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您不是一直都喜欢他嘛”
黎索看到了浑浊的池水，里面满是四处冲撞着的虫子，还在不断地孵化出来。
他本能地想要挥动触手，却没有成功，很快他又发现他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他的身体在水里浮浮沉沉，好像失去了意识。
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也看不到光……洛希质问斯姜为什么卖假挂，害他丢人丢大了。
斯姜说：“卖就卖了，去打315告我？”
洛希对人生产生了怀疑。
现在是下午两点，他和斯姜溜进了厨房，准备自己动手做点吃的。厨房里有黑麦粉，但需要他们自行和面、发面、烘焙，才能吃到黑麦面包。洛希在斯姜的指挥下，把小麦粉堆成富士山状，在中间掏个坑，往里面加水。
他想了想，问道：“上个副本，日更三万的外挂你也没有收费，不会也是假挂吧？”
“你猜。”斯姜斟酌再三，才道，“遇到任何突发状况，你就去找修利安少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待在他身边。”
洛希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斯姜是要他去保护修利安少爷，他的身份是一名见习骑士。
“好！有情况一定！”
洛希冲他摆摆手，一溜烟儿奔向刚出船舱睡眼惺忪的方十一，显然是打算将自己会游泳的事情告知对方。
这时，一直站在船尾的黎索忽然收起了单筒望远镜，转头对众人说道：“有情况！”
洛希一溜烟儿又跑回斯姜身边：“海妖这就来了？然哥你跟紧我。”
斯姜问黎索：“怎么了？”
已经不需要黎索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到，浓雾当中，一个庞然的黑影逐渐显出轮廓，巨影正上方，一面海盗旗迎风招展。
“不是海妖，是海盗！”斯姜，身份医生，对解剖一窍不懂，或者有很大可能，他并不想干这件事。
黎索看着他，质问道：“医生阁下，告诉我，你真的不会吗？”
“不会。”大副一边领路，一边觑着身后的两人。他像一尊凶神，每走一步，木板就被踩得巨震。
“别乱看，这是迷雾海的黑夜！海妖最喜欢你们这样的狗绅士，简直比生蛆的臭海胆还臭！”
斯姜追问他：“这里有海妖？”
大副噎了一下，好像说错话了一样，立刻变面目扭曲，瓮声瓮气道：“海妖？海妖早就被泰勒公爵消灭了。泰勒公爵无上荣耀。”
显然他后面那句赞誉没什么诚意。
斯姜说：“没有‘忒修斯号’的各位成员，就没有这一切荣耀。”
大副两眼一亮，对他投来赞许的目光：“想不到你这种狗绅士嘴里还能吐出两句实话来。你不狗，但你们绅士的做派令人恶心。海神保佑！早点让昂科船长清醒过来，别拿自己当什么上等人了！公爵长子？呸！一具空壳！”
斯姜还想再问，大副把两人往前一推：“到了！”
修利安房门口的两名守卫为他们打开了房门。
现在是夜里十二点黎右，根据修利安少爷日常作息，这个点他应该没睡，但是房间黑漆漆的，像个黑洞。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迈进房间。房门咣地关上，凭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整排书架塞满了书，窗前放着画架画具，小茶桌上放着精美瓷具，华丽躺椅，重重帷幔坠着暗金流苏。
斯姜正仔细巡视，黎索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身后响起：“你很会套NPC的话，经验丰富。”
就算是傻缺的洛希，和NPC打那么久的交道，也会变得经验丰富的。斯姜心想。
他上前摸了摸画架，上面竟然是尚未完成的宗教画，因为颜色混沌，所以显得有些抽象。西方的学院画派把绘画按题材分级，历史宗教画的地位远远高于人物肖像、风俗画、风景画和静物画，对画作者的能力要求也高。
让邹真这样一个只会画小猪佩奇的人去指导修利安少爷绘画，还真是强人所难。
但斯姜并没有看出这画的是什么神。祂面容秀美，鳍状耳朵晶莹剔透，皮肤泛着麟光，但祂胸口插着一支三叉戟，身上长着许多触手，几乎铺满画布。祂浑身散发着邪恶的黑暗气息，却有种图腾一样的魔力，使人产生虔诚膜拜的冲动。
“海妖？”黎索道。
“切下来，然后缝上，很简单。”
“我不想碰这个。”
斯姜指的是尸体和手术刀。邹真看了眼黎索，一时无言。
这位牧师先生长了一副高不可攀生人莫近的脸，哪有斯姜的模样容易亲近。而且斯姜中午在餐厅就救过他。
“我觉得根据你的描述，用‘掉了’来形容修利安少爷的手，并不贴切。”斯姜心里想到了另外一个词。
“那是什么？”吴辰宇：“开个价吧。”
“一口价，你当前积分的90%。”
学者先生不禁猛抽一口气：“你怎么不去抢！”沉默片刻，他又问，“如果是黎索来买挂，你也要90%吗？那你岂不是一步登天，喜提榜一？”
斯姜道：“不会。”
“怎么不会？除非你积分是负数！不可能有活人积分是负数的。”
“他不会找我买挂。”
“90%积分。包括讨论副本吗？”
“是的。外挂有效期三年。到期续费可以打八折。”
“还有有效期？你本可以直接抢！却还是给了我一个带有效期的外挂！”吴辰宇对自己苦苦攒下的积分万般不舍，“有没有一次性的那种？就是只在这个副本使用，出了副本就失效的那种。”
“没有那种投机取巧的东西！学者先生，我只是一个生意人，不是哆啦A梦。”
“好吧。成交！”吴辰宇忍痛道，“我认为学者的职责是依据天文学知识辨别方向，从而找到正确的航线。可我根本没有什么天文学知识，比那个色盲画家还废物，所以……”
“你想要一猜即中的那种金手指？”
吴辰宇一拍巴掌：“对！就是这个！”
两人相视一笑。
学者走后，斯姜仍是静静等候了许久，直到周遭只剩下风浪声，才缓缓拧开了门把手，还没使力拽门，又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
这是今晚第三个造访者了。
出乎意料，来的人是方十一。
方十一一进门，劈头就问：“你叫斯姜是吧？”
“是的，方先生。和其他人一样，我对你在船上的身份没有任何头绪，可能帮不了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姓方？？？”
“抱歉，十先生。”
“啧……”方十一推了推方框眼镜，无奈道，“我来是想问，你有没有那个……”
斯姜愣了愣：“哪个？”
“就是那个！”方十一半掩着嘴，小声道，“金手指，外挂，随便叫什么，你懂我意思吧？”
“方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真不明白假不明白？你在《方舟》生存这么久，难道没有遇到过那个传说中的外挂商吗？”
斯姜道：“你在试探我吗？你为什么觉得我在《方舟》生存了很久？”
“直觉。你看起来很强。”
一向只有人评价他“你看起来很弱”，还从来没有人觉得他看起来很强的。斯姜不相信对方是凭什么直觉，很显然，方十一可以看到一些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新人玩家。
斯姜冲着对方微笑不语。
“没有就算了。”方十一失落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他临走之前，忽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斯姜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们当中，有一个GM，游戏管理员。”
“脱落。”黎索精准讲出了斯姜心中的那个词。
“啊对对，”邹真道，“确实是这种感觉。我书读少你能明白我意思就好了。”
修利安少爷身上肯定藏着什么秘密，这也许和“忒修斯号”在海上飘了两年还没抵达伊兰顿的原因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学者先生不论是精通天文学，还是拥有一猜即中的金手指，恐怕都于事无补了。
斯姜十分担心学者先生来找自己退货，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修利安少爷的秘密。到目前为止，只有邹真接触过修利安少爷，虽说带出来一个石破惊天的信息，但没头没尾的。玩家必须得想办法主动接触修利安少爷，才能得到更多线索。
黎索对他道：“你的身份是，医生。”
话音刚落，斯姜的房门第六次被敲响。
厨师先生中午就已经祭天了。这船上除了斯姜，只有五个玩家，门外第六个访客会是谁呢？
邹真惊慌不已。他对《方舟》游戏里的所有NPC都抱有一种天然的恐惧，谁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一榔头要了玩家的命，就像惨死的厨师先生，触犯了自己都不知道的规则，就直接暴毙了。
斯姜拍拍邹真，小声安抚道：“你们两个藏好，别出声。”
他这一句，连带着把黎索也照顾进去了。黎索偏了偏头，略有不满的样子。
拉开房门，斯姜看见凶神恶煞的大副杵在门口，脸上不太耐烦的样子。他身上还战有血迹，让人不禁联想到他中午路过餐厅时，磨刀的霍霍声。
“医生阁下，船长找你。”
邹真：“！”
不等斯姜答话，大副接着又道：“还有牧师阁下，也请一同前往。”
邹真：“！！！”
画家先生现在心脏剧烈跳动，生怕大副把他也揪出来。他看了看旁边的黎索，这位榜一玩家被NPC点名请走，居然面不改色。
既然被发现了，黎索也没必要藏了，斯姜只好把门拉开些，让黎索出门，同时示意邹真藏好。
大副看了看过道上的医生和牧师先生，又看了眼关上的房门：“瞧不出来，你们这样的小白……你们这样的绅士，背地里玩得挺花。”
“？？？”
斯姜确信，大副原本想说的是“你们这样的小白脸”。
黎索：“去哪里，大副阁下？”
“修利安少爷的房间。”A级难度。
这艘船上有一半以上的玩家没见过A级的任务。
这顿饭，终究没人吃得下去。
“忒修斯号”上的一条规则是，各司其职。这是献祭了一条性命换来的规则。
厨师的职责是为大家准备食物，画家的职责是为尚未露面的修利安少爷指导美术。以此类推，见习骑士洛希的职责应是守护修利安少爷，斯姜的职责是医治船员或者修利安少爷，学者和牧师的职责尚不明确，但也可以从身份上猜到一些端倪。
唯独方十一，只有他不是从码头登船，那个酒鬼NPC根本没有提及第七个玩家的存在，更不可能提示他的身份。
方十一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是并没有人能帮助他。
根据洛希打探到的情报，神秘而尊贵的修利安少爷通常直到下午两点才起床，洗漱用餐完毕后要听一会儿音乐，下午四点上美术课，六点用餐，然后小睡两小时，之后进行一些即兴的安排，凌晨三点入睡。
方十一：“这是什么品种的夜猫子？”
洛希：“他居然一天睡十一个小时！把他抓起来上早八！”
按照这个日程表，今天最早和修利安少爷接触的人，就是画家。
所以晚餐前这段时间，其他人都无所事事。等待画家从修利安少爷的房间出来的那段时间，大家只好把“忒修斯号”上上下下再调查一遍。
画家从修利安少爷的房间出来后，脚步虚浮，面色苍白，满眼都是血丝，还没找地方歇下来，就被团团围住。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是色盲！我一个色盲，怎么教画画？我那点九年义务教育的美术素养只能画小猪佩奇，他教我还差不多！”
可这个副本的一条规则是，不完成职责就会受到惩罚。
黎索无语片刻，于是把祈祷手册塞到斯姜手里，拿起了对方不愿意碰的手术刀。
“还好我对解剖学粗通皮毛。”他的眼睛链折射出闪动的灯光，“医生阁下，我之前就说过，你这样拿着本书，看起来比我更像个牧师。”
昂科船长只是站在柜架中间，死死盯着他们，对于他们私自交换了工作却没说什么。
黎索看了眼昂科船长：“看来只要有人做就行，是不是本职工作无所谓。”
斯姜说：“那我们可以考虑一下明天去厨房弄点吃的。”
“你又低血糖了吗？右边兜里有糖，自己拿。我手脏。”
瞬时警铃大作。船员们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岗位。
“见他妈的鬼，又是这帮没完没了的臭海胆！”大副咒骂个不停，摇摇晃晃地走向船舵。
斯姜一脚将洛希踹出七八英尺远：“快去找修利安少爷！”
洛希看看船头方向，又看看斯姜，举棋不定地站在原地。
“还等什么！快去！”
因为晨雾太浓，发现敌人时，船距已经十分近了。明明没有风，那艘海盗船竟然行进飞快。只听“咣”地一声，海盗船猛地追尾，尖削的船头扎进“忒修斯号”船尾。
站在船尾的黎索用力抓住栏杆才没被震倒。
然而另一头的斯姜却没有那么好运，海盗船撞上来时，他被震得脚底一滑，越过栏杆栽向海面。
洛希一见他遇险，又一次小跑着奔回船尾：“然哥，别怕！我有游泳挂！”
落水的一瞬间，斯姜心里想的是——
不！你没有！
“可是……可是我真的做到了！如果是假挂，我怎么可能日更三万？我只是区区一个画涩图时才有干劲的业余漫画作者！”
“你要相信自己的极限。”
“去他的极限！你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直接扔海里他只会淹死，而不是茅塞顿开学会游泳！”
洛希把面和成了松散的一坨一坨，像被一只拉稀的猫糟蹋过的猫砂。加水，太稀，加面，太干……他反复尝试，加了七八遍面粉和水，终于得到了似乎还算不错的面团。
“完美！”斯姜称赞道。
此时一袋面粉已经被洛希祸祸得见了底。
他顿悟道：“我明白了，然哥，你是为了让我领悟一个道理：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我必须依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新的技能，这样才能在这个危险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谢谢你的用心良苦！”
“不。”斯姜说，“只是因为我没有这么便宜的外挂卖给你，我的外挂有效期三年起步。”
卖假挂的，那就是假外挂商。游戏管理员抓的是卖挂的，和他一个卖假挂的有什么相干？
斯姜往外餐厅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方十一道：“比起这个，管理员先生，我想我猜到你在船上的身份了。”
屏幕亮了，斯姜看着上面的【您已激活虹膜识别】，陷入了沉思。
敢情住户根本就不按密码！
但下一秒，眼前响起了一个让他险些站不稳的声音。
【您已通过虹膜识别，欢迎回家。】
门打开了。
第 72 章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斯姜愣了足足三秒。
一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什么“因为他是玩家身份”，或者“因为他完成了系统任务”，抑或是“因为他算是90蛛手下的员工”。
见习骑士的职责是守护修利安少爷。但是当海盗来袭时，洛希却并没有守卫在修利安少爷身边，而是不自量力地去捞坠海的斯姜。
昂科船长鹰隼一样的视线射向洛希，再一次逼问他：“骑士阁下，请问你的职责是什么？”
“我……”
洛希吞吞吐吐，不敢直视船长，眼角却不断偷瞄盘子里的黑麦面包——这是他上船以来看到的唯一一样似乎能吃的东西。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应对船长的发难。
“骑士，请问你的职责是什么！”船长又问了一遍。他已经临近发怒的边缘，右手紧握那把能召唤火龙莱奇的佩剑。
画家先生被他这声吼叫吓得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上。
“我的……我的职责是……保护所有人！”
“骑士！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洛希一年大学不是白读的，糊弄学张口就来：“我的职责是保护‘忒修斯号’。只有保护好所有人，大家才能更好地守护修利安少爷！你知道海盗来的时候发生多么危急的情况吗？医生掉进了海里，他不会游泳！如果不是我豁出性命救他，我们就没有医生了！没有医生，修利安少爷生病或者受伤要怎么办？为了骑士的荣耀，我在用性命守护修利安少爷！”
斯姜觉得他不要脸极了，分明是黎索救了自己，连洛希的小命也是黎索救的。
洛希虽然是在狡辩，但这番话确实无可辩驳，因为修利安少爷需要医生。
昂科船长嘴角抽搐，怒气攒在他胸口，即将迸发。
这时修利安少爷忽然发话：“我为拥有如此勇敢的骑士而感到安全，敬骑士的荣耀！”
他朝洛希举起酒杯。
见修利安少爷喝了葡萄酒之后平安无恙，斯姜也端起了酒杯：“敬骑士的荣耀！”
葡萄酒也含有糖分，可以减缓饥饿，斯姜把酒当葡萄糖溶液，一饮而尽。
众人看他喝光了，也纷纷举杯。
敬完骑士的荣耀，修利安少爷又拿起汤匙。全桌六个玩家十二只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动作，眼巴巴看他试毒罗宋汤。
然而修利安少爷只是搅拌个不停，那一小碗汤都快被他搅冷了，他才舀起一小勺，递到嘴边小口吹气。
讲究！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十分漫长。餐厅内落针可闻，所有视线都聚焦在修利安少爷身上，所有人都咽着唾沫在内心催促着他赶快喝汤，学者先生甚至鼓着腮帮子，远远地帮他吹。
修利安少爷不疾不徐地把汤匙递到唇边试了试温度，就在他嘟起嘴唇正要吸溜汤汁，异变发生了。
只见他蓝宝石一样漂亮的右眼珠子忽然脱落，砸在了汤匙上，随后滚落到碗里，“咕咚”一声，直将汤汁溅出一尺来远。
白色桌布被染成橘红，修利安少爷的黎眼不知所踪，他抬起空洞的眼眶看向众人，那里面分布着蛛网一样的毛细血管，有红有蓝，隐隐约约随着脉搏一下下跳动。
他缓缓将汤匙放在桌边：“真是抱歉，我想我又要失陪了。”
罗宋汤变得索然无味。洛希和斯姜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汤匙，脸色比吃了眼珠子还难看。
方十一深深埋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咒骂什么人。
学者先生带着桌子一起哆嗦。画家先生直接吓晕了过去。
派人将修利安少爷扶回房间后，昂科船长一把揪住洛希的前襟：“骑士阁下，你这双眼睛长得不错，可惜是深棕色的。”
洛希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的眼睛不好看！我有近视，高度近视！还有青光眼内斜视！哦对，我还有沙眼，每天可痒可痒了！”
昂科船长将他往椅背上一搡：“我最后再问一遍，骑士阁下，请问你的职责是什么！”
“守护……全体船员！”他打算不畏强暴，嘴硬到底。
然而船长冷笑一声：“是吗？那么，刚才海盗来袭，我方船员死亡九人。请你为自己的失职交出九粒眼珠子！”
洛希一扭头，扑向斯姜：“然哥，我上哪找九粒眼珠子去？”
斯姜说：“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要待在修利安身边。”
“然哥呜呜呜呜呜我可被你坑惨了，早知道我不会游泳，我就不去救你了。”
自己会不会游泳都不知道。众人对他讲的话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是被吓疯，心想他这回是死定了。
他抱着斯姜的胳膊唱戏一样哭嚎，不过半点眼泪也没有留下来。
“但是我不怨你，然哥，让我再看你一眼，以后就看不到了呜呜呜……”他凑近斯姜，小声道，“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救我！”
不等斯姜回答，黎索率先道：“船长，刚才扶修利安少爷离开的人，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就是上午袭击‘忒修斯号’的海盗之一吧？”
众人讶然看去，不知道该为黎索的挺身而出感到诧异，还是对这番话的内容感到诧异。
只有斯姜明白了黎索的意思。他接着道：“船长，上午‘忒修斯号’俘获了十名海盗，都被您收编了。现在‘忒修斯号’的船员比原先还多出一人，您是不是应该奖励洛希一粒眼珠？”
黎索朝斯姜投去意外的目光。他本意是帮洛希开脱，没想到斯姜竟然比他还狠，反敲船长一竹杠！
“奸商啊！”洛希冲斯姜竖起大拇指。
谁知昂科船长调转矛头，指向斯姜：“医生阁下，你这双眼睛倒是漂亮得很。我很喜欢，颜色也合适。”
斯姜长了一双灰色的眼睛，跟修利安少爷剩下那只碧绿的确实更为相称。
他眨了眨眼：“船长，我可没有渎职。”
黎索道：“船长，您是不是应该向我们解释一下，修利安少爷身上发生了什么？和海妖有关吗？”
画家先生被他这一发直球惊呆了。
这种事情还可以直接问NPC的吗！
无独有偶，斯姜也打出一发直球：“船长，‘忒修斯号’在海上漂泊了两年，至今没能抵达伊兰顿，是因为海妖的阻挠吗？”
昂科船长显然被问到痛处，攥紧了佩剑——那是他最大的倚仗，只有依靠外在的力量才能支撑他空虚而孱弱的内心。
黎索接着追问道：“船长，请问您和海妖究竟有什么过节呢？”
斯姜道：“船长，请问您是海神的信徒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无良记者一样围攻昂科船长。最后船长什么也没有解释，掉头就走。
“船长！”斯姜叫住他，“您还欠骑士阁下一粒眼珠。”
昂科船长调转回头，把修利安少爷泼了一半的罗宋汤用力掼在洛希面前，那少得可怜的汤又泼出一半，碧蓝色的眼珠在里面打转。
船长仰头狠狠将三人瞪了一圈，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方十一道：“没有你们这么欺负NPC的！”
“他就这么走掉了？”画家终于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惊诧道，“换做是我，一定拔剑杀了你们两个！”
斯姜道：“可是我们没有违反规则。”
黎索道：“而且拔剑对我们无效。”方十一终究是没能变成一具尸体。昂科船长问的是职责，他答对了！
早期的工程师，可不就是叫木匠！
斯姜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方十一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分明救了方十一一条小命！
“忒修斯号”一靠岸，方十一就被派去修缮船只，这听起来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工作。
洛希问他：“你学过船舶工程学吗？”
方十一高傲道：“我是学计算机的。”其自豪感不亚于嫁了个体制内老公——没有褒贬的意思。
“也许你可以求助万能的黎神！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被无端提及的黎索望了过来，和方十一对视一眼，俩人分别扭过头去。
洛希又道：“或者你可以求助万能的然哥！他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斯姜面露微笑，方十一又剜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大副把方十一领到舱底，那里堆满了船只零部件和财物，都是从海盗船上洗劫而来的。大副说，需要什么部件可以上码头去换。大副离开后，方十一独自面对满舱的垃圾陷入绝望。
斯姜当然没闲着，他尾随大副来到码头的小酒馆。
他们目前进度止步不前，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能还原副本全貌。大副，船长，修利安少爷三个人是副本的关键人物，船长那里，他和黎索试过，没撬出来，大副和修利安少爷自然不能放过。
吧台的伙计显然和大副很熟，才一落座就端上一大杯啤酒。
“又撞上那事儿了？”
大副骂道：“没错！又是那帮生蛆的臭海胆，跟他妈珊瑚缝里蹦出来的一样。隔三五天来一茬儿，折在咱们手里的海盗得有四个帝国舰队编制。你说这事怪不怪，打哪儿冒出那么多海盗？早知道海盗这行这么繁荣昌盛，老昂科当初何必要归顺泰勒公爵？”
伙计点头道：“确实是怪事儿。而且黑熊港每天开出去那么多艘船，就只有‘忒修斯号’遇袭。更蹊跷的是，你们每回带回来的货都一模一样，每次都有十桶半朗姆酒——刚好十桶半，铁兰镇产的。这就好像……就好像你们每次遇到的都是同一伙海盗。”
“你在说什么胡话？同一艘船怎么可能被击毁一百多次？”
听到这话，角落的斯姜竖起了耳朵。
然而在这之后，大副和伙计两人同时顿住，大副的酒杯抵在嘴边，伙计则按着抹布，一动不动，两人像卡进了螺丝的齿轮忽然停止了运转。更诡异的是，周围的客人对此异状没有任何反应。
隔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恢复了动作，聊起了别的事情。
这种情况，斯姜不是没见过。他心里顿时有了答案——“忒修斯号”每回遇袭，确实是同一艘海盗船。
同一艘船怎么会被击毁一百多次，这绝对超出了这个世界的逻辑范畴，所以大副与伙计像遇到了逻辑错误，整个程序陷入卡顿——不论他们是多重要的NPC，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一段程序而已，他们不能理解这个副本的某些真相，因为那是专门给玩家设置的陷阱。
这陷阱仔细想来，十分诡异。
“忒修斯号”将那艘海盗船击毁了无数次，夺取了它的财物，零部件，甚至船员。用海盗船的零部件修缮船身，用海盗填补死去的船员，它几乎将自己变成了一艘“海盗船”。但系统可以无限复制出一艘幽灵海盗船来，在它的航进路线上不断阻挠。
设想有一天，“忒修斯号”终于能够克服海盗袭击，穿越迷雾海，那么最终到达伊兰顿的，究竟是“忒修斯号”，还是海盗船？
斯姜感觉再听不到什么有用信息，悄悄离开了酒馆。没走多远，他就发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一伙流里流气的闲汉尾随着他。他走向“忒修斯号”停泊的那条栈道，迎面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回过头，那人的同伙们也围了上来。
“这位先生，您怀里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混混头子说。
斯姜怀里揣着他的黑皮书，那当然是不能给人看的东西！
混混们打量着他，小声议论。
“这家伙细皮嫩肉的，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不如把他绑起来，让他家人来赎！”
“前面是‘忒修斯号’，他会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修利安少爷？”
“原来修利安少爷长这么好看捏！也难怪海妖会看上他！但我听说修利安少爷是个病秧子啊。这小子只是看起来弱，哪点像病秧子了。”
斯姜猛然回头：“海妖？”
提到海妖的那名混混被他这么一看，慌张不已：“我什么都没有说！海妖早就被伟大的泰勒公爵消灭了。泰勒公爵无上荣耀！”
看来海妖还活着，而且爱上了仇敌的长子。
混混头子又一次发话：“小子！我让你把怀里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斯姜道：“我这是一本非常珍稀的鉴犬录。一般的狗看到它会汪汪叫。”
“那不一般的狗呢？”
“不一般的会说，‘把你怀里东西拿给我看’。”
混混头子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一招手：“给我上！把这小子绑回去！”
一伙混混一拥而上。斯姜早有准备，手腕一抖，一把短刀被他反手握在掌心。他上前一脚蹬在混混头子胸口，同时仰身向后挥起一刀。银光逼退了数名混混。
混混头子一屁股栽在地上，抬眼便见斯姜身手矫健，肘膝同时一错，掰折了一名小弟的胳膊。
又有个胆大的，扑上去抱住了斯姜的腰。斯姜反握他两胁，长腿前后交错飞旋，一记漂亮的剪刀腿把这名足有六英尺的壮汉掼倒在地。
混混头子才被骂了狗，气愤不已，趁机扑了上去，混混们见状，也纷纷扑了上来。斯姜被五六个人压在底下，差点灵魂出窍。混混头子拦住他握刀的手，拼命将刀尖转向他的脸。
战局变成了手腕的较量。单手自然难敌双手，斯姜眼见着刀尖指向自己，拼命仰头。他脑袋悬在栈道边缘，看到“忒修斯号”上人影绰绰，心中万分悔恨，现在呼救为时晚矣。早知打不过，就不逞口舌之快，他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
刀尖刺破他眼角的皮肤，一滴鲜血顺着额头滴入水波当中，瞬间消散。
一切巨变就仿佛是因那滴血的入海而发生！
原本碧蓝的天空瞬间变黑，浓云飞快集结，遮天蔽日地压迫着这个宁静的港口。狂风席卷，巨浪翻腾。
海腥味混上了浓重的潮气，船只被吹得吱呀作响。岸上呼喝声一片，门窗一个个关上，工人们扛着货物飞奔。
“风暴要来了！”
混混们来不及绑架斯姜这枚肉票，也顾不上犬拟之辱，纷纷连滚带爬地跑向陆地。
斯姜坐起身向海上张望。海平线处已经模糊，天空和海面融为一体，都化作沉重而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方十一道：“你是说船长的大招对你无效？为什么？”
“我想，我可能知道原因。”学者十指交握，将自己在书里看到的内容一一转述。
众人听了，满脑子毫无头绪。只有方十一get了要点。
“‘莱奇尊敬勇敢之人，如果你向它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它就会发誓永不伤害你。’所以，你们二位，”方十一指了指黎索和斯姜，“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向莱奇证明了你们的勇气？”
“这不重要。”斯姜道，“所以说，昂科船长在数年前被泰勒公爵收编，从此以后，就可以召唤泰勒家族的守护神莱奇？”
黎索道：“不，书上说的是只有泰勒家族的成员可以召唤。副本不会给出模棱两可的线索，如果有例外，一定会注明，所以昂科船长是泰勒家族的成员。”
方十一道：“你们两个，昨天晚上在一起？”
斯姜道：“这就说得通了。海盗生性放荡不羁，怎么可能归顺于泰勒公爵领导的海军？因为他本身就是泰勒家族的成员，所以他才会对泰勒公爵如此忠诚，无论如何也要将公爵长子护送回伊兰顿。”
方十一大声道：“你们两个！昨天晚上背着大家做了什么事情？”
黎索道：“回头捋一下。昂科船长可能是泰勒家族的私生子或是因为别的原因流落在外，成为海盗。那么他曾经信奉的应该是海神奥特普斯，但学者在书上看到的说法是，海神与泰勒家族的守护神是一对死敌。”
斯姜打了个响指：“昂科船长与曾经信奉的海神进行交易，试图挽救修利安少爷。”
“他曾经背叛了海神，现在反过来求助于海神。”
“这就是船无法穿过迷雾海的原因吗？”
“什么？”洛希一脸迷茫，“为什么突然这么跳跃？怎么就跟海神交易了？”
方十一忍无可忍道：“到底有没有人在听我讲话？请问牧师阁下，医生阁下，你们两个人昨天夜里不睡觉干了什么？”
黎索终于分给方十一一个眼神：“我们去帮船长作法，进行人体炼金术。”
“什么？？？”
斯姜只好把修利安少爷右手脱落和接肢仪式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大家。
洛希听得呆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已经破案了？”
“不，还有很多问题没弄清楚。而且，‘忒修斯号’现在的航进方向是黑熊港，而不是伊兰顿。”
画家和学者各自心事重重。方十一还在琢磨自己在船上到底是什么身份。
斯姜把小半碗罗宋汤往洛希面前一推，眼珠在里面轱辘乱滚。
“你的眼睛！”
洛希跳了起来：“你不要过来啊！”
鉴于大家心中认定的试毒者最终变成了投毒者，这餐又没人敢动。
就在众人讨论完副本线索，准备离开餐厅时，方十一不动声色地慢了两步，拉住了斯姜。
“你和黎索待了一晚上，居然相安无事？”
斯姜看了看被拽住的袖子：“我说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外挂商。还有，你是从哪得知，黎索是游戏管理员？”
“我自有——”
“有没有一种可能，”斯姜打断他，“你也是游戏管理员？”
“这和你没有关系！”方十一推了推眼镜，看上去有些紧张，他似乎不太擅长处理这样的情况。
斯姜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是游戏管理员，我建议你藏好身份。普通玩家有多憎恨《方舟》，就有多憎恨《方舟》的游戏管理员。”
“斯姜，你究竟是什么人？那个骑士自称有游泳挂，他和你走得最近，你还以为自己可以隐藏身份吗？”
“那他会游泳了吗？”
王戈没有说话，也没有踏出电梯，只是沉默地望着斯姜，目光复杂。
电梯门在两个人之间关上了。
第 73 章 黎索肠子都悔青了
“黎董。”
正常来说，港湾少有巨浪。斯姜却被一道七八英尺高的大浪拍了个正着，死死扒住木桩才没被海浪卷下水。然而没等他喘口气，又一道浪拍了过来。
不远处，“忒修斯号”就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在风雨当中零丁飘摇，四周的码头工人都跑没了影。
斯姜环视一圈，发觉这场风浪仿佛在针对他一个人似的，一个劲地往他脸上拍，整个停滞在风雨中的黑熊港不过受他波及而已。
他破口大骂，但那句咒骂化作气泡消散在没顶的巨浪中。海浪退去，他成了落汤鸡，脚步歪歪斜斜地扑向离陆地更近的一根木桩。
又一浪袭来。斯姜抱着木桩，整个人浸在水里，他又听见了，那阵断断续续的阴冷笑声。
找不到声音的方向，海妖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他脑海萦绕不去。海水像只无形的手，奋力拉扯着他。
“斯！我找到你了！”
海水退去后，那声音又不复存在。斯姜甩了甩满头的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下个木桩。
“斯！！！”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被海水再次淹没之前，斯姜看到一条类似章鱼触手的东西猛地扫过，只一击，便拍碎了一段栈道，经年的木栈四分五裂地碎在海面上。
海妖将它觊觎许久的“忒修斯号”抛诸身后，径直朝斯姜追了过来。
“我闻到你的血了！我找到你了！终于……我要让你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斯姜踉跄跑向这条栈道最后一个木桩，但海妖在水下行进飞快。斯姜抱住木桩那一刻，一条触手也同时卷住了他的脚踝。
他回头看去，数条灰紫色的触手狂舞着向他袭来，每一条都泛着人鱼一样的光泽，上面吸盘密布，伸缩的模样看去狰狞可怖。
海妖的触手一拍就能将十来英尺长的栈道拍碎，在这样恐怖的力量面前，斯姜抱着根破木桩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声尖啸几乎刺穿他的耳膜，那群张牙舞爪的触手纷纷蜷曲，缠绕，扭成一团。
原来是黎索掷出一柄生锈的鱼叉，将海妖的一条触腕钉在了对面一条渔船上。海妖似乎疼痛极了，一举将渔船卷翻了过去，它的无数肢体因为疼痛在水下纠缠扭动，海面被搅动宛若沸腾。
斯姜抹开一脸的海水，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一幕。他被海浪冲刷了无数遍，像块破抹布一样，碎发滴着水，满脸狼狈，外套不知所踪，衬衣贴在身上，内中平坦的腰腹隐隐透出，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黎索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大声喊道：“还不快走！上岸！”
他连忙趁这空隙离开栈道。
海妖愤怒极了，冲黎索发出一声咆哮，整个黑熊港都为之一震。港口居民见过无数风浪，都不曾听过这样的动静。海神震怒恐怕也不过如此。
黎索嫌它叫声刺耳，皱着眉，攀上船舷：“这么说，把这条章鱼干掉，就能通关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他想得那么容易，这并不是一条只有八条腿的章鱼！
就像修利安少爷画的那样，海妖的触手多不胜数，一根根，箭一样扎向黎索，力贯千钧。这大章鱼精虽然力量夸张，但攻击速度不快。倒是黎索反应极快，一跃跳到栈道上，在对方一条触手横扫而来时，又是一刀扎了上去。
海妖吃痛，将触手高高扬起，黎索竟借力跃上半空，一把拉住另一条触手。海妖看到他挂在自己的触腕上，像人类看到蟑螂一样慌张，迫不及待要将他甩开。黎索顺势一刀刺下，依着惯性将那条触手划拉开来。
这一套下来，大章鱼可算是吃了大亏，怒气腾腾，数条触手齐发，欲图捉住黎索。但黎索身形敏捷，在它无数触手当中穿行如梭，就像抹了油一样，海妖都快把自己打成死结了，也没能将他抓住。
好在这片区域很浅，如果海妖沉入深水，战斗转入水下，黎索就失去了速度优势，双方处境倒转。
斯姜站在岸边观看战局，不由忧心忡忡。黎索虽然一时占据上风，却扛不住拉锯战。
因为没注意脚下，他不慎被货箱绊倒，这下才发觉货箱堆后面还藏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画家先生邹真。
一切仿佛是天意一样。
“大哥……不是！老弟！”邹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斯姜，干脆放弃，“救……救救我吧！这下死定了……”
斯姜两眼一亮，把他抓住：“你来得正好！靠你了！”
“不不不！我不行！你们上！你们上！我给您打气加油！我给您提鞋！求你了！别拽我！”
“你没看黎索都快要撑不住了？”
黎索不知何时起，右臂不正常地垂下，似乎是骨折了。按照斯姜对海妖战力的估计，挨它一顿抽，手没断就不错了。
“快！他要是死了我们都得死！”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海盗都打不过！你让我走！让我走！！我不给你们添乱！”邹真心神大乱，忙手忙脚往外爬，却被斯姜死死按住，在原地刨了半天沙。
斯姜提着他后颈道：“海妖是冲着我来的。你上哪我都跟着你，海妖找到我，你也必死无疑。”
“呜呜呜呜呜——”邹真号啕大哭。
斯姜道：“你有多少积分？”
“呜呜呜你说啥？”
“你有多少积分？”
“大……大概四千多万。你问这干嘛？”
斯姜为他寒酸的积分咋舌，拿脚踩住他，同时单手掀开衬衫衣摆，解开了腰带：“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四千万分便宜你了。”
邹真看他撩衣摆，惊恐万状：“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黎索战斗间隙往岸上觑了一眼，看到斯姜和不知什么人在货箱后面纠缠不休，略一分神，顿时被海妖拍出一口老血。
他救了斯姜，斯姜应该是在岸上想办法帮他吧？应该吧？
斯姜见邹真瓜怂如斯，忍不住拿腰带抽他：“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邹真立刻捂住眼睛：“呜呜呜呜你要对我做什么？大敌当前不论儿女情长！”
斯姜又用力抽了他一下：“我掏个账本！你捂什么眼睛？”
把他那本书从潮湿的裤腰抽出来真是不容易。如果不是事先别在腰间，他的账本定要失落海中。
“给我四千万，我给你召唤火龙莱奇的能力。”
邹真呆住了：“什……什么？”
黎索的右臂确实骨折了。但海妖已不知失去多少条触腕，几乎陷入癫狂，往后的每一次攻击都加倍沉重，令他益发感到吃力。
终于，他脚下一滑，被海妖逮住了骨折的那条手臂。他一时痛得眼前发黑。
海妖嘶声狂笑，将他高高拎起，确认他无法挣脱后，真身才逐渐浮出海面。海妖有着人类的上半身，它面容秀美，雌雄莫辨，有对鳍状的耳朵，皮肤透着五彩光泽，美丽而妖异，与修利安画上的不同，它胸口并没有插着一柄三叉戟。
斯姜远远瞧见黎索被擒，便踹了邹真一脚：“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哦哦！没问题！”
“我呼唤无名神被抹去的名讳。”
“我呼唤无名神被抹去的名讳。”
“愿祢恢复昔日无上的荣光！”
“愿祢恢复昔日无上的荣光！”
“愿祢在崩碎的时空行走自如！”
“愿祢在崩碎的时空行走自如！”
“愿祢在终末之清算后永垂不朽！”
“愿祢在终末之清算后永垂不朽！”
“愿快乐的甘泉，指引祢的道路！”
“愿快乐的甘泉，指引祢的道路！”
“愿神赐予乐园之钥，救赎我等！”
“愿神赐予乐园之钥，救赎我等！”
“神迹遂临，不能或忘！这句不用跟着念。”
“神迹遂临，不能或……哦……”邹真站起身，试探问道，“然后……然后呢？”
斯姜拎着他往栈道一推：“你被加强了，快去送！”
邹真才踉跄两步，又转头抱住斯姜大腿，跪地动作行云流水：“我我我我不敢！它好凶！”
“我抽你了！”
换做平时，斯姜绝对不会做这一笔交易，这么强的攻击型挂，卖四千万分实在亏惨了，但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对付海妖。
据他推断，海妖的力量不可战胜。
事实上，《方舟》中常常存在这样无敌的NPC，玩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打败它，即便是积分榜第一的黎索也不例外。如果所有NPC都可以被杀死，那么玩家只需要把战斗力提升到碾压的程度，就可以强推一切副本了，《方舟》不会留下这样一劳永逸的捷径。
要想击退海妖，只有靠非常规手段。
火龙莱奇与海神奥特普斯是死敌。斯姜有个大胆的猜测——海神即是海妖。泰勒公爵正是靠火龙莱奇的力量打败了海妖！
斯姜上岸之后，海妖就不再追他，转而攻击黎索，可见它对岸上的人无能为力。黎索早料到这一点，所以才让斯姜上岸，自己独自拖住海妖，但这样一来，他自己就很难脱身了。
无论如何，斯姜也不可能留黎索独自战斗，而自己作壁上观。
好在斯姜一上岸竟然意外遇上了画家。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方十一，不是没积分的洛希，也不是买过挂的学者，而是画家邹真，素人邹真，最适合当作外挂容器的邹真。
只可惜，这位画家先生怂得可歌可泣！
黎索被海妖吊在半空，正打算斩断那条章鱼须，来个殊死一搏，忽然听见半空一声巨啸，一股热浪从陆上袭来，灰暗的天空中凝出一条遮天蔽日的巨影。
火龙莱奇双翼展开，在天空盘旋一圈，随即俯身冲了过来。
虽然只是虚影，它穿过海妖身体却好似烈火灼烧，令这条大章鱼精蜷曲缩水，最后竟变作一人多高，窜入海底消失不见了。
漫天黑云也在这一刻急遽退去，黑熊港恢复了原本的清明。日落西山，染红粼粼水波。除了海面上的碎木，和黎索断了的右臂，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这里曾发生一场战斗。
黎索游到栈道边，看到画家先生脱力一般跪在栈道另一端——没错，这位面瓜是跪着召唤火龙莱奇的。
邹真瘫软地伏在地上，有气无力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鞋教？传销？”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外挂商而已。”斯姜道。
他身上的衬衫脏兮兮皱巴巴，在海风吹拂下空荡荡地摆动。他沿着长长的栈道，缓步走到黎索面前，伸出手去。
“是你救了我？”黎索问道。
斯姜脸色变化不定，最后道：“是画家。”
黎索的触手挥舞起来，狠狠地朝她抽了过去。
第 74 章 “一切的开始”
“……靠。”
女人骂了一声。
粗壮的触手勒住了她的脖子，仿佛一条巨蟒，不把自己的猎物勒死不罢休。
她因为缺氧眯起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触手上的蛇鳞迸裂，露出了可怖的伤口。
「忒修斯船」——古老的哲学议题。
忒修斯之船是一艘历经百年的船，在这一百年来受到无数次维修和零部件替换，最终，当船上每一块木板都经历过更换后，它是否还是原来的忒修斯船？还是说，它已经成为一艘完全不同的船？用换下来的木板另行组装一艘船，它能够被称作“忒修斯船”吗？
斯姜他们所处的“忒修斯号”正面临这样的哲学困境。它无数次遭遇海盗的袭击，每次遇袭后都要回黑熊港休整并更换零部件，事到如今，谁也说不清有多少部件属于原本的“忒修斯号”。那么，它还是原来的“忒修斯号”吗？
同样的悖论也发生在船员身上，昂科船长打败海盗后，将海盗收编，填补战斗中损失的船员。当原本的船员被全部更换为海盗，它是否也成为了迷雾海上一艘新的海盗船？
众人纷纷陷入沉思。被讨论了上千年的议题，又这么可能在这个逼仄阴暗的船舱里产生答案？
“那现在的修利安少爷还是修利安少爷吗？”最后是洛希问出了大家都不敢问的问题。
船舱内一时静得出奇，只能听闻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黎索说：“这就是这个任务最大的陷阱。它其实是个二选一的问题——楼上房间里那个人是修利安·泰勒，或者不是。”
“淦！这就是A级任务吗？”学者猛锤桌子。
“既然是二选一，那就简单了！”洛希道，“他肯定不是修利安·泰勒，至少不是我们要护送的那个修利安·泰勒。”
方十一见废物点心突然长脑子了，很不信服：“为什么？”
“黎神刚不是说了，靠更换器官肯定不是正确的通关方法。”
确实，如果必须靠更换器官维持修利安少爷的身体完整，那么第一批，甚至前几批进入副本的玩家完全没有成功通关的希望，因为到达伊兰顿需要十四天航程，而这是个七人副本。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需要找到更换下来的肢体，拼凑出最初的修利安·泰勒。
方十一道：“那就这么办吧。想办法找到修利安少爷的零件，拼出来。”
“那现在的修利安少爷怎么办？”洛希眼神犹疑，“不管他是个什么，看上去是个大活人啊。”
他一说完，众人头皮发麻——这个修利安少爷能吃能睡能走，那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是修利安·泰勒？还是怪物？当他们拼凑出原本的修利安·泰勒，那么他们两人，谁才是真正的公爵长子。
学者闭上眼睛：“肯定是不能留了。还有昂科船长也是个阻碍，他绝对不会让我们动修利安少爷一根汗毛的。”
“会有办法解决的。”方十一拍了拍斯姜的肩膀，“总之到时候靠你缝了，医生。”
斯姜当然不会缝，他立刻看向黎索。
黎索难以置信道：“我是伤员。”
斯姜撇了撇嘴。
黎索：“行叭。”脏活累活他来干，就不弄脏医生阁下的手了。
斯姜弯起了嘴角。
“那我们接下来讨论作战计划。”黎索看向众人，神色严肃道，“在此之前，先确认一下，我们所有人的任务都是一样的吗？”
“那不然呢！”洛希道，“「护送公爵长子修利安·泰勒至伊兰顿」。难道有谁不一样吗？”
斯姜道：“同一副本不同玩家任务不同，这种情况其实是很常见的。”
方十一和学者率先将目光投向画家先生，也就是真·泰勒。
画家为自己所遭受的排挤和霸凌而感到痛苦，他辩解道：“我虽然是泰勒家的人，但我和你们是站在一边的！”
方十一和学者将信将疑地放过了他。
黎索道：“接下来我们必须化被动为主动，我说一下大概的作战计划。”
学者心情激动：“作战计划！我打过这么多副本从来没有过作战计划！都是一路逃过去的！”
画家热泪盈眶：“这就是被称为‘死神’的榜一吗？可我怎么感觉好像被‘死神’拯救了。”
几个脑袋凑到一起，叽叽咕咕讨论起了作战计划。
根据黎索的安排，斯姜负责找到修利安·泰勒的肢体，画家和学者负责干掉现在的修利安少爷，洛希和黎索负责牵制昂科船长和大副，最后，由黎索和斯姜负责组装修利安·泰勒。
黎索提出了几点细节和要求，最后问道：“还有谁有异议吗？”
“我反对。”斯姜这才按住桌子，站起了身，“我反对整个作战。”
方十一道：“为什么？哪里有问题？这个作战计划完美无……”一想到这是一号制定的计划，他立即改口，“这个计划还算不错，姑且可以一试。”
“我认为组装修利安·泰勒并不足以让我们通关。”
黎索靠回椅背，脸上瞧不出半点不悦，只是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推眼镜，却推了个空。
“你是故意等我说完计划才提出反对的吗，医生阁下？”
斯姜被一眼看穿，只是笑了笑：“我认为复原最初的‘忒修斯号’才是通关的关键。”
方十一问道：“理由呢？”
斯姜看向他：“就是你。”
方十一指着自己：“我？”
“如果通关条件仅仅是组装修利安·泰勒，那么你——工程师的身份将对通关副本毫无用处。”
洛希道：“可也不是所有身份都能够起到关键作用的。比如厨师一开始就死了。”
“但是很显然，「忒修斯船」这个谜面，有双层隐喻，一个是‘修利安·泰勒’，一个是‘忒修斯号’本身，医生和工程师的身份分别对应着这两个隐喻，是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关键。单独解决掉‘修利安·泰勒’的问题，仍然无法解决海盗的问题，船一样无法走向终点。”
洛希道：“你的意思是，海盗袭击‘忒修斯号’是因为它不是最初的‘忒修斯号’？”
黎索却道：“你的推断似乎有些牵强，医生阁下。我们有泰勒先生做队友，海盗不足为惧。”他指的是画家，泰勒·真。
画家泰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了斯姜一眼，又拨浪鼓似地摇头。
斯姜给画家先生丢了个白眼，他这波属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他说：“如果海盗又一次出其不意撞毁‘忒修斯号’呢，牧师阁下？”
“这是你真正的理由吗？”黎索道，“不妨将你的算计全盘托出。”
神经大条如洛希，都闻到了船舱内呛人的火药味。医生和牧师之间火花四溅，危机四伏。
但总得来说，大家其实都比较倾向于黎索的立场，一来，斯姜的理由不够充分，二来，斯姜提出的攻略工作量有点大，既要复原修利安·泰勒，又要还原“忒修斯号”。
“我怀疑你的主线任务和我们不太一样，牧师阁下。”斯姜想了想，“让我猜猜看，会不会是「修复最初的公爵长子，修利安·泰勒」？你想利用我们？”
斯姜靠一句话扭转了局势。
众人齐齐看向黎索，那其中不乏质疑和谴责的目光。
方十一愤懑道：“好你个老阴逼！你想诓我们给你打工，还贼喊捉贼反问我们有没有任务不一样的！你很会演嘛！”
黎索目光闪了闪，竟然没有否认，只是看斯姜的眼神又多了一分复杂：“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斯姜。”
这还是黎索头一次连名带姓称呼他，却是在如此针锋相对的情境之下。
这场讨论会终于演变为黎索和斯姜争夺指挥权的战场。这是副本中出现两个以上高手常见的情况，其结局要么是双方分道扬镳，要么是其中一方妥协。
但黎索先入为主，斯姜半道杀出，双方的立场都很让人信服。
方十一道：“那不然就投票吧。我选斯姜！”他对一号的偏见显而易见。
洛希看了看斯姜，又看了看黎索，犹豫不决地走到黎索身旁：“对不起然哥，这次我站黎哥。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直觉。”
画家也想去黎索那边，但在斯姜的逼视下，还是默默挪了过来。
剩下的学者愁眉苦脸，头疼不已。
经过刚才一番争论，他觉得斯姜的理由更加充分，尤其是黎索对斯姜的质疑竟然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况且他个人也更倾向斯姜，他觉得斯姜看起来更加面善，是那种人畜无害并且乐善好施的好青年。而黎索，毕竟是被称作“三区死神”的男人，和他同副本玩家死亡率极高。
但他想起了自己外挂到手后的第一个占卜，冥冥之中指引着他要去抱黎索的大腿。
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中，他终于一咬牙：“我选牧师。”
三对三，平局。
洛希不禁感慨：“如果厨师还活着就好了。”
大家相对无言，等着看黎索和斯姜还有什么说法。
谁知黎索摆了摆手，做出了退让：“听你的。”
斯姜走到舱室中央，双手按住桌子，眉眼具是得意之色：“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黎索卸下了担子，神色轻松了许多，抱着右手靠在椅背上，打算听听看这位医生有什么高见，却一个没靠稳，栽倒在地。
“怎么了怎么了？”
“他怎么倒了？”
斯姜把他扶了起来，立刻下了诊断：“发烧了。细菌感染，快找抗生素！”
学者道：“这个时代哪有抗生素？”
黎索被送回了房间。
斯姜宣布，作战计划的第一步是，找点杜松子酒当作酒精，给黎索处理伤口。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黎索是不可或缺的战力，缝修利安也全要靠他，必须得先把他抢救回来。
众人一致认定，黎索是被斯姜气晕的，所以斯姜理所当然被留下来看护伤患。
这下可糟了。黎索半昏半醒，发现床头有人，险些将他当场绞杀。
“怪不得叫‘三区死神’，烧成这样还这么能打。”斯姜揉着被勒红的脖子，递来一杯杜松子酒，“来点？”
“不喝酒。”
“这个时代没有青霉素，也没有磺胺。古代埃及人用杜松子酒消炎杀菌，多少有点作用。”
黎索沉默片刻，道：“我怕你给我递墨水。”
斯姜咧嘴一笑。他把酒杯放回床头，“笃”地一声响，随后再无任何声音。
夜晚安静极了。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洒进船舱，染白黎索的衣袖，斯姜的指尖。也许是月光，也许是船的摇晃，让黎索眼神迷离。
“斯姜。”
斯姜闻声动了一动。
“你在打什么算盘？”
黎索眯起眼睛。斯姜浅灰色的眼底映着微光，像月色凝成的露水。
他想到自己追踪许久的外挂商。如果斯姜在那狡猾的外挂商手里买过外挂，一定是买到了一款让任何人心生好感的挂，无论他做得多过分，即使他贼喊捉贼诬陷黎索，即使他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也让人无法生厌。
“这里没有别人，你告诉我，你的主线任务是什么？”
斯姜回答道：“和你，和你们一样——「护送公爵长子修利安·泰勒至伊兰顿。」”
黎索闭上眼睛，没说不信，也没说信了。
斯姜确实没有撒谎。
但他没有说的是，当所有人眼前提示相同的主线任务时，他还收到了额外一行字——
「隐藏任务：还原“忒修斯号”。」
「任务难度：S级」
【你来了。】
那个声音说道。
【太好了，你又一次找到了关键的破绽！】
【本轮世界正在发生二次坍缩，正在重新生成新剧情……】
第 75 章 电话里响起久违的声音
斯姜想起来了。
上一次他在直播里揭示了华洋楼的事件，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怪物早已横行的世界观，因此在那之后，世界线就发生了部分重构。
但这个声音说过，修正剧情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让主神接受修复后的剧情。
现在斯姜虽然两次让剧情回到了正轨上，可如果最后的结局让主神不满意，还是有可能再次重启世界。
这个世界却经不起那么多次折腾了。
“你还有什么情报？”
斯姜问道。
“难道因为你是病人？”
这个身份有什么buff加持，所以带给黎索的影响比他深？
黎索不置可否，正巧这时门被敲响。
介于有粉色许葶敲门的故事在前，所以现在玩家们只要是个有脑子的，敲门前都会先表黎一下自己是谁。
但现在敲门的这位，再敲了两声，也没有吭声。
斯姜和黎索对视一眼，斯姜去开门，同时看了一眼时间。
【9:27】
黎索悠悠坐在了病床边缘。
门一打开，斯姜就先看了眼走廊，只见走廊干净整洁，一切如旧，好似昨晚发生的都是他的错觉。
斯姜不动神色地把视线放回敲门的人身上，又是粉色的许葶。
她脸上挂着甜美的笑，乍一看好像和昨天早上没有区别，但斯姜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天的许葶面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甚至有野兽吃饱了后的餍足感。
可不代表今天粉色的许葶就不是危险的。
因为她看上去更像是想再继续捕猎，而不是饱腹后就要打盹了。
许葶说：“斯医生，五分钟后404开会哦。”
斯姜：？
他看着许葶，决定大胆一问：“又开会吗？不是昨天才开完吗？”
许葶点头：“是呀，但是今天早上检查的时候，我们发现有两个病房的病人失踪了，跟院长说了后，院长说要再开个会。”
“失踪？”
斯姜一脸诧异：“是谁失踪了？”
许葶道：“是11号和6号病房。”
果然是这两个病房。
一个是昨天早上去开会然后凉凉，一个是晚上被粉蓝色的许葶抓住，拖拉着游荡后消失。
斯姜看上去真的就像是这里的员工，真心实意地忧虑着：“怎么会失踪呢？”
许葶倒反而更为镇定和漠然：“大概是想办法跑出去了吧。”
她幽幽叹气，其实说的应该是疗养院，但作为一个玩家站在这儿，就莫名会有点她意有所指的悚然感。
许葶：“每个进到这里的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出去，好像这里是什么地狱深渊，用尽全力也要挣扎出去。”
她说着，居然还有点伤感的感觉：“可黎黎都是来这里休养、调理的病人啊。”
斯姜心说你家要是正常的疗养院住就住了，问题是这么不正常，谁都想跑啊。
他面上纹风不动，还跟着轻叹了口气。
许葶冲他笑得更深：“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斯医生你待会过来哦。”
斯姜说好，还说了声辛苦了。
许葶微顿：“您客气。”
斯姜合上了门。
黎索靠着床，一手覆盖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看上去恹恹的，但在瞧见斯姜的脸色时，又来了点兴致：“阿满，怎么了？”
斯姜：“我只是突然想起昨天早上我黎黎是看着许葶往12号那边走，去通知12号病房的，但大家都说是早上九点二十七分被许葶敲了门。”
他们现在是同一时空，为什么会有不同时间？
这很奇怪。
黎索哦了声，配合但又很敷衍：“确实很奇怪。”
斯姜看他：“你很不舒服么？”
黎索唔了声，然后笑起来，甚至都坐直了身体，微微倾身去看斯姜：“阿满，你在关心我吗？”
又犯什么病？
斯姜警惕地凝视着黎索：“你应该不至于会吃那些吧？”
虽然知道黎索大概不会犯这种傻，但斯姜此时是真的有点担忧。
不怪他操心，而是以黎索的性格，说不定真的能干出为了给他加大难度而去吃一下那个东西的事。
这就是个癫子。
“你放心。”黎索躺回去，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情绪突然就上去了，他语调悠然：“我不吃隔夜菜。”
知道他之前在一个饥荒本里吃过放了一周的馒头的斯姜在心里呵呵。
等到五分钟过去后，没有什么惨叫响起。
毕竟昨天的事故还历历在目，今天也没有傻子要去再蹚雷区试试还有没有雷。
他们这个副本里，胆子大的玩家占少数。
而且就算有，在看到有黎索的情况下，多少也会抱着先让黎索行动看看的心思。
黎索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时间：“到了可以行动的时间了。阿满，怎么说？”
斯姜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先去食堂看看。”
食堂从早上六点后就开始开放，所以现在去是开着的。
黎索支棱起来：“走吧。”
斯姜奇怪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这人心情突然很好？
不过黎索心情好也是件好事。
斯姜跟上他的脚步，和他前后出了病房。
因为齐白昨天没有表示要和他们同行，所以斯姜也没想要去邀请他们。
斯姜暂时还有些事没弄黎白，所以没打算试电梯。
他们下楼时，还遇上了姚皜皜和易安南。
她俩是往上的，来找斯姜和黎索。
听到斯姜说去食堂，于是她们也说一起去。
姚皜皜：“昨晚有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斯姜点头：“确实。”
姚皜皜还惦记着斯姜手里的那个铭牌是什么，她刚要问，斯姜就面色如常道：“你看见昨天来接我们的许葶白衣服里面藏了一角粉么？我就是因为这个打断你的，让你不要问她电梯怎么显示负十八层的。”
姚皜皜稍停：“……你觉得会出事？”
斯姜：“不太确定，只能说有概率出事，我感觉她说话好像在刻意引导我们去问点什么，但又很隐晦，有可能是我敏丨感了。”
姚皜皜皱起眉。
他们也抵达了食堂。
都九点半了，玩家们来吃早饭也很正常。
反正10号房的戴来和叶樾在，4号的严陇和万破浪也在，还有2号房无论新老玩家都很像那种刻板印象里的社会流子也在，包括3号房的新老玩家，是一对年纪相近的男人，斯姜看他们，觉得他们长得有点像，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兄弟碰巧。
这毕竟是个老带新的副本，半数玩家都是新人，所以副本关卡和boss不至于设置得难到变态。
因此战力MAX版的许葶也不会杀个回马枪。
他们放轻了脚步，却加快了速度，很快就站定在了电梯面前。
【13号】和【12号】病房在十楼，站在电梯门口时，他们就知道光源来自哪了。
电梯这边有一个橙黄色的灯泡，不是裸灯，外头照着个圆筒形的罩子，把光成射线打向走廊，但又没有那么聚拢，所以整个走廊的光线才显得格外阴森。
斯姜抬起手，按下三角形的上键的同时，也是道：“我就不说什么准备好了吧这种话了。”
快刀斩乱麻。
不要拖延时间水字数。
电梯似乎本来就是停在十楼的，他话音刚落，电梯就“叮”了一声，电梯门也应声而开。
有点老旧的吱呀感，打开的电梯也并非那种观景电梯，里面铺着木板，四四方方地封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令人作呕。
木板像是发了霉，也像是长期使用未曾清理所以脏污得厉害，当然，也很容易让人去猜是不是血污。
反正无论是怎么样，斯姜都是第一个踏进电梯。
黎索第二个。
姚皜皜和易安南也没有太犹豫，跟着进了电梯后，斯姜的手指在电梯按键上搜寻了一下。
只有1到10，虽然这个建筑很黎显往上还有楼层，但电梯并不能抵达。
无论是白天的还是晚上的都是如此。
电梯里面的环境其实无论是白天的还是晚上的也没有区别。
不像是正常的疗养院该有的电梯。
这更像是什么老旧小区的电梯。
黎索插了一手，因为斯姜的手离按键还挺近，他横进来时，不可避免地蹭到了斯姜的指腹和掌根一点。
温温凉凉的…不太像是个正常的身体健康的男人该有的体温。
黎索若有所思地按下了“4”。
斯姜稍顿，也没什么意见，反正他也没有头绪去哪，主要是想看看坐这个电梯会发生什么而已。
电梯门缓缓合上，那张粉色的告示纸还贴在电梯里的门上。
【电梯在晚7点停止运行，直到早7点才恢复运行，请勿在电梯停运期间乘坐电梯！如不慎乘坐请立马按下电梯内的红色报警电话等待救援！】
电梯门彻底闭合，电梯内的光线也跟着变得愈发昏暗，而且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颇有恐怖片的节奏。
姚皜皜说：“这电梯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她稍眯起眼，看着电梯显示屏底下那个【限载人数13人1000kg】，语调发沉：“这电梯看着可不像是能塞下十三个的规模。”
斯姜望着显示屏上猩红的“10”跳到“9”，视线又扫到就在限载人数牌子下面的红色警报器，勾起唇，悠悠说了句：“谁说电梯上面不能睡人呢。”
这个“睡人”，含义就很深了。
姚皜皜是看过一些悬疑作品的，所以听到斯姜这话后，脊背瞬间炸寒，感觉自己脖子发凉，头皮也发麻。
本能地想抬头去看上面，又无端有一种要是看了就会看见什么恐怖场景的感觉，甚至姚皜皜脑子里已经开始把自己毕生看过的所有恐怖故事都过了一遍……
姚皜皜皱起眉，又看了斯姜一眼。
这个新人…果然不太对劲。
已经知道斯姜想做什么了的黎索环胸靠在木板上，看着兴致缺缺，但眼底却又闪着趣味的光。
想要看看斯姜能做到什么程度。
易安南缩在姚皜皜背后，小声问：“那我要不要开一下能力？我现在能用了。”
斯姜说不：“等一下再说，你先做好准备，待会我喊开你立马就开。”
易安南已经不知不觉地以斯姜为首了：“好。”
他们对话的速度很快，电梯下行得又很慢，一层楼要下二十秒，到现在还才到第五层。
不过距离第四层也就只剩下二十秒了。
四人，包括黎索都微微屏气凝神。
二十秒的时间很快过去，电梯运行的吱呀声也停止。
斯姜又无声地将圆珠笔笔芯按了出来，但电梯门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在“叮”的一声后打开，出现什么贴脸杀。
而是在长达一分钟的安静后，又开始运行！
不同于之前的缓慢，这一次电梯是以一种好像上面的绳子断掉了的速度在飞速下坠，第一时间斯姜都腾空了，要不是黎索反应够快，稳住下盘的同时也是一把拽住了他，将他掼在了木板上控制住，另一只手飞出两片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钉子，把同样腾空的姚皜皜和易安南的衣服钉在了另一边的木板上，才没让他们的脑袋直接撞上电梯顶部，来个脑袋开花。
斯姜的心就跟着飞起又落下，他被黎索抵住在木板上时，也注意到了黎索能够稳住，还得多亏他还有一支笔，就扎在他脑袋旁，借了力才没跟着飞走。
不过斯姜偏头不是看黎索耍帅的，而是去看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
只见猩红的数字在飞速跳跃，速度快得乍一看都觉得眼睛疼，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斯姜的眼力很好，动态视力很强，清楚地看见疾速而过的红色显示着什么数字。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