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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寄的信,好像有一封被送到他家里去了,被他妈看见了,就来找我,让我别耽误他的前途。”

说起来很简短,但是想到那一天,田曼还是很难过。

那时候刚放开个体经营,可以自己摆摊赚钱了,她连店面都没有,就在街角支起缝纫机,接点零碎的缝缝补补的活干,十几岁的小姑娘出来抛头露面已经很需要勇气,要不是为了养家,她也迈不出那一步。

可是高婶拿着那封信,蛮不讲理地跑到她的摊子前,指着鼻子骂她不要脸。

“你一个给人补衣服的,也配和我儿子谈对象吗?你也不看看自己家里什么条件!”

“他可是大学生,以后的工作都是包分配的,你这么勾引他,就是在耽误他!”

“你看看这信里都写的什么东西,不三不四的,我看着都臊得慌,你还要不要脸?”

信里没什么越矩的内容,因为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高培连思念都不敢写得太明确,只是高婶不能接受自家的大学生儿子找了这么个对象,又骂不到远在外省的儿子,所以才把怒火都转向田曼。

被推翻的缝纫机周围站了不少人,田曼被她骂得无地自容,垂头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她说的好像都没错,高培是大学生啊,以后还不一定分配去哪里工作,他就该去找一个更优秀的伴侣。

也许从她走出学校那天起,两个人就不该再继续相处了。

第二天,田曼换了条街照常出摊,却再没回过高培一封信。

江乐阳这才明白她对高培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奇怪。

“高老师知道吗?”

“我没跟他说过,我都没想过他会分配回来工作,不过他现在是人民教师了,我跟他的距离就更远了。”

高培刚毕业回来的时候,她心里惊喜又犹豫,为他分到这么好的工作高兴,又为自己的个体户身份感到难堪。

就连陆锋这样的退伍军人回来开店,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她一个单身女性。

她舍不得,但又必须远离。

“小曼,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只要你们俩还相互喜欢,就没有距离。”

“哪有那么简单啊。”

田曼脸上只剩下苦笑,她明白江乐阳的意思,可就是因为喜欢,她才希望高培能找到更好的伴侣,一个身份、学历相互匹配,能让他妈妈满意的伴侣。

“你怕他妈来找麻烦吗?我觉得要是以后有婆媳矛盾,高老师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乐阳,你别跟他说这些,他家里供出一个大学生也不容易。”

真的弄清楚原委,江乐阳心里的无力感反而更多,两个人相互在对方的生命里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却要因为世俗的眼光分开。

她知道爱会让人生出自卑,接受馈赠之前总希望自己变成完美形态。

刚结婚的时候陆锋大概也是这样的想法,可是爱本身就不完美,需要两个人一起打磨。

“小曼,我可以不告诉高老师,那你答应我,以后就别再拒绝他示好,就当给彼此一个机会,好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

田曼没有正面回答她,很多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选,就像明明觉得两个人不可能,今天还是答应出来一起吃饭。

大概人本来就是矛盾的吧。

受到她的情绪影响,江乐阳也有点闷闷不乐,不想在陆锋面前说朋友的长短,任由他怎么问都只说没事。

睡前给陆铠检查完作业,关了灯还在想他数学又做错了一个附加题,想着想着,她突然很郑重地跟陆锋商量起来:“以后小铠要是找对象,你千万不能限制他,只要找个好人就行。”

话题有些天马行空,毕竟陆铠连小学都还没毕业。

陆锋也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还限制他?有人能看得上他就不错了。”

“那要是咱们有孩子呢?”

陆锋认真想了想,如果是他和江乐阳的孩子,大概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都不够,找对象这种事情,自己更得好好把关。

不过他心里叫嚣着的是另一个念头——

江乐阳这么问,是不是说明她愿意跟自己生孩子?

第37章 书法 他是我的丈夫

陆锋什么都没敢问,在这段感情里,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低位,从不敢主动索求什么,只会努力感受江乐阳的情绪,反思自己还能给她什么。

好像永远都不够。

虽然身边很多人都劝他年纪不小了、该要孩子了,可他不想让江乐阳这么早就生孩子,她那么喜欢讲台,就应该永远当学生们喜爱的江老师,而不是早早就成为母亲。

一直到月底他才有空去学校接江乐阳下班,店里新招的两个小伙子算是勉强出师了,给电器换个零件、或者解决汽车的小问题都能上手,麻烦一点的就等着,反正也不可能当天修好。

那天难得店里清闲

点,也是陆锋年后头一次早退。

早上送江乐阳上班的路他走了很多遍,七点多的时候天气还很凉爽,下午要热得多,尤其是入夏之后,沿路的月季花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更加坚定了陆锋要买自行车的想法。

他可以把江乐阳的课表倒背如流,估摸着她这会儿应该还在上课,整个学校都静悄悄的,只有操场上还有一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们零零散散地自由活动。

以前给陆铠开家长会、或者是被老师叫家长的时候,陆锋进来过几次学校,但是他不知道江乐□□体在哪个教室,在操场边随便找了个学生问初一的教室在哪里,沿着他指的方向上了三楼。

三楼左边最靠近楼梯的一间,上楼之后转身就是教室后门,在外面都能听见江乐阳讲课的声音。

最近天气热了,江乐阳上课的时候都会开着门窗通风。

她在讲现在进行时,陆锋听不懂,但是能透过后排的窗户看见整洁的板书,江乐阳写的花体字像一幅画,在重点的位置用粉笔圈出来,讲了几个例句之后又让学生们仿写句子。

讲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认真,角落里也有几个男生因为下午的闷热昏昏欲睡,一听见江老师要叫人起来回答问题,激灵了一下又清醒过来。

江乐阳鼓励每一个学生开口,对错可以纠正,但是只要站起来,都能得到她的夸奖。

她永远是笑着的,很少会有不耐烦,遇到讲不明白的会稍微撇嘴,眉目间写着发愁,却不是生气。

站在讲台上的她,远远比困在家里更好看,整个人是那么自信、引人注目。

“第三人称复数要用are。”

“可以再说一个否定句吗?”

江乐阳从第一排逐一提问下去,走到靠窗的一排时无意间抬眼,就刚好看见站在走廊上的陆锋。

她的眼睛瞬间一亮,脸上的惊喜根本藏不住,却忍住了没开口叫人,陆锋也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先上课,毕竟还没敲下课铃,就得把这节课放在首位。

江乐阳回了回神,走到下一排,继续问:“如果改成一般现在时要怎么说呢?”

窗外的陆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江乐阳惦记着教室外的陆锋,连预习都没有布置,快速收拾好讲台上的课本就跑出了教室,无比自然地牵上他的右手。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店里不忙吗?站在外面累不累?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她有很多问题,嘴上问得很急,牵着陆锋下楼的步伐却很稳。

他拄着拐杖上下楼不方便,现在又是下课时间,楼梯间还有不少学生,两个人尽量靠墙往下走。

“我来接江老师下班啊,今天不忙,新人都快能出师了,多让他们练练手。”

“我带你去找找我们办公室,下次你过来可以在办公室等我。”

学生们很少见到残疾人,哪怕江乐阳把他围在靠墙的一侧,还是有很多学生凑过来看他的拐杖、看他下楼的姿势,跟在后面窃窃私语,好奇更多、恶意很少,但江乐阳还是担心他不自在。

“没事,我都习惯了。”

江乐阳还是有点不高兴,可是又不能强行安慰他,生怕他又多想,两人都快到一楼了,突然又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江老师。

回头发现是班长章雯,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向她,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

“老师,你的笔忘记拿啦。”

下课的时候江乐阳的心思都在陆锋身上,收拾好东西也没好好检查,章雯擦黑板的时候看见讲桌上还有一支钢笔,追下楼才看见,江老师还牵着一个男人。

她的性格外向,自习或者课间的时候经常和江乐阳闲聊,聊班上的同学、聊自家的闲话,还会帮着收作业,几乎是兼职了课代表,两人之间就少了些师生间的严肃。

所以把笔递给江老师的时候,眼睛就一直盯着她的手看,一脸吃瓜的表情。

“谢谢你给我送下来。”

江乐阳抬手接过钢笔,牵着陆锋的手一直没松开,很自然地介绍着:“这是我丈夫,别看啦,赶紧回教室吧,一会儿该上课了。”

陆锋被她牵着的手紧了紧,其实被学生打量的时候,他并不觉得难堪,只是担心会给江乐阳丢人,可是听见她对自己的称呼,心里那点不自在好像全都被抚平了。

窥见漂亮老师的家里人,好像跟老师的距离也更近了,章雯一直盯着他们笑,随口说了一句:“原来江老师已经结婚啦,我们还以为你跟高老师……”

她没说完,只是抬手将两个拇指对在一起。

主要是因为江乐阳来的第一节课就是高培陪着的,两个年轻老师在办公室又坐在一起,不怪学生们私下瞎猜。

“别瞎说啊,以后再耽误高老师找对象,你们负责啊?”

江乐阳没往心里去,只当她在开玩笑呢,随口应了一句就让她赶紧回去上课了。

陆锋和高培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的身材更健壮,眉眼之间更成熟,看向江乐阳时,眼里只有温柔,章雯觉得他和江老师也算相配,可惜腿脚不方便。

不过江老师喜欢就好。

“嘿嘿,我回教室啦,啊……江老师再见!”

章雯本来还想跟陆锋也打个招呼,可是张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老师的丈夫,嘿嘿笑了两声又跑上楼了。

江乐阳又转头跟陆锋解释:“高老师是她们班主任,小姑娘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她也就跟小铠差不多大,我还不至于跟小孩子较真。”

“那你跟我去办公室拿包,咱们再一起回家。”

课间办公室里的老师进进出出,要是外人问起,江乐阳还得费心解释,陆锋不想这么麻烦,所以不肯进去,就在门口等她。

江乐阳都没仔细收拾,桌上笔记本和练习册一股脑往包里装。

倒是高培看她进来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随口跟她说最近要期中考试了,需要各科老师自己出题,然后统一时间一起考。

平时的小练习得老师自己用复写纸出题,期中和期末考试可以用学校的油印机,只需要交一份样卷,校长会统一安排去刻蜡纸。

“你出卷子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得交一份样卷。”

“嗯,两天应该够了。”

“那下周一你交给我吧,然后让学生也回去复习复习。”

“没问题,我先撤啦!”

江乐阳的书已经收拾好了,眼睛盯着门口,已经没什么心思听他说话了。高培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知道她这是归心似箭,也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走。

江乐阳并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一路上都牵着手或者挽着小臂,两个人一起去买菜,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小两口,陆锋还给她买了根冰棍,一路吃着回家。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接自己下班,江乐阳一整晚都很高兴,在书房琢磨期末考试出什么题目的时候,都还一直哼着小曲。

但是跑这一趟还是太折腾了,维修店那边又没有公交可以到学校,她睡前还在跟陆锋商量,以后还是在家等自己回来好了。

哪知道陆锋不仅没答应,反而酸酸地开口问了一句:“乐阳,你会不会更喜欢读书人?”

就像高培那样的,能让学生觉得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能一起上班,能有很多共同话题。

他开始认真思考,江乐阳会喜欢哪一种男人,会是自己这样的吗?

江乐阳本来还有点莫名其妙,可是想到白天的事情

,突然福至心灵地笑了。

她抱着陆锋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上凑过去,笑着问他:“我说晚饭怎么酸酸的呢,原来有人在吃醋啊,不是不跟小孩子计较吗,怎么现在舍得开口说了?”

“我没有吃醋,我就是随便问问。”

江乐阳就知道他嘴硬,偏偏就不给他正面回答,反而像是认真思考之后,又接着说:“其实高老师真的很厉害啊,他是大学生,学的还是物理,物理多难啊,又是电路又是磁场的。”

陆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不该问,问了反而让她意识到外人的优秀,好像被激起了某种好胜心,忙不迭地回答她:“电路我也会。”

“那高老师还会说俄语呢,他会弹舌的,可难了。”

“我也可以学的。”

江乐阳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还不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又接着说道:“高老师还喜欢田曼,都喜欢好多年了,听说非她不娶的。”

“我也喜……不是,啊?”

“你喜欢谁?”

陆锋反应过来她是在捉弄自己,站在陷阱外不想往下跳,又不说话了。

偏偏江乐阳不依不饶,撑起一只胳膊,借着微弱的月光,自上而下俯视他,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时轻时重地捏着。

她今天就是要逼着陆锋亲口说出来,明明吃醋都写在脸上了,还嘴硬不想承认。

“告诉我,你喜欢谁?”

“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陆锋突然想起她白天的时候,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是她的丈夫。

丈夫。

自己的整颗心都被她填满了,除了她,再也不能喜欢任何人。

他向来说不出爱,只能抬手揽过江乐阳的后颈,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她的呼吸,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仰头吻了上去。

不似平素的沉稳和克制,是热烈的、潮湿的亲吻。

江乐阳趴在他的身上,手指从胸肌到腹肌,最后不知道落进哪个角落里,趁着换气的功夫,还想再挖一个陷阱,跃跃欲试地问他:“我小时候练书法的,这个你会吗?”

江乐阳小时候学过好几年书法,还正儿八经去考过等级。

她主要练的是毛笔,从笔画到偏旁,练过无数本字帖,刚上小学的时候也练过一段时间钢笔字,但是答题卡不能用钢笔写,后来就一直没碰过,最顺手的还是中性笔。

穿越过来之后,才重新拿起钢笔。

她偏爱细杆的女式钢笔,陆锋给她买了一支玉白色、一支浅紫色,手感都很好,握笔不会累,笔杆太粗她就用不惯,尤其是陆锋口袋里这根。

就像是在教小孩写字,陆锋的手掌完全拢住江乐阳的手,捏紧了手里的钢笔。

“乐阳,我教你。”

“我写字比你好看,还用得着你教?”

“对,江老师可厉害了。”

“江老师,不要半途而废。”

————

直到笔尖不受控制地脱手,一股墨水吐在纸面上,江乐阳的手心也沾了不少。

江乐阳翻身瘫在床上不想动,没想到陷阱最后把自己套住了,甚至有点耳鸣,连陆锋下床的声音都听得不真切,只是突然觉得手心热热的。

低头看见陆锋跪在床边,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认真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手电筒搭在床沿上,他的左腿蹲不下去,索性就这么跪在地上,连上衣都没来得及穿,动作如祭神一般虔诚,只是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江乐阳也没动,任由他反复擦去自己手上的墨水。

片刻之后,手心里突然落了一滴泪。

“怎么了?”

陆锋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眼睛,只是郑重地低下头,轻轻舔在她的手心,舌尖卷走了那滴泪水。

有些火苗好像又重新燃起来。

江乐阳轻轻抵住他的舌尖,勾起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还要吗?”

陆锋的理智还在出走,反应迟钝地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只是被她牵着爬上床,又听见了一句——

“你的腿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在上面。”

他的回答只剩下本能,渴望中又有几分愤怒,索性欺身上前吻住江乐阳的唇。

“没有不方便。”

“乐阳,我可以的。”

“不信你试试。”

第38章 监考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监考一直都是件无聊透顶的事情,一场考试两个小时,隔壁的语文老师随身带着织针和毛线,搬了个椅子坐在教室门口开始织毛衣,手指绕着毛线飞快运转。

期中考试不做排名,只是例行测验,所以监考也不需要多严格。可惜江乐阳什么都没带,只能坐在讲台上扒拉三角尺,又起身慢悠悠巡视到最后一排,走到哪一排不想走了,就站定看看他们的答卷。

她自己出的题目都是上课的时候讲过的,大部分还是基础内容,只要好好听讲了都能及格,也有小部分需要仔细思考的,用来拉开学生们的差距,有几个孩子平时表现就不错,考试成绩能为她们建立正反馈。

大部分学生答题的情况都跟江乐阳预料的差不多,唯独那个叫卢瑶的小女生,完形填空的正确率超过了她的想象。

卢瑶平时就比较害羞腼腆,在课堂上说话都会脸红,实在担心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江乐阳很少主动提问她,只知道她的作业完成得很认真,书写也很整洁,但是没想到能做到全对,而且还会用笔把题干里的关键词圈出来。

江乐阳有些如获至宝的惊喜,她站在课桌旁看了一小会儿,却发现卢瑶不动笔了,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自己,抿着嘴唇,眼神里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江乐阳忍住想伸手抚摸她头顶的动作,生怕自己影响她的心态,只是鼓励地朝她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后排走去。

学生和学生的差异真的太大了,不像张浩杰坐在最后一排,作文只写了一行半,就撑着头在那儿转笔,看见老师走过来还能嬉皮笑脸。

江乐阳扫了一眼他的卷子,简直就是两眼一黑,他也不是那种坏学生,平时班里值日需要擦黑板或者换个桌椅之类的,也都会主动出力,有时候还会帮江乐阳搬作业本,但就是叛逆期来得有点早,偏偏不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候,陆陆续续就有人开始交卷了,江乐阳叮嘱他们赶紧回家,不要乱跑。

唯独张浩杰把卷子放上讲桌的时候,她皱着眉让他拿回去。

“不许交卷,作文至少再写五句话。”

“啊?为什么?”

“考场不许大声喧哗,拿着卷子坐回去。”

“我真的已经写不出来了。”

“那我明天去家访,请程女士看着你写。”

程悦是他妈妈。

江乐阳在菜市场遇到过他妈妈带着他买菜,是个很干练又爽朗的女性,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服,张浩杰跟在她屁股后面负责拎菜篮子,表情稍有不耐烦都会被拧一下耳朵。

闲聊了几句才知道程悦是钢铁厂的工人,拉着江乐阳说让她好好管教这个臭小子,说不听就打,打不动就让自己来。

看到旁边翻着白眼却不敢反驳的张浩杰,江乐阳就知道谁能制住他了。

只要把程女士搬出来,张浩杰再不情愿也要把卷子拿下去继续写,便秘似的又挤出两句话,之后就坐在最后一排玩橡皮,也不敢

再提前交卷。

另一个能制住他的人是章雯。

他俩小学就是同学,章雯一直当班长,每次收作业都要跟他吵几句,还会拿书卷成筒敲他后脑。

家里从小给他的教育就是不能跟女孩子动手,叛逆归叛逆,基本的家教他还是有的,每次都只能龇牙咧嘴地咽下这口气。

两个小时结束,学校里统一敲响交卷的铃声,章雯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又帮江乐阳清点了一遍试卷。

看见最上面的一张,选择题都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知道张浩杰的卷子,章雯抓起卷子拍在他面前:“你又没写名字!”

“班长,你也管得太宽了吧,你想想,要是这张卷子没及格,不写名字不就没人知道是我的了吗?”

“一天天不学习光动歪脑筋,而且你这个字也太丑了,不写名字都知道是你的。”

江乐阳都被他俩逗笑了,接过那张歪歪斜斜写好名字的试卷,让他俩也赶紧回家,别再外面玩得太晚。

张浩杰一溜烟跑没影了,章雯却没走,背着书包跟江乐阳一起往教室办公室的方向走过去。

“高老师说让我帮他改卷子的选择题,改好了我再回家。”

现在的学校都没那么严格,学生帮着改作业、改卷子都是寻常事,也不会被家长上纲上线,反而觉得多跟老师接触是好事情。

江乐阳还不太适应找学生帮忙,只是觉得章雯真的很能干,她是真的担着班长的责任,而且自己的学习也没有落下,便抬手揽着她的肩膀跟她开玩笑:“你怎么这么优秀呀,给高老师分担了这么多工作,他的工资分你多少呀?”

章雯还以为她是真的问自己拿不拿工资,凑到她耳边悄悄说:“算起来高老师应该是我表舅,他说让我帮他改卷子,晚上去他家吃猪蹄。”

其实从亲缘关系上算,已经是三代旁支以外的亲戚了,但是因为高培当了老师,两家又走动起来,章雯也经常去高家蹭饭,有不会的作业还能问他。

“嘿嘿,老师你的卷子需要我帮忙吗?”

“下次吧,下次我家也炖猪蹄的时候,我也请你。”

请吃饭只是玩笑话,主要是江乐阳还想自己做个简单的质量分析,她也很好奇,自己平时讲的那些知识点,学生们到底能吸收多少,要是她的教学方法放在这里水土不服,还得及时做调整才行。

参考答案放在办公桌上,章雯很自然地坐过去,拿起红笔开始改选择题,算好这一部分的分数,再把卷子放到高培手边,两个人默契得像一条流水线,一看就不是头一次了。

既然两人是亲戚,江乐阳也没再多说什么,收拾好自己的试卷正想回家,起身前突然想到点什么,又问了一句:“高老师,卢瑶在你的课上会主动回答问题吗?”

“不会,她比较内向,我带了他们快一年,都没怎么听过她说话。”

初一还没有开设物理课,高培现在主要给他们上生物和科学课,反正这个年代也没有教师资格证,年轻老师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虽然他当班主任,但是每周的课时其实不多,对卢瑶的印象就是很安静,永远低着头看书。而且他作为男老师,跟女学生走得太近也不合适,所以只要不出事,他也就没怎么过问。

章雯在旁边跟着应声:“她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的,永远都乖乖地坐在那儿,以前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乖是很乖,就是太内向了,刚刚考试的时候我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她耳根子都红了。”

江乐阳叹了口气,她宁愿跟张浩杰那样的皮孩子相处,就算是揪他耳朵他都不会记仇,第二天照样凑过来叫江老师,可是面对卢瑶这样的,她都有点手足无措,好像多关注一点点,都会吓到她。

“她一直都这样的,有一次我跟她借铅笔,多说了几句话,她都会脸红。”

章雯觉得班里的女孩子性格各异,什么样都很好,尤其这种乖巧的,偶尔逗一下就很可爱。看江老师还没打算走,好像还想再问点什么,她又努力想了想平时听大人说的闲话,又跟江乐阳说了几句:“但是她家里情况好像不太好,她好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爸爸妈妈,住在小叔家里,还有三个堂弟,她的书包都很背了好多年了,也一直没换。”

除非很困难或者很富有,对于大部分普通工人家庭的小孩子来说,这个年纪还很难对家庭情况有具象化的体验,但是没有爸爸妈妈,这就已经很可怜了。

章雯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是没跟任何人嚼过舌头,还会在卢瑶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为她说话。

她这么一提,高培也想起来了,之前填入学登记表的时候,卢瑶好像的确没写父母那一栏。

“上个学期家长会是她奶奶来的,我都没敢问,就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影响她的心态。”

把这些情况拼拼凑凑,江乐阳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父母双亡、寄住在亲戚家里,家里也没有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也难怪平时那么沉默。

也不知道亲戚关系到底怎么样,在家里会不会受委屈。

“确实挺不容易的,有合适的机会我再详细问问吧。”

她眼里的怜悯都快溢出来了,还在改卷子的高培也察觉到了,他好像明白江乐阳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田曼很早就辍学的原因,高培总想着自己能多帮帮这些学生,所以他高考的时候才选了师范学校。

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他都可以为学生做,只是碍于男老师的身份,以及这个年代对个人作风的规范,他都不敢跟班上的女学生走得太近。要不是跟章雯有亲戚关系,她还特别招家里几个嫂子喜欢,高培都不可能单独留她跟自己在办公室。

现在看到江乐阳也这么关心学生,这才跟她提议:“期末之前我会去家访,你要是不放心,到时候咱俩一起去看看。”

第39章 发夹 你想要女儿啊?

期中考试的成绩跟江乐阳出题时估计的差不多,结合平时课堂的表现和作业的完成情况,大概每个学生能学到多少,她心里都大概有个数。

既然是考试,那就不可能人人都考第一名的,江乐阳对学生最大的要求就是端正态度,分数是强求不来的。不过她也给前五名都准备了水果糖作为奖励,并且承诺期末考试除了前五名、有明显进步的也会拿到奖励。

学校的生活就这么跟着课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夏天已经热得连学生都不肯上体育课了,有点零花钱就去买冰棍吃,坐在树荫底下躲太阳。

办公室里的老师人手一个作业本,不停地扇着风,都在推测什么时候要下一场大暴雨,毕竟今年入夏之后就没下雨了,这几天还出奇的闷热,估计暴雨也快了。

“再不下雨,今年收成又不行了。”

“所以啊,端铁饭碗还是比看天吃饭强一点。”

“可是气候不行,粮食也会涨价的啊,咱们的工资又不涨。”

几个老师坐在办公室里闲聊,江乐阳的耳朵听着,手上改作业的动作没停,她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但还是打算在办公室待到下午再回家,中午实在太晒了,她也不想在路上走。

作业改到一半,章雯却突然跑进办公室,站在她旁边喘气。

“江老师,江老师,你去教室看看吧……”

江乐阳拍拍她的背,让她先把气喘匀。

“慢慢说,教室里怎么了?”

“卢瑶她不知道咋了,一脑门的汗,还不说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每天下午放学之后,都要有学生留下做值日,通常就按学号排序,五个学生负责一天,本来今天应该到章雯,但是她放学之后想去买磁带,就想找个人换值日。

要找好说话的、靠谱的、最近一两天没有

值日的,章雯环视着整个教室,目光最后落在卢瑶身上,满脸堆笑地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问她能不能换值日,就发现她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颜色,只有眼圈是红的,手还捂着肚子。

她的同桌说,上课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可是问她哪里不舒服,也只听见像蚊子似的哼哼声,本来平时说话声音就小,这下更听不清了。

多问两句眼泪就下来了,之后就一直趴在桌子上,怎么叫她都没反应。

可把章雯吓坏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貌,门都没敲,直接冲进办公室找江乐阳。

“别着急,咱们一起去看看她,生病了就送医院,别担心。”

江乐阳听她这么慌慌张张的描述,心里也紧张起来,但是在学生面前,总还要表现得镇定一点,其实手里的钢笔都没盖,就已经起身往门口走了。

课间的教室里闹哄哄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各说各话,唯独卢瑶趴在角落里,清瘦的肩膀随着她缓慢的呼吸细微地起伏,她的同桌还在旁边轻声关心她。

看见江老师走过来,同桌赶紧让出位置。

江乐阳坐到卢瑶旁边,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又抬手摸了摸额头,不仅没发烧,甚至还有点发凉。

“卢瑶,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的人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气若游丝地开口:“江老师……”

“对,我是江老师,跟老师说说,你哪里不舒服啊?”

一边问,江乐阳还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她的嘴里,就怕她是低血糖。

奶糖入口就化开,虚弱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吞咽,唾液带着甜味流进嗓子里,卢瑶好像稍微缓过来几分,皱着眉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头晕、肚子疼,我可能要死了……”

江乐阳握住她压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手背还是冰凉,突然想起点什么,定睛看向她宽松的蓝色裤子,中间已经被液体晕成深蓝色。

怕是小姑娘第一次来月经,还什么都不懂,被突然流血吓到了。

“别瞎说,老师在这儿呢,别怕。”

“呜,江老师……”

“还能站起来吗?”

卢瑶朝她勉强点了点头,顺着她搀扶自己的力道站起来,慢慢往教室外面挪。

学校里的厕所还是旱厕,一整排的蹲坑,中间水泥挡板只到大腿的高度,她的裤子湿成这样,状态又这么虚弱,江乐阳都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厕所。

而且她这个样子也不适合继续上课,青春期的学生有时候开玩笑不懂分寸,最好不要让其他学生发现,索性嘱咐章雯跟下一节课的老师请个假,想带她回家处理。

章雯在她起身后看见裤子上的血迹,瞬间心领神会是什么情况,也不再追问,反而眼疾手快抓起卢瑶的书包,斜挎着挂在她身后,刚好挡住被浸湿的裤子。

师生两人在一楼拐角刚好遇到高培,还不等他多问出了什么事,江乐阳直接征用了他的自行车钥匙。

外面太阳还很晒,江乐阳觉得皮肤都被晒得有点刺痛,反而卢瑶站在露天地里,整个人像是终于从冰窖里捞出来,在流通的空气里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她被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攥着江乐阳的衣角,还能小声地问她:“江老师,我们要去医院吗?我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

“先带你去我家歇会儿,要是疼得厉害咱们再去医院。”

回家是距离最近、也最方便的选择,而且江乐阳在家也备着止痛药。

晒了一会儿太阳,卢瑶已经不需要搀扶就能自己站着了,接过江老师递过来的药片,半句都没多问,直接仰头就咽下去了,之后就扯着自己的裤子站在沙发旁边,裤子上有血,衣服也都是汗,身上又湿又黏,她不想弄脏老师家里的沙发。

江乐阳也不强求她,给她找了干净的盆和毛巾,暖壶里是昨天晚上烧的热水,又从衣柜里找了身自己的衣服,全都放在澡间里准备好,这才哄着她过去擦擦。

“先用热水冲一冲,然后拿毛巾擦干净,洗好之后就穿我的衣服,穿裤子的顺便把这个贴上去,明白了吗?”

江乐阳自己用的是卫生巾,她接受不了月经带,哪怕贵很多,哪怕卢瑶可能近几年都负担不起,但她还是蹲在卢瑶面前,仔细地教她胶条该怎么贴。

止痛药会慢慢起效,江乐阳也没敢走远,就在隔壁厨房里烧热水。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江老师,我洗好了。”

她还想把弄脏的裤子也洗洗,但是热水不够了,只能攒成一团捏在手里,站在墙角不敢多说话。

真的很像一只躲着生人的兔子,但还是犹豫着要不要进厨房帮忙。

“还疼吗?”

“好点了。”

“那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老师等会儿过来再跟你说。”

江乐阳端着一碗姜汤出来,就看见小姑娘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这次总算是乖乖坐下了,但是垫在她屁股下面的,是她自己那件没沾血的上衣。

“先把这个喝了。”

卢瑶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有点想哭。

叔叔婶婶其实不算亏待她,只是家里的孩子太多了,她不是亲生的,又是个女孩子,不可能得到多少偏爱。奶奶对她好一点,但是经常摸着她的头发,说起她死去的父亲。

从来没有人像江老师这样,这么温柔地跟自己说话。

温柔到会在姜汤里放冰糖,像甜水一样,咽下去之后浑身上下都是暖和的。

江乐阳接过她手里的空碗,问她:“以前有过今天这种情况吗?”

“没有,江老师,我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是你长大啦。”

学校里没有生理卫生课,这个年代家里即便有女性长辈,也不会把月经讲得太明白,江乐阳不可能跟她讲子宫内膜,认真地在脑海里措辞,要怎么才能说明白。

每个女孩子都是从不懂到懂,从惊魂未定到习以为常,江乐阳希望她能正确对待这件事,所以坐到她身边,揽过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缓缓地开口说着:“每个女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的,我们的身体里有一个可以孕育生命的器官,她每个月都会把自己打扫干净,扫出来的灰尘就会以血液的形式排出来。”

“可是,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不可怕,也不丢人,就和吃饭、喝水、上厕所一样,都是身体正常的表现,我们只需要干干净净地迎接她,那个盆和毛巾都是新的,都送给你,以后你要自己用单独的一个盆,然后回家悄悄告诉你奶奶,请她给你准备月经带。”

“那下个月还会这样吗?”

“大概会,不过有时候也不那么准时,就像冬天会下雪,但咱们也不知道到底哪天会下雪,需要你自己去观察。”

“江老师……”

“嗯?”

“我有点想妈妈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她早上就觉得肚子疼,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有血,坐在教室里肚子越来越疼、血越流越多,她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在江乐阳赶来之前,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在教室里几乎喘不上来气,一半是疼的,另一半是被吓的。

卢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有一滴泪落到江乐阳的衣服上。

但是江乐阳没再多问,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慢慢放松,止痛药完全起效之后,迷迷糊糊就这么睡过去。

等到陆锋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江乐阳坐在沙发上,在给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扎辫子。

卢瑶身上穿着江乐阳的衣服,松松垮垮的,袖口和裤腿都折了好几圈,才勉强漏出手腕和脚踝,她背对着江乐阳,乌黑的头发被分成两束,左边的辫子已经编好了。

江乐阳的手指灵活地绕着头发转圈,松散的长发在她指间无比听话。

最后在她的前额夹上一个星星发卡,才算是大功告成。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射进来,发卡反射着温柔的光辉,落在陆锋眼里成了一幅无比美好的画。

晚上只剩下他和江乐阳,他才带着向往说道:“我只带过小铠,从来没有想过家里有个小女孩,我下午的时候就在

想,要是我以后也有个女儿,我一定要把百货大楼里所有的发夹都买给她。”

江乐阳侧头擦着头发,笑着问他:“你想要女儿啊?”

“也不是,只要是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欢。”

“这个答案很敷衍唉,好好想想,重新答。”

陆锋有些发愁,不知道她想听什么答案,但还是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仔细地帮她擦着每一缕发丝。

头发都擦干了,他才想明白自己的答案:“其实没有孩子也行,就我们俩过一辈子,一起变成老头老太太。”

“真的?”

这倒是出乎了江乐阳的意料,毕竟在这个年代,要求儿女双全生两个都是少的,他竟然会有不想要孩子的想法。

“真的,生孩子很疼,带孩子也很累。”

他有自知之明,不管自己做得再多,生产和养育这件事,必然会是江乐阳付出更多。

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陆锋放下毛巾之后,竟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形的小包装,悄悄塞进了江乐阳手里。

江乐阳的眼睛都瞪大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真的没认错,还是不敢相信地问他:“你买的?”

“不是,药店里有计划生育柜台,可以免费领。”

小小的包装就这么被举在眼前,陆锋都有点脸热,领的时候就已经很尴尬了,偏偏江乐阳还要接着问。

“你还领的大号?你会用吗?”

陆锋抢过她手里的东西,不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江老师,咱们关了灯再说。”

第40章 暴雨 你的腿怎么了?

这场等了很久的大雨终于在一个星期天落下,上一秒还晴空万里,沉闷的天空下一秒就被乌云遮盖,大雨倾盆而下,是独属于盛夏的、无法捉摸的暴雨。

天色突然变暗的时候,陆锋还在院子里修车,闷在车底浑身都是汗,只觉得身边光线突然变暗了,撑着车后盖从车底探出头,一眼看见头顶厚重的黑云就知道不对劲,顾不上修到一半的排气管,赶紧把店里的人都叫出来。

“大友、张贺,赶紧出来挪车,挪到车棚下面。”

“罗正、罗贵,别捣腾了,赶紧收好工具和零件,全都搬进屋里。”

“这天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沉闷的雷声从原处传来,像是要把房子都轰开,几个人听见他的声音赶紧动起来。

能搬回室内的零件都要尽量搬回去,院子里停着的几辆车都得挪到靠墙的位置,为了遮阳遮雨,他们在靠墙的一排用石棉瓦搭了个简易的车棚,几个人分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雨衣都没顾得上穿,总算在大雨落下来之前都收拾好。

只剩下张贺还在挪最后一辆车,陆锋站在旁边指挥他再回一点方向盘,最好能极限贴墙,免得雨太大了吹进去。

闷热的空气还没散去,雨滴像是落在蒸笼里,打在皮肤上都冒着热气,本来夏天干活也就穿件背心,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没一会儿就全湿透了,但他还是一直等到所有车都停稳,才跟张贺一起进屋。

“这雨也太邪门了,说来就来。”

李大友给他俩递过毛巾,让他俩把身上都擦擦。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大哥,咱们要等雨停吗?”

陆锋皱着眉看向门外,天确实变得太快了,要是寻常的阵雨,估计也下不了多久,可要是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石棉瓦可能不够。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黑,直到闪电劈开天空,惊雷落到耳边,雨滴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陆锋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盯着雨幕看了一会儿,这才发话:“罗正,后面库房里有几床旧褥子,你跟你弟去搬出来,盖到车顶上,再加一层塑料布,石棉瓦可能挡不住。”

两兄弟都很听话,听见老板的命令,也没多问什么,放下毛巾往里屋走。

张贺也一脸担心,也跟着站到门口,看着不停溅到小腿上的雨水,气温已经降下来了,现在的雨水带上了几分凉意。

“大哥,你觉得还会下冰雹吗?”

“不好说,都两三年没见过冰雹了,但也没见过这么猛的雨,还是先盖上吧。”

前几年也下过一场冰雹,那时候大家都没什么经验,店里的小货车被砸得坑坑洼洼,万幸那是店里的车,砸坏了也不用赔钱,几个人修好了凑合也能继续用。那几床旧褥子就是冰雹之后备下的,这几年一直没派上用场,就放在库房里收着,落得全是灰尘。

要是今天这些车砸坏了,这半年都得白干。

罗正和罗贵眯着眼睛把褥子搬出来,被灰尘呛得直咳嗽,接下陆锋递过来的雨衣,迅速套到身上,就着雨水抹了把脸就冲进院子里。

“赶紧盖上,店里的车不用盖,赶紧收拾好咱们开车回家,要是真下冰雹就走不了了。”

拐杖被陆锋放在墙角,反正就这么几步路,还穿着雨衣,拄着实在不方便干活。

褥子垂下来能盖住外侧的车窗,两个人各扯一边,另外三个人就负责盖塑料薄膜,一起干了这么久的活,分工也都很默契。

只是电闪雷鸣也越来越密集,耳边只有源源不断的雨声,虽然石棉瓦能挡住大部分雨水,可是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更渗人,利箭似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穿透瓦片落在身上。

几个人还是有点着急,陆锋垫脚去接塑料布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裹着雨水的泥沙,不小心滑了一下。

还是罗正手快,在他摔下去之前伸手扶了一把,帮他缓冲掉一部分力度,最后只是左腿磕在地面上。

“大哥,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没站稳,赶紧把这辆车盖了就结束了。”

陆锋扶着车轮勉强站起来,应该是磕到膝盖了,反正左腿也不能受力,磕着了他也没太放在心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扯过塑料布的一个角固定好。

只剩下店里那辆货车没盖。

陆锋转身去锁门,指挥着剩下的人赶紧上车。

“大友,你来开车,把我们送回家,然后今天晚上车就停在你家。”

年后他们把货车改装过,自己在驾驶座后面加了一排座位,就是空间太小,实在有点挤,原本只用来放点贵重的零件,今天是紧急情况,人勉强也能挤进去坐着。

李大友家里在修新的灶房,房子刚砌好,里面什么都还没有,最适合用来当临时车库了。

“你开慢点,雨太大了,千万别着急啊,明天放一天假,各自在家休息。”

暴雨打在车窗玻璃上,雨刮器都快冒火星子了,路上的能见度还是很低,陆锋坐在副驾驶,全程盯着前面的路况,余光看着李大友的表情,就怕他看见大雨就心慌了。

也就是这个年代路上都没什么车,而且几家的距离也不算远,控制着车速沿着马路往前开就行。

往西没多远就先到陆锋家里,他披着雨衣下车,还不忘叮嘱李大友一定开慢点。

李大友拍着胸口跟他保证:“大哥你放心,我也开好几年车了,没问题的,你也赶紧进屋吧,嫂子还等着你呢。”

今天江乐阳一整天都在家里待着,第一道闷雷响起来的时候,她就开始担心陆锋能不能回来了,可是没有车也没有手机,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赶紧把陆铠叫回家,又检查了一遍把家里的门窗都关好。

后来雨越下越大,她心里就更焦虑了,担心陆锋回不来,又担心他冒着雨回来。

直到在雨声里听见货车的喇叭声。

刚开始还有点不确定,让陆铠也

跟自己听听,真的是喇叭的声音,才想着开门看一眼。

正好就看见陆锋从车里下来。

身上披着雨衣,雨衣上的水不停地汇集往下流。

江乐阳拿着伞还想去外面迎他,却听见他着急的声音:“乐阳,你不许出来,我马上过来。”

他说了三遍不许出来,江乐阳心里着急,但还是听话地停在屋檐下,只有撑伞的那只手使劲地往外伸着。

货车接着往张贺家里开,陆锋拄着拐杖往院子里走过去,湿透的解放鞋淌过院子里的积水,一步一步走向江乐阳撑起的伞。

走到屋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推进屋,然后再脱掉身上的雨衣,随手挂在门框旁的钉子上,不想把雨水带进屋里,索性连鞋都脱了扔在门口。

“雨太大了,我都让你别出来,你看你身上都湿了。”

江乐阳没发现自己哪里淋湿了,跟着他的目光低头,才看见小腿上有些细小的水珠,是站在门口的时候,从地上溅起来的雨水。

陆锋伸手想拿条毛巾帮她擦擦,却发现自己身上湿得更厉害,不想再把她弄脏了。

“你先别管我了,我去给你倒热水,赶紧擦擦换身衣服,可别再感冒了。”

脱掉雨衣之后,背心都完全贴在身上了,江乐阳把他推进澡间,把暖壶里的热水都倒进盆里,又吩咐陆铠去倒凉水。

“水温还行,你先洗洗,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服。”

这次江乐阳给他递衣服之前记得要先敲门了,等着他用毛巾把腰间挡住,拉开一条门缝,才把衣服送进去。

陆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江乐阳心里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她灶上还烧着热水,只叮嘱他:“我一会儿再给你拎壶热水进来,也泡泡脚,暖和点再出来,你觉得冷吗?要不要也煮点姜汤?”

“你别麻烦了,我也没淋着多少雨,都有雨衣的,你别担心。”

“行,那你穿好衣服就出来吧,脏衣服扔着明天再洗,今天停电了,咱们早点吃饭。”

陆锋洗去一身的潮湿,穿上干燥温暖的睡衣,才觉得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从澡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餐桌上点着一根细细的红色蜡烛。

外面的雨还没停,陆铠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惊讶地喊他哥过来:“哥,你看外面,下冰雹了,好大啊。”

大小不一的冰坨子从天而降,小的像玻璃球,大的都快有杏子大了,噼里啪啦砸在院子里。陆锋心里庆幸自己盖好了车,估摸着时间他们几个应该也都到家了,就是可惜了院子里的白菜,这一场冰雹下来,明天就剩不了多少了。

江乐阳不在乎那点白菜,只要冰雹没打在陆锋身上,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晚饭确实没有姜汤,但是她今天炖了排骨,趁热给陆锋盛了一碗,让他先暖暖身上再吃饭。

微弱的烛光随着他们夹菜的动作而微微跳动,江乐阳认真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抬手摸着他的额头。

偶尔的闪电划过,还能看清她紧皱着的眉头。

“冷不冷?热不热?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锋拉着她的指尖握在手里,有些无奈地跟她解释着:“乐阳,我的身体我有数,以前顶着暴雨急行军都没事,我保证不会生病的。”

江乐阳抿了抿嘴,她就是忍不住担心,这么大的雨按理就应该原地不动,不该冒雨回来的,可是店里吃的喝的什么都没有,留在店里也不行。

其实没有最好的选择,只是陆锋惦记着她,所以还是选择回家。

“那一会儿早点睡,明天好好在家休息。”

陆锋低头蹭了蹭她的指尖,起身把吃完的饭碗放回厨房,江乐阳打着手电筒跟在他身后,眉头却越皱越紧,放缓脚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确定不是自己多疑之后,才凝重地开口:“陆锋,你的腿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