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工作 带你去找教导主任
育才学校主要招收附近片区的学生,哪怕是九年一贯制,学生也不算太多,每个年级最多就分两个班,操场还是水泥地,外围是用细沙铺开的跑道。
广播站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偶尔插播几句希望xx同学取得优异成绩。
江乐阳环顾四周,看见了蓬勃的生机,不需要昂贵的运动鞋,也没有精巧的运动器材,所有学生都在春风里茁壮生长。
四到六年级的学生算一组,每个班都有好几个学生参加比赛,陆铠还能轻松拿下短跑第一,江乐阳也真的站在终点线等着他,用手帕帮他擦了擦汗,等他喘匀了气再喂他吃一块巧克力,递给他的水壶里是早上冲好的麦乳精。
身边的同学投来羡慕的目光,拿不拿第一已经无所谓了,陆铠的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嫂子,我一会儿还有接力,这儿太晒了,咱们先去教室里躲阴凉吧。”
江乐阳今天穿了件红色的V领上衣,下摆扎进黑色长裙里,裙摆撒开盖住小腿,脖子上还能看见那条金项链,显得整个人更白。操场上的没有遮阳的地方,春天的阳光虽然还没有那么毒辣,但还是晒得她的锁骨微微发红。
陆铠怕晒着她,学校里最凉快的就是教室了,所以拉着她的手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遇到认识的同学和老师,他都会刻意放慢步子,等着对方先开口问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姐姐,再仰着头说这是自己的嫂子,然后等着江乐阳从口袋里掏出奶糖分给小同学。
从来没有家长来陪他参加运动会,也从来没人站在终点线夸他厉害。
陆锋就算来了也不会陪他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只有江乐阳,不仅愿意陪他玩,还乐在其中。
江乐阳觉得他们兄弟俩的性格其实很像,表面含蓄实际却有点小闷骚,倒不也觉得有多过分,乐此不疲地配合他,好不容易才走到教学楼,陆铠就近选了间一楼的教室,直接带她进去。
“一楼最凉快了,嫂子你就在这儿等我吧,一会儿接力跑完了咱们再一起回家。”
陆铠把水壶递给她,想着就让她在这休息,接力赛能不能拿名次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今天他已经很高兴了,没必要让江乐阳再去操场上晒太阳。
已经显摆够了,他也不喜欢别人凑到江乐阳身边叫姐姐,撒着娇跟她讨糖吃。
江乐阳笑着答应他,外面小孩子太多了,她很少跟这么多小学生相处,还是以家长的身份,不如坐在教室里休息。
她已经很久没有迈进教室了。
没有滑动黑板、没有投影仪、没有电子黑板、也没有话筒的教室。
水泥地面的讲台还有些凹凸不平,简单的一块黑板、周围的木框都翘起来了,讲桌上只有一盒白色粉笔和一把很大的三角尺。
手搭上讲桌的瞬间,好像看到了以前那个教书育人的自己,有时候会有挫败感、也会感到疲惫,但现在能回想起来的,更多是那些真诚的学生和幸福的时刻。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注意到高培端着几盒粉笔,站在门口正要进来,看见教室里的人,又转头看了几遍班级号,确认自己真的没走错。
“江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高老师,”江乐阳转身走下讲台,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熟人,“小铠说学校里运动会,让我也过来凑凑热闹,外面太晒了,我在教室里躲会儿太阳,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
问问,我来加个班,你自便就行。”
高培端着粉笔往教室后面的黑板走去,过几天省里要来巡查,校长把黑板报的工作交给他们几个年轻老师,找了几个会画画的学生帮忙还是不够,趁着运动会那边没他什么事,赶紧过来再补点内容。
从小学到初中九个年级,每个班的黑板报主题都要不同,他一个理科生实在不擅长干这个,这几天脑子都快烧干了。
江乐阳有些好奇,跟着往教室后面看过去,才看见他还没完工的板报。
这个班的板报主题是探索太空,右边画了几颗星球和宇航员,左边还空着大片的空间,高培想抄一段演讲稿上去。
他也有一米八几,不用垫椅子就能写到最上面一排,一个个单词在他的笔下慢慢展开,教室里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滑动的细微声音,几束阳光从后排窗户里斜射进来,能看见飞舞的粉末。
江乐阳往后走了几排,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高培在抄写的,是阿波罗计划之前的那段演讲,不仅是人类登月的重要起点,也是英专生都看过的外刊精读,江乐阳上学的时候听过无数遍、跟读过无数遍,几乎每一个单词都刻在她的脑海里,哪怕很久没复习了,她还是下意识跟着背了几句,又在最后几行停下,出声提醒他。
“这里应该是and new hopes for knowledge and peace are there,少写了两个单词。”[1]
高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有点不敢相信,又拿着手里的笔记本检查了两遍,才确定真的是自己抄漏了。
正要伸手去拿黑板擦,脑子里却突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江同志,你会说英语啊?”
不仅会说,发音还非常标准,连读和重音听起来也很舒服,不比高培在大学里遇到的英语老师差。
“应该算会吧……”
江乐阳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手里的白色粉笔灰都还没擦干净,板书也不抄了,人已经站到自己跟前。
“太好了,我们学校就缺你这样的人才,你想不想来我们学校当英语老师?”
英语纳入义务教育的政策还没完全铺开,他们学校去年从初中部开始试点,说起来有点好笑,英语课是开起来了,老师却至今都还没招到。校长让他们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轮流代课,可他们全都不是英语专业的,无非就是好好上了几年大学,勉强知道音标和简单的语法,就这么硬着头皮上了。
其他几个老师还凑合,偏偏高培上大学时学的还是俄语,自己拿着英语书自学了一个学期,每天都心惊胆战的,虽然试点科目暂时不考试,但也不能误人子弟啊。
他天天就盼着什么时候能分配来一个专业的英语老师,赶紧把自己解放出来,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就算有师范生服从分配,最早也是秋季学期了。
突然听见江乐阳那么标准的发音,比学校里现有的老师强多了,甚至省城里可能都少见,他心里就打起了小算盘。
要是把她拉过来当老师,自己不就解放了吗?
倒是江乐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指出一个小错误就要给她介绍工作了?如果有的选,她当然更想干自己的老本行,可这个年代的老师全是师范学校毕业之后统一分配的,她连师专都没上过。
“我?高老师你在说笑话吗?”
“没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马上找教导主任给你面试,而且面试大概也就是走个形式,我觉得肯定没问题。”
江乐阳皱了皱眉,要不是现在还在学校里,她都要怀疑高培在搞什么诈骗了。
高培看见她往后退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实在是他真的不想再教英语了,不能把大救星吓跑,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正式跟她解释道:“国家要求把英语纳入义务教育阶段了,但现在教师比较紧缺,我们学校一个英语专业的老师都没有,江同志,我是真的觉得你的口语不错,应该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又想到这是田曼的朋友,他又补充了两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的意愿,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或者你想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也可以。”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自己没资格吗?
江乐阳接着问他:“可是我连高中都没上过,学历这关过不了吧?”
“没上过高中,那你自学的英语吗?”
高培有些惊讶,但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反而是沉思片刻之后告诉她:“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很多村校也有民办教师,都是没有学历的,但是只要能力过关,教育局也会认可的。”
农村地区师资不足,很多民办教师都只有初中文化,审查之后也能拿到聘用证,要是学校愿意推荐,学历问题确实不会有什么影响。只不过后世已经没有民办教师了,江乐阳并没有见证过这段历史,才没想到还有这条路可以走。
听高培说得这么肯定,她心里也有了几分期待,再次跟他确认:“真的可以吗?”
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她同意了,高培比她还高兴,彻底把板报抛之脑后,把笔记本随手搁在课桌上,就要带她去面试。
“我带你去找教导主任,有什么问题让他帮忙解决。”
Ref.[1]肯尼迪在赖斯大学的演讲《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1952.09
第32章 面试 爱人永远为她托底
按理学校还在开运动会,现在这个时机并不适合面试,但高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对这件事情真的非常积极。
只要不让他再教英语,去带劳动课都行。
再说了,没学历算什么问题,总比让他一个学物理的赶鸭子上架强吧。
连江乐阳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深入人心的防诈教育让她并没完全放下防备,甚至也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只想着既然有机会,总要去争取一下,就跟他一起上楼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高培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儿,自己先进去找主任汇报了大概情况,重点只放在学校发展和江乐阳的英语水平上,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对于学历问题都只用两句话带过。
“现在我们三个老师一起教英语,对学生们也不好,而且平白多了几个课时,其他老师也会有意见啊。”
高培满脸祈求地看向教导主任,当年他自己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主任那时候还是他的数学老师,参加工作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更亲近些,他也经常帮主任干点写材料之类的杂活。
主任只瞥了他一眼,就把他那点小心思全都看破了。
“我看就你小子有意见吧。”
高培嘿嘿一笑,主任对他来说如师如父,上学的时候被他查作业,上班之后被他查备课记录,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这不也是给您排忧解难嘛。”
高培私下已经哭诉过很多次自己真的上不了英语课,可是学校里实在没有其他年轻老师了,校领导其实也很发愁,英语课试点必须开展,可是去教育局要分配老师又没有,要是真有合适的人选,主任也愿意卖他个面子。
“叫进来吧,让我也开开眼,看看到底有多优秀。”
高培松了一口气,还特意帮他续了杯茶才开门叫江乐阳进来。
面试不算正式,主任随手拿了本英语书让她选一节讲讲,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江乐阳对课本和教学大纲都不熟悉,只能先大概通读了一遍课文,用中文解释了一遍,估摸着初中英语的水平,又讲了讲重点单词和长难句。
高培边听边想自己真的迎来了救星,余光看向主任,也是一脸满意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基本没问题了。
果然等她放下课本,主任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缓缓开口问道:“江同志毕业于哪个学校啊?这么优秀的人才,怎么之前没来参加我们学校的招聘?”
江乐阳没打算隐瞒,如实说了自
己的情况:“我没有上过高中,之前在纺织厂工作,现在给一家外贸公司做翻译,很希望能加入贵校的师资队伍,但如果主任顾虑我的学历,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态度不卑不亢,措辞也落落大方,主任倒是有心想留下她,但手续问题的确有些麻烦。
高培看出领导的动摇,赶紧开口说道:“师资不足的情况下,国家还是鼓励民办教师为教育事业做贡献的,咱们学校提名推荐就可以,我相信江同志肯定能通过组织审查的。”
缺点只是没有编制,工资可能比公办教师稍微低一点,如果真的有机会重新站上讲台,江乐阳也不会在乎这些。
“那就小高负责准备材料吧,江同志,你准备好就可以随时上岗,我们现在只有初一年级开了英语课,主要是小高在负责,你俩交接一下。”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异口同声的一句“谢谢主任!”
高培的声音甚至更响亮,一脸轻松的表情,想着总算是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了,江乐阳都看得一头雾水。
出门之后江乐阳才问出自己的疑惑:“高老师你怎么比我还高兴?不会是学生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没有,初一的学生都很听话的,”高培也后知后觉自己的表现有点太反常了,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的用意,不仅是帮她牵线找工作,主要目的还是解救自己,“虽然在我手里是烫手山芋,可是江同志不一样啊,你来了肯定是轻而易举啊。”
“我说呢,难怪你这么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自己找工作。”
“江同志,我真的没有恶意的,我们学校挺好的,民办教师的工资估计只少四五块钱,而且按照现在的政策趋势,以后应该也都能转公的。”
“我知道,我没怪你,而且你也是小曼的朋友,我信得过你。”
要是没有他,自己还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江乐阳并不在乎动机,结果是好的就行。而且高培上次还救了落水的陆铠,要是个陌生人这么上赶着给自己介绍工作,江乐阳一开始就会直接拒绝。
“小曼她……跟你提过我啊?”
上次江乐阳就觉得不对劲,问她也不肯说,现在看他一提到田曼就一脸期待的样子,更是断定他俩有故事,江乐阳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上次问田曼,她说……”
“她说什么?”
江乐阳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没再逗他,“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要不你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帮什么忙?”
“你喜欢她,都写在脸上了,她对你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吧,要是你俩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帮忙解决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俩从小就认识,后来我去外省上大学,可能太久不见面,关系就生疏了吧。”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小学的时候还是同桌,后来田曼没有继续念书,也还是经常一起玩耍,青春期里那点朦胧的心动,几乎只剩下一层窗户纸没戳破而已。
后来高培考上省外的大学,离开之前田曼还亲手给他做了一件衬衣,说好要经常给他写信,可是一封都没有。高培寄出过一封封书信,写自己的大学生活、对未来的规划、还有长久的思念,却都像是石沉大海,从没收到过回信。
刚开始还以为是田曼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托家里人帮忙打听过,也没打听出什么,等他寒假回家过年,就连面都见不上了。
一直到高培毕业分配回来工作,田曼对他还是没有好脸色,比陌生人还要生疏很多,他已经记不清这些年寄出过多少封信,没有不回,他就去裁缝铺门口守着,想为自己的青涩的爱恋画一个句号。
句号至今没画上,倒是脸皮更厚了,有时候店里忙不过来,还可以大着胆子去帮她算账。
江乐阳不太相信他说的理由,哪怕没有爱情,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不会因为几年不见就变得陌生,更何况田曼对他的态度,更像是在闹别扭。
不过看上去高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估计症结还是在田曼那里。
她其实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每次说到这个事情,田婶都只是叹气、一句都不敢催。
“要不我改天帮你问问吧?”
“别,还是别问了,说多了我怕她又生气,小曼不想理我,我也不想逼她,现在已经很好了,谢谢江同志的好意。”
现在好歹还能踏进裁缝店,他大学刚毕业回来那年,田曼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家门口遇到了都是躲着走。
“行,先不说这个了,高老师给我介绍一下工作内容吧。”
江乐阳也不着急,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打算改天再想想办法。
晚上陆锋刚进门,衣服都还没换,江乐阳拿着手里的小白菜迎过去,迫不及待想告诉他,自己找到工作了。
“是去小铠他们学校当英语老师,没有编制,工资可能不是很高,但我挺想去的,就直接答应了,中午那会儿没法跟你商量。”
陆锋赶紧把工装外套脱了挂在门口,外套上还沾着机油,又洗了手才让她靠近。
“不用跟我商量,你喜欢最重要,工资你留着当零花钱,不用顾虑这个。”
江乐阳能把陆铠教得这么好,怎么能被埋没在家里,就应该走出去,在她喜欢的岗位上发光,拿多少工资都没关系,养家是男人的责任,陆锋从来没算计过她的工资。
虽然大概能猜到他的答案,但是真的亲耳听到,江乐阳心里还是很高兴,也不顾手里的菜叶子还在滴水,直接把小臂搭到了陆锋的肩膀上。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陆锋笑。
盯得他眼神躲闪,往后踉跄了两步,拐杖都没拿,还差点摔倒,江乐阳继续往后紧逼两步,让他背靠在墙上才站稳。
“乐阳,我去换身衣服再……”
江乐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可没耐心等他换衣服,直接凑过去在他的脸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动作很快,快到陆锋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溜回厨房里了。
她是真的很高兴,这个年代大部分工作岗位都还是分配制度,想做教培也没地方去,对做生意又没什么兴趣,而陆锋永远在为她托底,看见他也在为自己高兴,就忍不住想贴过去。
江乐阳躲在厨房里还不忘吩咐他:“今天晚上加菜,我买了鱼,一会儿来帮我杀鱼。”
陆锋也被她的情绪感染,抬手摸了摸刚刚被她亲过的地方,明明还留着温软的触感,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待在原地笑了两下,才挽起袖子跟着进了厨房。
第33章 江老师 送你上班
来到这个年代已经快一年了,江乐阳只教过陆铠一个学生,还不算是正经上课的教,突然又能回到讲台,她心里有些兴奋,也有点紧张。
吃完饭就一直在备课,手里的教材是高培给她的,一整套人教版的英语书,从初一到初三,江乐阳自己上学的时候都没用过这个版本,还得从教材的结构开始分析。
基本的字母表、音标和一些简单的单词高培和其他几个老师都教过了,具体教学成果如何也不好说,课文他们教起来有点费劲,也不知道该拓展讲些什么,只能指望江乐阳了。
江乐阳边看课文,边在自己的本子上做笔记,这个年代的学生基础可能更差一些,好在也没什么绩效考核,她打算慢慢教,至少要把听说读写的基础都打好,社会发展得太快,以后总能用得上。
陆锋冲了杯麦乳精放在她
的桌子上,喝了两口就被搁到一边,等他洗完衣服晾好再过来的时候,都还剩下大半杯。
“还有两天才上岗,慢慢看吧,都九点多了,不急着今天晚上。”
陆锋坐到旁边,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他能感受到江乐阳的紧张,大概都是因为对这份工作的重视,这种时候不能过来泼冷水,可是又不想让她太累。
“我可能是育才现在唯一一个民办老师,要是做得不好,对校领导和高老师都会有影响。”
江乐阳把注意力从课本里分一点出来,刚放下笔,右手就被陆锋握住,细细帮她捏着每一个指节。
“如果是教书的能力,你肯定没问题,小铠的进步这么大,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是外语的能力,连外贸公司都认可你翻译的文件,就更没有问题了,所以一点都不用担心。”
他安慰的话有理有据,江乐阳也跟着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你说得对,不就是个初中英语,雅思我都能带一对一,还教不了一群初中生了。”
陆锋没问雅思是什么,只是看她慢慢放松下来,抬手帮她把桌上的钢笔盖上,课本和笔记本都没敢动,生怕给她翻乱了。
“对,所以先睡觉吧,书就明天再看。”
就这么紧张地备了两天课,江乐阳把六册课本都翻得差不多了,心里也大概有个计划上课要从哪里开始。周一起了个大早,她做早饭的时候,陆锋就帮她收拾要带的书和文具,还认真检查了两遍,他对陆铠从来没有这份耐心,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送女儿上学的老父亲。
他也真的一路把江乐阳送到了校门口。
反而真正要上学的陆铠跟在他俩后面,走着走着就跟同路的学生混在一起了。
他都已经念到六年级了,他哥也从来没帮他收拾过书包,更没接送过他上下学,陆铠嘴上控诉着他哥偏心,可是看见哥哥嫂子走在一起,心里又是真的高兴。
陆锋刻意不跟她提上课的事情,只是问她喜欢什么牌子的钢笔,等有空了去给她买一支新的。
“我现在用的这支笔也没买多久呢,还要买啊?”
“现在这是翻译用的笔,再买一支是给江老师上课用的笔。”
江乐阳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因为钢笔,而是因为江老师这个称呼。
“你叫我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自己了。
原本以为要进了学校才会听到,没想到陆锋就这么叫出来了。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她又想偷偷亲陆锋了,可现在是在路上,还有好多上班上学的人,最后只是咬了咬嘴唇作罢。
陆锋看见她眼神里的雀跃,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着:“等江老师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一起去挑。”
“好,那等过几天吧。”
下一声江老师是高培叫出来的。
他这几天一直在跑教育局,得先搞明白需要交什么材料,具体都有些什么要求,清单已经理出来了,有些细节需要跟江乐阳确认,申请也需要江乐阳自己亲笔写。
终于卸下了英语课这个重担,他心里才是最紧张的,就怕江乐阳半途而废撂挑子,这才一大早就等在校门口,看见她走近了赶紧挥手打招呼。
“江老师,这边这边……”
江乐阳先朝他挥挥手算是回应,转头匆忙地向陆锋介绍道:“那就是高老师,上次送小铠回家的也是他,我先去找他啦,你也赶紧去店里开门吧。”
陆锋还没应声,挂着单肩包的肩膀一轻,江乐阳就已经进了校门,高培带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过去。
他心里还有些落寞,本来还打算分别之前再给江乐阳鼓鼓劲,顺便问问她什么时候下班,要是时间方便,他还想来接她回家。
可是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最后也只能默默应了声好,转身又往维修店的方向走去。
“高老师你是不是担心我不来了,所以才在校门口蹲我?”
看江乐阳还有心思开玩笑,高培心里也轻松了不少,又跟她解释:“不是不是,今天第一节课就是英语,本来该我去上的,你来了我就没课了,所以我想着陪你一起上,也带你熟悉一下同学,要是那群学生闹你,我帮你治他们。”
“那太好了,谢谢高老师了。”
高培主要还是担心她没经验,初一年级就一个大班,五十几个同学,会说英语和能镇住学生,是两种能力。
他带着江乐阳刚走到教学楼下,趴在阳台上的几个男生就看见了,在教室里悄悄猜测他俩是什么关系,一片闹哄哄的,早自习的时间也没人真的在自习。
高培用三角尺用力敲了敲讲桌,教室里才逐渐安静下来,之后就把讲台交给江乐阳,他则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是要帮她镇场子,也想亲自看一看,江乐阳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江乐阳明白他的用意,从粉笔盒里随便拿了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才开始自我介绍:“同学们早上好,我是新来的英语老师,大家以后可以叫我江老师,以后由我负责带咱们班的英语课,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还不等下面的学生做出反应,她又用英语介绍了一遍。
她的嗓音清澈柔和,语音流利得像是收音机里的外国广播剧,搭配上她今天穿的白色衬衣和棕色格子裙,好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女演员。
前排的女同学们抬着头,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羡慕和向往。
江乐阳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就好像看见中学时期的自己,看向学校里干练的女老师时,总会畅想自己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不需要给学生的未来设限,每朵花绽放的样子都会有所不同,所以她只是低头,微笑着继续开口。
“接下来我也想认识一下大家,最好能用英文自我介绍,说中文也行,从你开始可以吗?”
江乐阳朝着第一排最热情的女孩伸出手,眼里满是鼓励。
女同学朝她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着:“My name is ZhangWen……”
章雯是这个班的班长,性格本来就比较外向,看见这么漂亮的女老师,巴不得有机会跟她说话,江乐阳也是看出来她的跃跃欲试,才决定从她开始。
有班长开了个好头,后面进展就顺利得多。
就这么按照座位的顺序逐一介绍,每一个学生江乐阳都认真聆听,哪怕很不标准,她也没有急着开口纠正,而是耐心地鼓励她们,顺便还要努力记住她们的名字。
“你最喜欢吃的是牛肉啊,平时也要多吃蔬菜哦……”
“打篮球是个不错的爱好……”
“你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啊……”
江乐阳按照学生介绍的内容,每一个都尽量给出回应。
他们会说的都只是最简单的句子结构,上学期的课本里都讲过,高培只能把课文和翻译对照着给他们讲一遍,然后让他们抄写,抄完单词抄句子,最差也能把名字这一句记住了。
悟性强一点的学生还能在不断重复中记住一些,讲讲自己的家里人,或者是平时有什么爱好。
英语本来就是用来交流的,敢于开口永远是最重要的一课,语音语调都是可以慢慢学习的。
直到一个瘦瘦的小女生站起来,声音小小的,江乐阳实在没听清她的名字,还越来越小声,江乐阳就朝她的身前凑了凑,哪知道后排的男生看见她侧身的动作,就在后面笑着喊了一声:“卢瑶你大声一点啊,是不是没吃饭啊,怎么跟蚊子叫似的!”
这个叫卢瑶的女生瞬间就闭上嘴,一句话都不肯再说,脸颊也跟着红透了。
江乐阳瞥了一眼那个突然开口的男生,她倒是有心理准备,每个班上难免都会有几个内向的学生,也一定会有几个刺头,她先抬手拍了拍卢瑶的肩膀,让她先坐下,又扬起下巴朝着后排开口:“这
位男同学,你叫什么?”
“江老师,他叫张浩杰!”
班长开口帮忙回答了,之后也是气呼呼地盯着张浩杰,在心里悄悄骂他,竟然敢惹漂亮老师。
“好的,既然这位同学这么关心其他同学吃没吃饭,那就你来帮后面的同学介绍一下吧,从你的同桌开始。”
“我帮他介绍?”
“对,必须用英文,开始吧。”
刚升初中的学生,就算刚开始进入青春期,对老师也还多少有些敬畏,比人高马大的高中生还是更好管一点。以前江乐阳带高三,班上最高的男生都快一米九了,每次训话自己还得仰着头,相比之下,初一的学生已经好带多了。
她的脸色冷下来,抱臂站在两排课桌之间,教室里也跟着安静下来,只剩张浩杰一个人尴尬地站着,磕磕绊绊地开口:“He name……”
同桌嫌弃地纠正他,应该是His,旁边的几个学生也跟着笑出声,张浩杰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抬眼看向江乐阳,却发现她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只能绞尽脑汁把自己记得的单词都蹦出来。
笑他的人更多了。
他扯着袖口看向江乐阳,脸上实在是臊得慌,怎么都不肯开口了。
江乐阳又晾了他一会儿,看他耳根都红了,才点头让他坐下,并且开口说了自己的第一个规矩:“以后在我的课堂上,不可以打断其他同学说话,非常不礼貌,实在想说话就举手,我让你说个够。”
第34章 吃醋 不要提别人
第一节课没讲什么课本上的内容,江乐阳也只是想和学生们熟悉一下,顺便算是摸个底,只要确保每个人都开口就行,虽然大部分学生都只会最简短的一句名字,但是也能像接龙一样往下说。
结束之后她大概能记住几个名字,估摸着这节课还剩一点时间,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自我介绍里出现频率比较高的单词,带着他们从读音到例句,一起复习了几遍,最后又布置了回家预习的课文,刚好就等到了下课铃声。
她全程都没有看手表,但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全都安排得刚刚好。
坐在角落的高培看得心服口服,只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江乐阳应付这个班的英语课绝对是绰绰有余,甚至比他这个师范学校毕业的,更加专业。
他带江乐阳一起回教师办公室,一路上都在朝她竖大拇指:“江老师你真厉害,我还想着我帮你镇场子,压根就不需要啊,我都跟着好好学习了一节课。”
江乐阳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跟他客气了几句:“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紧张,也幸亏高老师在,我都安心不少。”
办公室没有独立的工位,只有围成一圈的长方形书桌,高培在自己旁边腾出个空位来,就算是江乐阳的工位了,他让江乐阳把手里的书放下,又拿出登记表来给她填。
他是真的很欣赏江乐阳的能力,帮她办聘用证书的事情就更上心了。
“你先填一下基本信息,还要写个申请书,回头我帮你去交材料。”
民办教师这些材料不少,甚至校长亲笔写了一份申请,流程才能这么顺利,江乐阳心里真的很感激,接过表一项一项填写,盘算着之后要送点什么礼物给他当谢礼。
学校不用坐班,高培早上都没课,其实压根都不用过来,但是因为江乐阳第一次上课,他还是赶来了,还陪她填了一早上表。
“高老师,我改天请你吃饭吧,你帮我忙前忙后的,太感谢了。”
“行啊,不过你也不用谢我,主要也是为了学生嘛。”
高培老说自己不想受英语的罪,也就是嘴上开开玩笑,主要还是担心自己能力不行,误人子弟。
为了学生能学到更多知识、能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能为社会发展做出贡献,是学校里的每一个老师最朴素的心愿。他们出去培训交流,听说有什么好用的教辅资料,自己垫钱也要带回来,学生家长也懂得感恩,交不上钱就交粮食,也尽量不让老师们吃亏。
江乐阳在办公室里填表的这一会儿功夫,就看见旁边的两个数学老师,在给班上的学生出卷子,用复写纸夹在白纸中间,工工整整地抄写每一个题目。
去年她在家看陆铠的试卷,还纳闷怎么都是手写字体,现在才知道原来没有打印机和复印机的现在,整张卷子从排版到复写,全都由老师们一笔一划地完成。
在一切都不够发达的年代,全靠一腔热血,把班上的每一个学生都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不用半夜回复家长的消息,也不用句句沟通都留痕,更多的精力都放在教学上。
江乐阳突然意识到,课本上的知识不会变,只有师生关系在随着时代改变,要在这里当一名好老师,她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今天只排了一节课,江乐阳又跟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打了招呼,材料也填得差不多,就先收拾东西回家了。
陆锋倒是想去接她,但是自打年后店里就一直很忙,尤其是李平真的没再来过,店里少了个人干活,生意却在变好。
那条丝巾的事情没人知道,李平对外只说因为李大友家里要装修,他不能再寄住了,这几年也学了不少本事,打算去外省见见世面。
李大友这个堂哥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在家还劝过他几次,主动提出可以帮他租房,毕竟店里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干活也都有个照应,总比去外面吃苦好。
但是李平坚持要走,陆锋也一句都没挽留。
最后李大友也只能让他走之前去店里跟大家道个别,毕竟这几年陆锋对他照顾不少。
道别的时候他带的礼物倒是规规矩矩,就买了两瓶白酒,陆锋瞥了一眼,只为确认里面没再夹着什么不该送的东西,手上的活都没放下,也懒得跟他说话。
“大哥,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
没提江乐阳,也还是犟着不肯叫嫂子。
陆锋低头对着手里的账本,压根没打算接话,毕竟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却是不能示人的花花肠子,换谁都不可能有好脸色。
他早就猜到李平会这么选,这小子看着沉默寡言,其实心里固执得很,所以前几天他就在报纸上登了招聘启事。
这几年国营工厂效益都不是太好,里面的老员工端着铁饭碗不退休,年轻人想进去也很不容易。反而是维修店的待遇不差,想再招个帮工并不难,哪怕来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他从洗车开始教起,都好过身边有人惦记自己媳妇。
直到这个月,招了两个上过职校的小伙子,还是兄弟俩,都对机动车兴趣浓厚,又进不了汽车厂,就来陆锋这里碰碰运气。这几年进口的小汽车五花八门,比国产汽车厂发展得更快,在这里能见识到不少新玩意,俩人干劲十足,洗车补胎都不嫌脏,看见修车也凑上去学,有问题就围着他们几个问个不停。
陆锋认真规划过以后要进一步扩大维修店的规模,尤其是结婚之后,总想着要给江乐阳更好的生活,所以平时教学徒也不藏私,还允许他们用店里的小货车学开车,客人少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练练倒车,等熟练了再找空地学。
这么一来,他下班的时间就更晚了,早上还能先送江乐阳去学校,晚上回家的时候菜都做好了。
江乐阳每天要备课、批改作业,还要写译稿,陆铠的学习她也要管,小两口只有睡前躺在一起能闲聊几句。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江乐阳刚抹了雪花膏,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靠在陆锋的肩膀上打哈欠。
陆锋抬手帮她盖好被子,任由她
往自己身上蹭,哪怕还是会心跳加速,他好像永远不能对江乐阳免疫,但还是由着她贴近。
“还行吧,挺充实的。”
工作内容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就是时间安排要紧凑一点,江乐阳还挺喜欢这样的节奏,也喜欢学校里的氛围,看着学生们的进步、对自己的信赖,都是让她发挥自我价值的意义。
她会和陆锋说班里的小笑话,说学生写的离谱作业,比如一个单词抄了五遍,每一遍被漏下的字母都不一样,看图写话能英语夹着汉语拼音写,读了两遍她才意识到那是拼音,每天光是改作业都改得她哭笑不得。
还有她的聘用证书,虽然还没办下来,但是材料都已经交上去了,应该不会有问题,月底就能按时领到工资。
“还是多亏了高老师,他没课的时候都在帮我整材料,还得交到教育局去,他就骑着个自行车,跑了好多趟了。”
想到那天在学校门口跟江乐阳打招呼的男老师,陆锋其实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有点太殷勤了,也就没接这句话,反而问道:“要不我也给你买辆自行车吧,这样你上下班也轻松点。”
其实陆锋已经打听挺久了,但是工厂产量放不开,自行车在市面上就永远都是紧俏货,黑市上花钱都换不到一张自行车票。
江乐阳倒是不强求,这点通勤时间对她来说已经很短了。
“那多麻烦啊,没事,学校也没多远,小铠都走了这么多年,怎么我一上班就要自行车了。”
“你跟他当然不一样,你回家还要做饭,他回家就能吃现成的,我再多问问,要是能换到票最好,实在没有票,过段时间应该也能买了。”
前几天有个机关的司机来店里换火花塞,跟陆锋也算老熟人了,随口说了几句政策可能又要有变化,说他眼光确实不错,靠着这家维修店,发达都是早晚的事。
还跟他说现在当个体户比铁饭碗吃香了,不少端着铁饭碗的人都想跳出来,去南方闯一闯。
陆锋笑着拒绝了他递过来的香烟,并不对政策做评论,只是说自己现在不抽烟了,家里人管着。
以前做生意有需要,他偶尔也抽几口,遇到老板会主动递烟,但是没烟瘾,结婚之后就再没抽过了,就怕江乐阳觉得他身上有烟味。
他也知道政策迟早都会有变化,现在进口汽车越来越多,却只有单位才能用车,老百姓手里开始有钱了,开放私家车就是必然的趋势,只等着什么时候下文件。
要是私家汽车能放开,自行车的产量必然也会跟上去,到时候再买估计就不需要票了。
江乐阳听了他的话,想了一下现在都1985年了,市场经济发展得越来越好,凭票购物总会被取消的,到时候想买什么东西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那就好,实在买不到也没事,对了,我过几天还想请高老师吃个饭。”
话题又绕到高培身上,陆锋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心里有点若有若无的醋意,却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最后只是低头蹭了蹭她的前额,再凑近了变成一个轻轻的吻。
他鲜少主动,江乐阳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侧头问他想干嘛。
陆锋什么都不想干,只是不想再听她讲高老师,抬手帮她把被子稍微拉高一点,说了一句:“你想怎么安排都行,现在该睡觉了。”
第35章 涮羊肉 高老师,打起精神来
高培帮她搞定了所有材料,送到教育局只等着审核,在学校也帮了她很多其他事,教案怎么写最省事、每周例会怎么坐在角落悄悄摸鱼、所有老师都要轮流带音乐美术这些副科……
每个学校都有独特的运行规律,高培帮她更快地适应了这个全新的工作环境,江乐阳逐渐意识到,他不仅是一个很好的同事,也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原本打算送个礼物算是谢礼,越相处越觉得只送礼物显得太单薄,江乐阳不想亏欠他太多,盘算着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
想来想去,最好的礼物大概只有帮他和田曼解决一下误会。
挑了个没课的下午,江乐阳先去裁缝店找田曼,跟她说了自己去育才学校当老师的事情。
她最近忙着学校的工作,好久没来店里帮忙了,也没来得及告诉田曼这个好消息。
“是高老师帮我争取的机会,我也很喜欢当老师,虽然没有编制,但是跟学生们相处还挺愉快的。”
不过田曼好像并不意外,只是高兴地跟她道喜:“好事情啊,这工作多好,在学校当老师多体面。”
“高老师已经跟你说过了对不对?”
田曼没说话,也算是默认了,主要是前些天高培经常骑着单车在她的店门口路过,可怜巴巴凑过来说想讨口水喝,那副模样她都不好拒绝,嫌他站在门口挡路。
店里最近没什么生意,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坐着也没话说,高培就跟找领导报备似的,把自己去哪里、干什么、交什么材料全都跟她说了。
两个人有交流就说明还有机会,江乐阳又接着问她:“那你肯定也知道他帮我写了很多材料吧,那些材料都还挺麻烦的,我就想着请他出去吃个饭,你说我请他吃什么比较好?”
江乐阳字斟句酌,同时还要认真观察着她的表情,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
她一个已婚女性,在这个年代单独请男同事吃饭不合适,最近陆锋又太忙,而且上次问他的时候他也说了随便自己安排,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把田曼一起叫上。
但她也拿不准田曼对高培的态度,唯一的原则就是,只要她有半点不愿意,自己绝不逼她。
可是田曼几乎没经过思考,下意识就接了一句:“他不能吃辣,最喜欢吃涮锅子。”
“啊?”
转头看见江乐阳瞪大的眼睛,田曼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我瞎猜的,你想请就请呗。”
江乐阳这才断定,肯定不是高培单相思,这两人真的有戏,否则谁能这么不假思索就说出对方的喜好?
“可是我单独请他吃饭很奇怪诶,你最近店里也不忙,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吧?”
江乐阳拿不准她会不会答应,只是看她打毛衣的手顿了顿,抬眼默默地看向自己,好半天也没说话,又赶紧补了一句:“换别的时间也行,但最好是中午,晚上我还得回家做饭。”
“是他让你来问我的吗?”
江乐阳正了正神色,非常认真地回答她:“不是,小曼,你应该了解我,如果是高老师主动来找我,我反而不会开这个口。”
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谁会这么影响她的情绪,也没见过她如此关注过别人,才想从中间尽量牵个线,不要让他们最后留下遗憾。哪怕不知道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江乐阳只是觉得,他们彼此都是很好的人,不应该怀着隔阂相互疏远。
“可是……”
她的回答是犹豫,而非直接拒绝,江乐阳心里就有底了,这个年代搞对象都保守,正需要自己推一把。
江乐阳并不急着追问过去的故事,只是凑过去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曼,千万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遗憾吗?
田曼心里是有遗憾的。
高培上高中的时候,买一份麦芽糖都要眼巴巴送来给自己吃第一口,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钱,买根冰棍都要犹豫好久。
田曼爸爸走得早,田婶负担不起她继续上学,所以连初中都没上,她倒是没有多遗憾,想着反正自己的成绩也不好,辍学之后还能多打零工,洗衣服、洗羊毛、帮着有钱人家缝缝补补,政策管得严她就偷偷摸摸干,什么都干。
领到的工资大部分都补贴给了家里,但是田婶总觉得对她愧疚,让她自己好好存着。后来她手里也存了点余钱,冰棍也不再那么奢侈,高培却从来舍不得让她掏钱,只是约定好了,等高考结束再一起吃顿好的。
高考的七月又闷又热,连着考了三天,最后一天田曼就在考场门口等着他交卷,不问他考
得怎么样,也不问他打算去哪里上大学,只问他想去吃什么。
高培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涮羊肉,俩人束手束脚选了个店里最角落的位置,铜锅里冒出热气如浪潮一般,将两个总是吃不饱的年轻人淹没在那个夏天。
田曼奢侈地给他点了三盘肉,让他敞开了随便吃,高培捞着锅里的羊肉,说等以后自己分配工作了,要带她天天吃涮羊肉。
田曼还骂他谁家天天吃羊肉,也不嫌腥啊。
后来他出去上大学,也没机会再一起吃饭了,承诺至今都没有兑现。
想到涮肉,好像又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天,江乐阳看她垂着眼眸不说话,直接就拍着桌子帮她拿主意了。
“那就说好了,明天中午吃涮羊肉哈,我先去定位子。”
高培听说田曼答应一起吃饭,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衣服,像是约会前生怕自己不够得体。
“小曼知道我也去吃饭吗?她看见我会不会生气啊?”
“她知道的,我都跟她说好了,肯定不会生气的。”
面对学生都能娓娓道来的高老师,大概只有听见田曼的名字,才会紧张得瞻前顾后。
“是小曼说的吃涮羊肉吗?”
“对,她说你喜欢吃,我都定好位子了,一会儿中午放学我们一起过去。”
“真的吗……”
高培低声喃喃自语,他不是在怀疑江乐阳的邀请,是在怀疑自己。
他又何尝不记得高考之后那个夏天,酷暑里热气腾腾的涮锅,两个人付钱时零零碎碎的纸币,还有那个还没实现的诺言,后来毫无预兆变得疏远的田曼,无数埋在脑海里的回忆跟着苏醒。
江乐阳不厌其烦地跟他确认:“真的真的,不是做梦,高老师,打起精神来啊。”
高培看见她眼里的鼓励,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哪怕江乐阳不劝他,他也想再试一试。
“江老师,我想先回家换件衣服,然后我们去店里见吧。”
江乐阳还以为他是怕不够郑重,想特意回去换身衣服,结果在店里碰头的时候,却发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衣服已经很旧了,袖口都磨得发白,倒是很合身,肩宽和长短都刚刚好。
本来还纳闷他怎么特意翻了件旧衣服出来,转身却看见田曼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衣袖。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田曼给高培做的第一件衣服,特意准备了送给他去上大学的。当时也量了尺寸,但是田曼放量都比较宽松一点,嘱咐高培上大学一定要好好吃饭,这样等他再长点肉就刚刚好了。
高家有四个儿子,高培排行老三,没有老大能干,也没有老幺受重视,而且孩子太多,家里有金山都能吃垮了。他小时候总是捡哥哥们穿不下的衣服穿,属于自己的新衣服屈指可数,又是田曼亲手做得,这些年都保存得很仔细。
在衣柜里放到如今,再穿上倒是刚刚好了。
大概是因为穿了这件衣服,田曼难得对他的语气温柔下来。
“都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穿这么旧的衣服?”
“旧衣服穿着贴身,更舒服。”
高培抬手帮她拉椅子,察觉到两个人之间开始升温的氛围,江乐阳识趣地坐到另一边,全程负责下锅和捞菜,只在沉默的时候帮忙找点话题。
“小曼的手艺好,高老师要是想置办新衣服,可以扯了布去小曼的店里做啊,有生意可别便宜了外人。”
“可以吗?”
田曼看着他俩一唱一和的,脸上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朝他点头:“我开门就是做生意的,再说了,你去年的冬衣不也是找我做的吗,给钱就行。”
“那我周末没课就去,”高培坐在她旁边,又是擦筷子又是摆碗碟,整个人都闲不下来,趁着锅还没开,还殷勤地去帮她打小料,麻酱里再加点蒜泥和韭菜花,又担心她这几年口味变了,不放心地确认道:“我记得你以前不吃香菜对吧?”
田曼接过小料碟,只是浅浅点了点头。
江乐阳一脸八卦地接着问:“你俩还挺熟的啊,你知道他爱吃涮羊肉,他知道你不吃香菜,看来交情也不错啊。”
“赶紧吃肉吧,一会儿都煮老了。”田曼不想提以前的事情,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羊里脊,试图堵住她的嘴。
高培也帮着用漏勺捞煮熟的肉卷,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开口说了几句:“我俩小学就是同学,她坐我前桌,我那时候长得又矮又瘦,经常挨欺负,她抄我的作业,就会帮我出头。”
“什么叫我抄你作业?我就是单纯看不惯他们以大欺小好不好。”
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老师,田曼是这张桌子上读书最少的人,提到抄作业这件事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对对对,不是抄,有时候我直接帮她写。”
越抹越黑了,江乐阳嘴里还含着一块豆腐,想笑又不敢笑,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麻酱。
田曼彻底不想说话了,又往高培的碗里倒了一勺已经完全缠在一起的粉丝:“你也赶紧吃吧,吃肉都堵不上你的嘴了。”
第36章 青梅竹马 爱本身就不完美
高培上小学的时候一直都瘦瘦小小的,本来男孩子窜个子就晚,加上营养也没那么充足,整个小学阶段个子都跟田曼差不多,加上他成绩好、性格又比较安静,大部分男同学都不肯和他玩,有时候还会受欺负。
他俩上一年级的第一天就是前后桌,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要教大家写拼音,高培坐在后面不停地翻书包,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铅笔,都快急哭了。
田曼一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不耐烦地问他在找什么。
“你都翻半天了,吵死了。”
高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没人问还好,被人关注之后就更委屈,出口的解释都有些哽咽:“我找不到铅笔了……”
“多大点事儿,至于吗?”
田曼甚至都没犹豫,直接将手里的铅笔从中间掰断,直接拍在了他的练习本上:“有小刀吗?会削吗?”
那是一根新买的铅笔,木质的笔杆连着石墨芯被一分为二,田曼把带着小橡皮的那一段给了他,只是断端参差不齐,还得重新削。
“有,我会……”
高培又开始在书包里找小刀,铅笔削到一半才想起来跟她说一声谢谢。
第二天他还给田曼一支没削开过的新铅笔,还有两颗自己藏了很久没舍得吃的奶糖,两个人的缘分大概就从那时候开始了。
上课凑在一起,放学还要一起回家,去山上摘野果子,或者去村里捡人家不要的菜叶。
小学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成绩都差不多,但是老师总能看出来哪个孩子聪明、哪个孩子迟钝,高培悟性高,数学经常考第一,老师也很偏爱他。班上有些学不进去的男生看他不顺眼,要抄他作业也就算了,考试还想让他帮忙作弊,高培不愿意,时不时就会被他们找麻烦。
告老师稍微有点用,但是不能完全遏制,有时候反而会变本加厉。
只有田曼会拎着扫把给他出气,一边拿手帕清理他胳膊上的擦伤,一边骂他没出息。
“他们抢你的作业你不会打回去啊?打不过你就拿小刀扎、拿铅笔扎啊……”
高培一脸委屈地不说话,盯着扔在一边的扫把看。
棕树叶子扎的扫把,每个学生都要交一把,给班里做值日用,四个儿子他妈妈就得扎四把,索性一个都不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高培唯一能想到的办
法就是拖着一把棕树叶去找田曼,沿路把马路都扫干净了,坐在她家门口,看着她将棕叶分成几束,麻利地扯过麻绳从中间穿过,比很多家长绑的扫把还要结实。
那个时候田曼的手就很巧了,她还会用零碎的线头给高培补衣服。
甚至补过屁股上的洞。
只是高培爱看书,各种渠道能借到的书他都看,对性别有了基本的认知之后,就不愿意让田曼给他补裤子了。
“被吓傻了?话都不会说了?”
高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攥紧的手举到她眼前,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奶糖,都快被他捂化了。
“小曼,昨天我小姨来我家了,她给我们带了糖,我想给你吃。”
田曼抬手想戳戳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水,可是看见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终于还是没跟他动手,只是撇着嘴骂了一声。
“呆子。”
小学开始学复杂的乘除法之后,田曼就有点跟不上了,经常拿作业问他,或者直接央求他帮自己写。
高培帮她写过很多作业,抄写这一类他就直接抄两份,甚至还给田曼写过寒假日记,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给田曼写作业,可是五年级的某一天,突然听她说自己可能不读初中了。
“为什么?”
“我妈挺不容易的,我读书也没学到多少东西,还不如出去赚钱。”
“可是你都没成年,你要怎么赚钱?”
“我外婆在乡下有自留地,先去种地吧,农忙的时候换工也能多少拿一点。”
高培家里条件一般,但是从来没缺过学杂费,他原本以为赚钱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最多就是捡一些旧书旧报纸去卖废品,换来的钱可以用来买冰棍。
听见她要辍学,他才突然想到,这个学期田曼没交够学杂费,所以她只领了语文和数学两本书,其他副科的课本和练习本,全都没有。
原来赚钱这件事情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像当年掰断铅笔的田曼那么英勇,他卖多少废纸都凑不够她的学费。
“那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啊,你写完作业可以去找我,或者我来学校找你呗,不过以后没有我罩着你,你可得赶紧长个子啊。”
高培在她的期待中开始窜个子,人还是很清瘦,但是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会找他麻烦的同学也没有升入初中,他只需要好好学习、努力存钱。
参加居委会组织的生产小组,暑假可以去果园摘苹果,寒假可以帮邻居写春联,只为了存钱给田曼买发卡、买棉纱手套、买一整套针线盒。
在还没意识到什么是喜欢的时候,他的整颗心就已经完全属于田曼了。
高培下午还有课,吃完饭之后他直接回了学校,江乐阳看田曼还想说点什么,就主动提出跟她一起回裁缝铺。
大概是这顿饭融化了田曼心里的那道墙,一路上零零碎碎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来还总是笑着的。
“其实他一直对我很好,上了大学也是,老想着给我写信,买邮票都花了不少钱。”
“可是他说,你从来没给他回过信。”
田曼叹了口气,才终于说出埋在心里很久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