师。

幸好在下雨之前摘下来了。

一场冰雹把果子砸得所剩无几,摘下来的大部分也要拿去菜市场卖,她只能挑一个最大最红的带到学校来,小心翼翼地揣在口袋里。软桃娇气,手指压一下就会发黑,树上剩下的青果子也不知道还能收获多少。

干旱或者暴雨,对于要靠天吃饭的人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可是除了叹气和将希望寄托于来年,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卢瑶一直在坚持好好读书。

高培知道班上有几个学生家里是种地的,也过来跟江乐阳说了这些情况,跟她约着要去家访的事情,周末每天去两三家就好了,跟家长们都多了解了解情况。

这个班上的大部分学生都是没办法继续上高中的。

想要早点上班赚钱是最大的理由,但是对于成绩很好、很有希望能考上大学的学生,高培作为老师,很想做点什么,为他们再争取多一点希望。

在这个时代,上大学是改变命运最好的办法了。

“我随时都能去,你叫上我就行。”

“那就下周吧,今天我放学之后想去趟小曼家里。”

“去她家?她下午不应该在店里吗?”

自从上次吃饭之后,田曼说起之前和高培妈妈的冲突,也说了顺其自然就好,江乐阳就没再那么积极地给他俩创造机会了。

作为朋友,江乐阳做不到劝她去讨好未来婆婆,也不希望她为了男人就嫁进一个不欢迎她的家庭。

田曼在这个时代能够靠自己的手艺养家糊口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该为了任何人跳进另一个火坑,去承受可以预知的苦难。

江乐阳也挣扎过要不要告诉高培这些事,尤其是看着他哪怕没有回应,依旧满心满眼都只有田曼的时候,可是话到嘴边,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只是个外人,没有资格要求他在母亲和田曼之间做选择。

高培不知道她的这些顾虑,还在耐心地解释着:“她家厨房是好多年前搭的土坯房,这几年也一直没修,昨天下那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会不会塌,我有点不放心,想亲自去看看。”

“那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还真有,江老师下午帮我代两节课吧。”

高培终于提出自己蓄谋已久的请求,把下午的课都换出去,中午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厨房没塌。

这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可他刚把自行车靠着路边停好,就看见田曼推门出来,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眉头还紧紧皱着。

“小曼,怎么了?我看你店里没开门,家里有什么事吗?”

田曼看见他在门口还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一边锁门一边回答他:“我妈发烧了,我去药店给她买点药。”

厨房的屋顶一直都有点漏雨,但是她们母女俩实在搞不定修房顶这件事,这边雨水本来也不多,下小雨就

放个盆接着。很多邻居家里也是这样的,田曼就一直没放在心上,想着有空再去请人来修,实在没想到会下那么大的雨。

盆已经接不住了,两人只能尽量把厨房里的东西都搬出来,进进出出的难免被雨淋湿。

昨天晚上还特意喝了姜汤才睡,田曼没什么事,可是田婶今天早上还是烧起来了。

第43章 陪护 陈旧的饼干盒

田婶昨天夜里就偶尔会咳嗽几声,早上体温开始升高,刚开始还能起来做早饭,还催着田曼赶紧去店里开门。

田曼实在不放心,在家里磨蹭了一会儿,就看着她脸色越来越差,躺在床上休息也没见好,这才想着赶紧去买点药。

高培勾起脚撑,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让她坐上来:“我骑车带你去,比你走着快。”

事出紧急,田曼一时也顾不上男女之防,抬腿坐在他身后,怕影响他骑车的平衡,双手捏着他的衣角。

淋雨之后的发烧咳嗽,药店里坐诊的医生听着她的描述,把大大小小的药瓶摆出来,这一瓶倒出两片、那一瓶又倒出四片,一颗颗按照剂量配好,依次放进柜台上的小纸包里,手指翻动把纸包折得严丝合缝,交代田曼这是三天的量,每天三次,每次吃一包。

田曼接过纸包收好,高培已经抢着把药钱付了。

两人临出药店之前,医生还嘱咐了一句,要是吃了药也不见退烧,还是得赶紧去医院。

退烧药、消炎药、止咳药都配进去了,要是普通的头疼脑热肯定都能解决,解决不了就得去医院用更强的药。很多人对西医的认知还不够全面,医生也怕在家里拖出问题来,该嘱咐的还得嘱咐到。

等着药物起效的功夫,田曼拧着毛巾不停擦拭着田婶的额头和手心,想用这种办法帮她降降温,还不停地念叨着自己的懊悔。

“我应该早点想着把屋顶修了,不该一直拖着的。”

“昨天就不该让她跟我搬东西,我自己多跑两趟也就搬完了。”

“都怪我,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

可是谁都没有后悔药,无法拨动时钟回到昨天,高培也只能陪在她身边,不停地安慰她。

“田婶会好的,只是感冒而已,你也别太自责了。”

“谁也预料不到昨天会下雨,以后咱们再小心一点好了。”

可是感冒药和他的安慰都不起效,田婶吃了药还是迷迷糊糊的,脸都烧红了,浑身酸痛得难受,下意识抓着田曼的手,却根本都握不紧。

田曼把水银温度计夹在她的腋下,煎熬地等着时间一到就拿出来,却慌得连温度计的数都读不出来。

她们娘俩相依为命很多年,高培理解她对母亲的依赖,也看出她心里的着急,接过她手里的温度计,捏在手里滚动过微小的角度,又看了一遍确认数值,才开口跟她说:“39度了,小曼,我们还是送医院吧。”

从发现田婶发烧开始,田曼就一直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她几乎已经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了,这个时候最需要一个主心骨,高培冷静地帮她做出选择,不能拖着了。

“对,送医院,该送医院。”

田曼把人扶起来,高培半蹲着在床前扎了个马步,没费多少劲就背起来了,还不忘嘱咐她找件厚衣服盖上。

不能骑自行车,他打算亲自背着田婶去医院。

老人家很轻,压在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大概是年轻的时候太操劳,她这几年身体一直都不太好,白发也越来越多,穿针的时候已经看不清针眼了。

每次生病对田曼来说都是无尽的焦虑,如果失去妈妈,就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田曼强打着精神,拉开柜子里抓起一把钞票,连面额都没看,跟在高培身后直奔医院急诊。

分诊的护士过来问基本情况,高培把人放在平车上,推进诊室让医生先做检查,他在各个窗口之间奔波,挂号、缴费、办手续,等着医生写好处方,再跑一趟去交药费。

医生初步判断应该是肺炎,但是幸好送来得及时,炎症范围还没有蔓延,住院输几天液就好了。

田曼看着医生又是测体温又是用听诊器检查,护士从肘窝抽了好几管血,最后还要从手背再插进针管输液。

看着就很疼,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可以作为减压的出口,就是紧紧握住高培的手。

一起把人推到内科病房安置好之后,她才看到高培的手指尖都有点发紫了,慢慢回血之后又变成了鲜红色。

“对不起,我实在太紧张了。”

高培甩了甩手,一脸轻松地跟她说:“没事的,医生不是说了嘛,我们送来得很及时。”

田婶还在昏睡,但是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摸起来也没那么烫了,医生说体温每个小时复测一次就好,田曼还在等着下一个小时。

两个人都折腾了一下午,高培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他拉过病房里的陪护椅让田曼坐下休息,想去医院食堂买晚饭。

“你想吃点什么?面条还是盒饭?我去买点吃的。”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万一你的身体垮了,谁来照顾田婶?”

“那麻烦你帮我给妈带碗白粥吧,一会儿她醒了可能会饿,我吃什么都行。”

高培出病房之前仔细检查了输液瓶里剩下多少药水、手背上针头有没有回血,估摸着短时间也没什么事,但还是不放心地嘱咐她:“如果有什么问题,就找医生和护士,都听医生的,好吗?”

田曼被他哄孩子的语气惹得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又跟他说:“谢谢你,花了多少钱你算算,我回头一起还给你。”

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全都塞给高培了,跟高培自己的钱都混在一起,办完住院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她没细问,也不需要看医院的账单。

甚至在说出那声谢谢的时候,有一滴泪从眼眶里涌出,是送来医院的路上就该掉出来的眼泪,一直硬撑着没敢哭。

高培看见她哭出来,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了解田曼,只有心里真的放松下来,才会开始呈现情绪。

所以他抬手帮她拭去那滴泪,摇了摇头说不用还。

他们俩之间这么多年的羁绊和亏欠,早就已经算不清楚了。

高培在病房里一直留到天黑,直到田婶醒过来,体温降到38度,虽然还算是低烧,但人已经清醒了不少,临走之前还帮忙打了两壶热水。

“你也要好好休息,我明天再过来,需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过来吗?”

田曼对他是完全不设防的,店里的钱款都可以经他的手,直接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他。

“明天帮我拿几件衣服就行,我床头的柜子里还有一些钱,也一起带过来吧。”

他上高中的时候也会去田曼家里玩,放学直接坐在她家门口写作业,一直写到天黑。那时候他妈妈根本不关心他的学习,有时候看他点着煤油灯做题都会阴阳怪气,问他为什么不趁着天没黑赶紧做完。

但是田曼和田婶都要做针线活,煤油灯是必须要用的,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写累了还能吃一个地里刚摘的黄瓜或者西红柿。

那是高培的学生生涯里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他用钥匙拧开门锁,推门走进田曼的房间,布局还是和当年一样没变,只是床单和窗帘的花色变成熟了,不用再省着一件旧衣服打无数个补丁,衣柜里挂上了很多新款式的裙子。

在医院陪护不适合穿裙子,高培挑了几套宽松的衣裤,还想再帮她拿一件外套,外套却不小心带出了衣柜深处的一个饼干盒子。

盒子的边角已经有些掉漆了,盖子也没那么严实,掉到地上的瞬间就弹开了,里面棕色的纸张掉了满地。

高培无意窥探她的隐私,只想收好放回原处,可是蹲下身却发现,那是一个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里的纸张或厚或薄,却尽数都出自同一个

地址,贴着他无比熟悉的邮票。

那是他上大学的时候寄给田曼的信。

她竟然全都好好收着,从大一到大四,没有语文老师的约束,字迹日趋随意,只在写下爱人名字的时候,永远带着期待和慎重。

明明还这么珍重地收着,可是怎么从来不给自己回信呢?

但现在不是追问这些问题的时候,高培迅速将饼干盒子放回原处,收好了衣服锁好门,先往学校的方向去。

他这几天的课都还得委托给江乐阳。

老师之间相互换课是很正常的事情,学校里也不怎么管,只要保证每堂课都有老师看着,别让学生出事就行。

他简单说了田曼家里的情况,江乐阳不可能推脱,还问他忙不忙,自己下午放了学也要去医院看看。

“我们俩忙得过来,需要跑腿的我都会干,但是确实有另外一件事要麻烦你帮忙。”

“你尽管说。”

“我想给小曼家里买一批石棉瓦,还得请泥瓦工帮忙盖,你家那位有没有认识的老板?能不能帮我介绍个靠谱的?”

“应该没问题,我今天回去就让他问问。”

最好能在田婶出院之前弄好,而且高培还想请专业的人看看,土坯房需不需要推倒重建,万一找个黑心老板,昧著良心只想赚钱,到时候再把田曼坑了。

第44章 看电影 不许看别人

江乐阳连着上了好几天的课,从早上到下午,穿梭在好几个年级之间,从英语到思想品德、从生物到科学、甚至还带了两堂劳动课,刚开始还能按照课本上的内容讲课,可是学生们短时间也记不住这么多知识点,上课又变成闲聊,后来连闲聊都聊不动了,索性放他们在教室里写作业。

她坐在讲台上玩粉笔,想着没有电脑就是不方便,否则放一部电影就能打发两节课。

陆锋帮忙找了相熟的工人,给田曼家里修葺厨房,虽然工钱和建材的费用都是高培掏的,但他这几天都在医院帮忙,不可能守着当监工。

所以主要是陆锋抽空过去盯着,遇上工人们休息的间歇,他就会掏出香烟挨个递过去。

工钱是工钱,多发几支烟,他们干活都能更尽心。

高培是当老师的,处理这种人情世故的时候显得生疏又笨拙,陆锋每次看见他都是一脸嫌弃,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高老师要是有空,就回学校去上课吧,这儿有我盯着就够了。”

江乐阳天天连堂上课,回家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泡了胖大海一直喝着还是没有缓解,陆锋看着心疼,在家都尽量不让她开口说话。

看见高培不回学校上班,反而留在这里碍眼,就差直接开口赶人了。

察觉到他身上莫名的敌意,高培进门拿了两匹布料就想赶紧走,有点不敢跟他说话,但出于礼貌还是跟他说了好几声谢谢,又说之后要请他和江乐阳吃饭。

陆锋却没答应他。

甚至还在心里嘀咕着,请来请去的做什么,江乐阳和田曼是好朋友,所以自己才会来帮忙,又不是来帮他的,为什么要跟他坐在一起吃饭。

抗生素的疗程至少要用七天,医生建议老人家身体底子差,最好还是用满十天再考虑出院。田曼谨遵医嘱,日常吃喝都要拉着护士请教,劝着田婶安心在医院住下,她也寸步不离地陪着。

体温正常之后其实就不太需要高培在医院帮忙了,但是裁缝店不能长时间不开门,高培就负责帮她看着店里,保证之前做好的订单能按时取走,还没做好的就多解释几句,或者想退定金也行。

甚至还能拿着软尺给新客人量尺寸,有模有样地记录着,不过他只能给男士量,稍微往宽松点记,这样就算做出来有点误差影响也不太大。

等到田婶出院的时候,他还特意买了一挂鞭炮,铺在家门口的空地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祛了一身的晦气才欢迎她们母女俩进门。

看着家里焕然一新的厨房,还有本子上记录详细的几个新单子,田曼找不到继续推开他的理由,将人留在家里一起吃了顿晚饭。

还做了他最爱吃的薄荷炒土豆丝。

前些年这么炒菜,只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其他调料了,薄荷沿着墙角生了根就能长一大片,炒什么菜都随手扔进去一把,搭配土豆丝最好吃。

土豆炒得绵软,带着薄荷入口的清香,高培没提起自己看见了衣柜里的旧信件,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回信,只是高高兴兴添了两碗饭,还把田婶哄得喜笑颜开。

之后他和江乐阳一起去家访,闲聊的时候会忍不住说起田曼,说自己每天下班都会去裁缝店里待着,忙的时候就搭把手,不忙的时候就在那儿改作业、写教案。

田曼再没赶过他。

好像又回到从前,或者说,像是热恋中的青年,嘴角总是挂着藏不住的笑容。

“期末考试之后,学校里应该会组织放露天电影,我到时候想带小曼来。”

“在操场上支大幕布的那种电影吗?”

“对啊,你也可以把陆锋叫来,电影都是免费的,就是不知道今年会放什么片子。”

前几年还没有电影院的时候,大家的休闲娱乐就是在学校操场看露天电影,拖家带口地拎着小马扎,早早就要来占座位。

电影院开张之后,这样的活动就变少了,但学校还是保持着传统,至少夏季学期的期末考试之后,都会组织学生看两场电影。

没有人知道会放什么,文化站的工作人员带着胶片盒,每天晚上随机放两场,学校里的放映结束之后,又带着放映机去乡下。

江乐阳头一回参加这种活动,还是来到八十年代看得第一场电影,在镜子前折腾自己的头发,散下来跟今天的红色裙摆更相配,可是天气又有点热,盘起来就不能用刚买的发卡,好像怎么都不完美。

一家人早早吃好饭,陆铠早就等不及,已经跑去学校里占位置了。

只剩下陆锋还坐在沙发上等她。

怎么看都好看,在陆锋眼里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也提不出什么建议,只是端着一盆洗好的李子,耐心地等着她。

李子是准备给江乐阳看电影的时候吃的,没有可乐爆米花,就退一步吃水果。

她最后还是决定侧编一个辫子,发尾绑了条白底红点的丝带,垂在胸口像是对裙子的点缀。

陆锋的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只等着她发号施令随时可以出门。两个人走到操场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了,撑开的幕布上在播放《八仙的传说》,还是小婴儿的何仙姑被父亲扔进荷花池中,幕布前的学生们跟着发出愤怒的声音,也会在仙姑骂吕洞宾的时候学着喊出羞羞羞。

弯着腰穿过人群找到陆铠占好的座位,八仙过海的故事江乐阳也看过很多个版本,但其中的细节难免有所不同,她也跟着坐在幕布前看得认真,时不时伸手从果盆里抓出一两颗李子。

陆锋看一会儿电影,就要低头帮她选李子,每一个都在手里捏过一圈,摸到手感偏软的,就塞进江乐阳的手心里,再接过她吐在手里的果核。

她不爱吃脆李,偏爱熟透的、甜味浓的。

要是抓到比较硬的,就攒在一边、或者塞进陆铠的嘴里,不过他盯着电影正看得入迷,陆锋还得提醒他别被果核呛着。

电影里贪婪的知县握着点金棒,把小猫和身边的大活人都变成了金块,滑稽中透着恐怖,有些胆小的学生都低着头不敢看,尤其是县令最后被变成一架骷髅,便有学生跟着发出恐惧的尖叫。

江乐阳还没看清荧幕上的骷髅,

视线却突然被一只手挡住。

原来是陆锋担心吓到她,在演员变身的一瞬间就抬手遮在了她的眼前。

其实这个年代的特效还不成熟,况且江乐阳作为成年人,也不至于被这样的场面吓到,但也不能怪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握住眼前的手。

荧幕上已经播到了所有人都熟悉的大结局,曹国舅羽化成仙,八仙从海面上悠然离去。之后还会再播一部电影,等待换胶片的间隙,很多小孩跑过去围着幕布研究,想不明白为什么幕布后面什么都没有,却能呈现出这么多画面。

江乐阳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目光转了一圈却没见到田曼和高培,朝陆锋勾了勾手指,带着他也离开了座位。

“怎么了?”

“别老坐着,我带你在学校里转转。”

操场后面还有一片小草坪,隔着一栋三层小楼,大家都在操场上看电影,后面几乎没什么人,江乐阳却像是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贴着教学楼外墙站定,就不再往前走了。

因为她看见草坪上站着两个人。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电影中离场的高培和田曼,学校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洒在俩人身上,他们就一直围着草坪并肩走着,不过电影的声音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陆锋站在她身后,也跟着往前探头看了一眼,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怎么就值得她猫着腰看得一脸雀跃。

“看什么呢?”

“他俩牵手了唉,这应该就是好上了吧?”

“他俩不是早都好上了吗?”

高培在田婶住院期间的所作所为,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田家的女婿,陆锋觉得哪怕他俩宣布明天就要领证,他心里都不会有半分震惊。

可是对于江乐阳来说,知道他俩在谈恋爱,和当面看他俩谈恋爱,这是根本不一样的体验。

“哎呀,你看看现在的氛围,月色、草坪、青梅竹马,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陆锋并不觉得,他和江乐阳也会牵手、还会做更亲密的事情,而且别人的浪漫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江乐阳还是看得兴起,尤其是草坪上的两个人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在月光下深情对视,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了。

江乐阳也真的这么说出口了,拍着陆锋的肩膀问他:“你说他俩是不是要亲了?”

没有听到回答,腰间却突然被陆锋伸手揽住,搂着她贴近自己,甚至强硬地禁止她回头看草坪的方向,和刚刚看电影时不让她看骷髅的态度如出一辙。

“乐阳,不许看别人。”

江乐阳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哄着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小气?这都要吃醋啊?”

“我没有……”

陆锋还想解释点什么,后半句却被她突然落下的一个吻打断。

只是轻轻地碰到了嘴唇,陆锋都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已经结束了。

江乐阳笑着问他:“真的没有啊?那我接着看了?”

月光落在她满是笑意地眼睛里,在咫尺之间闪烁着星光,她虽然嘴上说着要接着看,却根本没回头,眼里只有陆锋。

“那我有。”

有在吃醋,也有变得小气,不想在你的眼睛里看见别人。

哪怕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控制不住,陆锋搂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将她完全束缚在自己的怀里,低头索求一个更缠绵的吻。

第45章 晚风 在日复一日的夕阳里相互依偎

陆铠的小学阶段在这个暑假宣告结束,终于迎来一个完全没有作业的漫长假期,陆锋担心他闲在家里上房揭瓦,索性把他带去店里打杂,修车干不来,洗车总没问题。

干了没几天就晒黑了,江乐阳督促着他洗干净,把他扣在沙发上要给他抹雪花膏,念叨着陆锋就是在雇佣童工,这是犯法的。

“他马上就上初中了还童工呢,要是在农村里都该下地秋收了。”

况且陆锋是按件计费,帮着洗一辆车就能拿到几毛钱,陆铠手里捏着毛票,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对啊,嫂子,我不累。”

当亲哥的不可能真的压榨他,就是最近太热了,看着晒伤的地方有点心疼,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防晒修复,只能抹点雪花膏保湿,江乐阳还想换个姿势把他脖子上晒红的地方也顾到,可是刚松手他就跑没影了,拿着钱不知道要去买什么玩具。

江乐阳旁边的位置空出来,陆锋擦了擦手也坐过去,店里又招了个新人,最近其实不缺人手,就是不想江乐阳耗费太多精力管着他,不如直接抓到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你别管他,这么大的男孩就得找点事消磨他的精力,不然啥时候在外面惹祸了咱们都不知道。”

他握着江乐阳纤细的手指,刚刚涂过雪花膏的原因,摸起来又嫩又滑,指缝间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你也要抹吗?”

陆锋摇摇头,他一个天天修车的大男人,抹那么好的东西做什么,就是闻到她手上的香味有点心猿意马。以前和江乐阳肢体接触的时候他也会有反应,但是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是开过荤之后好像身体更容易失控,光是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都想贴过来,哪怕只是亲亲她的指尖。

反正家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江乐阳也就由着他亲近。

陆锋连身体的渴望都带着保守,连亲吻都是点到为止,会没有预兆地停下,然后才开始说正事:“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我在西街租了个店面,打算开一家电器维修,顺便卖点五金工具,我们几个轮流看店,现在的店就改成专门的汽修店。”

陆锋很早就想过把业务范围拆分开,但是之前店里的流水不够,现在国家放开私家车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轿车的市场化全国铺开,省城已经陆续有私家车落地,市里应该也快了,得提前准备好迎接这一阵风口才行。

“挺好的啊,电器维修本来就应该开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客流量大,大家要修点什么也方便。”

当年选址的时候为了保证店里有地方停车,只能选在偏远的位置,很多客人为了买个螺丝刀还要绕远路也挺不容易的。陆锋也犹豫过要不要放弃电器维修,可是店里还积压着一批零件,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稳定客源,彻底不做了必然会带来更大的亏损,还不如顺势开个分店出来。

“那个店面离田曼的裁缝铺不远,估计下个月就能开张,到时候你去剪彩吧。”

“你们几个原始股东剪了不就得了,我什么都没干,不合适吧?”

“很合适,张贺找的大师算过了,说开张的日子阳气太重,不能让男人剪彩。”

很离谱的理由,但是从生意人嘴里说出来好像又有点合理,江乐阳半推半就地点头同意。

这的确是张贺的提议,那天他们去找店面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说陆锋自从结婚之后日子就越过越好了,肯定是江乐阳旺的,可以让她多来店里转转,说不定生意会更好。

他们几个兄弟其实都不算迷信,开张也不是非要翻着黄历算一个好日子,更没有因为江乐阳旺夫所以就想让她剪彩。

确切来说,陆锋此时更像是一只求偶的雄性孔雀,拼命撑开自己华丽的尾羽,只想求得爱人的青眼。

随着私家车落地,自行车购买也变得简单了很多。

七月中旬的一天,陆锋真的如他承诺的那样,买了一辆全新的自行车回来。

那天江乐阳带着陆铠去市区送译稿,跟老板商量之后就不做了,还是想把更多精力放在学校里,而且最近公司也招到了可以全职坐班的翻译,分给她的稿件并不多,每周跑一趟市区也挺折腾的。

老板很欣赏她的能力,毕竟这大半年几乎没有出过差错,国外的老板来考察,还把江乐阳拉过来做过几次陪同翻译,但是既然她找到了更稳定的工作,也只能尊重她的决定,不仅给她结了这个月的工资,还另包了一个小红包算作奖金。

江乐阳拿着钱在新开张的百货大楼里逛了一下午,买了新衣服新玩具,给陆锋也添置了一身新的行头,想着刚好可

以给他新店开业的时候穿。

陆铠帮她拎包走在前面,推门看见大哥坐在院子里鼓捣一辆自行车,先发出了一声惊叹。

“哇,哥你买自行车了啊?还是新的?”

全新的、凤凰牌,陆锋想把刹车再调紧一点,所以把车平放在跟前,拿着扳手正在拧着刹车线。

陆锋直接略过他,抬手让江乐阳过来,想让她试试好不好骑,反正自己就会修,要是有什么问题还能随时调整。

本来他还想教江乐阳,以前他也见过别的小姑娘学骑车,得有个人扶着后座跟在后面跑才行,可是他的腿不行,只能在短距离内帮她保持平衡。

哪知道江乐阳摆正了车座,跨腿坐上去就能蹬着往前走,转弯之前捏着刹车减速,围着院子骑了两圈就熟悉了。

毕竟是通勤抢过共享单车的人,老式的自行车只是车座高一点,但是只要身体能保持平衡也不难。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之后,稳稳地停在陆锋面前,跟还坐在椅子上的他说道:“我之前骑过高老师的单车,都没有这个好骑。”

“那就好。”

陆铠跟在自行车后面跑,喊着嫂子能不能教教他。

江乐阳跟他说要等他再长高一点,现在的个子都够不着脚踏,不过以后去学校可以带着他,又哄着他先回屋把今天买的东西都放好。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做。

抬脚在原地往后瞪了几下脚踏,假装认真地凑过去听了一会儿,江乐阳又转过头跟陆锋说:“就是链条好像有点响,你听听……”

“没有吧,我没听到。”

“不行,停着肯定听不见,你坐上来听听。”

“应该不会吧。”

江乐阳趁他倾身凑过去的功夫,将他搁在椅子旁的手杖放到了屋檐下,又重新跨到座椅上去,转身拍了拍后座。

“不信你上来听,还挺明显的。”

陆锋起身围着自行车转了半圈,心里只觉得纳闷,毕竟这是新车,还特意在店里上过油才推回来的,按理怎么都不该有问题,可是江乐阳说得信誓旦旦……

他犹豫之下还是侧身坐了上去,原本只想跟着听她蹬半圈,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拿拐杖,双手却突然被江乐阳握住,交叠环绕在她的腰间。

“你别乱动,不然我重心不稳的。”

陆锋听话地抓紧她,可是江乐阳往前启动,却直接把车骑出了院子,往左边一转,沿着马路径直往前走了。

不仅没有异响,还骑得很顺滑,不等他开口问,江乐阳赶紧解释:“好像又不响了,我多骑两圈再看看啊。”

陆锋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哪里是链条在响,江乐阳只是看见了他眼里的向往。

对自由和健康的向往,江乐阳无法改变他的身体,只能想办法骗他上车,带他体验在风中呼啸而过的自由。

“前面是下坡啊,你抓紧点啊。”

江乐阳的手指搭在刹车上,完全没用力,只需要把握好方向,任由车轮在重力作用下不断加速。她只在转弯前拨动一下车铃,遇到碎石的时候会有颠簸,颠簸也完全不减速,还会因为身体的起落笑个不停。

陆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被媳妇载着招摇过市,面子上有点过不去,身体却诚实地享受着不断加速带来的肾上腺素分泌。

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车轮上,蹬起来很费劲,其实在速度不快的时候,他可以直接从后座上跳下来,在速度过快的时候,脚尖点地也能让车速慢下来。

但是他都没有。

反而听话地紧紧搂着她的腰间,不是害怕,只是想着哪怕真的摔了,自己可以用身体给她充当缓冲。

傍晚最后一丝热气吹过他的脸颊,眼前只看见落日的余晖洒在江乐阳的发梢,闪耀着迷人的光辉。

两个人一路骑到小公园里,各自拿着一根冰棍,随便找了个花坛坐下,自行车就停在旁边。

江乐阳稍微有点喘,大腿肌肉也有点酸软,但还是很开心,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陆锋的胳膊,小声问他:“你没生气吧?”

陆锋抬手帮她擦去鼻尖的汗珠,心动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拿了你的拐杖啊,还带着你在路上横冲直撞。”

江乐阳知道自己做得不对,甚至还有点危险,但是满脸写着不想改,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玩闹归玩闹,安全还是最重要的。

陆锋问她:“那我要是生气了你要怎么办?”

“你生气也没用啊,你都没拿拐杖,一会儿还得我载你回去。”

完了,这次好像真的有点生气。

陆锋只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可是又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她:“你还知道刚刚是横冲直撞啊,乐阳,以后下坡的时候一定要捏刹车。”

“好的好的,我记住啦。”

陆锋看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应下,知道她心里其实有数,今天只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而已,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看见奶油冰棍融化后粘在她的嘴角,里面加了香精,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下意识想帮她擦掉,抬手又发现手上全是汗,她的嘴唇还在随着舔舐冰棍的动作上下活动,陆锋好像又被暑气包围,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用舌尖擦掉了那一点奶油。

余光瞥见身旁走过的两个小朋友,又赶紧撤回自己的动作,拉开自己和江乐阳的距离,心跳也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

连江乐阳都被他吓到。

毕竟这可是在外面,这个点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以前在外面牵个手他都要躲,这还是陆锋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这么亲密,江乐阳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凑过去想看看他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看见他发红的耳垂,还故意问他:“草莓味的,甜吗?”

“没尝出来……”

陆锋躲着她的动作往旁边挪,又迅速被江乐阳追过来。

“你紧张什么啊,咱们是合法的,来,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