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3”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像蛇,潮湿的,却按捺着欲·望。
斯姜有些犹豫。
“现在吗?今天这个点,我怕没有饭店开业……”
“随便你带什么来……一瓶水也可以,你家的泡面也可以……”
“只要你立刻送过来,我付你……二十倍……”
听筒里沉寂了半秒。
紧接着,愉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的~!”
第 76 章 再亲一次也可以吧?
斯姜按捺住心里的狂喜。
老客户!让他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温暖的善良富人!
他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个客户给的,就在他捉襟见肘的此刻,客户又像及时雨一样出现了!
作战目标是组装修利安·泰勒,那么最合适的地方应该是地下室。因为属于修利安的人体组织摆放在地下室的柜架中,找寻和搬运需要时间和人手,在地下室进行组装是最便捷的。
但船长也在地下室,他一定会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必须要想办法将他引走,调虎离山。
他们的计划是在一开始先解决落单的大副,然后弄出动静将船长引走,同时将准备就绪的信号传递给地下室的斯姜和黎索。
当然,斯姜也考虑到了船长识破计策的可能,所以他给了船长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抢走修利安少爷。即使他知道他们早有预谋,船长也绝对不会坐视修利安少爷被劫走。
这就是人多的好处了,可以分开行动,把敌人逐个击破。
只要把船长引出去,地下通道狭窄而深长,易守难攻,他一时半会儿想要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修利安少爷虽然消瘦,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而且死沉死沉,斯姜扛着他跑不了太快。好在昂科船长身材矮小,斯姜迈一步顶他三步,任他再怎么狂奔,也赶不上斯姜一双长腿。
这条通道又臭又长,斯姜扛着比自己还重的修利安,很快就跑不动了,就在他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总算见着按照约定在前方接应的洛希。
“快!外面搞定了!”
洛希接过修利安,顿时一个趔趄:“这么沉!”
他往上肩上提了提,拔腿就跑。
昂科船长这才迈着小短腿追了过来。斯姜立刻贴墙让路:“在前面!赶紧的!”
显然,昂科船长也没有想到他们抢个人,居然还搞接力,想出这主意的人简直太不要脸了!
他确实无暇收拾斯姜,只是在路过时,朝斯姜愤怒地扎了一剑。斯姜一歪头,剑尖锵地砸在石砖上。
洛希的下一个接力人是学者,他背着修利安爬了最后一段楼梯,接着是方十一在通道出口接应。
“让程序员跑步会猝死的!”方十一大声抱怨着,把修利安一捞,就冲出了房间,不知所踪。
昂科船长长剑在手,怒不可遏地把修利安少爷的宝贵画架削成了两半,那副海神奥特普斯的油画也断成两截,飘散在地。
等船长一走,画家便钻进了地下通道,跟着洛希和学者进去帮忙搜索修利安·泰勒的身体组织。之前只是听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整排整排的柜子。一只只人类的手悬浮在溶液当中,画家当场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学者拍了拍他:“瞧!你的同族就在里面。”
画家发出一声恐惧的啜泣。
这时,黎索抱着一只罐子走了过来:“我找到了修利安·泰勒的右手,上面有泰勒家族家徽的戒指,还有编号0-26。你们去找所有0开头的身体组织,每一排应该只有一个0开头的罐子。要快,斯姜在上面顶不了多久。”
洛希道:“但是黎神你手臂受伤了,怎么缝?”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黎索挥了挥吊在胸前的右手。
他的恢复力竟然恐怖如斯!这就是积分榜第一的实力吗?
现在这里除了黎索,最资深的玩家要数学者先生,他估计自己受了这样的伤,恐怕也得要一个星期才能恢复。强化体质可以加快伤势的恢复速度,这一般是通过积分换取的,而且还有上限,上限随玩家级别增长。可见黎索与他的差距,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三人连忙去找起了罐子,画家一边扶着柜子找,一边呕吐。
好在黎索给出了找寻方向,不至于抓瞎,反正找得对或不对,由黎索全权负责。
躯干、四肢、内脏、眼睛……一件件身体组织被送到石室中间,整齐地码在石床上,眼看着就要拼出一个全乎的人了。
“A级任务,也不过如此嘛。”洛希感到计划进展得十分顺利,胜利在望。
学者立刻抽了他的脑袋:“不要立flag!”
“马上就要拼出来了,怕啥?”
黎索缝好修利安的胸腔后,暂且放下了手里的活,面色凝重地对众人说道:“现在我们面临一个问题。”
“什么?”
“头颅呢?”
头颅呢?
大家连连摇头,他们根本没有发现这里有放脑袋的柜架。
昂科船长当然不可能找到和修利安少爷面貌一模一样的玩家,用来交换脱落的头颅。
在此之前要考虑的是,修利安少爷的头颅究竟会不会脱落?他们联想「忒修斯船」那个隐喻,理所当然地以为修利安少爷全身都被更换过一次,包括头颅,却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试问一个人如果连脑袋都换掉了,那他还是自己吗?
所以修利安·泰勒最初的头,很可能在还在那个能走能说的修利安少爷身上,被斯姜扛出了地下室。
“有多大可能,头在修利安少爷脖子上?”
黎索道:“十之八九。”
学者对洛希摊手:“看吧!叫你不要立flag。”
黎索放下了针,拿绷带匆忙擦了擦手:“你们去帮斯姜分担压力,我去把头颅带下来。留一个人在这里看着。”
洛希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帮不上什么忙,我留下。”
“留个可以战斗的。画家?”
洛希问道:“为什么?难道留下的人要和尸体战斗吗?”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画家顿时尖叫道:“我不行!别让我和尸体待在一起!”
黎索管不了那么多,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石室出口。画家一步不落地紧跟着他,洛希也迟疑着小跑过去。
三人走后只留下学者一人,对着修利安·泰勒的无头尸干瞪眼。
学者倒没有那么害怕尸体,走过几个副本,也算是见惯了死亡。面前一排排柜架,摆满人体组织,蔚为壮观。
他双手插兜,摸到了他从斯姜那儿购入的金手指——那枚还有一次占卜机会的硬币。
“忒修斯号”是昂科船长的船,他对这艘熟悉无比,然而找遍全船也没找到方十一把修利安少爷藏去了哪里。他调转回头时,斯姜已经死死守住了地下通道入口。
斯姜的武器是把短刀,和昂科船长的长剑对战比较吃亏。昂科船长虽然身材矮小,但是身体灵活,出手狠辣,上来一剑就捅向斯姜腹部。斯姜侧身一闪,以短刀相格,直将剑刃滋出火花。
“你们这帮无礼的臭虫!”昂科船长怒目圆睁,“不管你和海神是什么关系,我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当旗帜!骨肉剁碎喂鱼!”
他剑往上挑,削向斯姜下巴,被闪过后,又连刺数剑,将斯姜逼退数步。
地下通道有段陡峭的台阶,昂科船长居高临下,一时占据上风,一通劈刺就让斯姜挂了彩,招招见红。他手法娴熟,而且刺的位置十分刁钻,全在侧面,口窄而深,就像他说的,仿佛正是为了留下完整的皮来制备旗帜。
时间过去太久,昂科船长身为海盗的历史也被抹去,但迷雾海的人们始终记得这个名字所伴随的,那股顺着脊梁而上的胆寒,因为人们提及他的名字,往往伴有那个血腥的前缀——“剥皮者”。
昂科船长的狞笑在通道里回荡,斯姜竭力抗拒,免于被伤及要害,但却像被猫戏耍的耗子一样,时不时挨上一剑。
其实斯姜近身战斗水平在玩家当中位列中上,一般boss要想杀他没那么简单。在斯姜不断负伤的同时,他也划中昂科数刀,谁想昂科船长恢复力惊人,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并且半滴血也没有流出。
不多时,斯姜衬衫就被鲜血染红一片,同时也开始体力透支了。
“我改主意了!我要用你的皮做人皮灯笼。看哪!这就像少女的皮肤一样。把你放在床头做小夜灯怎么样?”
斯姜面不改色道:“你会做噩梦的。你每晚都会梦见修利安少爷支离破碎,还有‘忒修斯号’被海神吞没。”
船长被精准踩到痛处:“闭嘴!我会找到破除诅咒的方法的!”
“你说什么?诅咒?”
斯姜略一分神,手中短刀被一剑挑飞。然而,地下通道深处却没传来短刀落地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等我把你做成灯笼,再慢慢告诉你!”
昂科船长一脚将斯姜流血的手臂蹬在墙上,高高举剑,面目狰狞。
然而就在他将要劈向斯姜时,一个黑影从地下通道深处飞身而出,速度极快,伴随着银光一闪,船长持剑的手应声落下。
“你要把谁做成灯笼?”黎索握着斯姜掉落的短刀,拦在两人中间。
船长咒骂一句,跌坐在台阶上。
黎索审视了一番战场,看向浑身浴血的斯姜:“看来,你计划里最薄弱的一环,是在这里。”
方十一十分懊悔。他向斯姜暗示黎索是游戏管理员,本意是想试探一下斯姜与外挂商有没有关联。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试探出结果,反而被对方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斯姜暂时并不打算把这位没任何威胁的游戏管理员怎么样。
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把修利安·泰勒拼出来,作战计划已经拟定,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方十一虽然战力不明,但总算比洛希和画家机灵。
明天一早“忒修斯号”又要启航,一旦上路随时都会遇上变故,所以今晚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入夜,斯姜和黎索果然又被大副叫到修利安少爷的房间,只是不知道,修利安少爷今天坏的是哪部分,因为从火堆边离开后,他们就没有见过修利安少爷。
经过过道时,斯姜不忘敲敲学者房间的门,提醒他自己出发了。
两人又一次穿过九曲八弯的过道,去往地下石室。黎索在前方头也不回地说:“你不会昏倒吧,低血糖玩家?”
“希望你一会儿不要缝错,近视玩家。”
昂科船长早在石室等着他们了。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还换了条崭新的领巾,甚至连身高都仿佛高了两公分。
黎索右手吊在绷带上,只能使用黎手。他驾轻就熟地抄起解剖刀,看修利安少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火鸡。
“怎么样?看得清吗?近视玩家?”
“我只是近视,不是瞎。”黎索耐心解释道,“近视的意思是,超过一定距离的光线无法在视网膜上聚焦。反过来,一定距离内是可以聚焦的。”
斯姜又道:“你的视力时好时坏,是吧?”
“专注一点可以稍微看清。”
“所以你的意思是,能不能看清取决于你想不想看?”
“你喜欢看……这个啊?”斯姜指了指修利安少爷。
因为要手术,修利安少爷浑身赤裸,只盖了块白布遮羞。如果有一天他那个部位脱落了,恐怕连白布都不剩。
“我不喜欢。要么你来?”黎索递出解剖刀。
斯姜立刻扭过头。
今天需要更换的是心脏,因为石床边摆放着的,正是一颗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心脏,它曾属于一位不知名玩家。
可以想象,假如今天方十一没能成功过修复“忒修斯号”,现在放在这里的,就会是他的心脏。
斯姜捧起了祷告册,低柔的声音如同唱诗一般,轻轻念道:
“驯驭蛮荒的风暴之子,请祢聆听祈祷……
开蒙四海的狂浪之主,请祢回应请求……
守护众生的海洋之心,请祢接纳赠礼……
至高无上的苍蓝之神,请祢兑现契约……
让祢的恩典照耀海面,照耀我等之魂灵……
让祢的德行浸润万物,救赎我等之愚昧……
让祢的神光穿破迷雾,指引我等之方向……”
他念得极尽缓慢,石室中,四面八方的灯光在他的祷念下发生波动,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疯狂,仿佛在与海浪的律动共鸣,昭示着海神对他的激烈回应。
然而,祷告词还剩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却忽然停顿,像弓箭的弦,绷在了最紧迫的位置。
这时黎索已经在缝合新的心脏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仪式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
昂科船长的心悬在那里,因为斯姜的停顿而心跳骤停,他瞪大突出的眼球,质问道:“为什么停下?”
斯姜却合上了祷告册,转过身问道:“船长,我想这应该不是普通的祷告册吧?”
“你想说什么?”
“您这是在与海神做交易。可您明明是泰勒家族的人,是火龙莱奇的眷者。”
昂科船长看上去有些不悦,也许他仍不愿承认自己是泰勒家族的人。
“海神将你们玩弄于股掌,您还擅作主张,与敌人做交易,不怕害了修利安吗?您好好看看修利安,看看您的族人血亲,他和你的‘忒修斯号’漂在同一条悲剧之河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医生!”
“抱歉,是不是不小心说出了真相?”斯姜故作自责道,“我只是想说,您请求交易的样子像在对海神摇尾乞怜。但海神施舍给你的,真的不是毒药吗?”
昂科船长鹰隼一样逼视着斯姜:“你到底想干什么?从刚才起,你一直在拖延时间。你在打什么算盘?”
斯姜朝黎索抱怨道:“我们的算盘被看穿了。”
“因为你的废话太多了。你在演话剧吗?”黎索淡淡道。
“上面怎么还没动静?”
昂科船长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怒不可遏地拔剑:“即使你们是被莱奇认可的勇者,我也一样可以剥了你们的皮!”
换言之,不需要借助火龙莱奇的力量,昂科船长本身即是个恐怖至极的敌人。
正在这时,石室上方忽然传来巨震,尘沙从石缝簌簌掉落。这件石室是魔法空间拼接而成,震成这样,船上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昂科船长冷笑一声:“调虎离山?这种小把戏是我年轻时玩剩下的。我是不会离开这件石室的!”
斯姜道:“你敢对此发誓吗?”
黎索有些困惑。
“你不是最喜欢钱了吗?”
斯姜“哼”了一声。
“好啊,把你的全部家当都掏给我,一分都不能少!”
第 77 章 “我住哪?”
黎索松了口气,随即高兴起来。
“真的吗?我马上去弄。”
他的嘴角高高扬起,为了掩饰这一点,他低下了头,鞋底猛蹭着地面。
触手从他身边游了出来,沉醉地摇摆着。
存放人体组织的罐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医学院也没这么壮观的场面。
地下室静得出奇,学者先生吴辰宇对着一排排福尔马林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抄在兜里,摩挲着那枚神奇硬币。
硬币只是一个载体。他花费90%的积分购买的金手指,实际上是一款占卜型外挂。
只要拥有这个外挂,副本中遇到任何难以抉择的问题,都可以进行占卜,但只能是二选一的问题。
例如,他遇到三条路,只有一条可以活命,他不能利用金手指选出正确的那条,但可以占卜其中特定一条路是死路还是活路。
此外,它不能占卜模棱两可的问题,也不能询问任何悖论,比如从头到尾翻新过的忒修斯船究竟是不是原本的忒修斯船。
虽然限制很多,但真的是神级外挂。试想在普通人人生的多个转折点处,有了这样一枚外挂指引道路,可以少走多少弯路,当然,也可以取得常人无法企及的成就。即使《方舟》玩家不再拥有普通人的人生,这样的外挂也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然而,这个占卜型外挂一个副本只能使用三次。
吴辰宇已经用了两次。
第一次占卜的是,在这个高难度A级任务中,他应该选择斯姜抱大腿,还是选择黎索。
第二次占卜的是,他是否应该听斯姜的话,冒险前往修利安少爷的房间翻阅书籍。
第二次占卜的效果已经显现,他查阅到的资料帮助大家迅速推断出副本的背景,从而找到了攻略副本的方法。
第一次占卜的真假却还没有显现出来。
在斯姜和黎索产生分歧时,他因为那个占卜结果而选择投黎索一票。然而黎索做出了退让,所以其实他一开始选谁,都于结果毫无影响。
直到现在,直到站在这里,他才明白第一次占卜结果的真正含义——跟着黎索,有肉吃!
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不起眼的柜架上,摆放着种种杂物——书本、卷轴、工具,还有疑似黑魔法用品。
最重要的是,当他掀开一块黑布,竟然看到数颗脑袋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这些脑袋是用蜂蜡雕刻而成,没有眼球,模样与修利安少爷的面容一模一样,肤色也别无二致,此时正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眶空洞地瞪着吴辰宇。
换做是画家先生在这里,恐怕早就吓晕过去了。
而学者先生只是一惊,随即笑了出来。不存在修利安少爷长相一样的玩家,修利安的头颅没有替代品,所以昂科船长制作了这样一堆蜡像脑袋备用。
吴辰宇随机挑选了一个幸运脑袋,到手就发现重量不对——即便是实心的蜂蜡,这蜡像脑袋也不该这么重。
仔细观察后,他看到手里这颗脑袋后颈居然还有编号。他拿起工具在后脑勺凿了凿,发现这蜂蜡内部竟然藏着真正的人脑,皮早被剥下,外面包裹一层蜂蜡只是为了方便雕刻,塑出修利安少爷的外貌。
怪不得他们没有在柜架的福尔马林罐子里看到头颅,毕竟头颅是那么特殊的一个部位。
昂科船长为了挽留一个死者,真是用心良苦,已经不能判断他这到底是忠诚,还是疯魔。
吴辰宇检查了每个脑袋的编号,居然有了新的发现——其中一颗脑袋并没有编号!
他顿时激动不已。
这一定就是修利安真正的脑袋!虽然它表面上摸起来也是蜂蜡。
抱着脑袋回到石床边,修利安·泰勒的身躯早已经被黎索缝好,正安祥地躺在中间。
吴辰宇感到全身激动得有些发抖,回头看了眼石室入口,黎索他们还没有回来。
如果最后这一步由他完成,是不是意味着他将是这个副本的MVP?
MVP即表现最佳的玩家,可以额外获取30%的积分以及特殊奖励。
难道第一个占卜的结果指引他抱黎索大腿,就是在冥冥之中暗示他,在这一刻,将由他来摘取胜利的果实?
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黎索和斯姜的付出,但据说在《方舟》游戏中,再次遇到曾经队友的概率为0.002%,不论交情如何,大家出了副本就是陌路。
更何况,他既然找到了修利安·泰勒的头,当然应该立刻组装回去,拖久了容易节外生枝,这个理由黎索和斯姜应该可以理解吧?
想到这里,吴辰宇摇了摇头。
这种观念是不对的!大家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泰勒家族的真·泰勒当然可以召唤火龙莱奇!
这个问题谈到这里,已经没什么意思了。黎索发话打破了寂静:“这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通关的方法,泰勒先生是我们的队友,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至少面对海妖,我们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大家心中纷纷冒出问号,随后才明白过来,那个“泰勒先生”指的是画家真·泰勒。
斯姜道:“火龙莱奇可以压制海妖。我推测,海妖就是海神奥特普斯。学者先生,你有在书上找到过相关的信息吗?”
“没有。‘海神’和‘海妖’这两个词语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我也没有找到过海妖的名字,书上说它是个长满触手的怪物。”
“这就对了。海神的名字叫做奥特普斯,Octopus,就是章鱼的意思。”
洛希对斯姜道:“我不信你没考过四六级。”
“我想起来了!”学者道,“不知道算不算有用的线索,比较老的书籍里从没提过‘海妖’这个词,也从来没有海妖活动的记录,它是直到十年前帝国宣誓清剿海盗之后才出现的。泰勒公爵就是在那之后消灭了海妖,迷雾海中的海盗从此不成气候。难道说,这场清剿是因为海神做恶,堕落成了海妖?”
“不,是派系斗争。”黎索道。
“什么意思?”
斯姜解释道:“被称作‘海神’还是‘海妖’,取决于帝国和民众对祂的态度。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即使祂还活着,也没有人敢提起祂的存在。在帝国的正史上,海妖已经被泰勒公爵消灭了。人们提到泰勒公爵的功绩,都要心怀畏惧地赞扬一句‘泰勒公爵无上荣耀’。”
黎索对学者道:“如果你去翻一翻帝国的历史,一定能找到一个与泰勒家族水火不容的名门望族,在那场清剿结束后,就销声匿迹了。”
斯姜补充道:“那个家族必定信奉海神奥特普斯。”
“‘泰勒公爵无上荣耀’——也就是说,泰勒公爵在门阀倾轧当中取得了胜利。可是国王的名字却从未被提及,功高耀主,不会引来杀身之祸吗?”学者终于说出了符合自己身份的提问。
黎索推测道:“这就是为什么公爵长子会背井离乡,流落到遥远的迷雾海。他被国王出卖给了海妖,也就是泰勒公爵的敌人,海神奥特普斯。”
经他二人一分析,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众人终于得以窥见这个副本背景的全貌。
斯姜说:“死神阁下终于不再划水,打算认真攻略副本了吗?”
黎索转向斯姜:“洛希,不想死就闭嘴。”
洛希分明坐在黎索的对面,见他认错,便道:“黎神,我在这呢!”
黎索:“见鬼!这里居然有人?”
斯姜觉得黎索的近视病入膏肓了。
“谈正事呢别闹!所以就是说,每次航行遇上的海盗袭击,以及修利安少爷的怪病,这一切都是因为海妖从中作梗。我们难道不能把修利安少爷献给海妖,让他放我们通关吗?”方十一发出幼稚的提问。
“不能。”斯姜道,“主线任务要求是护送公爵长子修利安·泰勒至伊兰顿。”
“那护送个死的行不行?”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黎索淡淡一笑,“有没有一种可能,修利安少爷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身患所谓的怪病。”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凉意爬上脊背。
一阵沉寂之后,方十一问斯姜:“他是死是活,我想你最有发言权,医生。”
斯姜看向黎索。
“没有脉搏,没有心跳,肢体和器官因为得不到养分而脱落。”黎索在众人的目光中停顿了一下,下结论道,“死了很久了。”
洛希喃喃道:“所以泰勒船长不得不靠人体炼金术,才让他维持现在这副样子?他倒也算是对泰勒公爵忠心一片了。”
学者道:“但他是在与海神做交易。试想如果你是海神,曾经信仰过你又背叛了你的人,现在来求你帮忙,你会怎么想呢?而且那个人还是仇人的儿子。”
斯姜补充道:“而且你看上了这名仇人的儿子。”
洛希愤愤道:“那我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我要让这个墙头草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我要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永世得不到解脱!我要让仇人父子永远不能相聚!我还要把仇人的儿子囚禁起来……等等,这不就是‘忒修斯号’的现状……”
黎索轻轻叹了口气,好像对他们的智商有些不耐烦了:“我们现在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洛希道:“海妖?”
学者:“海盗?”
方十一:“船长?”
画家觉得自己不搭腔就会显得有些不合群,于是道:“大……大副?”
斯姜在最后冷笑一声:“是你们这群猪队友。”
“修利安少爷的身体每天都会脱落一样部件,你们知道他身体部件的来源是什么吗?”黎索自行答道,“是玩家。从这里穿过迷雾海,需要半个月才能到达伊兰顿。一个玩家只能提供一件器官,船上有七个玩家,全部消耗完也到不了伊兰顿。”
方十一道:“可是你们不是说,地下室存放了很多器官,都属于从前死在这个副本的玩家。这些储备足够消耗半个月了。”
黎索反问他:“那么,第一批进入副本的玩家如何通关?”
所以这绝对不是正确的通关方法。
方十一又道:“难道我们有什么办法把修利安少爷复活吗?”
“任务没有提到要送活的。”
“那究竟要什么样的?碎的?风干的?还是骨灰?”
黎索道:“我得到了一句提示,‘谜底往往隐藏在谜面上’。”
众人面面相觑:“谜面是什么?”
斯姜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黎索,手指缓缓敲击账本的书脊,一时间心思百转。他向众人轻声提示道:“谜面是这个副本的名字。”
副本的名字,他们都在进入副本前的系统提示里见过,就是众人所处的这艘船的名字——
「忒修斯船。」
黎索和斯姜都是高端玩家,也确实帮助了许多队友,但这不代表这个副本应该由他们主宰,也不代表其他玩家所有行为都要向他们报备。
任何玩家都可以为自己争取利益,《方舟》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世界!
《方舟》中最天真的玩家有两种,一种是指望得到强者庇佑的玩家,另一种是妄图保护所有人的玩家!
不多时,吴辰宇就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他选择争取个人利益,擅自组装修利安!
为了稳妥起见,在动手组装修利安·泰勒之前,吴辰宇决定通过硬币进行第三次占卜。
故事背景和通关方法已经被他们找到。因为有两个高端玩家的存在,副本也已经接近尾声。
他判断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所以第三次机会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掏出硬币时,他的手抖个不停。他搓了搓手,心里想道:如果是人像朝上,修利安·泰勒就可以醒过来,如果是数字朝上,修利安·泰勒就无法醒来。
默念完规则,他就开始抛硬币。
也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他将硬币抛了老远,撞到了木架,硬币弹了一下,滚了回来。
那短短一瞬变得十分漫长,吴辰宇瞪大双眼,看着硬币在自己脚边缓缓停下,面容僵住。
硬币朝上的那一面,不是人像也不是数字——它直立住了。
得到外挂那一晚,斯姜告诉他,购买任何外挂都伴随一个随即不良效果,也就是debuff。吴辰宇的debuff是,身上的小概率事件发生概率大幅提高。
这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小概率事件可能是被楼上的花盆砸到,也可能是买彩票中奖。当时他还心想,如果在遥遥无期的某一天,他能回到现实世界,那一定要天天买彩票。
但是,现在应验在他身上的,不是好的小概率事件,而是坏的——硬币直立起来了。
吴辰宇泄愤地朝石床狠狠踢去,把自己疼了个半死,他抱着腿,气愤得溢出泪花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黎索和其他人随时都可能回来。修利安·泰勒的头就在这里,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抉择,组装?还是不组装?
他焦躁地走来走去,凑近尸体仔细比对创口,越看越觉得这颗脑袋就是从这脖子上掉下来的。
最后,他终于还是拿起针线,决定把这颗脑袋缝回去。
可还没成功,黎索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异响。
他回过身去,看到那个四脚螃蟹躲到了斯姜的手臂后面,而一个黑色的影子比他更早游到了斯姜的腿边。
那是他的触手——也就是之前断掉的那根——昨晚刚刚重生出来,还是细细小小的,绒毛也没长齐,像只老鼠尾巴。
这会它竟然对着斯姜摇头晃脑,摆出一副及其谄媚的姿势!
黎索瞪大了眼睛。
我让你过去了吗?回来!
下一秒,斯姜把手放下来,对触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触手满心欢喜地缠了上去。
第 78 章 触手攀上了他的腰
斯姜看着缠在自己手上的细细的秃尾巴,陷入了沉思。
洛希怒掀面粉袋。
斯姜又说:“而且你也不想带着一个‘日更三万挂’或‘游泳挂’在《方舟》世界生存三年吧?”
“好吧。你说得对。那么,一个有效期三年的外挂需要多少积分呢?”
“一般是玩家积分的30%,60%或90%,这取决于玩家有多少积分。”
“黎哥这样的玩家需要多少积分?”
斯姜挑了挑眉:“99%。”
“为什么!黎哥的积分又不是批发来的,为什么要99%!”
“价格我说了算。”斯姜原本袖手站在一边,现在终于屈尊降贵地帮了把手,给他递来一袋酵母。
“奸商啊!你得意什么?我没有夸你的意思。那你应该有不少积分吧?你在积分榜排多少名?”
斯姜默然不语,脸色沉重。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在这个副本中,排名最低的玩家并不是仅10万积分的洛希,而是斯姜。
他目前倒欠系统139亿积分。要知道,积分榜最高的黎索,也才只有12亿积分。哪怕掏空十个黎索,也还不完斯姜这比巨额欠款。然而,即使积分为-139亿,名列积分榜倒一,斯姜的参与也没能拉低副本难度,甚至有时候让副本变得更加棘手!
不止如此,积分为负意味着无法在帕庇特镇进行消费,不能换取类似枪支弹药这些道具,也不能娱乐消遣。斯姜在休整期间最大的消遣就是看鸽子——帕庇特镇的中心广场有128只鸽子,斯姜从不给它们喂食,白嫖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所以目前,他的人生目标除了挣积分,还是挣积分!掏空一切心思,也要挣积分!
他是《方舟》游戏全部八个区服里唯一的外挂商人,独此一家,并且不接受退货!不接受差评!当然,一般来说没有人能够活着回来打差评,因为觉得外挂难用的买家都死在了副本。
所以斯姜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零差评,口碑甚至高于帕庇特镇最热门的蔷薇酒馆。
他希望有一天,可以还清积分,这样就可以买到面包屑,让那些鸽子在他面前停留。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喂饱自己。
洛希拿着酵母粉黎右为难:“这个是不是应该在和面的时候加进去?”
“别管了!快点进炉,熟的就行。”
“可是……”
“别可是了,我快撑不住了。”
“为什么?”
话音未落,斯姜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然哥!”
洛希不幸打翻了黑胡椒粉,撒了斯姜一身,他立刻俯身去掸,结果不但没掸干净,还让斯姜身上的黑胡椒粉涂抹得更加均匀。
黎索进入厨房时正好撞见了这一幕:“洛希,你真的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你听我解释!”
结果还是黎索亲自动手烤了一炉松软喷香的黑麦面包,三人并排坐在炉子边分享了上船以来第一顿餐。
洛希嘴里塞满面包,含含糊糊道:“黎哥你好强,这你都会做。你还会游泳,听说还会做外科手术,请问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我不会饥不择食,对同类下手。”
洛希嚷道:“这是误会!为了骑士的荣耀!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宁愿被吃的人是我。”
斯姜吃饱了正在饭晕,仰头靠在橱柜上问道:“面包还有剩的吗?”
“有。你还要吗?要不要给方十一他们留点儿?”
“让他们用积分来换!”为了看方十一如何在二十一分钟内修好破损不堪的“忒修斯号”,也为了将他当众裁决以儆效尤,船长特意把大副和修利安少爷并全船的人都叫了过来,甚至连修利安少爷的小茶桌也被搬下了船。
修利安少爷端着精致的陶瓷茶杯,迎着海风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很久没有外出看一眼美丽的晚霞了。真是令人舒适的海风。昂科船长怎么会有兴致邀请我出来喝茶?”
昂科船长坐在小茶桌另一边,也端了杯红茶。因为身材矮小,他的靴子甚至踩不到地面,就这样悬空着。
“木匠阁下要为我们表演杂耍。”
“是魔术!昂科船长!” 方十一嚷道。
他正跪在码头上,手忙脚乱地按着一大堆图纸,以防被风刮走。先前被他钉上船尾的木板都被拆了下来,此时正在火盆里烧得噼里啪啦。
“是,一场魔术。”昂科船长道,“如果我不满意,你可以选择淹死或者烧死。”
“木匠阁下,给我们演一个跳火圈吧!”大副倚在画家身上,嬉笑着举起酒瓶。
画家摇摇欲坠,双腿颤抖,不知是被压得,还是怕得。
“尼尔,你喜欢什么样的‘忒修斯号’?”昂科船长看向这里唯一与自己能有共鸣的人。
尼尔就是大副的名字。
大副被船长煽情的提问给恶心到了,破口骂道:“‘忒修斯号’什么样我都喜欢!老昂科,你也开始学修利安少爷多愁善感那一套了吗?我最厌烦婆婆妈妈的人了!”
“闭嘴!你最好淹死在酒桶里!”昂科船长说完,看了眼修利安少爷,生怕他为大副的粗鲁言辞感到冒犯。然而对方仿佛被火盆吸引,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大副道:“如果他修不好,我就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桅杆上。”
修利安少爷这才有些不悦:“我们不是海盗,大副阁下。”
大副歪了歪嘴,一副被酸掉牙的样子。明明载了一船的海盗,还说自己不是海盗。
斯姜拿棍子拨了拨火盆,不耐烦地看向方十一:“你行不行,时间快到了。”
“快了快了……”
夕阳坠落,宛如被大海吸破了蛋黄的溏心蛋,在海平线上缓缓变形。方十一的魔术迟迟没有上演,他还在纸堆里翻滚。在昂科船长眼里,他就像条搁浅的鱼,垂死挣扎。
“时间到了。”昂科船长朝大副比了个手势。
大副立刻掏出菜刀,狞笑着走向方十一。
“找到了!找到了!最初稿!我找到了!”方十一兴奋得举着图纸绕着火盆跑了一圈。他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图纸堆里拿到了“忒修斯号”的最初稿设计图纸,那上面画的船体没有破损,也没有玩家业余而拙劣的笔画。
此时太阳只剩半截还没落山。
眼看大副举着菜刀过来,方十一闪身躲到了火盆后面。无论大副从哪个方向过来抓他,他都绕着火盆向另一个方向闪躲。闪躲的同时,他还不忘抄起地上七零八落的图纸,一股脑儿扔进火盆里。到最后,唯独留着那份最初稿抱在怀里。
大副抓不到他,恼道:“你这个发绿的臭海胆!你在玩杂耍吗!”
太阳消失在海平线的一瞬间,图纸也在火里尽数化成了灰。
方十一对昂科船长大声道:“船长!您被挫折蒙蔽了双眼,忘记抬头看看这片星辰大海了吗?”
昂科船长看到了。
他怔神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忒修斯号”在眼前飞快地蜕变。每一块木板,每一根绳索,它的船弦、甲板、桅杆……在夜空下不断呈现它一天前的样子,一周前的样子,一个月前,一年前,三年前,十年前……
最后它定格在了“忒修斯号”最初的模样——船帆洁白得像处女的肌肤,木板颜色透亮,散发着油漆的味道。它才入水那天,船舵就被厨师的儿子撞了个坑,尼尔当时心疼不已。
他记得“忒修斯号”第一次出海劫掠,运气很差,遭遇了一支武装齐全的商船,最终当然是大获全胜,只不过黎舷破损。那之后它与昂科船长一起,经历无数战斗,坚不可摧,在迷雾海上所向披靡,“忒修斯号”的名字令大小商船闻风丧胆,昂科船长与它荣辱与共。
后来,他背叛海神,投靠泰勒家族。“忒修斯号”遭到诅咒,风光不再,他们一起溃逃三年,饱经苦难。
大副尼尔不知何时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他想要立刻回答昂科船长,他喜欢“忒修斯号”最初的样子,但他只挤出了一个肮脏的鼻涕泡。
船长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风微拂,图纸燃尽的火星子纷纷扬扬。他们面朝大海,头顶星空,共同见证一场时光的魔术。
听着大副的鬼哭狼嚎,斯姜在火光下面无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样?任务完成了吗?”黎索在他身旁小声问。
斯姜下意识回答:“没有,可能要把船开到伊兰顿才行。”他随即发觉自己被套了话,“你诈我!”
他一向警觉,这回竟在黎索面前露出破绽。
看来这家伙早就猜到,斯姜的隐藏任务和还原忒修斯号有关。
黎索望着火光,淡淡一笑:“我在想,你是如何取得画家的支持。”
画家没有理由不支持斯姜,他被斯姜强买强卖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外挂,还挨了斯姜的毒打,当然会全力支持斯姜的方案。
“靠人格魅力。”斯姜确信道。
此时修利安少爷正准备登船,经过两人时,微笑着称赞道:“很精彩的魔术!谢谢你,医生阁下。”
斯姜纳闷道:“为什么谢我?”
“工程师的脑子看起来没那么好使。肯定是你教他的。”黎索说完,也跟上了船。
洛希哭着对方十一道:“太感人了!魔术师先生!”
画家则是被学者搀着上船的。
方十一落在最后,拦住了斯姜:“你究竟是怎么猜到我的身份的?”
对于斯姜来说,这是很简单的事。
第一,船在战斗中受损,需要回航修葺。当然,这个理由并不那么充分,关键的是第二点,斯姜在副本一开始,就接到了「修复“忒修斯号”」这一隐藏任务。
修复“忒修斯号”是个巨大的工程,除非系统想让他在这个副本待上三五载,不然不可能给他发布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一定有玩家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这就是他透露方十一身份时,态度如此笃定的原因。
但斯姜没有给他任何解释,而是故作高深地反问道:“我为什么猜到你的身份?你是说工程师的身份,还是游戏管理员的身份?”
“你小声点!”方十一惊了一跳,急忙捂住他的嘴。
“实话告诉你,游戏管理员的身份是我蒙的。不过看你这么紧张,我应该是蒙对了。”
“你……你诈我!”
“忒修斯号”亟待维修。从黑熊港开到遇袭的地方花了一天一夜,返回黑熊港自然也需要一天一夜。
下午画家照旧去给修利安少爷“指导”美术,可他宁愿跳海自尽,也不愿面对一边眼眶空空如也的修利安少爷。反倒是学者在修利安少爷门前徘徊,一直琢磨着怎么找到正当理由进去看书。
入夜,大副又一次造访,邀请斯姜和黎索去修利安少爷的房间。不消说,是要给修利安少爷把空缺的眼珠子补上。这回的备用材料是柜架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珠子——昂科船长居然得到了一颗浅淡的琥珀色眼睛,和修利安少爷另一颗绿眼睛非常相称。
缝手没有太大技术含量,缝眼睛才见真章。
斯姜算是长见识了。黎索居然自称对解剖学略知一二,他重新定义了“略知一二”。
船长对他们两人欣赏又痛恨。虽然两人职能互换了,但都干得很好。牧师先生具有高超的外科技术,而医生先生仿佛格外蒙受海神眷顾,仪式顺畅无比。可是这两个人知道的太多了。
翌日中午,伤痕累累的“忒修斯号”终于回到了黑熊港。
港口工人远远瞧见“忒修斯号”就开始吹口哨。
“瞧那是什么?我就说吧,这回还得回来。”
“嘿,你赌的是三天,晚上那顿你请!”
在港口往来的工人当中,洛希并没有看见前天那名酒鬼NPC,不知怎的,虽然无甚交集,他却觉得那个NPC让他感到莫名亲切。
斯姜道:“别找了,他只在副本门口出现。”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他几乎在每个副本门口都会出现。然后对你说‘你们会是方舟上最荣耀的幸存者,如果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话’。”
“他叫什么?”
“罗一鸣。我们称他为,‘方舟的引路人’。”
“引路人”只在副本入口出现,交代少量背景和线索。在这个副本开启时,他交代了所有人的身份,斯姜是医生,黎索是牧师,洛希是见习骑士,邹真是画家,吴辰宇是学者,孙宁是厨师。
唯独方十一是个例外。他并没有从黑熊港登船,而是在“忒修斯号”航进途中被玩家救上船,也就与“引路人”不曾谋面。这样一来,方十一永远都没有办法得知自己在“忒修斯号”上的身份,也就无从知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昂科船长走上了甲板,像只雄赳赳的公鸡,即使他那么矮,也还是很有身为船长的威慑力的。
他在玩家当中转了一圈,状似偶然地停在了方十一面前,又状似临时起意地问他:“你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吗?”
画家和洛希一听到这句话就开始腿软,而这回被针对的方十一,连身份都不明确,又怎么能说得上来自己的职责。
“他死定了!”学者暗自嘀咕。
大副像座小山一样杵在船长身后,衬得船长愈发矮小。他正虎视眈眈瞪着方十一,只等他一个答错,就把他剁成肉泥。
方十一想起了昨天中午斯姜对他说的话——不论你是不是游戏管理员,我都希望你在这个副本活到最后。
可游戏管理员不应该是普通玩家最痛恨的吗?
斯姜告诉他——你的身份是,工程师。
方十一确实给斯姜挖过坑,故意透露黎索是游戏管理员,以试探他会不会对黎索出手。普通玩家不会主动招游戏惹管理员,但作为一名外挂商一定会忌惮甚至除掉游戏管理员。
他无法分辨这是不是斯姜为了报复,给他挖的一个坑。
同时,斯姜也没有解释自己判断的依据。
“忒修斯号”回航黑熊港休整这一事件,确实有一定可能暗示了方十一的身份是工程师,但斯姜对他身份的笃定,绝对远远超过了推断的范畴。
这个神秘的灰发青年一定还获取了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信息。这是最可疑的地方。
恰好船长在靠岸的这个节骨眼发出了这样的提问,答案呼之欲出。
方十一咬紧牙关,忽然明白,斯姜给他设的考验,其实是一场信任与猜忌的豪赌。
他看向斯姜。后者目光沉静,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好像他才是发出质问的那个审判者,如神明一般,在云端聆听答案。
他对船长说:“我是工程师,我的职责是修缮船只。”
昂科船长一边的胡子翘了起来,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像在看一具尸体:“你的职责是修缮船只,你是木匠。”
斯姜在路上来回踱着步,盘算着确认黎索身份的方法。
第 79 章 狠角色
H区在市区人眼中是个可怕的存在,因为它极致混乱,犯罪丛生。
但另一方面,H区实际上很破败,尤其是在西部有大量无人居住的荒地,土地污染让杂草都难以生长。
中部和东部是主要的生存地,却也有许多空置的工厂和居民楼散落其中,在风中日益残破。
此前系统和NPC都没有向他们说明过这一规则。换做是斯姜抽到厨师卡,也会面临相同的境遇。但方舟游戏有时候就是这样蛮不讲理,运气的占比很大,只要有幸多活一刻,就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和线索。然而厨师是不幸的。斯姜记得厨师先生叫做孙宁,胆子很小。
昂科船长看向画家:“画家阁下……你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吗?”
画家抖成了筛子,用眼神向黎索和斯姜求助。他还算聪明,能够看出什么人救得了他。
昂科船长脸色阴沉:“画家阁下?难道你不清楚自己的职责?”
“是……是画画!”
死鱼眼一动不动地盯住画家,昂科船长小小的个头里边凝聚着一股使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画家心慌意乱,起身要逃,椅子拖出吱呀声,刺耳无比。
正在这时,斯姜伸手将他一把按回座位。
画家已经吓得快要翻白眼了,他侧头看了眼斯姜,看到他对自己吐出无声的两个字来。
别动。
紧接着,斯姜朗声道:“画家先生,你的职责是教美术,你忘了吗?”
“对……对!教美术!”
“没错,你是修利安少爷的美术老师。”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目光撤了回去,昂科船长话锋一转,“我没有说过吗?用餐的时候要注意礼仪,不要随意走动。”
“礼仪……”画家喃喃,双腿瘫软得几乎要滑下座位。
看来厨师不一定是死于没有履行职责,更有可能是因为他慌不择路逃出了餐厅。
斯姜救了他一命。
船长的话提及了一个新的人物——修利安少爷。
画家的职责是为修利安少爷指导美术。
寻找第七位玩家的时候,大家把整艘船搜了个遍。画家说船长室隔壁的房间有人把守,蕾丝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见住的是一名身份尊贵的贵族。船长身边的主座想必也是为他而留。
对航行没任何帮助的画家,和“忒修斯号”最大的关联就是那名贵族。先前他回答画画时船长并没有放过他,所以斯姜猜测是另一种可能——教贵族画画。
他猜对了。
斯姜收回了手,不经意间看到黎索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后者摘下单片眼镜,用眼镜代替帽子,朝他小幅度地行了个脱帽礼。
斯姜在《方舟》中见过各式各样的玩家,很多玩家一眼就知道什么水平。
比如学者那样的,明显是经验丰富,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想必在《方舟》苟了不少副本,积分排名应该不低。而厨师和画家那样的玩家,对副本充满恐惧,要么没经历过几个副本,要么凭运气活到今天。
洛希则属于还没遭受到《方舟》毒打的纯新人,满脑子天真想法,一心惦记着回到现实世界。
黎索不用想,身经百战,驾轻就熟,进副本比进自己家厕所还熟。面对实力未知的NPC以及意图不明的玩家,他不但游刃有余,还能够将主要注意放在其他事情上——比如说暗中观察斯姜。
但斯姜唯独没见过小方这种类型的玩家,像新人,又不像新人。
“小方”海里捞上来的那个,“小方”这个名字是斯姜在心里给他取的外号,因为他有着一张方脸,戴着方眼镜。
说他像新人,是因为他进入副本没有老玩家的沉稳。说他不像新人,是因为他没有新玩家的惊慌。
小方才被救上船,就冲其他人发了一通脾气:“去他妈的,凭什么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只有我刷新到水里!这什么鬼地方?”他接过洛希递的手巾,“哟,新人啊。”说完,又瞧着黎手边的学者、厨师和画家冷笑一声,接着转向黎索,“可把我坑惨了,一……”
黎索打断他:“怎么称呼?”
小方脸色铁青。看来黎索并不打算与这名同事相认。
“十一!”尽管不愿意,但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到“小方”和“十一”以外的名字了。
“方十一你好!我叫洛希,是一名见习骑士。”
“我特么……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姓方?”
画家道:“我是邹真,画家。”
“孙宁,厨师。”
学者:“吴辰宇。”
“斯姜,医生。”
众人一一自我介绍。
斯姜自认为平平无奇,但是当方十一看向自己时,面露讶然,随即恢复如常。不知道方十一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相比之下,黎索引起的动静才是不小。他刚一报出名字,几名玩家脸色巨变。
只有方十一阴阳怪气道:“就他妈你叫黎索啊?积分榜断层式第一,三区死神,平均评级9.8的挂逼!”
第一个头衔斯姜知道,后面的他根本没听说过。只有三区的玩家知道黎索是三区的,因为同区玩家可以在帕庇特镇相遇。而评级只有本人在副本结算的时候可以看到,至于平均评级,绝大多数玩家都没有算过。
这个方十一,对黎索非常了解。
“认识?”斯姜问道。
“不认识。”
“不认识!”三人只好返回甲板。
斯姜在后面慢了一步,听到黎索对自己低声说道:“你这样拿着本书,看起来比我更像个牧师。”
“?”
“那种充满杀意的表情不适合你。”
“你在说什么?”斯姜一双清透的灰眸睁大,里边哪有半点杀意。
黎索点点头,投过来一个满意的眼神。
斯姜被这个满意的眼神搞得一脸莫名。他当下决定,今晚就暗杀黎索!
甲板上,六个玩家重新聚头。大家搜了一圈,全部一无所获。
洛希道:“怎么办?难道真的在码头没上船?那我们回去接人吧!”
斯姜道:“‘忒修斯号’不可能掉头回去接人。”
厨师一拍大腿:“救生艇!”
斯姜道:“要想在日落前赶回来,救生艇的速度至少是‘忒修斯号’的三倍。”
黎索对厨师道:“那你快去快回。”
厨师哑然。
众人一筹莫展。
学者道:“每个房间都搜了?厨房也找了吗?”
“怎么?你怕他被做成午饭?”
“只有船长和船长隔壁的舱室没有找过。船长隔壁那间舱室门口有人把手,蕾丝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知住了什么人,身份挺尊贵的样子。”
“船上要真没有,那就只能去海里找了。”
洛希说完,众人纷纷看向他看去。
他迟疑道:“怎……怎么?”
斯姜幽幽道:“从刚才起,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细细听去,风中除了浪涛声还有远处的海鸟叫声,仿佛还有什么动静逐渐放大,那声音格外凄厉,伴随着一阵阵咒骂。
洛希一溜儿小跑着奔向栏杆,只见泱泱海水当中,有个人浮浮沉沉。洛希往下张望时,那人正被海浪拍了一脸。
“救命!救咕噜咕噜……Help!咕噜咕噜……噗!一号!我艹你祖宗!!!”
两人一齐否认。
画家难以置信:“你……你真的是黎索?那我们死定了。我怎么会匹配到积分榜第一?”
旁边竟传来厨师低声呜咽的声音。学者脸色发白,似乎在考虑从船上跳下去能游多远。
“怎么了这是?”洛希道。
斯姜解释道:“黎索是积分榜第一,会拉高副本难度。”
不说黎索,普通玩家排到积分榜前十中的任意一个,副本都会变得难如登天。
“你猜他为什么被叫做‘死神’。”方十一乐道。
洛希迟疑道:“那……有我这个积分榜倒数第一拉低档次,是不是会好点?”
斯姜心道,倒数第一的恐怕另有其人。
这时,舱内传来响铃声。开饭了。
几人鱼贯进入餐厅。七个人,九个座位,大家避开主位坐好。桌上只有空餐具,迟迟没见上菜。
方十一实在见不得一个大男人在对面哭泣,只得对厨师道:“别哭了,黎索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带所有人活着通关。我们只要听他安排,绝对不会有危险。是吧牧师先生?”
斯姜发觉,这个方十一是懂道德绑架的。
然而黎索淡淡回应:“你猜我为什么被叫做‘死神’。”
不得不说,这人摘去眼镜,眉眼益发英气逼人。
“修利安少爷身体不适,还在卧床。愿海神波塞冬保佑他。那么,开饭吧!”
听到船长这声开饭,众人又是虎躯一震。
然而船长话音刚落,便有船员推着餐车走进餐厅,为每个人端上餐盘。
打开餐盖,一堆撒了黑胡椒的新鲜肉块躺在盘子中间,鲜血聚满盘底,边缘还点缀着一片翠绿的罗勒叶。
仿佛是偶然一样,大副很不经意地路过餐厅,一手拿着磨刀棒,一手拿着菜刀,每走一步,便挥动磨刀棒,将卷了刃的菜刀磨出凄厉的声音。
大家心头难免浮现不好的联想,脸色都很难看。方十一直接扶着桌子干呕了起来。
昂科船长向众人举杯:“欢迎各位加入‘忒修斯号’!敬我们伟大的航程!敬泰勒公爵!”
话毕,一行系统提示浮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主线任务:护送公爵长子修利安·泰勒至伊兰顿。」
「任务难度:A级」
斯姜咽了咽口水,再次小心地靠了过去。
这一次,他奋力撕扯开覆盖在表面的大部分枝叶,直到下面的东西彻底暴露在他的面前。
没错,是人体,穿着古老贵族服装的人体。
“他”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嘴唇微张,枝条从七窍的各个间隙里喷涌出来。
然而,让斯姜觉得恶心不已的,是这人体竟然不是一具枯骨。
“他”的皮肤、眼球……甚至都还是原本的模样,只是皮囊内外填满了这些东西!
第 80 章 蛛网
「看起来是一种菌丝。」
谢辙回复道。
「有一种菌会寄生在虫类体内,一开始虫类还可以活着,慢慢地内部的养分全部被菌类吸收,虫子也就死了,但躯壳还保留着。」
「之后菌会突破躯壳继续往外生长,如果孢子没能成功找到新的宿主,那么在寄主的养分彻底消耗完毕后就会死去。」
「当然这种寄生在人体里的还是第一次听说,应该是异变种……具体的还要分析样本后才能确定。」
斯姜笑起来很好看。
尤其是这样无奈的浅笑时,右眼底下的两枚朱红色小痣也跟着动起来,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让人有一瞬注意力不是在副本、谜题和难关上,甚至都忘了自己处于一个随时可能就会有贴脸杀的副本中。
黎索也突然发现了另一点,被斯姜展现出来的气质掩盖的一点。
斯姜看上去很年轻。
像大学生,甚至更像高中生。
所以黎索扬扬眉,十分闲适地说了句:“你告诉我你多大了,我就回答你。”
斯姜:“……”
不愧是黎索。
但他又有点不太理解,黎索关心的点是不是有点偏了?
还是说他想先通过这种简单的问题,让他放松警惕,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冷不丁来个大的?
嘶。
不愧是他写的男主。
斯姜倒没有隐瞒:“十八了吧。”
他依稀还记得自己好像是去年收到的祝他十七岁生日快乐的祝福,所以今年应该是十八。
斯姜不太在意自己多少岁,所以从不记自己年纪。
被设定二十五岁的黎索轻轻感叹了声:“好小。”
斯姜:“?”
男人并不太喜欢被说小,谢谢。
他没心思跟黎索插科打诨,只想快点知道黎索那边的讯息。
成非说过两天尹葭会来,他应该也会来,他必须得在他们来之前从这个副本里出来。
他不能让黎索看到成非和尹葭。
但黎索对他的年纪表现了怀疑:“你真的十八?”
斯姜只摊手:“反正我现在就是十八。”
话他就这样说了,至于黎索理解是“确实是十八岁”还是“这个身份是十八岁”,那就是他的事了。
从黎索表面上也看不出来他信没信,斯姜估摸着是不信占大比。
黎索:“好吧,那你是真的很小。”
斯姜:“……是是是,我小。所以大哥哥,能告诉我你那边的线索了吗?”
黎索扬眉:“我现在又有点相信你十八了。”
斯姜面无表情:“你知道你比我更像十八吗?”
黎索哇了声,勾着自己的狼尾玩儿,笑眯眯地:“原来我在你眼里那么年轻呀。”
斯姜:“……”
黎索就是故意的。
见斯姜不说话,就这么望着他,黎索松了发丝,一脸没意思地开口:“我确实是医生。”
黎索当然也做了梦。
他中午吃完药后,就黎显地感觉到了一点睡意。
但他并没有跟斯姜说,谁让他的这位索时搭档充满秘密,他反正不急着出副本,也能保全自己,就想看看斯姜能做到哪一步,实力在哪,究竟是不是核心区玩家。
是去发现副本线索,还是推着副本走。
黎索润了润嗓子,正要说下去,又突然停住了声音。
斯姜却没有来脾气,反而很懂地立马闭上了嘴。
因为他通过黎索的微表情瞬间判断出来了黎索听见了什么声音。
没几秒,他也听到了一点细微且慌乱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门前,很轻地敲响了他们的门。
“咚、咚、咚……”
因为敲门声太轻,声音乍一听还有点飘远的感觉,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撕破了时空抵达,让人心里发毛。
斯姜看了眼时间。
【20:15】
八点了。
七点半就不允许在外面走动了啊。
斯姜轻轻扯了一下黎索的衣角,惹得黎索先看了眼他的手,再抬眼看向他:“?”
斯姜在过轻到显得诡异敲门声中动动唇,用口型问黎索是人是鬼。
黎索用口型回了个:“应该是4号。”
斯姜懂了。
他相信黎索的判断,这是他给黎索写的本事,只要他听见了脚步声,就大概能够判断出是什么人。
不能说百分百正确,毕竟他也是通过脚步声的不同去分辨,有些人走斯快,有些人走斯慢,不同的鞋子落下的声音也是不一样的。
这个分辨的方法斯姜也会,不过没黎索那么厉害。
他没有询问黎索的意思,站起身去开了门,就见体育生站在门口,但他那个戴着眼镜的老玩家搭档并不在。
走廊没有灯,屋内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毫无血色,让他这么大的个子都显得仓皇无措,还有几分惨淡。
斯姜觉得他虽然看起来像个鬼,但应该还是个人,且黎索也没有什么表示,所以还是让开身,让他快点进来,然后看了眼漆黑得像是藏了只怪兽在静静看着他们的走廊,迅速关上了门。
斯姜合上门刚转身,就看见体育生盯着放在桌上那两份没动的饭咽了咽口水。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好像那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根本移不开眼。
黎索也注意到了,微扬眉,刚好和斯姜对视了眼。
他笑吟吟地,没有半点担心,全然一副乐子人看好戏的模样。
斯姜感到丝丝糟心,他觉得要不是自己在这儿,黎索又显然想看他表现,他只怕是会主动要体育生吃两口……但想想这是他写出来的性格……
好吧。
斯姜咳了声:“万破浪,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万破浪第一时间没有回应,还是斯姜又加重了点语气,再喊了声,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有点愣且惊恐地看向斯姜。
老实说,斯姜觉得万破浪目前比许葶还要恐怖一点。
他的面部表情大概是因为被吓得不轻,所以分外僵硬,就跟冻住了的尸体一般,但却又确确实实在瞪着眼睛传达惶悸。
万破浪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严哥的情况不太好,我有点害怕,而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所有玩家里,只有斯姜和他们所有人交谈了。
万破浪到现在人都没有认全,有记忆的是有几个,但觉得可以依靠的,就只有斯姜一个。
斯姜稍扬眉:“情况不太好?”
万破浪嗯了声,恐惧大过了一些欲丨望,让他得以把话说完:“他吃完药后就睡着了,然后好像做了噩梦,一直在梦里叫唤,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那种……”
“瞎叫唤。”
斯姜贴心地把形容词借给了他。
“对、对。”万破浪吞咽了下口水:“而且他就是还,还在床上拳打脚踢的,看着像是中丨邪了一样……”
看见这样的场面,也难怪他作为胆子第三大的新人能被吓成这样了。毕竟这可是之前从没见过的场面。
斯姜觉得他有勇气在一片漆黑中摸着上来找他们,就代表他确实值得这第三名了。
斯姜:“你们做了些什么?”
万破浪茫然:“也没做什么,就…有护士过来送药,然后提醒我们药不能空腹吃,我们就去吃了饭,然后我看着他吃了药。”
“严哥说他有点困,说晚上可能会发生些什么,所以暂时先小睡一下,要我七点左右喊他就好。”万破浪绞着手指:“然后我不知道怎么也睡着了,醒来时还是被严哥的动静吓醒的。”
他紧张地问斯姜:“是不是……因为副本。”
他们是不是触发了什么?他是不是也会变成严哥那样?他们会不会死?
即便再胆大的人,在死亡面前,还是会显露出深深的恐惧。
除非这个人已经大胆到不怕死了。
斯姜听得懂他的潜台词,他心说那你们触发的东西可能多了去了。
但他面上没说,只是道:“暂时还不确定,毕竟第一天都还没过去…你有做梦吗?严哥有做梦吗?”
因为太过害怕,万破浪甚至没有意识到斯姜表现得一点也不像个新人:“梦……”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什么似的:“你也梦见疗养院了吗?这个梦都和副本有关系吗?我以为是我太害怕了,所以潜意识才会让我梦见疗养院……”
斯姜心说果然,他缓了语调,说话的节奏把控得很好,让万破浪不自觉地跟着他走的同时,也因为他的平缓与温和一点点冷静下来,说话也不再颠三倒四、忙里忙慌。
斯姜:“在梦里你是病人还是医生?”
万破浪下意识地就回答了:“病人。”
斯姜的视线微微偏移,和若有所思的黎索对了一眼。
斯姜:“提醒你们吃药的是哪个护士?”
万破浪:“…我没太注意,反正中午也是她,不是那个许葶。”
在上午被粉色制服的许葶通知到开会后,所有玩家对她都印象颇深。
毕竟粉色制服版的许葶带着一点非人却看着确实和人无异的诡异感,让人脊背发凉,汗毛炸起。
而且斯姜又提醒了他们每个人粉色制服和白色制服的区别的事……所以许葶在他们这些玩家心中就更诡异了。
斯姜也不是很意外:“你在梦里是几号病房?见到许葶了吗?”
万破浪有点懵:“……我不知道我是几号,我没有出去看过,一直在病床上。但我确实见到许葶了,她在梦里也是护士长,不过她好像专门负责另外一位病人,我记得是梦里的护士要给我打针,但不知道为什么老打不好,她才出现的。”
斯姜在心里“哦?”了声:“给你打针?是第一次做梦还是第二次?”
万破浪:“两次做梦都有。”
“第一次做梦是下午吃完中饭后吗?”
“是……”
万破浪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额角冒出了更多的汗:“是不是那个饭……”
他说着,视线飘向了桌子上敞着放的两个不锈钢食盘,又咽了咽口水,神思有点涣散,声音都变小了很多:“不能吃。”
说着不能吃,万破浪却又咽了咽口水,视线也再次变得直勾勾了起来,这让斯姜更加确定了食堂有问题。
斯姜把万破浪的思绪拉回来:“不确定,我还是那句话,目前第一天都还没过去,很多事都只能靠猜。”
他轻声:“但你把严哥留在房间,而且严哥出现了黎哥没有的情况,我想你可能要小心他。”
靠在窗户边把玩着自己的长发发丝的黎哥又扬了下眉,无声地挣扎了下存在感。
万破浪的心提起来:“……把他单独留在房间,会有问题吗?”
斯姜:“我也说不准,但黎哥跟我说他听到的守则有一条是不能让医生离开他的视线。这一条是为了病人好还是为了医生好,也说不准。”
万破浪更慌了,有种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的恐惧感,着急忙慌地想要抓住救命稻草:“那我现在……”
“咚咚咚——”
他话还未说完,13号病房的门就又被敲响。
斯姜心说黎索不愧是男主。
主角定律,线索都往他跟前跑。
不过这一次敲门的声音并不虚,而是实实在在地敲门,还有一点急切,且声音越来越大。
配上这诡异的环境,就有点像是恐怖片里催命的敲门声了。
万破浪瑟缩了下,但还不至于慌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就是紧张地看着门口,斯姜则是在急促的敲门声中看了黎索一眼。
黎索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斯姜就去把门打开了。
一打开,就看见那个眼镜男站在门口,带着点怒意地放下了手,推了下眼镜后,直接进来:“…我说了七点钟喊我怎么没喊?”
大概是因为太着急,他几个箭步就走到了万破浪面前,咬牙切齿:“你个蠢货!都说了不要和我分开!你现在跟我分开,谁知道我们有没有触发什么死亡机制!”
他说着,甚至有点焦虑地咬了一下手指:“所以我说我最讨厌带新人了,你们这些新人就是自以为是……”
“当啷”
很轻的一声碰撞声响起。
黎黎声音不大,却将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就见黎索收回了刚弹了下窗户框的手,语调随意又带着几分淡漠:“要训话从我这儿滚出去训话。”
眼镜男瑟缩了下,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黎索的“房间”似的,悚惧地道歉后,就要带万破浪离开。
而在万破浪和斯姜擦肩而过时,斯姜又给了万破浪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太相信眼镜男了。
万破浪小心地点了下头。
而等人走了后,斯姜对上黎索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由问:“你有什么发现吗?”
黎索点点头,斯姜期待起来,就听黎索悠悠说了句:“万破浪这名字,取得真不错啊。”
斯姜:“?”
黎索这么一点,他才发现,万破浪,玩破烂……
但凡有点危险的时候,黎索都会把斯姜挡在后面,绝对不会像刚才那样从背后缠住他!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一瞬间,原本缠着他的“黎索”变成了千万条极细的丝线。
它迅速调整着形态,一会变成吴涧的模样,一会又变成斯姜的模样。
而周围的那些“树”也跟着躁动起来,仿佛它结下的一颗颗茧,同时它也在告诉斯姜:这就是他的结局。
被丝线缠成一颗茧,然后吸食殆尽,继续“种”在这片花园里。
往哪里逃?斯姜绝望地想道。
早在一开始,他就已经踏入这张蛛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