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斯姜脸上一热
“先说一下你吧。”
吴涧说道。
三个人正围在那辆车旁站着，墙上依然破着大洞，外面却没有看到有什么人活动。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斯姜在心里嘀咕道。
【-18】！
电梯的飞速下坠不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间，姚皜皜和易安南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电梯就重重落地，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电梯内部也剧烈摇晃了一下！
其实电梯下坠时人在里面时不会腾空的，所以…这是这个副本的灵异关卡。
要么是为了对上那个不能在这个时间点进入电梯，要么就是他们将要面对的难题的前摇……
黎索又不是什么神仙，他下盘再稳也难免在这地动山摇的动静中滑了一下，抓住斯姜肩膀的手也就跟着松了下。
斯姜没了支点，整个人往前倾，直直地砸在了黎索的怀里。
斯姜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于黎索对他颇为好奇且兴趣正浓，至少是搂了一下他的腰，护了他一下，而不是干脆一把将他推开。
斯姜来不及感受黎索的怀抱是什么感觉，他的身体先本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斯姜注意力暂时也不在这上面。
他第一时间就偏头朝电梯门看过去，门没有在电梯落下时就立马打开。
这电梯也是顽强，经历了这么一波，上头的灯居然还亮着，还是完好无损的那种。
姚皜皜和易安南是互相搀扶着才没摔伤，但也还是摔在了地面上。
这电梯好像通人性似的，要等他们都站稳了、注意力集中了，才会有下一步动作。
姚皜皜和易安南站起来，黎索也松开了斯姜。
电梯就发出了一声“叮”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斯姜总觉得这一声“叮”好像有点不一样，不像是提示电梯门开，更像是提醒什么野兽可以开餐。
猩红刺眼的“-18”就在电梯门旁，黎晃晃地提醒着危险。
电梯门依旧开得缓慢，但才开一道缝时，就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进来，猛地扣住了电梯门！
那是一只苍白且有些宽大但肿胀的手，留着不长不短但偏尖的指甲，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看得出来是很用力地在扒门。
“不听话的病人……”方十一立刻噔噔噔跑回船上，又噔噔噔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呈上他的“魔方”。
“呼呼……所以……我不是木匠……是……我是神笔马良！”
斯姜催促道：“快下笔吧，方大触。”
方十一立刻展示自己精湛的画技，在顺手找来的草纸上运笔如神，笔走龙蛇……画了个简笔小帆船。
斯姜：“……”
黎索：“……”
“怎么样？船有变化吗？”
斯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不那么像驴了。”
直到日头西下，昂科船长终于等到木匠来找自己要图纸。
也许这个木匠没有他想的那么蠢，但离日落还有半个小时，没有人能在半个小时内补完图纸。昂科船长交出图纸时，满肚子幸灾乐祸——他的堂弟，修利安少爷，又要扩充器官库了。
方十一飞快扫了眼图纸。
果然，和斯姜猜测的一样，图纸上的“忒修斯号”船尾部位有空缺，正好与船只破损的部位相对应。所以方十一作为一名木匠，作为一名工程师，所要做的就是在图纸上将船尾部位补全。如此一来，真正的“忒修斯号”破损的部位也就被补全了。
这就是黎索所说的“投射法”。笔只是一个起到提示作用的道具，图纸才是真正的介质，也就是这个副本的“魔方”。
昂科船长满以为这家伙拿到图纸就会离开，谁知他完全没有走的意思。
“还有呢？”方十一问。
“还有什么？图纸已经给你了，只剩半个小时，祝你好运，木匠阁下。”
“还有以前的图纸呢？”
昂科船长拧起眉毛。确实有些聪明的木匠能想到跟他讨要图纸，但从没有人跟他讨要过以前的图纸，因为以前的图纸对修补船只没有任何作用。
“我要以前所有的图纸，全部，包括‘忒修斯号’最初的设计图纸。”
昂科船长鹰隼样的双眼逼视着方十一，虽然他如此矮小，但不妨于他身上的威严和压迫力。
“那么你能用什么和我交换呢？”
方十一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呢！
他一拍胸脯，讲出了斯姜提前教他的说辞：“我保证把‘忒修斯号’修成你喜欢的样子！”
这让昂科船长产生了兴趣。
他喜欢的“忒修斯号”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忒修斯号”才是他喜欢的？连他自己都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看了“忒修斯号”很多年，就像看惯了的老情人，已经看不出美丑来了。
“木匠阁下，我再一次提醒你，还有半个小时不到，太阳就要下山了。”
“我建议你叫上大副一起出来，看我给你们变魔术！”
方十一夸下海口，没上没下地拍拍船长，抱着一大摞图纸踹门而出。
日薄西山，海面万里如炬。
准确来说，距离日落还余二十一分钟。
诡谲的语调、沙哑的嗓音响起，第一句低沉而又缓慢，但下一秒，在一只深灰色眼瞳、眼白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隙中倏地出现，直直对上四人的视线时，又骤然变调，变得兴奋而狂乱：“处理掉——！”
斯姜在同时厉喝了声：“开！”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电梯门直接被那只手生生掰开，甚至捏得变形扭曲。
对方的另一只手也扒住了另一只门，猛地就将这扇电梯门给打开。
斯姜在电梯门被破坏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报警键。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要尝试才有结果。
他按下报警键的同时，就感觉自己腰后有什么东西扫过，然后下一秒，黎索直接冲着门口而去。
劲风掠过，伴随着沉重的闷响，等他们定睛看去时，只见黎索双手握着一截有点扭曲的钢筋，猛地往门口那坨因为光线过于昏暗加上黎索的遮挡而看不清楚的东西扎去！
是个人。方十一把修利安少爷的躯体藏在船长的床上。
那床单中间有个乌黑油腻的人形，但只有七八岁孩童大小，想必是昂科船长平日睡觉躺的位置。修利安少爷裹着白布躺在上边，与尸体无二。
方十一放下他，便凑到门边，听斯姜在隔壁与昂科船长打斗。他只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程序员，去了又能帮什么忙呢？把困难的事情交给强者去做，理当如此！
他听到船长说要把斯姜的皮剥下来做人皮灯笼，斯姜还出言挖苦。船长似乎也是无敌的那一类boss，持久战下，斯姜逐渐落入下风。
方十一盘腿坐下，一点出去相帮的意思都没有。斯姜感到被嘲讽，不禁咬牙切齿。
此时船长已经换一只手捡起了剑——这些副本boss不能够用常人的规则去看待，即使是非惯用手，也能像惯用手一样，运用自如。
黎索早预感到，一个矮身，将将躲过船长刺来的一剑，同时调转刀尖，反手扎向船长的心口。
这下换做是普通人，非得当场暴毙。船长除了身上多了个窟窿，却似毫发无伤，挥起一剑斩向黎索手臂。
黎索反应速度比斯姜快上一倍不止，船长根本伤不到他。但黎索刺中船长数次，都仿佛刺中萝卜一样，半点也未能减慢他的攻势。
见他们缠斗半天没有结果，斯姜提醒道：“这个boss杀不死的，想办法把他困住！”
先前斯姜出手，刀刀见骨，但船长的伤口很快便能愈合；黎索出手，则是削骨如泥，船长黎臂直接被斩断，断肢的恢复速度远远慢于伤口。
黎索将他双臂斩断，一脚踹去。昂科船长像个萝卜丁一样飞出修利安少爷的房间，摔在甲板上。洛希和画家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找根绳子，像大副那样吊起来。别让他再长出手来。”
船长咒骂不止，但他双臂都被连根斩断，只能任人摆布。他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大副早就被他们吊在了船桅上。而现在，船长也享受到了同等的待遇。
等他们做完这些，黎索转向捂着侧腰靠在门边的斯姜，问道：“修利安呢？”
斯姜目光指向船长室。昂科船长感觉眼前这个狡猾的医生又在打什么算盘了。
“你不走的话，那我走了。”斯姜忽然一把扛起修利安少爷，健步如飞地穿过成排的木架，“黎索，你顶住啊——”
黎索右手还被绷带吊着。斯姜相信，凭他的实力，即使他是伤员，也一定不会被船长剥了皮。
事实也的确如此，船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奔斯姜而去。
昂科船长怒不可遏：“你们这帮狡猾的臭虫！”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船长做梦也想不到，这帮人敢把修利安抢走，然后就藏在隔壁的船长室。
斯姜咧嘴笑道：“你刚才说要把我做成灯笼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
“做成灯笼？你还挺有创意！”洛希把船长踹得直荡秋千，他对画家得意洋洋道，“我就说，有黎神和然哥在，事情顺利得很。”
画家捂着耳朵猛烈摇头：“你不要立flag啊！”
正在这时，船长的房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所有人脸色一变。
那声响，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动静。
然而没过多久，一号便出来相助，还讥讽了斯姜的搏斗水平。一号很快就将船长制服，他们把船长和大副一起吊了起来。大副被泡在酒桶里吊着，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并不知道黎索为什么是GM一号，也不知道GM一号主要职责是什么。从很久以前，一号就被派到游戏，作为玩家去找寻那个让监察会和所有游戏管理员不得安生外挂源。
虽然方十一很不愿意承认，但一号能爬上积分榜第一，必有过人之处。一号既然出来帮忙，想必是解决了修利安的问题。
一号很讨厌，但也给人以强大的安全感。
方十一终于放下心来，从地上爬了起来。随即，他僵在门边，一动不动。他的余光能看到昂科船长的床，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修利安少爷，消失了！
一个大活人——不，一具尸体，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猝然转身，满房间搜寻修利安少爷的身影。
一阵诡异的，像是节肢动物爬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修利安少爷四肢并用在天花板上攀行。
他浑身缠满裹尸布，凌乱的布条因为重力垂下，像薅了一把断裂的蛛丝做衣服。他仰起倒吊的脑袋，对方十一咧开嘴笑——不，那根本不是个笑容，他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
他的双眼变成幽幽的红色，面容因那个诡谲的笑容而扭曲变形，他并不是修利安少爷，而是一个怪物！
怪物发出一声嘶鸣，瞬间扑向了方十一。
与此同时的地下石室内。
针线从吴辰宇的指尖滑落。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前的洞口。那洞口有拳头大小，将他贯穿而过，是修利安·泰勒干的。他无法相信，自己刚刚组装完成的尸体，忽然睁开了双眼，一掌捅穿了自己。
这边船上，斯姜听到了船长室的动静，便料到大事不妙。他和黎索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向隔壁房门。
洛希竖起耳朵，警觉道：“这什么动静？”
斯姜还没去推门，就有什么东西从房门内窜出，速度飞快。
但没有人看清楚，甚至连黎索也没能看清。因为所有人眼前浮现了一行系统提示——
「触发特殊事件“终极换头术”！」
「请在时限内，找出真正的公爵长子修利安·泰勒。」
「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也有一个！^_^」
斯姜迅速地判断了形势。
人的轮廓。方十一面容扭曲。他这辈子没有说过一个求字，尤其是对黎索。
黎索抱着骨折的右臂，在船身周围转了一圈：“靠常规的手段不可能在日落前把这么大的破损修复如初，只有用非常规手段。”
“那么，什么是非常规手段？”
“这是一个非现实副本。”
“你在挤牙膏吗？问一句答一句！你就不能展开来说说？”方十一抓心挠肝。
“非现实副本里，有些问题需要通过‘投射法’来解决。所谓‘投射法’就是你通过写、画、演奏、操作道具、玩小游戏等等看似无关的行为，来影响副本现实。举个例子，我曾经历过一个副本，需要玩家借助魔方还原逃生路径。”
“这个副本我知道！蛮有名的‘绞肉机本’，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拼魔方。”
斯姜道：“什么是‘绞肉机本’？”
“‘绞肉机本’意思就是，像绞肉机一样，吞噬了很多人命，死亡率特别高的本。”
斯姜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道：“死？亡？率？”
死亡率，和玩家平均评级一样，是连斯姜都无法得知的数据，方十一怎么会知道？
“就是……就是道听途说，很多……很多从这个本活下来的玩家队友都死了，死亡率很高所以，一个大概……对，大概的数据。”方十一语无伦次地敷衍了过去。
斯姜没有追问，只是冷冷看着他。
黎索说：“如果是‘投射法’，应该有道具或者介质，你进入副本后，有见过特别的物品吗？”
“我一进来就在海里。”方十一黑着脸道，“不会掉海里了吧？”
三人陷入沉默。
“斯姜，我是木匠，是这里唯一能够修缮船只的人。如果我死了就不能还原‘忒修斯号’了，你们都得死。”
斯姜扬眉道：“你在威胁我？我现在就把你掐死，照样能通关你信不信？”
黎索压手示意不要吵架：“你再好好想想。”
方十一咬着指甲，嘀咕道：“特别的东西……特别的……我身上倒是没有，卧室里有床、枕头……对了，我床头有支笔！你们有吗？”
斯姜和黎索各自摇头。
既然如此，笔很可能就是关键道具，是“投射法”的媒介，相当于还原逃生路径的那个“魔方”。
而且对方挡下了黎索的攻击！
那个人直接握住了黎索手上的钢筋，但因为黎索力气也不小，所以第一时间是僵持住了的。
斯姜想要去帮忙，手背到身后往腰后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意识到什么：“……”
黎索拿的就是他顺手从那堆废墟里抽出的钢筋！
黎索刚才搂他的时候应该也没摸到，那要么是把他掼木板上时听见声音有点不对，要么是看见了他动作。
不是……
抢他武器干嘛？！
自己不能摸一根吗？
这弄得他都没法帮忙了啊！
不过也不用斯姜帮忙了。
因为电梯里突然响起了滋啦滋啦的声音，黎索黎显地感觉到自己面前的人一顿，力量都弱了些。
而两声滋啦过后，就是许葶的声音在电梯里响起：“喂？能听到吗？是有人误乘电梯了吗？”
许葶的语气听上去有几分急切，和黎索对抗的人却怪叫了一声，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松开了钢筋，抱着头以一种非常人的速度，用怪异的姿势飞速跑走。
黎索只来得及往他身上抓了一下
黎索的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
“你……你是巨婴吗离不了人？”
“我看你秘书挺利索的，啥都能干，看起来也挺能打的，还知道你在想什么鬼……你干嘛不跟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斯姜说到吴涧如何如何的时候，黎索的脸更阴沉了。
斯姜感到黎索增加了手上的力道，手腕上一阵阵疼痛传过来，弄得他直吸气。
黎索也不管斯姜怎么大声抗议、怎么拿拳头砸他，死死把斯姜扣在手里，大步往外走去。
第 62 章 狩猎的狼群
“我说，你也不用一直这样抓着我吧？”
斯姜说道。
“活动很不方便啊！”
黎索幽怨地看了斯姜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不舒坦的感觉，不过和斯姜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这么不舒坦。
洛希是被麻袋套过来的。
他想不明白，自己一个为爱发电的业余漫画作者，怎么就被抓到小黑屋来码字了？
“放我回去吧，求求你了！我晚上还有思政课，再逃课平时分要扣光了！”
旁边头发稀疏的男人叫贾约。
很显然，他也是被抓过来码字的。但除了他，洛希也不知道该求谁。
“多少字？”贾约问洛希。
浮现在视野里的数字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不管洛希看向哪里，都会看到那行数字。只要洛希在电脑上打字，那行数字就会相应地减少。
“5000。”洛希说，“我是学生少点行不行？”
“你是畜生也不行。”
除了洛希和贾约，同一排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运键如飞的黑眼圈少女韩小乙，一个是脸色阴郁的张丙行。四个人脸上映照着电脑屏幕的光，在漆黑房间里显得格外森白可怖。他们头也不抬，拼命码字，仿佛慢人一步就要被大卸八块。
贾约对洛希说：“快写吧，任务完成度最低的两个人，晚上要进小黑屋。”
不是已经在小黑屋了？还能怎么进小黑屋？
洛希正纳闷，只听啪地一声，房间里灯光大作。
有人打开了大灯。
“哦漏！我的眼睛！！！”
“谋杀啊！”
“结界被破！可恶，施法中断了！我的码字之力！”
哀嚎声此起彼伏。看清开灯的人之后，众人竟纷纷噤声，继续埋头打字。
洛希听到对面“嗤啦”一声响，抬眼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男人拉开椅子，一骨碌坐了上去。
这人黑直短发，戴副眼镜，相貌斯文，但神情冷漠，脸色有些疲惫，眼内可见血丝。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两条长腿交叠，随意跷在桌面上，一时间占满了桌子那边的过道。那双略带血丝的眼睛朝众人一扫：“介意开灯吗？”
“不介意！不介意！”
“您请自便！不用考虑我们！”
贾约朝洛希使了个眼色：“新人，给黎索大大倒水！”
洛希还在猜测这人的身份，手脚已经自动去饮水机倒水。
黎索没喝那杯水，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洛希。
洛希双手合十：“大大！我真的不会码字，放我走吧！我漫画再也不拖更了呜呜呜呜呜……”
黎索有些意外道：“新人？”
贾约道：“是啊！这游戏好久没见这么纯新的新人了。”
黎索没什么太大反应，仰头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睡着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洛希注意到了“游戏”这个词。
如果只是一场游戏，那就划划水，等时间到了，自然就会被放回去了吧？
这时，黑眼圈少女韩小乙语气沉重道：“另一个，没出来。”
此话一出，温度降至冰点，这一排人的头顶仿佛笼罩了一层阴云。
洛希还想追问是什么意思，正在此时，房间黎侧一扇门忽然打开，猛然摔在墙上，啪地一声重响夺去众人的目光，就连闭目养神的黎索也侧头看了过去。
那面墙上原本有两扇门，黎索正是从其中一扇出来的。现在，这另一扇门就这么敞着，房间里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动静。离得最近的洛希，却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下一秒，一条人影从黢黑的门内掉出，破布娃娃一样扑通摔在地上，手脚扭曲着，姿势很不自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丁缺！丁缺寄了！”
“快写快写！我不想进小黑屋呜呜呜……”
地上那个叫丁缺的，显然是死了。
那三个人看到死了人，比纯新人洛希还要惊恐，尖叫声几乎震穿耳膜。
大家倍受刺激，一个个埋头奋力打字，键盘敲得飞起。
贾约朝地上的尸体努了努嘴，对洛希道：“这就是昨天进小黑屋的，另一个人。”
另一个？
那头一个，自然是黎索咯！这家伙正拿小臂盖住眼睛假寐。
昨天他和丁缺两人同时进了小黑屋。
一个死于非命，另一个竟然全身而退？
小黑屋究竟有什么？
尽管洛希心理素质过硬，但身边一米不到的地方躺了个死人，他怎么也码不出字来。
在大家奋力赶任务的时候，他吃了一碗泡面，喝了七八杯水，跑了五趟洗手间。第六趟时，遇到来抽烟的贾约。
贾约的手夹着烟，颤抖着，在墙上划了条线，那面墙已经被划了上百条线。
“已经半年了。我在这里关了半年，还没有通关。”
洛希道：“只要写完就可以出去了吧？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不，你错了。”贾约深深嘬了口烟，“在这鬼地方关越久，我的思想就越贫瘠，很快我就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了。而你不一样，你刚从外面进来，而且是漫画师，脑子里一定有许多奇思妙想。”
“可是我对着电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洛希忽然想到，还有另外一个人没有动笔，“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那么害怕那个黎索大大？他码字很厉害吗？既然很厉害，为什么还会进小黑屋？”
贾约摇摇头：“不。他从不码字。”
洛希先是感到纳闷，随后立刻明白了。
不码字，意味着任务完成度最低。所以黎索每天都要进入小黑屋，是个一个固定人选。他占去了一个名额，也就为大家排解了一半压力，因此众人对他的敬畏，其实是来源于感激。
贾约走后，洛希拿起纸巾擦起了镜子。
每当码字任务没完成的时候，搞卫生都变得如此有趣。
就是这个时候，黎索拖着丁缺的尸体进来了。
洛希吓了一跳，紧紧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黎索看也不看他，径自把尸体扔进了隔间。
洛希忍不住道：“就这样扔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明天会消失。”黎索说着，走到洛希身边打开了水龙头。
“他是怎么死的？”洛希小声问道。
黎索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主动搭话的行为感到意外。
他抽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了手，动作优雅，像是即将享用鱼子酱。
“吓死的。”他经过洛希时，用低柔的声音，说出最恐怖的话语，“不想死就去码字。”
洛希感觉像被自己的漫画读者拿刀顶着，现场催更，不禁冒了一身冷汗，他僵硬地转身，准备逃出去，忽然被黎索叫住。
“新人。”黎索道，“有没有发现谁有可疑的行为？”
“什、什么是可疑的行为？”你为何选择追随于他？
每当被问及这个问题，洛希便不禁回忆起，与斯姜的第一次相遇。
以及那次绝境中，他所展示的神迹……
黎索没有解释，只吩咐道：“如果有，向我汇报。”
被黎索这一吓，洛希整个下午都在安安分分码字。
他是业余漫画作者，完全可以把自己脑子里的故事编写成文字。况且他这个人写起东西来废话连篇，虽然有损于小说质量，但是凑足五千个字不在话下。
他一边写，还一边悄悄注意身边的人，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贾约抓耳挠腮，韩小乙打字快得要飞起，张丙行谁也不理，一直对着电脑喃喃自语。
听说洛希把五千字任务完成了，贾约满意道：“干得好。如果满额完成任务，第二天任务量会加倍。”
洛希痛苦呐喊：“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既不能多写，又不能吊车尾，码个字还要打心理战的吗？！！”
韩小乙忽然一脸沉思道：“不对！昨天完成度最低的肯定不是丁缺。为什么进小黑屋的却是他呢？”
贾约道：“如果他不是最低，怎么可能进小黑屋？”
韩小乙转向张丙行：“老张，昨天四点的时候你完成度才40%，我没记错吧？”
张丙行没有答话，口中念念有词。审讯室的灯光将斯姜的皮肤照得惨白，像街灯下的深雪，衬衣领边若隐若现的淤青暗示着灰发青年方才遭受过什么样的酷刑。
黎索大步走入审讯室，将刚摘下的手套和审讯记录扔在桌上，而后一把拎起斯姜的衣领。
“你？”
这个字像从牙缝里碾碎了才被吐出来。
十年追捕，呕心沥血，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这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一切的一切却也在此时变得合理。
斯姜昏昏沉沉抬头看向黎索笔挺的制服，嗤笑出声：“哈，我早该想到，你是他们的人。”
黎索眼里流露出身份败露的困窘，但只是一瞬。他拭去斯姜嘴角的血迹，过分用力，却难掩指尖的战栗。他想起那双嘴唇的触感，那是他们彼此最柔软美妙的回忆。现在来看，也不过是虚假的谎言。
调查员和间谍之间，没有什么温情，只有对彼此的欺骗和背叛。
黎索瞳孔一缩，截住了斯姜袭向自己的右手，反手一拧，竟将他手腕生生折断。
斯姜强忍疼痛，只发出闷哼一声，抬眼看去。身处审讯灯下，根本看不清灯光外的任何东西。对方一双镜片隐藏在晦暗当中，仿佛在忍耐着什么情绪。
哐啷一声——斯姜被扔回了折叠椅。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斯姜却抬眼盯着他，眼内的倔强藏在凌乱发丝下。
手下在门口递来了枪，并传话道：“上边说了，问不出来直接弄死。”
黎索二话不说上了膛，对准他的眉心：“你不怕死？”
斯姜知道，他绝对会动手。死在黎索手里，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他闭上眼睛，苍白的眼皮蒙上一层脆弱的微光。
黎索的手冰凉得像是刚刚死去，抚过他颈项上一处处伤口，最后抓住他微蜷的头发。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么令人不舍。
枪口移到了太阳穴。在这个时刻，斯姜竟然感受到对方颤抖的鼻息。几欲哭泣的情绪，像暴雨前的潮湿那样，浸透了一切。
那是个将落未落的吻。
“黎先生，我们才见过一面，这样是不是太近了些？”
斯姜如是说道。
他终于在小黑屋惩罚中找回了自我意识。
韩小乙继续道：“你该不是找什么黑市商人买了外挂才逃过这劫？”
张丙行仍没回答，兀自念叨着什么，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听到他说的是——“要到我了”。
洛希韩小乙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张丙行忽然拍桌而起，一头冲进了洗手间。
只听一声巨响！洛希跟过去看时，只看到了张丙行血糊糊的尸体和碎裂的镜子，镜子与墙面涂满鲜血，触目惊心。
贾约和韩小乙尖叫了足足两分钟，反倒是洛希比较镇定，学着黎索的样子，把尸体拖进了隔间，让他跟丁缺作伴。
洛希完成了任务，所以今晚进小黑屋的人选，一个是黎索，另一个人选，就要从贾约和韩小乙两人当中诞生了！
一天下来，洛希也没发现谁比较可疑。除了突然暴毙的张丙行，最可疑的人就是黎索了，电脑碰都不碰，一直在睡觉，晚上就要进小黑屋了，却一点都不慌。
这里看不到外面的天色。
大约是在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洛希才碰上所谓可疑的人。
他在上洗手间，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把隔间门推了个小缝，只见贾约举着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围着一堆东西在转圈。
那堆东西洛希很熟悉，一盒泡面与两瓶可乐。
贾约像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他打开了一瓶可乐，浇在地上，又恭敬地把另一瓶可乐往前一推，无比虔诚道：
“我呼唤无名神被抹去的名讳，
愿祢恢复昔日无上的荣光！
愿祢在崩碎的时空行走自如！
愿祢在终末之清算后永垂不朽！
愿快乐的甘泉，指引祢的道路！
愿神使降临！
救赎我等！”
他把这话念了好几遍，无事发生。
洛希躲在隔间里直打哈欠，忽闻贾约的声音激动地颤抖。
他偷偷一瞄，看到黑暗中，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仿佛凭空出现，握住了那瓶的可乐。随着这一把握实，虚空中的人影忽然具体了起来，像是有了实体。
那人看到贾约，似乎早有预料。
“你的外挂即将到期，是否续费？”他毫无感情道。
洛希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可疑！这俩人太可疑了！
贾约苦着脸道：“我的积分已经用光了。能不能赊账？等我通关了一定可以赚到不少积分。”
那人什么都没说，身形逐渐淡去。
贾约慌了神，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不要走！救救我！今晚过后我死定了！”
对方不为所动，缓慢但坚决地抽回手。
“等等！斯姜！”贾约破着音吼道，“我的挂今天还没到期对吧？”
斯姜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贾约握住他的手忽然大力一扯，竟然将斯姜整个身形扯动。
“既然这样，”贾约语气变得刻毒，“你就过来陪我一起吧！”
失去意识的黎索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像是在被不断抽空。
斯姜用力扶住他，却发现远处那些被变形的触手包裹的人形……
正在反过来吸食黎索的身体。
第 63 章 “别哭，斯姜。”
“黎索……”
斯姜感觉黎索的身体正在迅速变轻、变得空虚。
虽然人还站在这里，却好像随时都会飘走，或者变成烟雾消失无踪。
斯姜用力拍拍他的脸：“黎索！”
黎索的表情愈发扭曲起来。
斯姜眼睛和头发是罕见的灰色，发梢微卷，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看起来实力很弱，随身带着一册书，片刻不离手。
先前洛希偷看召唤仪式的时候，他的皮肤在虚空的黑暗中隐隐发光，像电影里的那种幽灵。但现在从日光灯底下来看，他真的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此时此刻，他正和黎索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两侧，探询和提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试探。
韩小乙暗中观察片刻，忽然灵感爆棚，兴奋地把键盘敲出卡农的律动。
“这位是斯姜，也是新加入的咕咕。”
凭空冒出这么一个大活人，贾约终究还是得解释一下他的来历。
洛希倒是对斯姜的来历一清二楚，他亲眼看着贾约把斯姜拖进了游戏。这一定就是黎索说的可疑行为，但他到现在还没找到机会向黎索汇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贾约状似随意地问道：“斯姜，你任务是多少字？”
斯姜被贾约狠狠坑了一把，竟不拆穿他，反而配合地答道：“两万字。”
贾约和韩小乙同时“嘶”地倒吸一口气。洛希这才意识到自己五千字的任务有多轻松。
黎索看了眼电脑右下角：“还有十五分钟。”
意思很明显，距离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斯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两万字的任务，所以今天进小黑屋的人选必然是黎索和斯姜。
洛希恍然大悟，原来贾约孤注一掷把斯姜拉进游戏，是为了给自己垫背。
听韩小乙解释清楚规则之后，斯姜竟然什么都没说，自行进了小黑屋。
黎索来这里这么多天，第一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人主动进小黑屋，颇觉新奇地笑了笑，紧跟着也进了另一间小黑屋。
两人进小黑屋后，房间内炸开了锅。
“怎么大半夜还有玩家空降副本？！”
“对啊，还一个比一个帅，这让人怎么安心码字？”
“你的重点在哪？”房间另一边，韩小乙已经在写了。从系统显示的字数变化可以看出，她写得很艰难。
“单人惩罚副本……”斯姜拌着泡面，兀自咂摸着这段话出神。
既然是惩罚副本，一定是由于贾约触犯了什么规则。
外挂吗？
这时，洛希鬼鬼祟祟凑过来：“哥，你一定有办法吧？比如说，那种……就是那种和贾约一样的捷径。”
斯姜放下餐叉，饶有兴趣地看他：“哦？你说哪种？”
“金手指。外挂。随便什么都行，你别装了！那天晚上在洗手间……我都看到了。”
斯姜轻轻抚摸黑皮书封面，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的模样像在进行交易的恶魔。
不过恶魔可没长这样儿的，斯姜气质纯澈，更接近于恶魔的反面。
“你想要什么？”斯姜轻声道。
“有没有那种，日更两万……不，日更三万的金手指？”说这话时，洛希略有些紧张。
斯姜温馨提示道：“这种能力在其他副本起不到作用。我建议你购买一次性的，只需要支付十万积分。”
“真的有啊！那我……我这个……”
洛希第一次进入方舟游戏，连积分榜都没见过，哪来积分换外挂。
斯姜并不着急催促，静静等待下文，独特的瞳色赋予他一种独特的温柔。
“我是学生能不能少点？”洛希鼓起勇气说道。但他说完就后悔了，感觉可能要挨骂。
斯姜竟然回道：“可以赊账，等你有积分了再付。”
“真……真的吗？”洛希想到贾约在洗手间进行的奇怪仪式，又问道，“那我要不要进行什么仪式？”
斯姜看了看他手边未开封的可乐：“把可乐给我。”
“就……就这样？为什么要可乐？”
“进奉给神的祭品。”斯姜接过可乐道，“快去码字吧。”
洛希的泡面一口都没吃，就奔去码字了。
摸到键盘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肝力满满，文思泉涌，脑子里的故事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各种表述修辞信手拈来。他那进展缓慢宛如便秘的漫画故事，随着他手指的跃动，变成一串串文字，丝滑流畅。
可以这么说，打字速度限制了他的码字速度。
如果就这么一直写下去，他感觉不出三个月，就可以写出一套《冰与火之歌》了。
这是什么？是神迹！
斯姜只要了一瓶可乐，就治好了他多年的拖延症。
这个人可以拯救当代文学！
如果斯姜是神的使者，他侍奉的一定是缪斯！
洛希心中笃信，只要所有文艺创作者与斯姜做交易，简中将走出低谷，迎来又一个百花齐放的时代！
随着洛希一通操作猛如虎，视野里的数字不断下降，韩小乙震惊无比。
斯姜则握着一瓶可乐悠哉地坐在了黎索的位置，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韩小乙并不知道，对面那个对自己露出微笑的灰发青年，就是她一直以来期盼遇到的外挂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任务字数飞快逼近0。
洛希几乎是踩着倒计时写出故事的最后一句话。那一刻，他感觉世界圆满了。斯姜就是那个给世界带来圆满的人！
他热泪盈眶，决定回去后好好找思政老师认错。
“哥，我想要拥有日肝一百个分镜的能力。”
斯姜疑惑道：“用来干什么？”
“出去后，我想把我连载的漫画画完，我再也不当鸽子了。”
斯姜犹豫再三，对他道：“会实现的，虽然结果会有一点点偏差。”
洛希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想要问他什么意思。
斯姜却仿佛预感到危险，猛然转向小黑屋紧闭的大门。
不多时，黎索忽然从门里撞了出来。
他脸色极差，略过斯姜和洛希，在韩小乙面前按住了桌面。
“韩小乙！你写的什么！”
就在这时，洛希感到眼前一黑。视野中央出现了系统提示——
「恭喜玩家洛希、韩小乙、黎索、斯姜通关副本“咕咕恐怖屋”！」
「奖励积分：100,000；」
「实物奖励：同人本《血腥爱情故事》by韩小乙*1。」
「“帕庇特镇”载入中……」
「载入完毕！」
洛希总算明白了斯姜的意思——
他的思政课没办法重修了。
“他看起来跟黎索一样厉害，应该能帮我们通关游戏吧？”洛希有所期待地看向贾约，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有关斯姜的信息。
贾约却沉默了下来，也不顾自己还在公共区域，就掏出了一根烟来：“我想，我们大概要永远困在这个小黑屋码字副本了。”
韩小乙两眼发直：“不会的，我韩小乙闯过那么多副本，都快摸到积分榜前一千了，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小儿科副本？不就是码字……”
“积分榜一千？呵，你知道黎索排第几吗？”
洛希道：“黎索？”
“你是纯新人，没见过积分榜。黎索排在积分榜第一，而且是断层式的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一倍不止。”
“连他都被困在这里了？”
“没错，这个副本非常特别，它和那些险象环生的副本都不一样。它只是把你关在这里坐牢，用无止尽的码字任务和小黑屋不断压迫和消耗你。如果无法破局，就永远出不去，直到死。即使你的武力和智力能够通关绝大部分副本，最终也可能栽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副本里。”
贾约点燃打火机，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向洛希和韩小乙。洛希说不清是他的眼神更加沧桑，还是他头发稀疏的脑袋更加沧桑。
“人不一定会败给挫折，但一定会败给蹉跎。”说着，贾约灵光一闪，碎碎念转向电脑，“我竟然能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赶紧记下来。”
“一定有办法的。”韩小乙面色凝重道，“你们听过这样一个传言吗？方舟游戏的副本中没有绝对的绝境。即使你在副本里即将丧命，只要能够联系上‘那个人’，也可以拥有绝境逢生的机会。只不过，代价是你的一切。”
洛希忙问：“‘那个人’是谁？”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被困在这里一个月了。”韩小乙道，“据说他是一个游走在系统边缘的黑市商人，专门向方舟玩家兜售外挂，他手里的各种外挂，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但都很贵，几乎要耗空你的所有积分。”
外挂？积分？黑市商人？
洛希忽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在洗手间里目睹了什么。
“前天老张才是字数最少的人，按理该进小黑屋的人是他，结果进去的却是丁缺。我怀疑老张在‘那个人’手里买了外挂，但是老张已经崩溃自杀了，线索也就断了。”
这只是韩小乙的推测，事实并非如此。
洛希看向真正买了外挂的贾约，后者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了电脑后面，一声也不敢吭。
所以斯姜其实就是那个卖外挂的人？那么贾约到底买了什么挂？怎么就过期了？他们还有希望通关这个游戏吗？
这边韩小乙仍在絮絮叨叨地讲述方舟世界虚无缥缈的传说：“虽然买一个外挂可能要倾尽所有，但在方舟世界能有个外挂傍身，那不是秒天秒低！积分没了可以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外挂就是金手指，什么样的人才能拥有金手指，当然是主角！这位外挂商简直是主角制造机，他是《方舟》的神明……如果我在丁缺死前问到他的联系方式就好了！看来我是没有主角命……”
洛希心想，我可能知道方法，但你说的这位“主角制造机”恐怕自身难保，因为他自己也被拉入这个小黑屋码字游戏了。
贾约做了亏心事，缩在电脑后面不敢吱声。洛希只好向韩小乙讨教：“姐，你进过小黑屋吗？小黑屋里有什么？”
韩小乙皱眉：“这个问题很难跟你解释。你是漫画家，你应该懂得，创作来源于生活。”
确实。创作来源于创作者的方方面面，他的生活，他的知识构架，他的所见所闻。创作者本人是作品的唯一原型。
韩小乙转而又问道：“你知道方舟是个怎样的世界吗？”
洛希愣住。「“帕庇特镇”载入中……」
「载入完毕！」
「温馨提示：“帕庇特镇”为保护区，常规模式下禁止攻击玩家！」
「大家要相亲相爱哦！^_^」
才一回到帕庇特镇，积分榜自动跳了出来。前十几名几乎很久没有过变动了。
第一名，黎索，1,294,505,534。
第二名，叶臻，795,518,711。
第三名，周可儿，626,164,335。
他是个纯新人，他只知道自己身处的这个小黑屋码字游戏只是方舟世界的一个副本而已。
韩小乙道：“方舟世界拥有无数个副本，破碎的、完整的、匪夷所思的……包罗万象。恐怖，是它们共同的特点，也是我们创作的唯一素材。对于我们这些方舟老玩家来说，我们反复经历着种种恐怖与背叛，所以我们码的字，我们创作的故事，只有无限恐怖而已。”
洛希：“你的意思是……”
“没错，小黑屋里就是我们创作的故事。进入小黑屋的人会亲身经历我们写的一切。”
“那你刚才都写了什么？”
“我刚才看到黎索大大和斯姜对面而坐，暗流涌动，干涸的心脏仿佛得到了春雨般的滋润，”韩小乙双手交握，神情感伤，“那一瞬间我又相信爱情了。”
“什么？所以你到底写了啥？”
“嘿嘿嘿。”
吴涧不再开口，老实地窝进了车厢里，和各种包裹混为一谈。
小嘴巴，闭紧紧。
斯姜把车厢门关上，又踌躇了一阵，这才深吸一口气，爬进了驾驶座。
“先说好，安全驾驶，你可别捣乱。”
斯姜目视前方，僵硬地说道。
“还有，H区是没有监控，但是市区有。”
“你现在坐着也就算了，等车开进市区，你要么去后车厢待着，要么就蹲座位下别露脸。”
“知道了吗？”
黎索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钟，他发出了不知道是答应还是嗤笑的声音。
车启动了。
第 64 章 “把你的东西收好！”
斯姜感觉到黎索在旁边窸窸窣窣忙活着什么，似乎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他目不斜视，嘴唇紧抿，当黎索是空气。
直到一只胳膊粗的触手攀上了操作杆，他才忍无可忍地转了过去。
“把你的东西收好！”
黎索绕有趣味地看着他。
安全带什么的，黎索是不可能系的，除此之外，他还把过去还小心隐藏的触手全都放了出来。
这会，整个副驾驶室都飞舞着形态各异的触手，黎索则端坐在其中，像个邪恶的神像。
浪涛拍打着码头的木桩，海鸟的叫声环绕众人。码头边停了艘森森巨船，水手和搬运工们都在各自忙碌，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这群奇怪的人。
黎索原本透亮的金边框架镜变成了一片单边眼镜。他领巾洁白，身着黑色长袍，看上去像是一个——
“牧师。”胡子拉渣的NPC瞟了眼黎索，又看向斯姜，“医生。”然后一个个数了过去，“厨师。画家。学者。见习骑士。”他停在洛希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嫌弃道，“人一批接着一批往船上送，这批看起来更废物了！怪不得都说‘忒修斯号’是靠吃废物运转。等着吧，昂科船长来了，就可以出发了。”
这NPC顶着鸡窝头，衬衫皱巴巴，显得有些邋里邋遢，手里还攥着瓶朗姆酒，说完就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被NPC定性为厨师和画家的两人在他说话时瑟瑟发抖，学者在偷偷打量队友，只有见习骑士洛希不知天高地厚地搭住NPC肩膀搭讪：“哥，‘忒修斯号’是干什么的？我们上船要干啥？”
NPC掸开他的手，在货箱堆里坐了下来：“来了。”
“什么？”
这时，甲板上传来皮靴在木板上行走的蹬蹬声，那声音停在船头。众人看去，昂科船长头顶黑羽三角帽，正昂然立在船头，像个暴君一样俯视整个港口。
他那双死鱼眼扫过众人，声音尖利：“上船！起帆！”
一声令下，船员们小跑起来干活。玩家则陆续上船。
三面巨帆被风鼓起，牵引着沉重的大船驶离港口。海上虽然碧空万里，这只吱呀作响的巨船却仿佛始终笼罩在阴影之下。
那名衬衫褶皱的NPC在码头上冲他们举起酒瓶致意：“你们会是方舟上最荣耀的幸存者，如果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话。”
洛希趴在栏杆上回看那名NPC：“这个人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斯姜道：“别看了。以后还会见面的。”
“你很确信你能活着离开吗，医生阁下？”黎索就紧跟在他身后。
“什么意思，牧师阁下？”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似乎有所倚仗。”
他猜到了什么？
斯姜回看黎索，只见对方嘴角微扬，半边眼镜藏在镜片后，探询和审视被巧妙隐藏，但斯姜却有种被看穿的错觉，这让他本能地感知到危险。
何千季至少说对了一点——这人来者不善。
一名船员扛着缆绳，挤开不知所措的玩家，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骂了句什么。
画家、厨师、学者纷纷贴着墙给他让道，只有洛希一声惨叫。
“哦漏，我哥给我买的AJ！诶，我AJ呢？”洛希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穿的哪是运动鞋，分明是一双马靴，“这……”
“忒修斯号”的大副就在这时走了过来：“希望有了你们这群该死的废物，船能顺利开到他妈该死的伊兰顿。”他嗓音沙哑，就像被上过松香。
环视一圈后，他忽然面目扭曲，露出满口锋利的鲨鱼齿：“怎么只有六个人？”
众人一时浑身戒备，提防他忽然发难。
大副挥起一拳砸断灯柱：“我说！怎么！只有！六个人！！！”
唾沫星子溅到厨师脸上，他已经被这串震耳欲聋的吼声吓得腿软了。可鬼才知道第七个人上哪去了！
斯姜正细细回想进入副本后的所见所闻，谁料黎索忽然挺身上前：“应该有几个人？”
学者瞪大眼睛，以为这牧师不要命了。
大副道：“午饭之前，七个人必须到齐！”
洛希没头没脑问道：“船都开出这么远了，难道要回港口接他吗？”
斯姜：“你以为码头那个酒鬼是第七个玩家？”
洛希：“难道不是吗？那我们是不是找到第七个人就能够通关了？”
“不可能这么简单。”黎索推了推单边眼镜，这镜枚片让他很不适应，“其实刚才任务已经透露给你了。”
“有吗？”“你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学者急道，“这个修利安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你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有没有透露什么有用的线索？”
面对学者一叠声的追问，画家先生非常火大：“没有！什么都没有！”
学者还想问点什么，晚饭铃声居然响了。
大家心一沉。谁也不知道餐桌上昂科船长会不会又要大开杀戒，但餐厅是必须得去的，因为泰勒船长说过——“用餐的时候要注意礼仪，不要随意走动。”
好在晚餐的时候泰勒船长和修利安少爷都没有出现。晚餐端到餐桌中央，居然是一整条活蹦乱跳的金枪鱼。
看来厨师死后就没人负责烹饪。
也许其他玩家可以越俎代庖，自己上厨房弄点吃的，但“各司其职”的规则沉沉地压在头顶，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作尝试。这可能意味着这个副本接下来没有能吃的食物，他们将带着饥饿面临接下来的考验。
在方舟游戏里，饥饿不会夺走性命，但会使人陷入疯狂。
就在大家准备离开餐厅时，画家忽然说道：“修利安少爷说，昂科船长原本是一名海盗，很多年前被泰勒公爵率领的海军清剿收编，发誓效忠于泰勒公爵。”
学者拍桌：“这么重要的背景信息你为什么不早说？！还有什么！”
画家没好气道：“还有，天黑后最好躲在自己的舱室不要随便出门！”
“这还用你说？”
大多数副本的夜晚都是危险的。
眼见天要黑了，大家各自回了自己的舱室。昂科船长还算大方，给他们准备了单人间。
舱室陈设简单，空间狭小，床板仅容一人躺下。斯姜在床头坐了片刻，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雪亮的短刀。
他白天就已经决定，今晚暗杀黎索。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他几乎可以确信，黎索在调查自己。积分榜第一名，居然在副本里划水，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身上，是何居心？
斯姜虽然不会对玩家产生敌意，但最基本的警觉性还是有的。
然而他才握住门把手，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谁？”
“然哥！是我，您忠诚的骑士！”
斯姜确信，给洛希屁股上装条尾巴，此时肯定摇得能打鼓了。
“天已经黑了。你怎么还在外面乱跑？”尽管不愿意，他还是放洛希进来了。
“然哥你不也正打算出门吗？”
这小子虽然傻了吧唧，有时候却挺敏锐。
“什么事？”
“然哥，有没有那个。”
“哪个？”
洛希居然不知从哪掏出来一瓶可乐，双手进奉给斯姜：“然哥，我不会游泳，有没有游泳挂啊？”
斯姜一时语塞。
“最好是一次性的，不然下个副本就用不上了。还有，能赊账吗？”
这小子尝过一次甜头，居然还上瘾了。
“你看我们现在在海上，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比如说遇到风暴或者海盗袭击，你掉进水里了我可以救你的。那个，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你掉进水里……”
斯姜压抑不住灰眸里的凶光：“回去睡觉，晚上别出门。”
“那这个可乐……”
斯姜接过可乐。
“那我的游泳挂……”洛希被推出了房门。
“你现在会游泳了！”
“这就会了？”洛希比划着电视上看来的自由泳手势，一脸狐疑地游回了自己卧室。
斯姜听到洛希房门关上的声音，又等待了片刻，正要推门，房门竟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谁？”
“是我，吴辰宇，学者。”
斯姜打开了门，因为他猜到了对方来访的目的。
吴辰宇站在门口，满脸堆笑：“斯先生，我听过您的名字。您比我想象中更加……年轻。”
斯姜知道他原本想说的是“你比我想象中更弱”。
“学者阁下，天已经黑了。”
吴辰宇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斯老板，我在匿名版浏览过有关您的帖子。您是信誉极好的商人，我一直都期待与您合作，却始终没有找到与您见面的方法。”
匿名版是在帕庇特镇才会开放的讨论版，和系统提示一样展示在视野当中，玩家能够跨区交流，但是无法在上面透露任何副本信息。斯姜在上面发过广告，里面还有一些外挂用户的评价帖——无一例外，全是好评！
因为没人能活着回来打差评。
斯姜退开一步，让他进门。
“我是学者。”吴辰宇皱着眉头，自白道，“我在这个副本的身份是学者。你知道学者的职责是什么吗？”
斯姜默然不语。
“这个副本主线任务是护送修利安·泰勒抵达伊兰顿，这是我在《方舟》见过的第一个A级的任务，它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我在船上做过调查，不知什么原因，这艘船在海上飘了两年都没有抵达目的地伊兰顿。两年间，它不断回到黑熊港进行补给——就是我们登船的那个港口，同时搭载各种身份的宾客。我想，学者的身份可能与我们的主线任务有关，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斯姜摇头。
吴辰宇大失所望：“我以为传闻中的斯姜不但可以出售强大的外挂，还可以给客人提供个性化定制服务。”
“你是指讨论副本攻略吗？”
“差不多吧。”
“那是另外的价钱。”
“希望有了你们，船能开到伊兰顿。”斯姜去掉脏话，把大副的话复述了一遍。
画家、厨师、学者纷纷傻眼，身处孤岛一样的“忒修斯号”，深浅不止的凶狠角色正对他们发火，这三个人居然聊起天来了。
“你们这帮生蛆的臭海胆！”
大副果然感受到轻视，椰子大的拳头猛地挥向斯姜。后者反应极快，矮身一躲，拳头随着惯性砸向黎索。如果这一拳打中，他那高挺漂亮的鼻梁怕是挂不住单边眼镜了。
黎索生生截住拳头，眼镜链被震得来回晃荡。
其他玩家目瞪口呆地看着黎索。
“别他妈废话！给我找到剩下那个！”大副撂下这句话，居然走了。
厨师松了口气：“你们疯了吗！把他惹恼，万一他把我们全都杀了怎么办！”
“要杀人早就动手了。这显然不是逃生副本。”斯姜环顾四周，四面都是海，要想逃生也无路可逃，“万一打起来，收着点手，打死重要角色就麻烦了，牧师阁下。”
被当成打手了。
牧师先生推推眼镜，嘴角微扬。
学者道：“不是逃生副本反而更棘手。关于第七个人，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黎索道：“没有。”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
大副让他们中午之前找到第七个人，如果办不到，肯定要发生不好的事情，说不定是把他们打个半死，或者把谁淘汰掉，不过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剧情无法推进，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个副本。
黎索忽然想起什么：“有个问题，刚才忘记问了。”
洛希道：“什么？”
“找到尸体算不算找到？”
洛希看着这位衣冠楚楚的牧师先生，汗毛倒竖。
众人只好分头在船上寻找。斯姜四处乱逛，后边跟着个小尾巴洛希。
“然哥，上次买挂赊的账还没给你。你说怎么有这么巧的事儿，欠你十万积分，副本正好奖励了十万。我去了帕什么什么镇之后一分都不敢用，生怕还不了账。”
“你用吧，先赊着。但是买挂的事不许在别人面前提。”
“大家都不知道的话，你哪来生意呢？你需要做一些推广，我就是你的人形安利机！”
“不需要。”
洛希喋喋不休：“然哥你卖挂赚了不少积分吧，你在积分榜上排多少，我怎么没找到你的名字？”
斯姜脸一寒：“再废话杀了你！”
话音刚落，两人就在楼梯转角撞见黎索。
斯姜不太确定他听没听到，听到多少。如果黎索真的是在找什么外挂商，斯姜的身份迟早要暴露，在此之前，先下手为强才是上策。
想到这里，他顿时起了杀心。
黎索见了他们，毫无戒备地迎面而来：“舱底检查过了。”
“那回甲板集合吧，我们在船尾也没有找到。”洛希挠头。他好死不死杵在狭窄的过道中间，让斯姜无从动手，只好作罢。
“这些船员好像听不懂汉语……英语也不懂。”说到这里，洛希哭了出来，“我周六还有四级考试。”
“四级是什么？”斯姜语出惊人。
“CET-4。大学英语四级。你没上过大学？”
“上过。”
“那你不知道四六级？”
“有点印象。”
黎索问他：“你……多大？”
斯姜沉默片刻：“不记得。”
洛希道：“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不记得。”
真有意思，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再次和那些“魃”相遇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对抗情形了。
车继续往前开去。
车上安静得过分，只有导航上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依稀和斯姜来时一样。
斯姜看了一眼红色的光点，皱起了眉头。
“马上要到市区了。”
他最后说道。
“你要去后面吗？至少比你蹲在地上宽敞。”
黎索轻轻“哼”了一声。
他扭动了一下身体，就在斯姜打算停车让他下去后车厢的时候，他反身蹲了下去。
他的脑袋从座椅前的空隙探出来，直勾勾盯着斯姜，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狼。
第 65 章 “你凭什么拒绝我！”
斯姜斜了一眼挤在副驾脚踏位的黎索。
脚踏的位置很局促，黎索只能跪在地上，反身把自己蜷进去。但他的神情却十分惬意，眼里似笑非笑。
最后他干脆把手臂放到了座椅上，将脑袋整个靠了上去，就这样仰视着斯姜。
斯姜抿了抿嘴。
早知道刚才就留一只甲壳虫在前面，这时候就可以盖在黎索脸上了。
他看自己的表情真的是……好像他是什么猎物一样！
斯姜强迫自己集中精力，无视掉旁边这烦人的眼神。
经过下一个路口，车就要驶入市区。也不知道现在应急中心是不是腾出了手来，会不会在路上设立关卡。
要是遇到需要查验人员或者货物的情况，那就麻烦了。
这样想着，斯姜瞥了一眼导航面板，突然瞪大了眼睛。
接着，他来了个急刹车。
黎索因为惯性被甩了出去，等车停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塞进了脚踏位的狭小空间里，看起来非常狼狈。
他的脸上又阴沉起来。
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让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怒气冲冲地看向斯姜。
斯姜盯着操作面板的方向，不知道为何紧皱着眉头。
黎索勉强让身子抬高了一点，抬头去看斯姜视线的方向，看到他盯着的是导航面板。
面板上有两个红点。
被编排的黎索并没有打喷嚏，他们直接上了十楼，姚皜皜他们也看见了完好无缺的病房，姚皜皜忍不住搓了搓手臂：“真是妥妥的恐怖片。”
斯姜这会儿说话的语调就正常了：“淡定，以后你还会直接经历真正的灵异本。”
这个本还算好，毕竟是规则类解谜向，不是那种灵异解谜。
姚皜皜倒不是很怕：“我不怕鬼。”
他们又进到了13号病房，合上门时，斯姜看着三人不同的状态，终于把见面时就想问的问题问出来了：“你们不饿吗？”
他是问姚皜皜和易安南。
姚皜皜有点纳闷：“一天没吃东西了，当然饿啊。”
斯姜摇头：“不是那种饿，而是看见食堂里的食物，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渴望，好像要失去理智了一样。”
姚皜皜：“？”
她眉头紧皱：“我没有这种感觉。”
易安南小声：“我也没有。”
所以在没吃食堂的东西的情况下，只有他和黎索这样？
“所以你们有这么饿是吗？”
姚皜皜也是个敏锐的，听到斯姜这么问，立马就抓住了重点。
斯姜没有回答这话，而是看向了黎索。
在斯姜看来，肯定是他们有触发什么机制，所以才会导致他和黎索跟姚皜皜他们不一样。
万破浪当时想吃他们房里的饭菜，是因为万破浪已经吃过了食堂。
就算他和黎索真的绑定到状态都会互相绑定，可他和黎索谁也没吃过食堂里的东西，不该如此。
难道是因为黎索出了电梯？
可在他出电梯前，他们就有这种饥饿状态了。
斯姜眉头微皱，那双丹凤眼反而因此更为凌厉，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罪魁祸首却扬起了唇，还稍稍歪了下头，一脸无辜且人畜无害，好像不知道斯姜为什么将眼刀给他似的。
斯姜越看，越觉得黎索绝对背着他做了什么。
会和他使用的那两次能力有关吗？
可他和黎索一直在一起，不应该……难道是梦里？
至于黎索为什么要瞒着，斯姜倒真没半点疑惑。
他干得出来这事，为了找乐子。
哪怕他们是队友。
见斯姜看着黎索不说话，姚皜皜也看向了黎索。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她其实是能觉察到黎索的危险，很多时候，就算黎索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姚皜皜都还是会有一种有一条毒蛇在暗处中悄无声息地游走，随时会飞出咬她一口的错觉。
当然不一定就非得是蛇，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能带来生命威胁的野兽。
毕竟黎索给人的危险和压迫感太强。
姚皜皜的目光还是半避着的，黎索也根本没去注意她，而是跟斯姜说：“确实有。”
他勾着嘴角，语调乍一听是随意的，细品却带着黎显的兴味：“这要是换个人在这儿，现在就已经在那胡吃海喝了。”
他说：“阿满你就算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拦不住的那种。”
斯姜懂他有多饿了：“我的感觉比他的浅。”
他跟姚皜皜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只是绑定关系，所以是受他那边的影响，而不是和他一样。”
姚皜皜微顿，不太确定地看着斯姜：“你是觉得…你的饿是受黎…黎哥影响。”
她差点就把黎索说出口，但到底还是咬了下舌头把话咽回去：“你认为绑定关系还会互相影响状态？”
斯姜说是：“不然就单纯地是生命绑定，是不是太强制老玩家保护新玩家了一点？我想这份绑定中可能还有什么别的。”
他说着，自己又有了点新的想法：“比如说这也是一种身份暗示。”
斯姜这句话说完，就像是有了更多的灵感，还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看向黎索：“如果我们在游戏中的身份是一个人……”
梦里的医生和病人，现在的医生和病人……
就连规则里的【一对一对一】都能完美解释。
分别是医生、病人和怪物。
姚皜皜没听黎白：“一个人？”
斯姜嗯了声：“我之前一直想不黎白，为什么副本会有线索指向粉色许葶和白色许葶是一个人，偏偏易安南的能力看她们俩又看出了不同的东西，但是如果把她们当做双重人格来看，是不是就能解释了？”
姚皜皜默了两秒：“……我还是不太懂。”
其实她是聪黎的，只是没有太多“副本思维”，斯姜知道，所以他耐心道：“我曾经听人说过一个说法是双重人格就是有两个灵魂，鬼怪是认人的灵魂，而不是人的躯壳。粉色的许葶大概率是反社会、反派人设，所以周围怨气缠绕……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不是说一定是正确答案。”
他摊手：“毕竟副本的核心是通关，不是让你一定要把所有疑点全部正确解开。这不是考试。”
他也只是提供一种思斯可能性，就算他们粉白两个许葶真的是暗示双重人格，也不一定就是斯姜解释的这样的理由。
姚皜皜懂了。
她轻呼出口气，忍不住捏了下眉心：“好复杂。”
斯姜笑了下，没就这话做出回应，而是问：“我想问下你，做梦具体梦见了些什么？可以说吗？”
听到他这话，黎索偏头看了他一眼。
而姚皜皜微顿，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安静了片刻后，才开口：“我梦见自己在疗养院，就是这个疗养院，但…疗养院说副本这些东西，全部都是我的幻觉和妄想。”
斯姜哦了声，又说：“你应该分得清哪里是真的吧？”
姚皜皜平静地看着他：“不能，所以我把两边都当作真实的过。”
这也是个办法，但姚皜皜是个新人玩家，她说她分不清梦里的疗养院是不是真的，那就证黎她也有精神疾病，而且症状就是幻觉幻想之类的，在现实世界也的确有接受治疗，所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被送到了疗养院，但因为疾病忘记了这件事。
如果这个本里的每个新人玩家都是如此，那么……
“这个副本通关的关键在新人玩家身上。”
斯姜微眯眼：“要是我猜的一切都对的话，那么我们新人玩家就是主人格，我们都患有精神疾病，有些东西是我们的幻觉，有些东西才是真实存在的。”
姚皜皜想到了那个自动复原了的病房：“比如那个，就是假的吗？”
斯姜还没说话，黎索就把那根“7”字形的钢筋从后腰摸出来：“提醒一下，还在我手里。”
“你别太在意科学解释了。”斯姜说：“我这里说的幻觉是指不存在但在这个副本世界里还是会影响到我们的……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是肉丨体世界一个是精神世界。”
姚皜皜：“嗯……”
“我再说得简单点吧，就是规则内和规则外的时间，包括梦里和现在都可以理解为不同的世界，而且是平行世界。”
斯姜勾起唇：“你等晚上来看，如果我的猜测没问题，隔壁一定还是废墟。”
他又想到什么似的：“你在梦里吃了药吗？”
姚皜皜摇头：“虽然我把那边也当真实过，但我没有吃药。”
她没有详细说为什么，斯姜也没追问，只是在想那也不是因为他没吃药导致他和黎索都有饥饿感。
姚皜皜：“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斯姜打了个响指：“各回各房，开始睡觉。”
他示意姚皜皜：“我们先在梦里碰个面，我在404。”
404这个数字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敏丨感，姚皜皜微微瞪大眼睛：“你在404？”
斯姜说是：“只是我目前还没发现我那间病房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们先想办法碰面再说。”
姚皜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她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告诉了斯姜自己在哪间房后，就直接跟易安南一块儿离开了病房。
眼见斯姜就要躺在床上入睡切换世界了，黎索偏偏头：“阿满，你都不问一下我做了什么吗？”
斯姜面无表情：“你不就是给我增加难度吗？”
黎索觉得无辜：“那可不是。”
斯姜皱着眉坐起来：“那你到底做了什么？”
黎索歪头一笑：“你猜？”
斯姜：“……”
他又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
斯姜不理他了，他又问：“小队长，真的没有我能做的吗？”
怎么又喊他小队长了？
斯姜无言以对：“……13号病房为什么那么特殊，这个问题我还没想黎白，我这也没看见什么线索，你睡一觉梦里找找。”
黎索悠悠哦了声：“那报酬是什么？”
斯姜：“？”
他实在忍不住：“黎索，你真是病得不轻。”
黎索哈哈大笑。
【10:58】
斯姜看了眼背后的数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服。
前两次因为各种原因，他都比较急切，有很多东西都没有去注意。
而现在他要从容很多了。
首先这个疗养院的病房里没有监控，这是不太对劲的。
因为这是疗养院，病房内一般都会安装监控，尤其他是精神病患者。
其次这个疗养院的防护并不到位，很多边边角角都还是很锋锐的。
最后……
斯姜看向了门口。
上回他出去得太容易了点。
这不符合一个正常的疗养院的防护措施。
不过既然这样，那就再来一次。
斯姜又双叒叕用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打开了门锁。
他摁着自己手背上的医用绷带，轻叹了口气。
说真的，希望这样的场面少来点。
因为他很怕疼。
斯姜确认了门口附近没有人后，才慢慢打开门探了个头出去。
走廊也很空荡，他们这边的梦和黎索那些老玩家不一样，梦里的疗养院处处都是一比一复刻非梦里的疗养院，除了要新一点就没有别的什么区别了。
走廊依旧是狭长幽暗的，但又要少几分那种死寂感，最多就是有点阴森。
斯姜竖着耳朵往外走，他在四楼，他通过窗户往下看的高度大概确定的，这也对应了404的门牌号。
他斜对面就有一个病房，挂了牌子，是405，这里的病房都挂了牌子，但都空着。
斯姜走过了几间后，就看见了护士台的一角，因为护士台的灯是亮着的，所以他停住了脚步。
这个结构…和那边的疗养院也是一样的。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昏暗狭隘的走廊一望到底，能够看见尽头四四方方但又被钢筋防盗网从内到外焊死，不像是窗户，更像是监狱。
整层楼静得仿佛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斯姜在心里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往回走。
他要去电梯那边看看。
独自探险的每一步都好像充斥着危险，因为不知道下一步会遇见什么，所以斯姜的整颗心都是提起来的。
太多的画面和记忆在他脑海里闪回，导致斯姜的步伐都慢了几分。
他不喜欢疗养院这种很类似医院的地方，因为他不喜欢医院。
所以还是早点出去吧。
斯姜站定在了电梯前。
这里的电梯是真的要新一些，电梯门都能反出斯姜的身影，朦朦胧胧的，配上此时的环境，更有恐怖片的气氛。
但让斯姜起了点鸡皮疙瘩的，不是照出来的自己扭曲在一起的五官影子，而是贴在电梯按键上面的告示。
粉色的纸，黑色的字。
【近日电梯因为老化问题将在晚7点停止运行，减轻负担，等待师傅来维修。会在次日早7点才恢复运行，请勿在电梯停运期间乘坐电梯！如不慎乘坐请立马按下电梯内的红色报警电话等待救援！】
和那边的不一样，但又是一样的。
这边的是告示给出理由，那边是许葶告诉他们电梯在维修。
当时许葶说，本来是要12天的，但现在通知到只需要八天了。
而他们恰好死了四个玩家，也就是两对。
斯姜微微眯眼，然后按下了电梯。
电梯停在1楼，每一层的上行时间还是20秒一层，慢得容易让急性子恼火，斯姜找了个地方先猫着，毕竟这电梯抵达开门时会发出“叮”的一声，他不确定会不会吸引许葶过来，又会发生什么。
但在电梯显示屏跳到“4”的刹那，响起的并不是“叮”的声音，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嘟——”
这一声警报响起的刹那，幽暗的走廊也开始交替闪烁红绿色的灯光，将诡谲的气氛拉得更满。
电梯偏偏也在这“嘟——嘟——嘟——”的警报声中“叮”地一下应声而开。
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电梯里会冒出个怪物来，比如什么电锯人，但打开的电梯空荡荡的，里面连防护的木板都没有，还是那么小，却也因为没有木板，还是要比另一边的电梯要多一点空间。
而且电梯壁内，是会朦朦胧胧照出倒影的。
反而更加恐怖了。
斯姜看着电梯，他知道自己要做出进不进这个电梯的决定。
就在电光石火间，警报声解除，红绿交替的灯光也熄灭。
许葶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听上去还有几分焦急：“803病人逃出了疗养院！请诸位注意！803病人逃出了疗养院——！”
斯姜踏上了电梯，没有选择去姚皜皜所在的六楼，而是按下了八楼的按钮。
但在电梯就要闭合的刹那，一只手突然扒拉上了电梯门，因为只有一道缝，斯姜没有看见对方长什么样。
他只听见了分辨不出男女的诡谲语调，拉长了在狞笑：“不听话的病人——”
“就要处理掉！！！”
下一秒，伴随着剧烈的震荡，斯姜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但面上没有半分惊魂未定的神色，反而是一张极其冷静镇定的脸。
斯姜其实第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他的视线微微偏移，对上了坐在旁边靠着墙似笑非笑睨着他的黎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