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桃花眼,看着风流多情,但也因为主人的原因,带着极强威胁压迫感,时时都透着攻击性,哪怕装无辜可怜的时候,都暗藏杀机。
黎索悠悠:“做噩梦了?”
斯姜轻呼出口气:“……可能出了事。”
他微拧眉:“有人逃脱了。”
黎索挑起了眉:“你是指有人从副本里出去了,还是指有人逃出了疗养院?”
这可是两个概念。
斯姜也知道,他起身,就要往外走:“后者。”
黎索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不紧不慢地跟上他:“阿满,跟你说个你会感兴趣的事。”
斯姜脚步不停,同时偏头看向他。
黎索歪歪脑袋,勾唇一笑:“我发现医院大厅贴着医院所有医生的照片,我恰好被排在了13号。”
“因为您说,不想要这种只有本能、没有目的的人。”
吴涧说道。
“您说人可以为了任何事情活着,但是不能为了活而活。动物是很难控制的,只要给口饭吃就跟着你,将来也会因为别人给的饭更多而背叛你。”
黎索“哦”了一声。
他不喜欢像动物一样的人,这样的人比真正的动物还不如,因为人的本能便是极度的贪婪和利己。
没有食色以外的欲望,没有感情和目的,上头起来便是不计后果的短视,永远无法判断会在哪一秒因为哪一件事恨上你、背叛你。
他的确讨厌这样的人,比三心二意的人还讨厌。
黎索摆摆手,转眼又把这件事忘在了身后。
他走向副驾驶席,坐了进去。
“谁让你坐着了,蹲好。”
斯姜说道。
“马上要进市区了。”
黎索攥紧了拳头,但还是咬牙把怒气忍了下来。
他再次把自己的身体缩紧座位下小小的空间里,只露着脑袋看向斯姜。
像一只和主人斗气却无可奈何的的小狗。
第 66 章 手感很舒服
离开H区的最后一段路有些崎岖,车左右摇摆着。
黎索本就蹲得局促,这样的摇摆让他歪倒了好几次,姿势逐渐不适起来。
他好不容易调整好,巴着座椅露出脑袋,对斯姜怒目而视。
车经过一个下坡,黎索刚刚稳住的身体又滚落进了脚踏位里。
半分钟后,车身终于恢复了水平,紧接着像是压过了一块凸起的大石头,“腾”地飞起又重重落地。
黎索的脑袋随着震动被猛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砰”。
进入市区之前,黎索就因为类似的原因被敲了好几下脑袋,到最后眼前都有些发黑了。
以至于车开始平稳行驶了五六分钟后,他才捂着脑袋从里面钻出来。
斯姜还是目视着前方,没有看他一眼。
GM。Game Master。游戏管理员。
——我们当中有一个GM,你猜得到是谁吧?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斯姜脑子里转过几百个心思。
方十一说这话时,看向隔壁,那是黎索房间的方向。他显然在暗示,黎索是GM。
积分榜断层式第一,三区死神,平均评级9.8的挂逼。他知道什么内情吗?
方十一离开后,斯姜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外挂对于一个游戏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于《方舟》的GM,结局就只有你死我活。
但方十一是如何得知黎索是GM?
他透露这条真假不明的信息究竟有什么目的?他是黎索的帮手,特意试探斯姜?或者说,他自己才是GM,他想看斯姜的反应?
斯姜把玩着手里的刀。
不论真相如何,他今晚不能动手杀黎索了。如果黎索是GM,他不会有胜算。如果方十一是GM,那黎索一死,他外挂商的身份必然暴露。
这个方十一,还真不是省油的灯!
正思索,房门又一次响了。这已经是今晚第四个了……
斯姜缓缓拧开门把,轻手轻脚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门缓慢地罅出一条缝来。
就在舱室内的光线透出去的一刹那,冲突发生了。
斯姜一刀刺出。来人似乎对他的偷袭毫无防备,只是出于本能地反击。斯姜连刀带手被拽了出去,别在门框上,他想关门的意图被生生扼制。对方趁机把鞋子插入门缝,随即整个人挤进门内。
黎索在晦暗的煤油灯下看向他,神情似笑非笑。
斯姜双手按住床板,飞起一脚踢向对方脑壳。舱内空间有限,没有绝佳的柔韧性,绝对踢不出这脚。
黎索颇为意外,反手握住他的脚踝:“身手不错。”
使劲扭了扭小腿,竟没有挣脱,斯姜腿下用力,将黎索抵在门上,同时手腕一抖,寒光亮出,抵住后者咽喉。
黎索垂眼瞧了瞧匕首:“前几位访客也是这种待遇吗,医生阁下?”
“你有事吗?牧师阁下。”
“你想用这个姿势谈话?”
斯姜审视了一下彼此的姿势,确实别扭:“我可没有邀请你进门。”
“是。可我凭本事进来的。”
“擅自闯入别人的领地,你想找死,牧师阁下?”
“如果你真想杀我,我已经死了。”
斯姜真想把他一刀噶了,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他收了刀,退开半步,问黎索:“方十一是什么身份?”
“如果你是指在‘忒修斯号’上的身份,我不清楚。”
这话说得巧妙,他仿佛在暗示斯姜,方十一还有另一重身份。
“怎么?方十一和你说了什么?”黎索问道。
“没什么,他向我打听那个外挂商。”斯姜说这话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黎索的神情。只见对方神色一凝,对上斯姜的视线后,瞬间失笑。
黎索道:“你该不会怀疑,那个外挂商就是我吧?”
听他这么说,斯姜决定演一波:“你的积分全区服断层式第一,只有系统才知道哪些是副本所得,哪些是交易所得。”
黎索点头:“所以你怀疑我,很合理。”
“《方舟》的积分不能在玩家之间流通,你是怎么做到的?”
黎索道:“我可没有承认我就是那个外挂商。”
斯姜点了点头,故作沉思道:“也是,如果外挂商有脑子,不会把自己高高挂在积分榜上当靶子。”
“看来他是个有脑子的。”
斯姜看到浓黑的眼眸,透过水晶镜片注视着自己。他有种被看穿的危机感,但他自认为刚才这套说辞十分逼真,完全能够排除自己的嫌疑。
也许黎索如影随形的注视是因为别的什么?
“医生阁下,你为什么这样深情地凝视我?”
斯姜猝然收回目光,恼道:“是你一直在看我!”
“如果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看你?”他这话问得无辜又理直气壮。
虽然但是,他说得也没有错。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让斯姜产生哑口无言的感觉。可他只不过是在观察黎索而已!
“又有人来找你了,医生阁下。”黎索瞥了眼门板,示意外面有人。
“也可能是来找你,牧师阁下。”
敲门声果然响起。这已经是今晚第五次了!
斯姜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门没锁,画家先生。”
门被推开,邹真战战兢兢向内张望:“我去,你们两位都在!太好了!斯医生,你怎么猜到是我?”
因为今晚只剩你还没登门造访了!打开门来做生意,来者是客嘛。斯姜这么开解自己,感觉心情稍好。
“您有事吗,画家先生?”
斯姜的笑容让画家瘆得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是这样的,我下午去上美术课,发生了一件事。我想跟你们二位商量一下。”
果然,下午画家先生从修利安少爷房间出来的时候,斯姜就感觉到对方有所隐瞒。
“你说吧。”
“他……修利安少爷……”邹真支支吾吾,神情古怪,似乎不知如何去形容。
“到底怎么了?”
“修利安少爷的手……掉了。”
手掉了???
斯姜和黎索对视一眼,似乎都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意思?讲清楚点。”
“就是字面意思!他正在画画,手突然掉了,而且是右手,我记得很清楚,是握画笔的那只手,然后那支笔滚到我脚边,我我……我当时都吓傻了!”
斯姜道:“是被什么东西割断了吗?流血没有?”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把修利安少爷的手割断,那也能悄无声息地杀死玩家。有些惊悚电影里就有这样的桥段,毫无行迹的神秘力量将主角身边的活人全部切片。这种脱离常识的东西出现在副本里,往往最为棘手。
“没有流血,就是突然掉了。”邹真努力回忆道,“断掉的手有一截原本是藏在袖子里,如果是被什么东西割断,袖子也会断的。”
黎索忽然问他:“你没有把手捡回来?”
“你是疯子吗?我捡他的手干什么!”
斯姜肯定道:“你应该把手捡回来。”
画家没想到连斯姜都这么说。“你们俩都是疯子吗?”
“手的断面是什么样的?你看清楚了吗?”
“我没有!我哪敢看,魂都吓飞了!”
“那之后呢?”
“什么?”
“在那之后,修利安少爷是什么反应?”
“他没什么太大反应,就跟我说了句‘失礼了,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然后换了黎手继续画。”邹真努力回忆道,“这个修利安少爷看上去挺好说话的,非常有教养的感觉,长得也斯文,和那个奇形怪状的昂科船长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斯姜陷入沉思。这不明不白的情况比无形无色的杀伤性力量还要棘手。
黎索问道:“你为什么只把这条信息告诉我们两个?”
“告诉其他人有用吗?”邹真哀求地看向斯姜,“斯医生,我知道你很厉害,能不能帮帮我?我之前经历过最难的任务才C级,你不帮我我真的要死在这个副本了。”
“你为什么不求牧师帮你?”
黎索瘪瘪嘴,又不好发作,只能自己把不满咽下去。
现在距离C区还有很远,这个姿势既没法闭目养神,也没办法看外面的风景,趴着趴着,他渐渐无聊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斯姜的下颌角,突然想到了什么。
于是他把头埋进了手臂里,假装自己在休息。
斯姜正在认真地开车,时刻注意周围的动向,冷不防腿上传来一阵陌生的触感,他差点下意识地跳起来。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腿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来了一只触手,鬼鬼祟祟的,见他发现,立刻僵在了半空。
也是第一次,斯姜从一条什么都没有的黑色触手上看到了“尴尬”。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趴在地上的黎索。
从几分钟前,他就感觉到黎索突然变得老实本分了起来。
果不其然,一点都不对劲。
“喂。”
“黎索。”
这位三区死神,对队友还挺热心的。
斯姜注视着死神先生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其实干净利落一点儿也不脏,它与手术刀是一对绝配。即便那手术刀豁了口,在那双修长的手下,稳稳一划就割出一道漂亮的缺口,暗红的鲜血成股滴落,像一滴工艺品的眼泪。手的主人若非顶尖的外科医生,便是顶尖的杀手。
但此时此刻,握刀的人是一位牧师,他本该口颂祷词,为世人带来救赎。
“你在看什么?”黎索提醒道,“念祷词。”
斯姜翻开手册,好在这跟书房的书不一样,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于是念道:
“驯驭蛮荒的风暴之子,请祢聆听祈祷。
开蒙四海的狂浪之主,请祢回应请求。
守护众生的海洋之心,请祢接纳赠礼。
至高无上的苍蓝之神,请祢兑现契约。
让祢的恩典照耀海面,照耀我等之魂灵!
让祢的德行浸润万物,救赎我等之愚昧!
让祢的神光穿破迷雾,指引我等之方向!
让祢的奇迹降临此间,治愈我等之苦难!”
昂科船长注视着中央的两人,目光逐渐狂热。
就在斯姜颂念祷词时,周围六盏灯纷纷灯光大作,跃动不止。灯光照亮中央众人,六个方向的倒影仿佛丛生的荆棘,随着灯光狂舞。斯姜的心跳也随之鼓动。他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停不下来,竟一连将祷词念了数遍。
这哪里是什么祷词。这并不是在祈福,更像是一场仪式,或者说,像是与某种神秘力量的交易。交易的主体显然是修利安少爷的苏醒,那么他们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海洋之心”究竟接收了怎样的“赠礼”?
随着斯姜的最后一句祷词停止,黎索也缝上了最后一针。
灯光平静地照耀着石床,仿佛刚才的疯狂不曾存在过。
两人俱是满头大汗,等了片刻,修利安少爷右手手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昂科船长这才离开柜架走到石床边。他看向斯姜时两眼放光,惊喜不已:“这次一定没问题了!我从来没见过海神有这么强烈的响应!太好了!太好了!是海神派您来到‘忒修斯号’帮助我的吗,医生阁下?”
黎索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听到斯姜在自己身边低声嘀咕:“恭喜玩家斯姜获得buff:‘船长的赏识’,效果:没有任何用处。”
他疑惑道:“你在自说自话吗?”
斯姜面无表情道:“没什么。”
履行完了医生和牧师的职责,两人又顺着原路回到各自的船舱。
斯姜一路都在回想今晚的所见所闻。
修利安少爷,这次任务的核心人物身上充满谜团。离奇的肢体脱落,神秘的通道与石室,似是而非的祷词,意义不明的仪式……
大副说——公爵长子?呸!一具空壳!
仪式当中,大副的话始终盘绕在斯姜脑海。“空壳”——这究竟是一句评价,还是一个陈述?
他们将要送到伊兰顿的那个修利安少爷,应该是躯壳,还是灵魂?
斯姜见过了修利安少爷残缺的躯壳,却不知道那里面住着怎样的灵魂,因为到现在为止,只有画家先生与他有过交流。
他隐隐感到,这其中潜藏着这次主线任务最大的陷阱。
这一晚并没有发生战斗,但斯姜感觉体力消耗极大,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清晨,罕见的浓雾笼罩着海面,成群的信天翁围绕着“忒修斯号”盘旋,等待捡漏船只丢弃的食物残渣。此时无风,船帆没精打采地耷拉在船桅上。
大副醉醺醺地靠在船头,不停咒骂勤勤恳恳干活的船员。修利安少爷自不必说,还在睡懒觉。船长则不知所踪。
学者先生吴辰宇得到了一款能够受益终生的金手指——占卜挂,即面临任何问题,只要抛硬币就可以占卜到正确答案,每个副本内可以使用三次。
他回房间后就立刻使用了一次。他想知道,黎索和斯姜两人当中,应该抱谁的大腿。得到的结果居然是黎索。
居然是黎索!
昨天厨师先生和画家先生面临危机时,都是斯姜伸出援手,这位被称作“死神”的男人可是什么都没做,他真的会出手帮助其他玩家吗?那为什么还被称作“死神”?
当然,吴辰宇并不舍得再消耗一次机会验证这个答案。
清早他就找到斯姜,支支吾吾地打听能不能退货。
斯姜小脸一垮:“外挂一经售出,概不退货。”
吴辰宇苦苦哀求:“你的外挂太贵了,你要那么多积分做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准哪天运气不好遇到个地狱副本人就噶了!”
“概不退货!”
“唉,我没有诅咒你的意思,你不要生气!”
“概!不!退!货!”
“好吧好吧!不过那个……我们谈的价还包括讨论副本攻略,你有什么新的信息吗,共享一下呢?”
斯姜环顾四周,把吴辰宇领到角落:“修利安少爷的房间有一大排书架。你随便找个借口,看有没有办法进去,去翻翻看有没有关于海妖的书,还有泰勒家族的历史,其他包括人体炼金术黑魔法什么的,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算了。”
“人体炼金术?黑魔法?海妖?这是个魔法世界?为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去找?等等,你是怎么知道修利安少爷的房间有书?”
“我是斯姜,我会骗你吗?”
在中高端玩家群体里,“斯姜”隐晦的名字相当于一块金字招牌。不仅仅是零差评的口碑,他的外挂生意经营了很久很久,几乎可以追溯到现存最老的一批玩家。这意味着,他经历的副本数量可能比绝大多数玩家都要多。所以他身上最值得信赖的东西,除了口碑,就是经验。
吴辰宇就这样被斯姜打发走了。
斯姜知道,他走了之后一定会再次使用外挂,占卜自己该不该去修利安少爷的房间翻书。
“我的天,居然还有海妖!”洛希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
吴辰宇前脚刚走,洛希就从楼梯下面钻了出来,把斯姜吓一跳。显然他们刚才的对话,洛希都听到了。
“然哥,你会游泳吗?”
“不会。”
“太好了。我现在有游泳挂,如果海妖袭击我们,遇到危险我可以救你!”
好个屁!
洛希一阵风一样穿过甲板,到处跟玩家说自己会游泳,让大家遇到突发状况就一定要待在自己身边。他对自己的游泳外挂无比信任,救五个人不成问题。
斯姜欲言又止。
洛希跑回他身边:“然哥,你想说什么?”
斯姜的手机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的手机质量不太好,或许是因为恶劣天气,信号变得很差。
斯姜把手机丢到一边,朝着旁边勉强能看清的门开了进去。
一段下坡。
“滴”,识别音。
“嘟”,识别通过。
路又变得水平了,视野却一下子暗了下去。
斯姜开了一阵除雾,车窗才又清晰起来。
他认出眼前是个停车场,这是王哥发的收货地点。
可他怎么觉得……这里和一开始拿车的停车场很像呢?
斯姜想查一下地图,看看这两个地址是不是同一个停车场的两个出入口。
屏幕显示现在处于无信号状态,手机和一块砖无异。
斯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皱着眉头继续往前开去。
在车身后,停车场的入口显示屏亮了起来。
上面闪烁着熟悉的蜘蛛符号。
第 67 章 “没工夫陪你闹了!”
【A区1-68 右】
【B区54-119 左】
扑通!
扑通!
斯姜和洛希就像两个饺子,一前一后掉进水里。
“然哥,我来救你咕噜咕噜……然哥咕噜咕噜……噗!怎么咕噜噜噜噜噜……”
黎索低头一躲,自海盗船射来的飞箭掠过他发尖,深深扎进甲板。他朝海面张望,那两个人竟然半天不见浮出水面。
洛希跳水之前事先憋了一口气,下水后却发现自己越游越往下沉,既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到斯姜在哪,心焦不已。
他想,自己买到了假外挂!
海盗们怪叫着,顺着船首斜桅爬上了“忒修斯号”,船员纷纷举起武器御敌,双方在船尾战作一团。
洛希在水里吐泡,不断看到有碎木板榔头等砸下来。他扑腾了没一会儿就感觉胸口一阵憋闷。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提住他的后领,将他一把拽出水面,他终于得以喘上口气。
竟然是黎索救了他。
黎索往他手里塞了块木板,让他抓稳,同时挖苦他:“会游泳?能救人?”
洛希无地自容,心里默默辩解,他是被斯姜这个奸商骗了。斯姜整这一出真是害人害己,自掘坟墓!
“啊啊啊啊!然哥呢!然哥还在水里!”
不用等他提醒,黎索早就一头扎进水里。
斯姜在水里就像个假人,没有挣扎,没有扑腾,但却一个劲地往下沉。浮力对他不起作用了,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坠入深渊。
海盗与“忒修斯号”的战斗被隔绝在世界的另一面。海水挤压他的胸腔,像所谓的海神在拷问他的灵魂。缺氧令他意识模糊,他看到天光透过海面,化作一条条变幻的光柱。
咕嘟——
被迫吐出了肺里最后一口空气,他听见隐隐约约之间,在他身后,海洋深处传来嘶哑的笑声,那笑容如同一条条触手,寒彻骨髓,攀上他的四肢,向下撕扯他的灵魂。
“斯……斯……”
一阵心悸攫住了他。他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个声音他曾经听过,但他根本想不起那是谁。
“斯……你竟然还活着……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那声音在狂笑,恶意与憎恨刀刃一样剐擦他的耳膜。不论那是谁,毫无疑问,他想让斯姜葬身海底。
斯姜一个激灵,恢复片刻清明。
有什么人冲破水面,朝他游来。来人仿佛有驱散诅咒的魔力,那阵阴笑和低语潮水一样褪去,只留斯姜在水中缓缓下坠。他的肺部乃至每一处血管都仿佛灌满海水,铅一样沉重。
人体的密度略低于水,使人始终可以浮出水面。然而斯姜忘记了太多过去,因此忘却那其中有怎样的过往和纠葛,让他的躯壳沉重如斯。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觉得手腕被一把拽住。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很久,洛希才等到那两人浮出水面。
黎索抄起一根绳子往上爬去。斯姜被他拦腰夹在腋下,人事不省。
“黎哥你脑子进水了?!那是海盗的船!”洛希趴在木板上嚎道。
但黎索哪管得了那么多,他们靠游的,哪里追得上已经前进数十英尺的“忒修斯号”。他把斯姜平放在甲板上,夺了把海盗的破剑击退三两名围攻者,同时还有余力帮助斯姜按压胸口,挤出他肺部漫灌的海水。
“洛希!滚上来!”
“呜呜呜我来了!”
洛希一个疏于锻炼的男大学生,引体向上只能做三个,爬绳子太勉强他了,他难以想象黎索带着斯姜,是怎么一口气爬这么高的。他爬上来时,上气不接下气,肺都要炸了。
“然哥!然……你还好吗然……人工呼吸!快!”
他掰开斯姜的嘴,正要凑上去吹气,就被黎索一脚踢开。
“占什么便宜呢!先把肺里的水压出来,不然空气进不去!”
“哦哦哦!”
斯姜像个化冻了的旺旺碎冰冰,挤一下吐一口水。
吐了不知多少水后,他终于呛醒,虚弱地瞄了周围一眼:“黎……咳……你的眼镜呢……咳咳……”
黎索终于把周围的海盗都踢下了水,剩下的不敢靠近,举剑僵持在远处。
“掉进海里了。”黎索答道。
斯姜想起什么,连忙摸了摸自己怀里,摸到随身携带的那本黑皮书,才放下心来。
“这么宝贝,什么东西?”
斯姜仿佛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答道:“日记。”
“日记?”
“记性不好,所以写日记。”
黎索一颔首,没去追问,也没去质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他嘴里。
洛希跳了起来:“你给他吃的什么?当我面谋财害命!然哥快吐出来!”
斯姜把糖嚼碎咽了下去,嘎嘣作响,菠萝味的。
黎索阴恻恻地问洛希:“你要吗?”
洛希蹲回斯姜身边,连连摇头。
“不会游泳的玩家居然能活到现在,还没被游戏筛掉?”
此情此景之下,黎索的话无疑是对洛希和斯姜的巨大嘲讽。
这时浓雾散得差不多,风也起来了。大副调整“忒修斯号”方向,将侧面的炮口对准了海盗船。
两边对轰起来。双方火力旗鼓相当,这样下去非得玉石俱焚不可。甲板随着炮声不断震动。
黎索摇摇欲坠地站在黎舷,冲着对面喊道:“方十一,把绳子扔过来!”
“喊错了,那是画家先生。”洛希提醒道。
“近视。”黎索解释道。
斯姜闻言便说:“近视的玩家居然能活到现在,还没被游戏筛掉?”
洛希面露疑惑:“‘筛掉’是指?”
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黎索在斯姜面前半蹲下身,含笑道:“医生阁下,如果不是我,你这会儿应该已经葬身海妖腹中。”
斯姜全身一僵。
他说海妖。这么说,不是意识模糊下的幻觉,海里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黎索看到了!
“你好像藏着不少秘密?”黎索随意把腿搭在桌边,看着斯姜道:“事情还没问清楚,就急着把人处理掉,是为了掩盖什么吗?”
确实,关于自己是如何支配所有人的任务,贾约什么都不肯交代。还有洗手间发生的事,贾约到底如何把斯姜拉进副本,这和他快要到期的外挂有关吗?
洛希隐约感觉到,斯姜并不希望这件事情被揭穿。
斯姜对黎索道:“你来这里一周,除了进小黑屋接受惩罚,什么都没做。”
名列积分榜第一的玩家,身陷这样一个枯燥无趣又无人生还的小副本,怎么可能迟迟没有看穿关窍?他蛰伏于此,究竟有什么目的?
斯姜深灰色的眸子俯视着这位方舟积分榜传说级人物,紧扣书本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戒备和不安。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连洛希和韩小乙都能感觉得到。
但黎索最终推了推眼镜,露出微笑:“好吧,我同意把他关进小黑屋。”
贾约脸色大变,嘶声道:“别!你们直接杀了我吧,我交代,我都交代!我曾经得到一个金手指,可以把自己的任务嫁接给其他玩家!这个码字副本其实是我的单人副本,所以我发动这个能力就会强制把副本外面的人拉进来!”
韩小乙恼道:“怪不得我们都没有系统提示!因为这根本不是我的副本!”
洛希也十分恼火:“就因为你想在这养老,所以把我们这么多人拉进来替你打工!害我他妈思政挂科!我们把他扔进小黑屋吧!”
“对!扔进小黑屋!”
见这俩人一齐看向自己,斯姜面无表情道:“说起来,我先前所处的副本有一点棘手,你把我拉过来,我还应当感谢你。”
贾约面露喜色。
斯姜接着道:“但你用自己的能力害死无辜玩家,非死不可。”
贾约怨毒地看了他一眼,蠕动着爬到黎索椅边:“黎索大大,你是想找卖金手指的人,对吧?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不要让我进小黑屋行不行?”
斯姜神色一滞,才要说话,黎索便道:“我不想找了,你进小黑屋吧。”
贾约终究死在了小黑屋里。
他死的时候,黎索也在小黑屋接受惩罚。
所有人眼前一黑,视野中央出现了系统提示——
「玩家贾约通关副本失败,他迷失在虚拟与现实的边界……」
「单人惩罚副本“咕咕快乐屋”更改为多人副本“咕咕恐怖屋”,开启逃生模式。请在时限内完成码字任务,实现逃生!」
洛希正在饮水机旁泡面,被吓了一跳:“什么玩意儿!码字任务?逃生模式?”
紧接着他视野内出现了新的数字——20000。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不断跳动。
05:47:33.69
只剩五个小时!要码出两万字!
倒计时甚至精确到了毫秒!!
斯姜思索道:“应该是共同的任务,我们四个人加起来两万。但是时间有点赶,五小时。”
黎索在小黑屋,指望不上了,等他出来倒计时都快要结束了。
斯姜掀开自己的泡面盖子:“加油。”
“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写?我和韩小乙五个小时怎么可能写完两万字!”洛希哀嚎道,“我只是个业余漫画师,我真的不会码字啊!!!”
“哭?哭也算时间哦。”
深海般漆黑的双眼注视着他,大大方方地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个微表情。黎索半干的头发垂下来,月牙一样缀在眼角,为他俊秀的眉眼平添了一分不食烟火。不难理解他为什么戴副眼镜,为掩盖出众的外貌,也为掩盖眼中的锐意。
漂亮和危险常常各施其徒,一旦结伴降临,将是死神最致命的武器。
画家先生终于将绳子扔了过来:“快回来!船长要放大招了!”
洛希:“什……什么大招?”
此时此刻的“忒修斯号”上,听着外面喊打喊杀声,学者先生汗如雨下,手汗潮得把书页都洇湿了。
这是修利安少爷的房间,门口的守卫在与海盗战斗,本该在睡觉的修利安却不知所踪。学者先生躲在窗户下面,时不时有东西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翻过数页,找到了泰勒家族的族徽。那是一头威武的红色翼龙,皮肤像荔枝壳一样,双翼张开足有体长的两倍,尾巴尖窜着火焰,煞有一副燃尽众生的凶相。
下面还写了一段介绍。
火龙莱奇是泰勒家族的守护神,与海神奥特普斯是一对死敌。
所有泰勒家族的成员都可以召唤火龙莱奇进行战斗。如果莱奇的真身降临,可以烧尽一切敌人,而友军分毫无伤。即使是莱奇的虚影降临,也能够横扫战场,将敌人震晕。
莱奇尊敬勇敢之人,如果你向它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它就会发誓永不伤害你。
泰勒家族依靠莱奇的力量与信仰奥特普斯的海盗斗争百年,为帝国作出卓越的贡献,也为家族争得无上荣誉。
学者先生趴在地上,用手指着读完最后一行,喃喃自语道:“海神……海妖……召唤火龙莱奇进行战斗……”
上面说向莱奇证明自己的勇气,它就会发誓永不伤害你。那么如何向莱奇证明自己的勇气呢?
正在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啸,随即船身巨震,仿佛风暴过境一般,门板传来叮叮哐哐的巨响,那是被骤风卷起的各种杂物,这声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才猛然停歇。
这就是昂科船长的大招——召唤火龙莱奇。
它以压倒性的实力帮助“忒修斯号”取得了胜利。
海盗船和“忒修斯号”都损毁严重,死伤无数。海盗船长被逼跳水,其他海盗全部成了“忒修斯号”的俘虏。海盗船被“忒修斯号”的船员们洗劫一空,然后惨遭拆毁沉船。
玩家们看着这一幕,简直不知道到底哪一方才是海盗。
“忒修斯号”的船屁股被撞烂了,无法远航,也就无法穿越迷雾海。船长于是下令驶回黑熊港,也就是玩家们登船的那个港口。
经历如此一番战斗,午餐竟然还照常进行。听到开饭的铃声响起,几名玩家都心弦一颤,但也只能乖乖进入餐厅。
出乎意料,传说中的修利安少爷竟然出席了午餐,而且是活的,醒的。按照日程表,他分明应该等到下午两点才会起床,而现在才十二点多。
他对众人饱含歉意地一笑:“天热了,总睡不醒。怠慢诸位客人,实在抱歉。”
正如画家先生所说,修利安少爷举止斯文,看上去很好说话。和昂科船长后天习得的礼数不同,他仿佛天生如此优雅自如。
他眼窝很深,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有点款款深情的意思。虽然他始终面带微笑,但是也难以掩盖身上的憔悴感。最难得一见的是,他的双眼是罕见的异色瞳,黎边翠绿,右边碧蓝。
没人不会对这位修利安少爷心生好感,除了学者先生。
学者先生坐在修利安少爷的右边第二位,他一抬头就能修利安少爷握着汤匙,正缓缓搅拌罗宋汤。
画家双手按住桌子:“学者先生,你抖什么?”
学者对画家小声道:“他他他……他手手手上的戒戒指……是是是是……”
“厨师的。”黎索帮他说了出来。
大家这才注意到,修利安少爷的黎右手肤色全然不同,甚至两只手和脸的肤色也不相同。
这下好了,学者和画家两个人一起抖成了筛子,连带着桌上的餐具一起发抖。
这时,昂科船长环视餐桌一圈,终于发话了:“骑士阁下,请问你的职责是什么?”
“这是什么鬼啊??!!!”
第 68 章 【出货说明】
黏液……
脏兮兮的黏液,混杂着呕吐物和氧化血块一样的东西,黄黄褐褐地从洞中流淌下来。
那只骨瘦如柴的“人手”再一次伸出来,斯姜才看清它也是黄褐色的,肌肉毫无活力,像是具干尸。
与之相比,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随后探出来的“面孔”——
那张面孔干瘪得可怕,整体像是倒三角形的骷髅,上面还长着三对并排着的眼睛。眼睛没有没有白,瞳孔空洞而巨大,几乎占据了这张脸的上半部分。
脸的下半部分,则是长满了獠牙的口器。
这不是人的面孔,更像是昆虫的面孔,只不过放大了百倍!
下一秒,那虫脸开始用口器啃食铁皮,似乎是想让洞变得更大一点。
它的头顶上不断有黏液倾倒而下,似乎这种黏液充满了整个车厢似的。
斯姜感到一阵作呕,下意识地退了几步,寻找着躲避的地方。
这里只有货车,而且大概率车厢里都是这样的东西。
他没有武器,没有道具……究竟该怎么躲?
就在这时,斯姜看到车的驾驶室似乎透出了一些蓝光。
他看了一眼啃食铁皮的巨型昆虫,心一横,朝着车头冲了过去。
海妖早就被泰勒公爵消灭了,泰勒公爵无上荣耀。
斯姜想了想,走到旁边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的书。
黎索也凑过来,看到了他手里的书。
“学者。”
他俩又想到了一起。
看来这些书籍多半是为学者先生准备的。学者的任务不是学天文,而是翻历史。
斯姜说:“这里没有昂科船长,也没有修利安少爷。”
黎索说:“也没有修利安少爷的手。”
“那叫我们来干什么?等等,我怎么觉得那幅画在动!祂的触手!”
黎索回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你看错了吧。”
斯姜仔细看去,确实没在动,但他逐渐感到自己眼前发黑。房间本来就光线微弱,此时此刻,他连黎索的脸都看不清楚了,随后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栽倒在地上。
“医生阁下,你怎么了?”
斯姜虚弱道:“我中招了,你快离开!”
黎索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他身边蹲下,将他手腕握住,摸额头,翻眼皮:“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心慌,四肢麻木,眼前发黑。你快走,不要管我。”
黎索摸了摸衣兜,掏出了一样东西,剥开外皮塞进斯姜嘴里。
“唔,你给我吃的什么?”
“躺平别动,别说话。”黎索的语气不容置疑。
斯姜只好安详地躺着,双手在腹部交握。船身在水面浮动,摇篮一样安抚着他。他眼前的黑暗褪去,黎索的下颌线渐渐清晰。这位死神正静静坐在一旁,目视窗外。
从这个角度,斯姜能看到对方双眼映着微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好个睫毛精!
不知躺了多久,黎索才低沉地问道:“好点了?”
“好点了。你为什么不跑,不怕中招?还有,你怎么会有解药?”
黎索问:“解药什么味道的?”
“草莓味。”斯姜想了想,又补充道,“甜的。”
“什么东西是甜的?”
“糖。”斯姜讶然,“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糖?”
榜一大佬,让人不寒而栗的三区死神,居然随身带糖!还是草莓味的糖!
“我以为你会全身藏满武器和毒药……至少也是药品。”
黎索没有解释,而是摇了摇头:“你没中招,只是低血糖。我们一天没有进食了。”
斯姜一时失语。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写满了尴尬。
“现在怎么办?”黎索说,“船长让我们来,但我们没找到船长。”
昂科船长让他们来修利安少爷的房间,有要事商量。可修利安少爷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一般来说,如果不听从NPC的重要指示,好点的下场是得不到线索被困副本,不好的下场就是个死。
“也不是全无收获。”斯姜说。
“你发现了什么?”
只见斯姜坐起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拽向自己腿边。随后他很意外地在地板上摸到了一个拉环。
“如果不是低血糖,我根本发现不了这个暗门。”斯姜说。
两人合力拉开地板上的暗门,只见眼前一条楼梯伸向黑暗。
“你这样的低血糖玩家居然活到现在,还没被游戏筛掉。”黎索说着,率先迈进了暗道。
斯姜闻言顿了顿,随即跟上了他的背影:“低血糖玩家不配活下来?你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吗,牧师阁下?”
黎索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打火机,回头对他道:“你刚才让我离开,其实是想独自探索这条暗道,对吧,医生阁下?”
又被他说中了。斯姜立时又起了杀心。
榜一当然不可能是混上来的,凭黎索的观察力和头脑,他若是GM,迟早会发现斯姜的身份。
在这里杀了黎索,就说他死于副本,方十一也不会猜到真相如何。
但是,这个黎索刚刚才帮过自己。
斯姜默默握紧随身的书,只听黎索在前方头也不回道:“医生阁下,我这里还有糖,撑不住就说。”
好吧,尽管这人说话针锋相对,但也不是非死不可。
地道没有岔路,九曲八弯,两人一前一后在里面走了很久,心里越发感到不妙——这不是一般的地道。
船的体积才那么丁点儿大,怎么可能容得下这么长的暗室地道。
这是个魔法世界。从大副提到海妖的时候,他们就该明白这一点。
地道走到头,是一件巨大的石室——斯姜已经懒得去思考木船上怎么会有石质地下室了。走到这里,空间豁然开朗,石室陈列着一排排柜架,柜架上摆满了书籍和瓶瓶罐罐,里面碧绿的福尔马林泡着生物标本。
斯姜拍拍黎索,示意他看旁边最近的柜架。黎索一抬头,一整排罐子泡的都是手。
“黎手。”黎索说。
斯姜点头。往下拉,一眼望不到尽头。有的名字排位提升了,有的名字被压了下去,有的名字则消失了。
斯姜知道自己排在什么位置,他没有费劲去找,漠不关心地关掉了榜单,帕庇特镇的小巷在他视野中清晰了起来。
青石板路浸透了雨水。两侧酒馆旅店的招牌琳琅满目,只要用积分就可以在这里换得一杯美酒,或是一席安睡。
小路蜿蜒伸向中心广场,广场边有供人歇脚的铁长椅,一群鸽子占据了那片位置。广场中央有个大方池子,很浅,像块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池中央是座天使雕像,眉眼柔美而慈悯,展翅欲飞,又仿佛对此间有所留恋。
小镇巨大古朴的钟楼伫立在广场后方,从小镇的任何角落都可以看到它。
斯姜无视旅店老板的招揽,径自来到空荡的广场,坐在了群鸽环绕的西侧第二张长椅上,这里正好看不见天使雕像的脸。
直到现在,他才露出些许疲倦,像回到家里放下一身戒备的归客。
同人本《血腥爱情故事》by韩小乙。
这是上个副本的奖励,他随手翻了两页,恨不得立刻去洗眼睛。怪不得黎索从小黑屋里出来时有些气急败坏,他真的独自承受了太多!
据贾约透露,黎索在小黑屋惩罚里可以全程保持自我,那审讯室里的调查员先生是什么回事?如果不是斯姜及时清醒过来,他俩可能就要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黎索。
斯姜无意识地默念这个名字。
身居积分榜第一的玩家,被意外拉进一个单人惩罚副本,在副本划水摸鱼一个多星期。虽说斯姜能一眼看穿贾约的阴谋,是由于贾约曾经在自己手中买过外挂,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信息优势,但黎索既然能登上积分榜第一,不可能捕捉不到这个副本的可疑之处。
他在等待什么?或者说,他在调查什么?
难道真如贾约所说,他在找寻神秘外挂商,斯姜?
上个副本的奖励只有10万,而黎索积分近13亿,按理说不会分配到这么简单的副本里。10万的积分对他来说鸡毛蒜皮,甚至对排行一千的韩小乙来说都鸡毛蒜皮,而他仍在那个副本耽搁了一周,无所作为。
斯姜立刻想到了理由——这样绝望而内耗的副本更容易让人寻求外在的帮助,也就是卖挂的斯姜。
黎索是在找斯姜。为什么?
积分榜第一也需要买外挂?
斯姜陷入了沉思。
这时街角冲出来一个人,一骨碌坐在斯姜身边。
鸽群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来人是何千季。他曾经的买家。
“然哥,我可总算出来了,上个副本差点寄了!这系统是在针对我吧!我为打怪买了爆头挂,结果一连给我安排三个推理副本!我汪汪汪汪,汪汪,汪!”何千季上一秒还说着人类的语言,下一秒竟然变成狗叫。他闭了嘴,深深地垂下头,把脸埋入掌心中。
斯姜颇有风度,给他留足面子,装作没听到,翻着韩小乙写的同人本静静等待。
过了十分钟,何千季才又道:“你看我这个debuff,推理副本怎么打!买了你的挂之后,隔十分钟就这样,其他玩家都觉得我是内鬼!”
买斯姜的挂会随机产生一个负面效果,比如贾约买了替身挂,获得了掉头发的debuff,何千季买了爆头挂,debuff则是每过十分钟就会切换为犬类语言。有的玩家则比较倒霉,买了透视挂,但debuff是变成高度近视。
斯姜垮起小脸:“外挂一旦售出,概不退货。”
何千季很委屈,但是不敢跟斯姜叫板。爆头挂在实战中非常实用,属于很逆天的能力,除非敌人没有头。而他的debuff只是有点丢人,对于个人实力没有任何影响。
“嗐,我来不是说这个的!积分榜第一你知道吗?哦对,你不关心积分榜。排第一那人叫黎索,他好像在打听你的消息。”
斯姜又想起了黎索那13亿积分。就算再不关心积分榜,也无法忽视那行长达十位的数字。
何千季紧接着道:“他积分榜第一找你能有什么居心?买挂?跟你这儿买挂,积分指定被掏空!第二第三第四名在后头咬着,只要前十名有人先得到金手指,他第一名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假使他是不在乎名次的人呢?”
“前二十名内不存在这样的人。我看这人是来者不善!你可千万别财迷心窍,为十三亿积分就栽进去了。”
斯姜算了算自己欠的积分,一时有些沮丧,十个黎索都填不够他的窟窿!
邹真说,修利安少爷掉的是右手。
往前走去,还看到了脚、肝脏、眼珠子等部位,全都泡在绿色液体里,就像被冻在了琥珀中。
两人穿过柜架,石室中央空了出来,一张石床被四周的灯光拉出若干道影子。面容消瘦的青年躺在石床上,死了一般沉寂。
“晚上好,医生阁下,牧师阁下。”
这声问候突如其来。斯姜环顾四周,根本没看到发话的人在哪,直到黎索朝他递了个眼神,他低下视线,才看到半人高的昂科船长正站在柜架边。
“失礼了,船长阁下。您的身量在这样的光线下实在不太显眼。”
昂科船长瞬时目眦欲裂,眼球布满血丝网。
不等他发怒,斯姜紧接着又道:“我想您这样上流的绅士一定会原谅我的失礼。”
船长怒气稍降。大副说过,昂科船长当自己是上流人士,看来是真的。
黎索从来没见过这么作死的玩家,不禁发出一声轻笑。
“牧师阁下,你笑什么?是因为陆上难得一见的美味晚餐,还是因为度假一样安逸的航行?看看你面前,泰勒公爵的长子恶疾缠身,正遭受痛苦折磨!‘忒修斯号’前路渺茫,伊兰顿还在迷雾海的另一边!你我都将葬身鱼腹!面对这一切,请告诉我,您怎么笑得出来,牧师阁下!”
昂科船长咆哮着拔出腰间的佩剑,随着他的怒气喷薄,周遭一切景象霎时变得扭曲。
他身后竟凝聚出一道虚影,像条被缚的翼龙,猛力挣脱虚空,向黎索扑来。
黎索丝毫无惧,任凭狂风席卷长袍,眼睛链叮咛乱响,仍是纹丝不动。而斯姜,激怒船长的罪魁祸首,此时竟然躲在他身后避风。
好在那条翼龙不过是个虚影,呼啸着穿过两人之后,便归于虚空。
一切归于平静。昂科船长朝他们行了个礼,收起佩剑:“你们是英勇无畏的绅士,值得尊敬。”
斯姜此时开始庆幸队友是黎索。换做是画家厨师那样的玩家,被吓得掉头就跑,把后背留给发怒的NPC,现在恐怕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不,也许是一地尸体,分成一截一截那种。
船长道:“你们也看见了,深夜请你们过来,是因为修利安少爷需要帮助,两位是时候履行自己的职责来。医生阁下,请你为修利安少爷接上右手。牧师阁下,请拿起祷告手册,为少爷祈福。”
斯姜上前。修利安少爷面容消瘦,眼窝凹陷,双眼紧闭,身上盖了块白布。他掀开白布,修利安少爷右手的位置空空如也。他回头看向船长:“没有手,怎么接?”
想到了那些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肢体器官,肚子里一阵反胃。他一点儿也不想去那边的柜架上找手。
然而船长指了指石床的另一边:“材料在这里。”
斯姜绕过石床,看到一具尸体躺在地上,面目狰狞,死不瞑目。居然是厨师先生,他就是船长所说的“材料”。
相信不止斯姜一个人以为,这位叫做“孙宁”的厨师先生,在午餐时已经死无全尸了。甚至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成为端上餐桌的肉块,谁能想到,厨师先生到现在为止,竟然还是全乎的。
所以船长的意思是,把死去的厨师先生的右手割下来,接到修利安少爷身上。
是不是他们其他玩家死了之后,也会变成修利安少爷身上的一部分?那么剩下的部分呢?被扔进海里喂鱼?还是被分割成一块一块,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面待用?那些福尔马林溶液里的肢体和器官,难道都曾属于“忒修斯号”上的玩家?
昂科船长后退一步,颇有仪式感地喊了一声:“开始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他这声开始,石床周围一共六盏灯忽地变亮了。
黎索已经就位。他捧着祷告手册,疑惑的目光透过单片眼镜,看向迟迟不动的斯姜。
斯姜颇为嫌弃地看了眼那把豁了口的手术刀,神情严肃地说:“我对解剖一窍不通。”
他突然大喊道。
刚刚留在外面的还有上半身,应该能够听到他的指令!只要它们能及时赶过来,先把这个东西……
“嚓嚓嚓嚓——”
眼前的腿脚毫无预兆地动了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往斯姜的方向冲。
那些腿脚看起来十分锋利,简直就是旋转的巨型刀片,要是被碰到一点……
“嚓嚓嚓——咚!咚咚!”
两个上半身及时赶到,把这个无法控制的下半身实验体拖走了。
斯姜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
几分钟后,他解决掉了这辆车上的实验体,拉开了“YH-002”货车的驾驶座车门。
面板上亮起了蜘蛛的图案。
【002号实验内容:】
“拼接羽化。”
第 69 章 “黎董,他早就不在这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斯姜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冲击。
编号“YH”的一系列货车,装载的是各种各样充满“奇思妙想”的实验品。
他从一开始的生理不适,到后面渐渐麻木。
001号车还是切成一半的“蛹”各自羽化,到了002号车,就是将不同类型的两种蛹拼接在一起羽化。
到了最后一辆车,他看到了五个蛹首尾相连的产物。
昂科船长无父无母,是迷雾海上天生地长的孤儿,他理所当然地跟着海盗们一起信奉海神奥特普斯,最终也成为一名海盗。
“忒修斯号”是他最宝贵的财富,大副是他最得力的手下。在海神的庇佑下,他们在迷雾海上所向披靡,声名远扬。伊兰顿养尊处优的老爷夫人们对他的名字闻之色变。
他是最嚣张跋扈的海上霸主,他所到之地,连渔户的狗都要姓忒修斯——他自己没有姓氏,他就是昂科船长,是迷雾海最沉最硬的锚,如果需要一个姓氏作为归属,那就是“忒修斯”。
然而这一切都在泰勒公爵的舰队开向迷雾海那日起,宣告了终结。
他第一次得知,自己身体里流淌着高贵的血液。他的父亲是老泰勒公爵的次子,母亲是国王的胞妹。只要国王那个叛逆的儿子永远回不来,他将是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有资格继承整个王国,统治迷雾海与半个大陆。
他,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二的矬子,背地里被人们骂作“柯基狗”的海盗昂科,竟有望继承迷雾海和半个大陆,这是一个多么荒诞的笑话!
那显然是个甜美的陷阱,泰勒公爵想要扶植自己的人即位,昂科一眼看穿了这点。
因为他的残缺畸形,他们可以将他狠心抛弃,现在为了权势,他们又要将他回收利用。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买卖?
昂科拒绝了招安,选择继续当一名海盗。但这事在他身上埋下了一粒种子,终究让他身不由己地卷入阴谋的漩涡。
泰勒公爵的大肆围剿让海盗无处可藏,叫苦不迭。海盗们无法与成编制的帝国舰队叫板,于是这股怨气尽数撒在了昂科头上,谁让他有着高贵的姓氏,矮小丑陋的身体里竟还流淌着皇家血统。
那段时间,“忒修斯号”夹缝求生,昂科在迷雾海的地位一落千丈。从前他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屈辱落魄。他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痛恨海盗的肮脏手段。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从前过着怎样茹毛饮血的日子,干着和这帮海盗一样丑陋下作的事情。他本该是尊贵的贵族,喜欢红茶而不是朗姆。
在一次惨烈的海盗火拼当中,泰勒公爵率舰队救了他一命,并为他身负重伤。病榻前,泰勒公爵向他承诺,绝不会违背他的意志,强迫他成为帝国的傀儡继承人,如果他不愿意,大可以继续做一名自由自在的海盗。
昂科就这样被收买了,发誓从此效忠泰勒公爵。身为船上唯一的医生,斯姜不得不去给黎索处理骨折。
他抱怨道:“这里明明有人比我医术高明。”
黎索瞪大眼睛看向他:“那换我来?”
斯姜自知理亏,毕竟对方也是为了救自己才主动挑衅海妖,所以他挑了根又粗又硬的木棍帮黎索固定手臂,并给他打了个自认为很精致的蝴蝶结。
黎索指了指桌上的墨水瓶:“帮我把碘伏打开。”
斯姜道:“这是枫糖。这个时代还没有碘伏。”
黎索疑道:“怎么闻着不像?”
“你近视度数很高吗?”
“五米之外雌雄莫辨,十米之外人畜不分。”
“那不就是个瞎子?你怎么看得清海妖从哪个方向攻击你?”
“战斗靠的是感觉。”
黎索点到即止,他知道这些东西讲太深斯姜是不会懂的。
斯姜颇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把墨水瓶推到他面前:“来点枫糖?”
“不!”四点是修利安少爷上美术课的时间,但今天坐在他对面的指导老师却不是画家先生邹真,而是牧师先生黎索。
黎索拯救了水深火热的画家先生,代替他来履行职责。这当然不是出于好心。
修利安少爷放下手里的红茶,对他露出微笑来,眼尾的褶痕温柔而多情。他的黎眼是翡翠绿,右眼是琥珀金。差一点,那个琥珀金就会变成棕黑,或者浅灰——微微发蓝的浅灰,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灰。
“牧师阁下救了我,我还没有当面道谢过,真是怠慢。”修利安少爷说,“非常感谢。”
黎索黎臂倚在扶手上,支着脑袋,沉默地端详了半晌,才回应道:“不必谢我。谢厨师阁下,谢您右眼不知名的主人。”
修利安少爷对他夹枪带棒的言语置之一笑:“从没有客人坐在这个位置不发抖的。你是我见过最大胆的人。”
“不,您见过比我更大胆的人,他为您主持了接肢仪式。”
“那位医生吗?”他笑着调起颜料,“他是个狡猾的家伙,令我想起我的挚友。但对于谁更大胆的问题,我保留意见。”
“您对厨师阁下也保留意见吗,修利安少爷?”
修利安少爷握着画笔的手顿了一顿。
“您右手的戒指戴在无名指,那想必是厨师先生的婚戒。”黎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实在有点咄咄逼人了。
“但我没有任何办法将它摘下,就像您无法摘下您的面具。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牧师阁下,您甚至戴着两张面具。”
黎索觉得这位公爵长子是个矛盾的人。他很洒脱,又很束缚,他很慈悲,又很冷漠,在囹圄之中谈笑风生,在死亡面前心如止水。
“我在海上两年九个月,同样的风景看了一千个日夜。这一千个日夜,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家乡。”修利安少爷娓娓说道,“我在伊兰顿近郊的庄园长大,以往的这个时节,我每天下午都会去弗兰克小姐家的果园摘柿子。这个时节的柿子还很酸,但我当然不是冲着柿子去的。”
画笔在颜料盘上打着圈,他有些惭愧地笑了笑。
“那片果林郁郁葱葱,树上会掉落蛰人的毛毛虫。但我回想起那段时光,时常怀疑,这些记忆是否真实存在。是否真的有过一位弗兰克小姐?真的有那么一片果园?伊兰顿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吗?可我总是觉得,自诞生以来,我一直在海上。”
黎索心说您的感觉恐怕没有错,但他实在没有必要对一个NPC透露这些事情。
修利安少爷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发青,好像身体很不舒服。
“我为昂科船长的坚持而感动,也非常感激你们对我的照顾,但其实,我并不介意大家把我交给海妖换取自由。对现在的我来说,回伊兰顿已经不重要了。”
看来海妖不是在针对昂科船长,而是修利安少爷。
黎索说:“但换取自由的方法并不是把你交给海妖。”
“那么你们必须尽快想到解决的办法,不然都会死在海上。‘忒修斯号’如今几乎是一艘海盗船了。”修利安少爷狡黠地眨眼。
“忒修斯号”几乎是一艘海盗船了。
黎索调整了坐姿,上身微微前倾:“您愿意透露一些线索吗?”
修利安少爷微微一愣:“您真的是我见过最大胆的人,牧师先生。作为交换,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在魔法世界如果有NPC问及姓名,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会得到诅咒还是祝福。
但这位经验老道的三区死神竟没有太多犹豫,坦然告之:“黎索。”
修利安少爷默念了一遍,颔首一笑,仿佛握住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真实。
黎索好像有些明白,海妖为什么对这位公爵长子如此执着了。他就像一块通透又任人雕琢的水晶。
“您打算用什么线索来交换呢,修利安少爷?”
“一句忠告,黎索先生。谜底往往隐藏在谜面上。”他说罢,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您不舒服吗,修利安少爷?”
这时,海上不知发生什么变故,狂风骤起,天色肉眼可见地变暗。被风卷起的杂物砸在窗户上,发出一声声巨响。
风雨欲来。
修利安少爷勉力撑住椅子,神情痛苦地看向窗外:“他来了。他是冲着我来的。”
黎索走到窗边,眺望良久:“不,是冲着码头去的。”
“谁在码头?”
“医生。”
医生,斯姜。
下午那场变故把几名玩家都吓傻了。
海妖竟然会主动攻击,连黎索这样的战力天花板都身负重伤,换做其他玩家,定然毫无反抗之力。
修利安少爷给了他们一句忠告,必须尽快想到解决的方法,不然他们都会死在海上。
换言之,这个副本不会永远那么安逸,下一次海妖出手时,恐怕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为什么海妖闻到斯姜的血会追踪而来?这个问题,斯姜还真是解释不清,他确实不认识海妖,虽然对方的声音语气让他感到一丝丝熟悉。
好在暂时还没有人质疑。共享新的情报之后,大家都认为海妖是冲着修利安少爷来的。
斯姜刚冒出这一侥幸的想法,便听方十一道:“我们当中,有人有所隐瞒!”
他不由绷紧了身体。
此时学者道:“没错!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画家,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见矛头指向画家,斯姜松了口气。
画家一脸无辜:“我没有!我隐瞒什么了我!”
方十一道:“真没看出来!我还当你跟洛希一样,是个废物点心,没想到你之前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洛希:“当我面这么说不好吧?”
画家道:“不是,我怎么了我?怎么就扮猪吃老虎了?”
学者喝道:“你为什么可以召唤火龙莱奇!”
画家一愣:“我……那都是因为……”他才要看向始作俑者斯姜,便打了个寒噤,立刻移开目光不敢看他,“我……是因为……不对!靠我才解除了危机,你们凭什么针对我?”
这只面瓜学聪明了。斯姜不由微微一笑,发现黎索转头看向自己,笑容瞬间消失。
学者道:“只有泰勒家族的成员才可以召唤火龙莱奇,你是泰勒家族的成员吗?”
“我……”画家语塞。
方十一追问道:“你能召唤火龙莱奇这件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你跟泰勒家族有什么关系?你跟这个副本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系统派来的间谍?你是游戏管理员吗?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我……”
方十一和学者轮番逼问,画家百口莫辩,可他又不敢把斯姜供出来。斯姜这会儿隔岸观火,看热闹正开心得很。
“回答问题!画家,你是泰勒家族的成员吗?”
洛希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不是介绍过自己,他叫真……真……”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真·泰勒?”
真·泰勒。
这个名字一出口,众人脸色纷纷变得捉摸不定。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明明说他叫真……真·泰勒?”学者也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充满怀疑,“你到底叫什么,真·泰勒?”
方十一道:“你真的是泰勒家族的人吗,真·泰勒?”
画家痛苦地捂住脸。
上船之前,斯姜告诉他,他四千万积分买的外挂,俗称金手指,在任何副本都可以使用,到了危急关头可以保命。没有使用次数限制,但会消耗一定体力,等到体力恢复即可再次使用。
但是所有外挂都会有一个不良效果,也就是俗称的debuff。画家的debuff是,从今以后,他就是泰勒家族的人,身体里流着泰勒家族的血,他从此与自己的生父没有关系,他的姓氏将更改为“泰勒”,因为只有泰勒家族的成员才可以召唤火龙莱奇!
从此他与修利安少爷以及昂科船长成为了近亲。
画家抹了把脸,抹去满脸的疲惫与不堪:“没错,我的名字是,真·泰勒。我是泰勒家族的成员。”
非常拙劣的贵族把戏,但对昂科十分有效。他自出生以来最缺少的,除了尊严,还是他妈的尊严。
昂科成为泰勒公爵的黎膀右臂,调转剑尖指向海神,帮助泰勒公爵扫荡迷雾海的海盗,取得了完美的胜利。
“忒修斯号”被特赦畅行迷雾海,国王陛下还在伊兰顿的港口树立起一座“忒修斯纪念碑”,用以纪念它在消灭海盗的战斗中作出的巨大贡献。
人们说,伟大的“忒修斯号”可以在迷雾海上航行一百年!
然而,昔日的荣光就像海上的泡沫。现如今,因为昂科的背叛,他们受到海神的诅咒,永远无法到达伊兰顿。
海盗、风暴、漩涡……所有的一切天灾人祸都在“忒修斯号”的前方等待着它,不论它蹚过哪一道坎,下一道坎都要加倍猛烈地将它覆灭,然后一切回归原点。昂科至今没有找到破除诅咒的方法。
清早,那群废物宾客又在忙乎起来了。船上的宾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比他妈船员更新得还快。
那个牧师看起来最强,居然能与海神打得难分高下。他受了重伤,昨晚看上去还病恹恹的,一晚过去就精神奕奕,这会儿又在码头和医生肩并着肩,看木匠修船。
那个医生十分神秘,他主持的接肢仪式效果斐然。不知他和海神有什么纠葛,竟然把海神引了过来。他明明看起来最弱,其他宾客却都对他最为信服。
至于那个木匠……
蠢货!
泰勒船长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把他的船尾钉得奇丑无比。
他鲜少在岸上审视自己的船。它经历无数次修理和零部件更换,已经和最初的模样大相径庭,以至于昂科船长几乎认不出,这艘船竟是他最为宝贵的财富“忒修斯号”。
他走向船尾,对那蠢木匠道:“日落之前,修好它。”
木匠停下了手里的活:“可我已经修好了啊!”
“我只看到我的船现在像个丑陋的驴子!”泰勒船长说完,扭头就走。
方十一探出脑袋问斯姜:“像驴子吗?”
斯姜道:“当心,它要尥蹶子了。”
方十一跑下船,在码头边瘫倒:“我不干了!到底怎么样才算修好它?连修好它都这么困难,那要怎么复原‘忒修斯号’?”
“看来我们还没找到正确方法。”
“如果日落之前修不好会怎么样?”
“你会死。”
方十一倏地坐起身:“救我。”
无人的驾驶座突然又发出了爆炸般的震动,随着这一震,车内竟然喷出了漫天的黏液和卵!
这些卵纷纷落下,掉进了早已淹满K区的雨水里。
伴随着一阵气泡声和浪潮,无数的同款怪物破壳而出。
黎索的目光惊讶了一瞬。
下一秒,他看向了怀里的斯姜。
像是安抚斯姜似的,他把斯姜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让他看不到周围的场景。
接着,他抽回了自己最强壮的那根触手,让它守在斯姜身边。
“黎索——”
翻涌起的滔天巨浪,淹没了斯姜的声音。
第 70 章 你不是很想……吗?
“黎……”
这是斯姜在失去意识前最后记得的事。
他从车顶掉到了雨水中,厚重防护服的拖累加上一个多小时的作战,他很快就因为气息不稳耗尽了氧气。
周围很黑,水流又被不断破壳的怪物搅得浑浊,斯姜什么都看不到。
防护服似乎在被撕扯,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完全暴露在这肮脏的水中,暴露在怪物们的面前。
怎么可能?!
斯姜现在满脑子就这四个字。
这才刚进来一天都没有到黎索就用了能力?
可发生的这些事里,有需要他用能力的情况吗?
没有。
难道用在他身上了?
但在他的设定里,测谎这个能力要在这个副本结束后,在一个新人中诞生,之后被黎索注意到,然后夺走了这个能力。
所以黎索不该在现在就得到了测谎并使用这个能力。
除非这个世界和他认知的进度有差距,黎索得到了他不知道的能力,用在了他身上。
又或者……
斯姜看向黎索。
黎索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兴味的光,黎摆着告诉斯姜他就是故意向斯姜透露这个信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的。
反正黎索对这个副本是真不打算怎么管了,心思就全放在了斯姜身上。
至于斯姜会不会疲于应对两头,那也和他无关,甚至斯姜出点纰漏对于黎索而言还是好事。
因为这样斯姜才有可能泄露什么真实的东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云雾般缥缈无法捕捉。
比如泄露出来的他知道他的能力次数…不仅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还知道他的能力次数?他知道的是不是有点过于详细了?
黎索微眯眼,而且……他总觉得“斯姜”是故意透露出来他知道他的能力只能用两次的。
毕竟这对于黎索来说也是不能暴露的秘密。
至于为什么故意透露…向他证黎他有多了解他吗?
黎索在心里轻嗤了声。
所以黎索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斯姜。
斯姜瞬间就黎白了黎索的意思:“……你夺走了谁的能力?”
这里有哪个玩家是黎索之前见过,看中了其能力的?还是听到了点风声?
黎索稍扬眉:“阿满,我想我应该也不是那种随便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的人吧。”
斯姜轻呵了声,但没有反驳这话:“你不说就不说。”
但反正能被黎索看上的能力,肯定有独到之处。
啧。
本来黎索所有能力在他这儿都是黎牌的……
黎索和他又不会分开,他怎么去打探其他老玩家都有些什么能力?
要在梦里的时候去打听吗?
斯姜暂且压下了这些犹豫,又似嘲似讽地扯了下嘴角:“我就说你怎么这么提不起兴致,还冠冕堂皇地说把机会让给我…你就是因为用了能力进入了虚弱期吧。”
黎索正常用能力身体是不会怎么样的,但如果他是去掠夺别人的能力的话,会小小地虚弱一段时间……难怪刚才说打不过许葶!
不得不说,黎索是真能演。
他根本没有觉察到他用了能力。
黎索觉得无辜:“阿满,我是真心让机会给你的。”
斯姜送了他个白眼。
黎索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深。
核心区外,不怕他的玩家屈指可数,但就算不怕对他也带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敬畏,偏偏他暂时不够资格踏入核心区。
黎索就觉得无趣极了,每次只能在副本里找找乐趣。
毕竟副本的NPC大多数是不怕任何一位玩家的,除非剧情需要。
但现在不一样了。
核心区外有了“斯姜”,虽然这个人他肯定是要杀,他知道他太多事……这个副本杀不了,就下个副本杀,但……杀之前还能玩一玩,还是比别的玩家看起来顺眼的。
再说反正这个副本动不了他,那他就看看他到底有些什么本事。
对他的实力有一个估计,下手才能更加精准。
他们在里面交锋的片刻,外头的NPC还在游荡。
她一拳轰了墙壁后,又开始拖着6号房的那位新人玩家继续走,同时嘴里还嘀咕着:“不听话的病人,全部处理掉……”
沙哑低沉的声音,诡谲僵硬的语调,分辨不出男女。
斯姜松开黎索的手,在探视窗上又看了一眼。
这回他借着一点不知道究竟从哪儿来的幽幽橙黄色灯光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制服,披着粉色外套的护士。
她的护士服上有大片大片的污渍,斯姜凭借自己的经验推测应该是血,而且是很久的痕迹了。
她从他们门口晃过,那张熟悉的侧脸也跟着在斯姜眼前飘过。
斯姜微顿,那“果然是她”的念头才起,他就倏地对上了一双眼白布满血丝,显得狰狞猩红的眼睛!
斯姜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人也被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这一大步就直接让他撞到了黎索的怀里。
他的肩膀撞上黎索的胸膛,属于人该有的体温和触感,还有那一点心跳都隔着衣物传递过来,又让斯姜无端松了口气。
虽然黎索不见得比NPC安全,但至少在这个本里,他不能杀他。
黎索没接住斯姜,但也没一把把人推开。
他只垂眼扫了一下面色如常,没见着丝毫慌乱的人,意味不黎地扯了一下嘴角,随后又抬眼看向了探视窗。
就见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他们,仔细看好像还能够看见眼尾有一点殷红的液体,仿佛血都瞪了出来。
她嘴里还在嘟囔着:“病人、不听话的病人……”
但显然没有在这个时候出门的两位,她是不能攻击的。
所以她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们一会儿,又悻悻离开。
斯姜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跟黎索说了声抱歉。
黎索抬眉:“你害怕?”
斯姜笑得温和又随意:“是啊,我怕死了。”
这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怕死了。
可刚刚斯姜的本能反应又是真的。
黎索稍眯眼,心想有意思。
外头的动静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黎索也说:“她消失了。”
斯姜若有所思:“她如果又还是按照原斯走的话,那个方向是电梯。”
黎索嗯了声:“你看见是谁了吗?”
“许葶。”斯姜说:“不过是第三种颜色的许葶。”
蓝粉还带血污。
这是代表粉色有问题吗?
斯姜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她走了,我们出去看看?”
黎索扬眉:“你就这么急?”
斯姜心说废话。
他是真不想让黎索看见成非他们。
斯姜:“换你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特殊能力在副本里,命全仰仗别人活,你不急?”
黎索想了想:“确实。”
所以黎索跟着斯姜出去了。
蓝粉色的许葶一拳砸碎的是他们隔壁的病房,也就是空的房间。
走廊现在昏暗得像是个恐怖片,不过斯姜的夜视能力确实不错,能够从那一堆瓦砾中分辨出来许葶的战斗力如何。
确实是黎索不开能力打不过的。
但许葶究竟是不是最终boss也不知道,打败了许葶后他们能不能出本也不知道,所以没必要现在把最后一次机会用了。
规则类副本的过本方式……
其实也是有很多种的。
就斯姜写的内容来看,要么是找出所有规则;要么是根据规则选择阵营,比如选择白色方或者粉色方或者粉蓝色方,然后利用规则杀死其他阵营的玩家即可通关;要么则是要利用规则杀死副本里的boss。
现在是什么还不知道,因为他们连副本内的规则都还没找完。
这才第一天。
斯姜刚想跟黎索示意去电梯那边看看,他并不打算联系在隔壁病房的12号的两位玩家,一是因为那两位实力都不够,多半会拖后腿,二是因为他暂时有点懒得演。
然而斯姜才递眼神给黎索,黎索就抬手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斯姜微顿,黎索放下手,在昏暗的灯光中勾起唇,做了个口型:“两个人,可能是1号病房。”
他话是这么说的,斯姜还是掏出了黎索给他的那支圆珠笔,悄无声息地慢慢将笔芯按了出来。
黎索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微扬起眉,在心里哇哦了声。
有一说一,这人长得是真的挺好的。
那双丹凤眼不笑微沉着脸的时候还有几分独特的凌厉,像是刚打磨出来的新刀,出鞘时寒芒乍现,仿佛看一眼都能被割伤眼睛。
右眼眼尾下的两枚竖着排列的朱砂痣又冲淡了锋芒,多了几分瑰丽感,像是镶嵌在宝刀上的珠宝。
不过长得好,并不能完全吸引黎索,真正让黎索“哇哦”的,还是斯姜的警惕性,还有那个动作。
看得让他忍不住用舌尖舔了舔尖牙,嗜血的兴奋都涌了上来。
斯姜没有因为他说是玩家而放松,因为现在这个局面,谁也不能确定玩家是不是真的玩家,又或者有没有阵营区分。
能够在这个时候出来的,要么有底牌,要么就是不知者无畏。
1号的两位玩家很快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走在前面的是斯姜说胆子很大的那个女生,姚皜皜。
她穿着一身很漂亮的lolita公主裙,大概是为了方便行动,特意把白天时还穿着的裙撑卸了下来,手上和脖子上的饰品也全部摘掉,头发也只绑成了马尾。
她应该是天生色素缺失,所以头发是板栗色的,眼睛也是琥珀色的,乍一看感觉像个洋娃娃。
姚皜皜看上去更像是老玩家,因为走在她后面的易安南看上去很是害怕,抱着姚皜皜的手臂,每一步都很小心。
斯姜把握着笔的手藏在背后,姚皜皜也很聪黎地在安全距离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我们能合作吗?”
她主动说:“我和易姐都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易姐的能力在这个副本中很有用。”
斯姜没写易安南,所以他并不知道易安南的能力是什么。
他微偏了下头,看似是在寻求黎索的意见,其实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思索。
姚皜皜会是那个觉醒测谎能力的玩家吗?
黎索:“她的能力是什么?”
易安南也想抱大腿,所以她咽了咽口水,主动道:“我的能力是阴阳眼,每十分钟可以发动一次,一次可以持续一分钟。”
阴阳眼这个能力,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有没有用也很挑副本,所以不像黎索那样限制一个副本只能用两次也很正常。
黎索又问:“那你看到了什么吗?”
易安南深呼吸了口气,攥着姚皜皜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点。
姚皜皜只是微拧了下眉,没说什么,反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话接过来:“易姐说她上午看见粉色制服的许葶时,就开过一次阴阳眼,粉色制服的许葶是个空壳,但周围缠着很多黑色的东西,不是冤魂就是怨鬼,后来下午见到白色制服的许葶时,她又开过一次阴阳眼,然后她看见白色制服的许葶依旧是空壳,不过周围却没有缠着什么了。”
“包括刚刚……”
姚皜皜看了眼他们身侧的废墟:“你们应该也看到了第三种颜色制服的许葶,这个许葶易姐也隔着探视窗开了阴阳眼看过了。易姐说她的灵魂很恐怖,是黑红色的,而且不是她原本的模样,是一个巨大的四不像怪物。”
易安南小声:“我上回看见这种…是一个会吃人的NPC。还有…这里所有白色制服的NPC,都是空壳,没有灵魂。”
可是研究基地也好,今天这一次也好,都是在任务结束前被黎索的触手凭空“捞”出来的。
甚至在兴旺批发城的时候,斯姜也是身在任务场中,突然被黎索拍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回到了现实。
只不过那一次的任务刚好“被完成”了,所以他没有意识到这层联系。
黎索为什么能跨越系统的指令?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斯姜心想道。
他到底是不是玩家?
又或者,他是比玩家身份都更高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