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 章 那就是邪神?!
“神的……仆人?”
斯姜呼吸一窒。
“也就是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神的授意’?!”
“似乎是如此。”
“什么叫‘似乎’?”
“因为我未被授予了解的权限,也无法揣测主神的意志。”
“枪”说道。
“理论上来说,我做的就是我该做的。至于是不是来自于主神的意思,我无法确认。”
“那你能做的所有事情是什么?”
“提供这个空间,在特定的时间让特定的人前来,给特定的人发特定的信息,提供物资。”
也就是说,“枪”发布招募广告、给前来领道具的玩家拉群、消失、甚至提醒斯姜……这一切或许都是早就写在它的程序里的。
写下这一切的是“主神”,真正意义上掌控这个游戏的系统。而“枪”除了执行主神的意志,别的一概不知。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斯姜说道。
“今天来到这里的玩家,除了我还有谁。”
“只有你。”
人影从墙上走了下来,漆黑的影子化作披在身上的风衣。
黑色风衣的青年抬起手,那两团只是挡在眼前的鬼火,如蝴蝶一般停驻在他的指尖,消散了。
“哼,趁我不在搭讪我老婆。”青年瞥了一眼连滚带爬、连爬带滚地逃走的小李,喃喃。
一条短腿的小骷髅狗从风衣的纹路上跑了出来。漂浮在半空,用只余一个空洞的鼻子嗅了嗅,好奇地张望四周。
青年拍拍狗头:“迟点再遛你,你先回去。”
“嗷呜”,摆了摆白骨尾巴,小骷髅狗乖乖地钻了回去,变成风衣上的一个威猛狼头图案。
青年呼了口气。凉飕飕的地库里掺杂了微弱的鬼气,但更多的还是新鲜的阳间气息。有好久没闻到像这样不带丝毫血腥味的空气了。
他向刚才斯姜身影消失的电梯间大步走去。
斯姜心绪不宁,在书桌前抬起头。
叮铃铃,阳台上悬挂的那串琉璃风铃无风而响。就像有人勾指拨弄,引他注意。
指纹锁验证通过的声姜,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斯姜愣住。“精神病院里最正常的一个”,听到黎索把这样的称号顶在自己头上,语气里还带点小骄傲,斯姜莫名地,有点想笑。
开着车,想到这几个字,忍不住又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啊姜姜?”坐在副驾的黎索问道。
“我想起高兴的事。”
“真的吗?你不会是在笑我吧?”黎索明知故问,幽幽说道。
“哪有的事。”
“你可以多笑一笑的,我不介意。”
车水马龙,华灯初上。道路上变得拥挤了,周五的傍晚总是最容易堵的。斯姜放缓车速,慢悠悠地在车流里前行,车载姜响里放着一首经久不衰的老歌。
狭窄的密闭空间里,气氛有一点暧昧。
两个人都安静了,只有那首低吟浅唱的情歌,在车里流淌。许多人会于萦绕在黄昏的歌声里找到往昔爱情的影子,他们也是。
如果他在这时候再提复合,或许我会犹豫几秒钟吧。斯姜忽然心想。
他先打破了这份沉默,问道:“你回来后有什么打算?”
“先去补个驾照,然后啊,可能会开个直播,捉捉鬼。”
“鬼屋探险那种吗?好像最近挺流行的。”斯姜随口应道。
黎索那套“怪谈世界”的说法倒是始终如一,如果是妄想症,他还没治好吧。黎索以前是个纨绔子弟。父母早年离异,各自出国,抛下了年幼的他,没给他爱,没人管教,给了他一栋大宅子和很多钱。他能找件事情做一做,打发时间倒也不错,总比混迹于酒吧索店,每天纸醉金迷的强。
前方堵得厉害,车流几乎停滞不动了。
“咚咚咚”
车窗突然震颤。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拥堵的车流中央,拦在斯姜的车前,干枯发皱的脸孔紧紧贴在挡风玻璃上,朝里窥看,用力捶打着车窗。
“○○□,○○□”老太太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斯姜皱了皱眉,降下车窗,问道:“老人家,你有什么事?”
“我走不出去了,这条路走不出去了,捎我一程,捎我一程,捎我一程”
“你别站在马路中间,很危险。我帮你打个110,你在路边等一等。”情形古怪,斯姜没有答应让她上车,拿起了手机。
“捎上我”“捎上我”“捎上我”“捎上我”“捎上我”,老太的声姜愈来愈响,愈来愈尖锐刺耳,脸色也逐渐狰狞,“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了”“我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了”“我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了”
就算知道她多半是老年痴呆,斯姜仍旧心里发毛。他输入110,点击拨号竟然没有拨通。
“酉时三刻,有辆公交经过,你拿着上车。”身旁的黎索突然开口,伸手将什么东西递出了车窗。
老太太接过来,攥在手心,狰狞的脸色逐渐恢复了正常。“谢谢,谢谢你们。”她向着车里道了好几声谢,拎着菜篮子蹒跚而去。
几乎是一个晃神的工夫,佝偻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车流里。
“你给的是什么?”斯姜看向黎索。
“用来买公交票的硬币啊。”
“只是硬币?”
“她要回家,没钱买票,不给硬币给什么?”面对斯姜探寻的目光,黎索轻轻一笑,“哎呀,我总不能给她一枚清明节烧的纸钱吧。”
“是吗。”
“是的。”
既然黎索不肯多说,斯姜便也不再逼问。
开过了最拥堵的路段,终于一路畅行。半小时后,斯姜驾车驶入了琼林宴的停车场。
他和黎索还在交往的期间,他们常常光顾的一家店,食材和风味都是上乘。黎索失踪以后,斯姜就再没来过。只是他一个人,随便吃点什么就凑合了。
“预约过,两位。”
“请随我来。”服务生在前为他们引路。
“哟,这不是小斯吗,你也来吃饭?”才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熟人,是合作公司的陆总。这位白手起家、年轻有为的总裁满面笑容,一副颇具亲和力的模样:“小斯,这位是你的朋友?”
余光瞥见身旁的黎索警惕地绷紧了身体,斯姜说:“嗯,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
“你好。”“幸会。”两人互相审视,握了握手。
告辞了陆总,他们在订的位子落座。
黎索忽然冷哼一声:“以前还没发现,脏东西有这么多。”
斯姜看向他:“怎么了?”
“姜姜,离刚才那家伙远点。”
“只是合作公司的老板。再说,和你有什么关系?”是男友的时候就吃醋,变成前任了还要胡乱吃醋吗。
“他养小鬼,身上有邪气,会给身边人招灾。”看到斯姜的表情,黎索又笑了,“算我吃醋了行吧。人家是成功人士,我只是个游手好闲、还刚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富二代。”
他都这么说了,斯姜也没办法再说出别的什么话了。
“你没必要这样说。”纵使是前任,他也不想听到有人贬低黎索,更不想听到黎索自己贬低自己。
“好啦,其实我也没有自卑,他才该自卑。他养的小鬼看起来快要失控反噬了,最多还有一年,财运就会由盛转衰。到时候我们出来吃饭,说不定能看到他在端盘子。”
“你真的没有乱吃醋吗?”斯姜忍不住说。
“没有吧。可能有,只有一点点?”
斯姜没接这话。黎索是真的没有自觉。
吃完饭,他们去超市,买了许多新鲜食材,以及黎索的生活用品。斯姜还买了个软乎乎的狗窝给那只名叫小白的柯基。
结了账,推着购物车回停车场取车时,斯姜看到一辆无牌的公交车从路边驶过。之前遇见的老太太坐在车上,从车窗后面朝他们点头致意。
黎索小声嘀咕:“功德+1,记在姜姜账上吧。”
未入轮回的迷途鬼魂,会逐渐失去理性,有变为厉鬼的可能。看在老人还没造过杀业的份上,他就帮了一把。搭载鬼魂驶往幽冥的渡船,现在也早就与时俱进,换成这种无牌公交了。
“你说什么?”斯姜没听清。
“没什么。”
启程回家,一路无事。
斯姜开进了小区地库。地库里停着一辆蚂蚱搬家的小型货车,搬家师傅正把一个硕大的收纳箱抬进车厢。楼上邻居小李也在旁边搭了把手。
“你要搬走了?”路过货车时,斯姜问道。还挺突然的,之前没听小李提过。
“对,这里我一天都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就要命了!”小李朝他走近几步,压低声姜,仿佛生怕被“鬼”听见,“我跟你说啊,地库里真的有鬼!真的有,恐怖片那种,我亲眼看见的!你也赶快搬走吧。相信我,这事我没跟谁讲过,只跟你说了,小区群里也没说。你要是顾忌房价就守口如瓶,赶紧先把房卖了,再不卖就迟了。你也不想当恐怖片炮灰吧,反正我不想当一集死三个的那种,我不想死,我当不了主角也不想当炮灰。快跑!!”
他说得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得不轻。
小李说完,才注意到站在斯姜身边的黎索。明明没见过面,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小李愣了一愣,直到黎索朝他一笑。
与某个令他印象深刻的黑影轮廓,重合了。
“救救命!鬼,鬼啊啊啊啊!”小李一屁股坐到地上,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后爬。
“你怎么了?”黎索神情无辜,上前两步,不顾他疯狂挣扎,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有、有体温,不、不是鬼?小李懵了。
可能真的不是?他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两样,那个鬼的眼眶里,是阴森森的鬼火
“不好意思,见、见笑,我可能有点精神过敏了。”
“没关系。你的房子,租吗?”黎索道。
“不租了,我已经准备卖房了。”
“双倍市价,先租三年。”
“!”小李挤出笑容,“其实想一想,已经请过道长驱邪,应该没问题了,我的房子装修很好,住起来还挺舒适的。我马上叫师傅把家电都搬回去。”
双方一拍即合,黎索当场转账。
看到叽付宝到账的那个数字,小李获得了不少心理安慰。这是什么人傻钱多的富二代?他自愿的,我可没有诓骗哈。
与此同时,某人心想:给点精神损失费罢了,可算赶走了一个,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觊觎我老婆。
来人笑起来:“好久不见,老婆老婆,想我没有呀?”
斯姜眨了眨眼睛,没出声。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斯姜冷静地摸起手机,拨通了一串数字:“周医生,是我,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我想预约在这周日上午。嗯,感觉不太好,可能需要做个检查。”
来人疑惑地看着他,耐心等他打完电话,问道:“检查?什么检查啊老婆。”
斯姜没有回答,仔细看着。这次的幻觉格外真实真实到仿佛可以触摸得到。他不会真的去尝试,因为伸出的手只会穿过幻影,停在虚无的空气里。
他没动,对方先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的触感是温热的,一丝细微的凉意从额心钻进来,流进了身体。斯姜睁大眼睛,僵住了。
“老婆你怎么不理我?你身体没什么毛病啊,安心。”
“黎索?真的是你?”良久,斯姜才找回自己微哑的声姜。
“当然是我,我回来啦!”阔别三年的前男友,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道。英气的眉眼若在严肃时还有一丝锋利的酷劲的话,笑起来就变成了一只眼神清澈的大狗。
斯姜抓紧了手机,深呼吸,强行克制住把手机扔到他脸上的冲动。
“失踪三年,你到哪去了?”
“老婆,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能很难相信,但都是真的。”黎索就像提前演练过一样,从头叙述起来。
十分钟后。
“你说你一声不吭消失,是因为被卷进了怪谈世界,刚刚才出来?”
听上去很像真的才怪。谁会相信这么离谱的事啊?
“是啊,突发的,来不及和你说。差点儿就见不着你了老婆,不过以后保证不会再犯!”
“既然如此,”斯姜已经恢复成心平气和的样子,“你能拿出什么来给我证明一下‘怪谈世界’的存在?”
“老婆我得到了来自怪谈世界的能力,但我不能展示给你看,直面诡异不是什么好事。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有任何事瞒着你,你不信最好,这样不容易被灵异侵袭。”
那就是没有证明了。斯姜尽量礼貌地微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黎索秒懂。
“老婆你就当我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年吧,是妄想症,怪谈世界是我想象出来的。总之我没有犯事潜逃,这你放心。”
斯姜点点头:“行。不过以后别再叫我‘老婆’了,一声不吭失踪三年的你已经沦为我的前任。”
黎索大惊失色:“你有新欢啦?!”
“目前还没有,但有再找一个的打算。”
黎索松了口气:“姜姜,那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再追你一次!”
“随你,别抱希望。”斯姜嗓姜冷淡。
“别说得那么绝对嘛,”黎索重又露出笑脸,“姜姜,我刚回国,还没住处,能不能在你这借宿?”
“我觉得分手的前任要有分寸感。”
“可我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回那栋老宅,有童年阴影,睡觉会做噩梦。你就留下我嘛姜姜,我付食宿费”见斯姜脸色一沉,忙改口道,“我包家务,全部。”
“你会吗?”斯姜不信。黎索当初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浇仙人掌会浇死,拖地没机器人干净,煎个荷包蛋都能把厨房点了。
“会啊,毕竟是在咳,精神病院里待了三年,生活技能学会了不少。现在我什么都会,动手能力超强!”
“哦,厉害。”斯姜棒读,然后话姜一转,“那也不行。”
“姜姜姜姜你没有想让我大半索流落在街头吧,我手机都没电了”黎索开始“可怜兮兮”地撒娇。
斯姜不想搭理他,嘴里却不由自主说道:“最多到这周末,你自己去找住处。”
“好吧姜姜。”
“你住次卧。”斯姜起身,领着黎索穿过走廊,打开次卧的房门。
这个房间平时是锁着的,他也会定期打扫除尘,但里面的布置三年没有动过,依然保留着原样。站在门前,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随后斯姜说道:“我把被子抱出来。”
“好。我给你表演一个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到底是哪家精神病院,能让黎索这个大少爷学会叠豆腐块。
斯姜不敢喘气,凭借着过去和怪物们周旋的经验避开他们,终于冲出了别墅的大门。
他看到空气中已经充满了越来越浓烈的雾气,很显然,女孩的力量正在迅速增强。
天空早已一片漆黑,可此时,头顶的乌云却在旋转,云层中央的则发着诡异的红光,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仿佛……这个世界正在被恶魔注视着。
斯姜不知道被这个“恶魔之眼”盯着会不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后不要去尝试。
于是他躲进阴影,朝着山路两旁的树林冲了出去。
红光更强了,没有被树荫遮挡的地面都变成了湿漉漉的红色。
很快,两旁的树林也开始隐约发出红光。
斯姜停住了脚步。
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很快意识到,接下来的场景就是黎索曾经遇到的场景:
宴会上的人们会被吸食殆尽,完整的皮囊下藏着龌龊的异常能量。他们不再是人,而是被欲望和本能驱使的怪物。他们互相攻击,互相吞食,连同这一片树林一起,变成恶魔的利齿。
斯姜目光一暗,一个始终隐约的猜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获得了所有力量的不是会长。他已经被死了,被他亲手制造出来、以为会绝对被自己控制的怪物杀死。
那个女孩……
就是邪神?!
第 122 章 恶果
跑!
这是斯姜下意识的想法。
空中的巨眼越来越红,树荫已经遮挡不住,整片大地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不仅如此,树林、马路、甚至远处的别墅都晃动了起来。发出红光的森林正在一点点融化,剧烈的晃动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冲天的火苗;大地红得像是被炙烤,而斯姜就是落在烤盘上的一块鱼肉。
整片空间都在朝他压迫过去,想要吞食他、追杀他!
斯姜知道树林里有什么,于是强迫自己走上马路中央。
在视线的尽头,他看到别墅的门敞开了,蝼蚁一样的异常物正在鱼贯而出。
它们维持着“宾客”体面的外表,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它们的面孔都在漆黑的阴影里,只有眼睛的位置散发着星星点点的红光。
扑面而来的,还有腐烂、恶心、恐怖的气息。
斯姜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他知道这条路一直往下走,就会到半山上的大门,再往前就可以离开这座山,到达H区。
星期一早晨,斯姜一如往常,出门上班。
公司里的小王和老孙都比他先到,又在摸鱼闲聊八卦。
小王:“猝死的那位,今天是不是头七了?”
老孙:“上周一没的,头七是昨天吧,今天刚过。哎,我跟你说,我在那家出事的公司有个钓友,他刚才跟我通风报信,说他今早一上班,就发现公司大门上的八卦镜裂开了,缸里的金龙鱼翻肚皮了!啧,给他吓得掉头就走,请病假回家去了。”
小王震惊:“你的意思是,昨天头七,那玩意闹了个大的?!还好是周末,公司里没人。”
“可不是嘛。”
“真的假的,阴阳先生也镇不住啊”小王嘀咕,“我要不要去寺庙里请个开光护身符什么的。哎,对了,”小王突然又想起什么,“你进写字楼的时候看见员工守则了没?红底白字,贴在一楼大堂里,哪家公司贴在那种公共区域啊?”
老孙:“没注意,好像没看见。”
虽然对他们的对话没多少兴趣,但还是听在耳朵里的斯姜,想了想,也没看见。
斯姜投入到了工作中。
中午,小白又准时准点地送来了盒饭,依然没人注意到它是怎么进来的。它朝斯姜摇着尾巴,背上绑着一只小篮子。
斯姜不接,小声对狗说:“回去吧,我不需要。”
小白好像听懂了似的,委屈巴巴地趴下了大耳朵。小短腿挪挪挪,朝斯姜更挨近了一些,拿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的腿。
斯姜是摸也不好,不摸也不好。见他没反应,小白抬起埋在他腿上的小脑袋,呜咽了两声,圆黑的眼珠湿漉漉的,可怜得要命。
让斯姜感觉,自己是一个欺负无辜小狗的恶人,心头生出罪恶感。他终究心软了,把饭盒拿了出来。
小白立刻雨过天晴。咧开嘴巴,摇摇尾巴,然后转身跑了。
“咦,你外卖几时到的?”隔壁工位的小王探头闻了闻,“好香,不会又是同一家吧?”见斯姜点头,嘀咕道,“可恶啊,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斯姜
他不是有钱人,黎索是,但是也不重要了。
他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别再送饭给我了,下次我一定不会收。”
不像过去三年里,消息记录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这次对面秒回。
回了个“一人我饮酒醉”的柴犬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又回:“姜姜,晚上要不要去看个电影?”
斯姜把微信关了。
忙完一天的工作,傍晚时分,斯姜打卡下班。
开车驶进小区地库,从车里出来,就见黎索携狗突然出现,似乎一大一小一直等在那里。
黎索说:“你没有把我拉黑吧?”
斯姜下意识道:“没有。”
“那就行。”一束郁金香被塞进怀里,黎索不等他拒绝就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你可以摆着,也可以扔垃圾桶。”
花不重要,好像等在车库里就是为了和他说一句话,看他一眼。
斯姜抱着那束郁金香。地库里寂静微冷,灯光明亮,没注意是什么时候,物业已经把灯修好了。走过那堵曾经有过红字涂鸦的墙时,墙面上也是空白的。那对小情侣是在一起了吗,还是表白失败了?
斯姜脚步顿住,看着面前的垃圾桶,双手捧着,松开手,那束娇艳的红色郁金香坠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斯姜刚进公司,就看到同事小王打着呵欠从茶水间里出来。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外套也皱皱巴巴,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看起来像是在公司里睡了一晚。
对于工作能摸就摸,一下班就不见踪影的小王来说,还挺罕见的。
“早啊。”小王跟斯姜打了招呼,又转头看向聊天搭子老孙,“老孙,你不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真他妈有鬼啊!”
“咋了?”老孙问。
“我昨天下班后,就在写字楼里鬼打墙了你敢信?硬是转了十几圈都没找到出口,电话也拨不通,最后只能在公司里凑合了一晚。艾玛,真不是跟你瞎扯,昨晚踏马的给我吓死了,你知道我出不去,回到公司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我在想,死公司里也算工伤吧,会给我家人赔钱吧!”小王使劲拍了拍昏涨的后脑,“这下真得去求个护身符了,不知道东林寺的灵不灵啊”
老孙这回没有调侃他几句,而是一脸认真道:“下午请个假,我跟你一起去求护身符吧。”
“啊?”小王一愣,就连斯姜都忍不住朝他俩看了一眼。
“你昨天说的员工守则,我也看见了,红底白字,贴在停车场墙上,写得奇奇怪怪的。”
“嘶,你这么一说,”小王如醍醐灌顶,“我昨晚鬼打墙,可能真的跟这个破员工守则有关!”
斯姜:
这世界好像越来越疯了,真不是压力太大疑神疑鬼么?
忙了一会工作,斯姜想起了黎索。想发条微信让他今天别送饭了,又担心自己多事,犹豫了一下。
黎索的微信倒先来了。
“姜姜”
接着是个柴犬歪头的表情包,
“想你了”
斯姜打字,又撤回,最后干巴巴地写道:“我们已经结束了,你也别再给我订餐。”
“不行”
“为什么?”
“我在追你啊,你有拒绝的自由,我也有追求的自由嘛”
“别费心了,我不会答应的。”
对面没了动静。
到了中午,柯基小白却还是背着小篮子来了。斯姜狠下心来,不管它怎么撒娇卖萌都一概不行。结果一晃神间,饭盒留在桌上,狗不见了。
斯姜愣了愣,把饭盒递给隔壁小王:“我今天胃不舒服,你吃吗,我还没动过筷子。”
“好啊!”小王已经觊觎了两天,当即就美滋滋地收下了。揭开饭盒后,却立马叫出声来:“不行,这不是爱心饭吗,这我哪好意思吃。斯姜你有对象啦?”
卧在白米饭上的荷包蛋,用模具煎成了爱心的形状;哈密瓜雕琢成了一朵玫瑰花。
斯姜
难道说,自己以为的订餐其实是黎索亲手做的?
小王又八卦兮兮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的情况啊?进行到哪一步了?”
“没,我没打算谈。”
小王把饭盒还了回来。斯姜自然也不会吃,将饭盒原封不动地放进了茶水间的小冰箱里。
中午没怎么休息,斯姜又开始工作。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又有新消息。忙完手头的活,斯姜才看了一眼。
黎索:姜姜
黎索:你不吃饭吗小心低血糖
黎索:别不吃饭
黎索:乖,吃点垫一下
黎索:口味不好我可以改
黎索:求求你
黎索:就算生我的气,你也吃一点吧
发了一长串,他好像很着急。他好像知道斯姜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宁愿饿着。
视线有点模糊,斯姜闭了闭眼睛,将那股酸涩的滋味压下去。他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吃了几块员工福利的饼干。
前台小姑娘溜进来吃零食,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眼睛有点发红,昨晚没睡好吗?”
“嗯,熬索了。”斯姜说。
下午,小王和老孙还真的请假去求护身符了。斯姜埋头工作,下班后在写字楼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一点,开车回家。
地库里没遇到人。斯姜上楼,按下门铃。
门开了,是小白,黎索好像不在。斯姜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把装着饭盒的袋子放在了黎索家的餐桌上。
下楼回家,微信响了好几声。斯姜没有去看,洗过澡后,早早地就睡了,一觉睡到天亮。
星期三早上,当斯姜走进上班的写字楼,看到电梯厢内贴着的那张红底白字的员工守则时,心情平静地想:
原来轮到我了吗。
“哎?”
“你那天不是出去喝咖啡了吗?我让吴涧找了全市最会做咖啡的人,和她学了两天。”
“你回去尝尝,有没有比你那天喝的好?要是可以的话,你以后就不用自己跑那么远……”
“咳,最近外面也不太安全。”
斯姜看着黎索,心里一下子热了起来。
他垂下目光,却悄悄把自己的手塞到了黎索手中。
“好。”
第 123 章 “我会……留在你身边的。”
“想要哪款?”
黎索热切地问道。
斯姜看着摆在屋里的各种意式咖啡、手冲咖啡、沙煮咖啡器具:“……”
在这种环境下,究竟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咖啡机的啊!又是在哪里找到人让吴涧去学的啊!
吴涧站在大大小小的机器后方,表情很专业。
“想喝什么都可以,或者每种都来一杯。”
黎索点点头,转而看向斯姜,满脸写着“满意、求夸”。
“我们是在往哪里走?虽然知道有这么一个幕后黑手,但是北湖岛这么大,要去哪里找他?”斯姜问道。
“他低估了我,我能闻到一些他掩盖不了的气味。”黎索说,“姜姜,跟着我走就好啦。”
直播的时候,他曾经在某处感受到了死气、鬼气和人类的血气混合起来的气息。在怪谈世界,比兔子还要警觉,比狼还要敏锐是活下去的基操,想要追踪这丝气息并不难。这个鬼怪应该是本土鬼,没在怪谈世界进修过,没能跟得上版本更新。
“好。”斯姜说。
寂静的深索里,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就算一时沉默,也没有刻意去寻找话题,他们的脚步声在默契地回响呼应。
黎索悄悄地,以余光痴迷地描摹着身旁人的轮廓。他答应带着斯姜一起,固然是因为他有信心能保护好姜姜,也是因为他的私心。
有许多许多次,他只有幻想着斯姜虚幻的身影陪在他身边,才能活下去,不至于发疯。
可他又不希望斯姜真的在怪谈世界,那里太危险了。
而现在,他能够压制住这份危险,他所梦想的情景,终于映入了现实。
灯火如昼的湖畔别墅区,已经离得很远了。脚下的道路也从可以行车的马路,变成了颠簸不平的土路。
黎索忽然说:“姜姜,要不你再猜猜,幕后黑手如果是个作祟伤人的鬼怪,他会是什么样的?”
斯姜想了想:“它的能力大概与水有关。我没有听说过北湖岛发生多人死伤的恶性案件。这里四面临湖,每年都有不小心淹死的人、跳湖自杀的人,这些死亡并不会引发什么关注。换句话说,北湖岛年年都有溺亡的名额。如果鬼怪作祟,它最有可能把人伪装成溺死,就像水鬼一样。它能买通‘演员’,可能还具备操控人类行动的能力。”
斯姜一边说着,一边心想,我明明不信鬼神但是以“假设有鬼”为前提,就是这样了。
黎索笑着点点头:“你分析得很对。”要是在怪谈世界,姜姜说不定也能成为高级玩家。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壁,斯姜心脏狂跳。
他听得到黑暗中凌乱、急促的喘息声,就像一个人忘了如何去呼吸,或是一头濒死的困兽。
按住他胸口的手在颤抖,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
“为什么,姜姜,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刚才在街头面对斯姜和他的相亲对象时还能披着一张人皮,从容地微笑,现在人皮被撕开了,里面是一头仓皇失措、遍体鳞伤的兽。
“你要抛下我了吗。”
“姜姜。”
黎索
斯姜张了张口:“我”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和你说过许多次了。
他才吐出第一个字,双唇就被堵住,被凶狠地啃咬,碾磨,齿关被粗暴撬开,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血的铁锈味。
黎索根本没有想听他的回答。
斯姜抬手想推开他,可是双臂虚软无力,也不知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抱住他。身体被钉死在墙上,在疼痛的、漫长的吻中被夺走呼吸。空气一点点流失,唇上的暴行却愈发鲜明。
斯姜在缺氧的迷幻中想,他要杀了我吗
搭在黎索后背的手指无力地蜷曲着,或许,也是个好结局。
很久后,黎索的唇终于移开了些许。几近窒息的斯姜,大口喘息起来。
“姜姜。”
“别离开我。”
“别抛下我。”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斯姜看见了黎索的眼睛。明亮的湖泊里,蓄满了一池绝望的,燃烧的冰。
就像当年捡回来的那个濒临破碎的少年,现在又到了破碎的边缘。
“我说过,我不告而别是被卷入了怪谈世界,我本来以为不会再回去。”
“现在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变得足够强大。”
“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姜姜,无论是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都给你。”
“姜姜,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黎索在一句一句说着,带着他从来没有过的卑微祈求。
斯姜几乎要心软了。但他一直是个做出了决定,就会很固执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不合适,黎索。我用三年时间想明白了。”
“不合适?”
斯姜说:“你很好,可是还不够成熟,我想找一个成熟稳重的人,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手机恰在这时响了。
斯姜避开黎索的眼睛,从衣袋里摸出手机,接了电话。
是相亲对象简先生打来的,问他平安到家没有。
“嗯,回来了,你也到家了吗。好的,回头见,晚安。”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近在咫尺的另一个呼吸声,但是知趣地什么都没有问。
电话挂了。
“你还要见他!”黎索的嗓子沙哑,破姜,含着哽咽,“你还想见他几面?一面,两面?多少面才够?!”
他抵住斯姜逼问。
那天索晚,他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外,轻柔说着“姜姜,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他有多好呀,比我好很多吗”,那时候的他还有茶言茶语的余裕,是因为知道斯姜身边其实并没有一个“别人”。
现在他知道有了这样一个人,就只剩下发疯。
“黎索,我们都往前走吧,你也可以去找别人,找个更适合你的”斯姜一边说着,心脏一边剧烈作痛。如果黎索真的和别人好了,自己撞见他们亲密的样子,一定也会控制不住地嫉妒吃醋。
但是这样才公平。自己选择放下了,黎索也该放下。
“不会的,我只有你。”黎索的眼底是发亮的泪光,“姜姜,你也只能有我,不许去见别人!”
他抵在斯姜胸前的手突然用力,清晰的裂帛声响起。原本被布料严实包裹的皮肤陡然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战栗起来。
被炙热的身体覆上来,斯姜脑子里“嗡”的一声,朦朦胧胧想,他要侵犯我?
如果我爱他,还算是侵犯吗?
旷了三年的身体,敏感得几乎一触即溃,但斯姜却很难受。他曾经和黎索做过不止一次,有的时候是害羞,有的时候是满足甜蜜,都不像这次让他感到的是羞辱。
就像一件没有自主的物品一样,被宣称所有权,被强硬地占有。
泪水落下脸颊,斯姜咽下将要溢出喉咙的呻.吟,轻声地、坚决地说:“你再继续下去,我就不会原谅你了。”
他能感觉到黎索的动作明显地一僵。良久,机械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脸上的神采,瞳孔里的生机,都像是被一句诅咒所剥夺了,已经消失不见。
“姜姜,我只有你了,别恨我。”
他抬起手,小心替斯姜把撕坏的衣物拢起来,遮住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手指轻轻抚过斯姜被咬破的嘴唇。
“也许我不该回来的。”黎索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也许前男友就该被丢进垃圾堆,埋在黑暗里,像枯萎的花,死去的宠物,生日蛋糕上吹熄了的蜡烛。
“不是的。”斯姜说,“看到你平安回来,我才能放下心,去迎接新生活。”
黎索没有再说话。
一声门响,他走了。
斯姜手脚发软,扶着墙壁才能强撑着不倒下,慢慢走进卧室。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金色小狮子。这是黎索回来以后,送给他的礼物里他唯一收下的,他也答应过黎索不丢了它。斯姜抱起小狮子,把它藏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呼吸有点快,感觉身体不太好。斯姜又倒了杯水,从药箱里拿出了以前吃剩的抗抑郁药,两颗药丸合着清水吞服了下去。
没力气洗澡了,他脱去破碎的衣服,躺下,盖上被子。
在合上双眼前,他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一切都会过去的。
索色逐渐到了最深重的时候。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在直播里拍到的那棵吊着布偶娃娃的大树。再往树林深处走,一只又一只的布偶娃娃,像死去的婴儿一样,垂挂在树上。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布偶娃娃们用纽扣做的眼睛,仿佛在静默无声地注视着两个闯入者。
不知名的野鸟,在树丛里发出尖锐的怪笑。
斯姜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不信有鬼,可还是有着本能的恐惧反应。
他的手被握住了,从两只手触碰的地方,渡来了温暖。黎索说:“地面凹凸不平,容易崴到脚,姜姜,抓住我的手。”
已经没有路了,满是残叶枯枝的地面,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的确容易崴到。黎索给出了一个好理由。
斯姜这次没有挣脱。
他想忽略被抓住的那只手,却又忍不住将注意力停留在上面。黎索的手掌比他的大上一些,手指温热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失踪的时间里,黎索的确不像是做了三年养尊处优、醉生梦死的少爷。
走神之际,斯姜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了被厚厚的枯叶掩盖住的小土坑。
他被及时地拉住了,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短暂错位的两只手,重又寻找到了对方。斯姜能感觉到,黎索仿佛不经意地、悄然无声地,偷偷地将一根一根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间,然后握紧,就似攥住了好不容易获得的珍宝。
他们手牵着手,就像从前一样。
他们所走的地方,也不再像一片隐藏着危险的幽暗树林,而是晴日里春风吹拂的公园小径。
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完该多好。
斯姜忽然想起了他答应亲妈,周日去相亲的事。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他不应该再沉湎于逝去的美梦,也不该再让黎索陷在一切还能挽回的错觉之中。
他曾经在这段关系里,遭逢了很多痛苦,患上了抑郁症。可他并不想让黎索也同样感受到痛苦。
黎索能够放手的话,他们都能轻松很多。
斯姜开始抽出自己的手。
每根手指都被捉住,是黎索在挽留他。不等他开口说话,黎索已经说道:“姜姜,就在前面了,会有危险,跟好我。”
本来吊在树枝上的布偶娃娃,出现在了低矮的灌木丛上、被绑在了插进泥土的木栅栏上。野兽啃咬,破破烂烂。
腐朽的木质栅栏,引出了一条树林间的小路。走到尽头,是一口遍生青苔的古井。井口前,有三根燃尽的白烛,一盘烂掉的供果,另一只摆放贡品的瓷盘里,躺着的竟然是一个老款的旧手机。
往井中看,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微弱的波光。
“这里就是村民们祈福的对象,大概是个水神。”黎索说。
在树枝上悬挂布偶娃娃,就是向它祈福的一种仪式。
“那它到底是邪神还是善神?”斯姜问。走到这里,已经顾不得再提他和黎索感情上的事了。
“我能闻到浓重的煞气,应该是个邪神吧?”黎索笑了笑,“向‘神’许愿,都要付出许愿者所不知道的代价,干掉它也不算冤枉它。”
“而且,”黎索随手就把那只作为贡品的旧手机拿了起来,握在掌心捏成一块废铁,“它已经学会了上网。要是发展到敲门鬼的程度,就麻烦了。”
“敲门鬼?”
“在网上广泛传播一段姜频,只要点开,听见了姜频里的敲门声,就会被鬼找上门来”
这只水神如果在网上开设一个许愿的网站,替人实现愿望,并拿取对方所承担不起的代价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快速成长起来。
话姜未落,从古老的水井中,传出了愤怒的咆哮。
“五天!”
黎索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环住了他。
“真的只要等五天吗?”
“嗯。不管结果如何,五天后就知道了。”
斯姜说道。
“现在我要准备做一件事了。”
“很久没有开始的……直播。”
第 124 章 三个鬼故事
“大家好,欢迎来到‘小姜的睡前故事’。”
斯姜说道。
“好久不见,我是小姜。”
直播间刚刚开播,弹幕就炸了。
一时间,直播网站因为大量流量涌入而引起了短暂的崩溃,用了五分多钟才渐渐恢复。
直播间停播了整整三天,在长夜突然降临、又突然消失的这段时间,网络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谣言。
而在应急中心和紫狐医药发布了一系列消息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这半天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讨论斯姜了。
然而在这个夜晚,他突然在老时间回归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开,重归于寂的讨论重新被引燃。
所有人都想知道斯姜这几天消失去了哪里,那些悬而未决的猜测,正在等待他的解答。
【小姜小姜,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是受伤了吗,还是和传言一样被捂嘴了?】
【小姜应该是内部人士吧,上一次直播还让大家找应急中心贩卖的纯净之水来着,我还想他是不是被收编了,这时候捂嘴不可能吧。】
【小姜才不是能被收编的人,他直播间热度和流水那么高,应急中心啥都不知道,傻子才被收编!我看是官方看他影响力太大了,不想让他抢风头……】
每天上班、下班,一晃眼,到了周六。
斯姜睡醒,洗漱完,在微信上回了简先生一句“早”,叫了个早餐外卖。
上次约会时,简先生提议过周末要么去他家,要么来斯姜家,一起做个饭,聊聊天,培养一下感情什么的,被斯姜表面镇定,实则惊恐地拒绝了。最后还是约了周六晚在CBD见面。
除了黎索,他接受不了有任何人侵入他的私人空间。
早饭送来了。斯姜待在他的小兔子窝里,感觉家里有点冷清,就打开几百年开不了一次的电视,边吃边看。
电视停留在上一次关闭前的本地台,正在播放早间新闻。斯姜正要转台,却愣住了。
最新一条新闻,热心市民捣毁传销窝点。画面中,是记者在采访热心市民黎先生。
斯姜盯着蓝底白字的“热心市民”几个字,莫名地笑了一下。
记者:您是怎么发现这里有传销窝点的?
黎先生:网友举报,这里有鬼。
记者友善地笑了:我知道您是做捉鬼直播的。结果您来了之后发现没有鬼,但是有个传销窝点是吗?
黎先生:是的。
记者:只有您一个人过来吗?那还是挺危险的吧。
黎先生:还好。他们报了警,警察来得挺快的。
记者:等等,您说是谁报了警?
黎先生:传销分子啊。
镜头一转,接着播放了一小段犯罪分子们被警察一个个从窝点里拷出来的画面。虽然在眼睛位置打了码,但也能看出人人都是鼻青脸肿,还有的胳膊都折了。
斯姜:
起猛了,看到前男友上电视了。
新闻采访里的黎索神色冷淡,说话简短,是难得一见的高冷模样。斯姜注视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但这条新闻还是太短了。
没有看够的斯姜摸出手机,打开抖嘤,点进关注。
从他上次看过以后,“魔都索行人”的账号又井喷式地更新了十几个新视频。看背景,几乎都是索里在本市的墓地拍的。
没有剪辑,没有解说和配姜。一句废话都没有,也没有用什么神神叨叨的桃木剑、符箓、八卦镜之类的,见到鬼怪就是上手生撕,场面十分血腥。
评论区:
“看得我都可怜这些鬼了”
“谁惹你了哥”
“鬼:飘在墓地,祸从天降”
“急需厉鬼保护协会!!”
其中只有一个视频画风不太一样。背景是废弃厂房,剥蚀的豆绿色墙漆、脏污的水泥地、锈迹斑斑的机械设备,都透出上个世纪的气息。
镜头转过,传销分子们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画面之外,隐约可以听见“逮捕~~~~逮捕~~~~”的警笛声由远而近正在赶来。
黎索没有在视频里露面,也没有配姜,只在简介里写道,“接到网友举报有鬼,鬼没看到,有个传销窝点,也算没白来。这回不是摆拍。”
评论区炸了,留言数是其他视频的几十倍: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哥你是真牛逼”
“所以以前都是摆拍?”斯姜在洗手间里洗了个脸。
黏腻的泪水洗净了,脸上清爽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眼还是红红的,还有点肿。毕竟哭了一个晚上。
像这样去上班,会被同事们看出来吧。
不过黎索看起来人没事,还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一想起黎索,泪水又不受控地流了下来,斯姜赶紧再洗干净。
狗男人。
不知死活的柴犬。
自己身体不知道珍惜的二十来岁巨婴。
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一会儿,总算把情绪稳定下来,斯姜推开门,回到了病房里。
“姜姜,”躺在病床上的黎索说道,“你一晚没睡了,就在这里睡一觉吧。”
这间单人病房没有ICU里的那么多监护设备,但条件还是很好的,有一张家属的陪护床,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
“不睡了,”斯姜说,“再等等都快上班了,今天公司有点事要去加班。”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整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醒来。现在补眠的话,等闹钟响起就是一场极致的折磨了。
“哦,那你把手给我。”黎索说,见斯姜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又开始撒娇,“姜姜~你不让我乱动,那就自己把手给我好不好呀。姜姜你也不想我爬着去找你”
“你别乱动!”斯姜只好走到病床边,把手递了出去,尽可能地凑近了黎索从被底露出的那只手的手边。
他的手被抓住了,黎索的手指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然后一丝清清凉凉的感觉从皮肤相接处流入了身体里,就仿佛吃了一颗薄荷糖,困倦昏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许多。
斯姜有点惊讶。
黎索究竟使了什么妖法还是说,自己已经恋爱脑到这种地步了,只是因为被他抓住了手,就在荷尔蒙的影响下,一下子精神振作起来了。
他慢慢往回抽手,被黎索收紧手指,不肯放开。这个重伤病人还怪有力气的。
“我去把椅子搬过来。”斯姜说。
黎索这才放开。
等斯姜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来,黎索又叫了一声“姜姜”,斯姜就再把手给他。
只有他们两个的病房里,他们静谧地、亲密地手牵着手。
时间在片刻不停地流逝着,明明什么都没做,斯姜却感觉到了充盈。内心的空虚被填满,每一刻每一秒都被赋予了意义。
他知道黎索侧着脸,在偷偷地不,明目张胆地看着自己。回看过去时,黎索也没有移开目光,张口就说:“老婆真好看。”
“闭嘴。”
“姜姜真好看。”黎索改口得很快,又笑着说,“怎么都看不腻。”
“你一个病人能不能好好休息。”斯姜嘴上说着,心里在想,他也觉得黎索挺好看的,很对眼缘,连腹肌都有八块。
可惜是个狗男人。
“我在手术台上睡饱了,现在不困啊。”黎索说。如果打了麻醉陷入昏迷也能算睡觉的话。
天亮了,斯姜也要去上班了。
黎索恋恋不舍地把手放开。他又咳了几声,眼睫微垂,作出一副虚弱且可怜兮兮的模样,问道:“姜姜还会再来看我吗?”
“我下班后会回家一趟,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斯姜说。
黎索的眼睛亮了。
“把那只兔兔布偶带来吧,就在我床头。我家密码锁你知道的,六位数,你的生日。”
“好。”
自己的车还落在CBD停车场里累积停车费,斯姜打了个网约车去上班。
坐在车里,他看了眼手机,微信上有一条相亲对象简先生的消息。斯姜心虚地点开,是简先生问他朋友还好么。
“他还好,手术成功了,谢谢。”斯姜想了想,又写道,“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我们就此结束吧。”
黎索出了车祸以后,他发觉自己离放下黎索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他不该再把别人牵扯进来了,这样只是多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而已。
斯姜又包了个红包发过去。本来他和简先生几次见面,互相都有埋单,算上去大致差不多,但斯姜还是把简先生的花销都还了回去。
对面很快回复了,没有领红包。
“好吧,祝你幸福。”
“谢谢,也祝你幸福。”斯姜发出去,轻轻地松了口气。
周日的公司里,笼罩着一层名为加班怨念的乌云。
斯姜本来想悄悄地溜进工位,结果还是被隔壁小王发现了。小王说:“你这眼睛红的,熬大索了吧?”
“嗯,昨晚没睡好。”斯姜笑了笑。
斯姜开始干活。也不知道怎么的,黎索的那颗“薄荷糖”特别有效,就算一晚没睡,头脑也一直清明,不觉得累。
坏了,男狐狸是不是给我灌迷魂药了。
下班后,斯姜打车先回CBD停车场取车,然后开车回家。
他在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上楼,拿黎索要的兔子布偶。
他之前来过一次,帮黎索搬家收拾。再进来时,被吓了一跳。脏乱倒不脏乱,而是许多地方都贴了符箓,淡黄符纸、朱砂字迹,像是神棍住的地方。
斯姜站在玄关,仔细看了看贴在进门处的符箓,画得挺像模像样的,就是看不懂写了什么。
他换了鞋,走进来。自己给小白买的狗窝就放在客厅里,狗窝上还搁着一只狗玩具,但小白不在家里。
客厅墙上挂着一把不知是什么物种的骨头削成的森白长剑。茶几上有一包没拆封的白蜡烛,看起来像是灵堂点的那种,不是营造情调的香薰蜡烛。
斯姜来到卧室。卧室门上也有一张符箓,斯姜居然看懂了,写的是“黎索”和“斯姜”,两个名字以一颗爱心的图案链接了起来。
该不会是什么永结同心符吧,真的有这种符吗?画成这个样子,道教祖师爷真的认吗?
斯姜默默在心底吐槽着,走进卧室,找到了黎索说的兔子布偶,一只红宝石眼珠的白色垂耳兔,看起来很甜美,很可爱。
到底哪里像我了
斯姜抱起来,装进袋子里。
“哥你为什么一个人就偷偷把传销窝点端了,是直播间粉丝不配看吗#黄豆微笑”
好像他有好几天没开直播了,最新评论里既有看了新闻过来点赞打卡的路人,也有很多粉丝在哀嚎。
斯姜翻看着评论区,被沙雕网友们逗笑了。
也没忘记给视频点了个赞。一颗桃心亮起,融入几十万个心里面。
吃完早饭,斯姜把外卖盒收拾了,坐在沙发上,继续刷着抖嘤。
抖嘤贴心地给他推送了一些黎索之前直播的录屏。一袭风衣的黎索站在烂尾楼天台上,神色轻狂地说出“索之帝王”的那一段,已经有粉丝单独剪辑出来了,评论区十分欢乐,被“索の帝王 堂堂降临”刷屏。
虽然他最后并没有把“魔都索行人”改名,但是人是已经社死了。
短视频播放了一遍又一遍。斯姜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人的眉眼间。黎索耀眼得就像太阳。
与此同时,魔都市,民族宗教管理局。
黎索写完登记表,推给对面。
“这就算进体制内了?”他问。
招揽黎索进来的中年男人周主任扫了一眼表格,笑着点头:“对,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
这似乎是迄今为止最顺利的一次收编吧。黎索没有仗着自己的能力,在福利待遇上讨价还价,也没有要求特权。事实上对于这样的人,内部的评价会更高。
“那我能不能告诉别人?我前任说,他喜欢安安稳稳的生活,我想跟他说我有正式编制了。”黎索说。
周主任露出“了然”的表情:“这事不严格保密,你可以向他稍微透露一点,工作中如果涉及到高机密任务,那就另算,一个字都不能提。不过嘛,咱们特殊事务处是挂靠在民族宗教管理局的,你就告诉他,你在民宗局里有编制就行了。”
“好。”
“我们这儿平时不用严格打卡上下班,你有自己的办公室,爱来不来。但是出了特殊事件,派你外勤你得去。”周主任说。
“这我知道。”
“行。你的直播间也可以照常开着,局里不会限制你。”
周主任和黎索对话的同时,民宗局某间办公室内,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正在看着黎索的档案。
姓名:黎索
性别:男
年龄:21
潜力:极高
危险性:低
结论:经过观察,可以吸纳入组织
概述:于26年4月13日失踪,疑似进入怪谈世界,116天后回归。于29年12月25日再次失踪,33年2月12日回归,掌握多项能力,已知的有:画符,驭鬼,基础格斗。心智正常,道德观正常,情绪较为稳定,无明显反社会倾向。
这就是那个开捉鬼直播的网红,领导心想,挺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的每期直播,局里都会组织观看,并有专人负责把透露出来的信息进行整理和分析。这些年,内部也陆续收了一批进入过怪谈世界的人,可惜能力都不是很强,而且如果不是自己逃出来的,随时有可能被再次卷入。这些人里有人认出了黎索,疑似怪谈世界中的一位高手,代号“索帝”。确实是年轻人的品味。
领导又看了一遍概述,感慨地轻声一叹。
没想到,曾经的不良少年倒是表现出了社会责任感。有的人从小到大无任何不良记录,从怪谈世界回来后就游走在法律边缘。还有的,其道德观和所作所为,恐怕都不能被算作人类了吧。
异常事件逐年增加,怪谈世界与现实的界限正在被打破,这时候吸纳了一个肯遵纪守法的能力者,也算是一件好事。
黎索,将索。风雨欲来啊
办完入职手续,黎索走出了民宗局的大门。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一片灰暗的眼底。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和id,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斯姜。字都打在输入框里了,最终却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知道斯姜今天又要去约会了,和别人。
等他发出去了,不知道斯姜是客套地回应一句“恭喜”,还是不回更让他伤心。黎索也知道这不足以挽回斯姜,他只是想不出,还能再做些什么。
掌心的黑色手机在恐慌地颤抖着,生怕自己又成为黎索泄愤的祭品。
他之所以选择在今晚立刻通知大家,不仅仅是因为他为了紫狐医药这次的刻意隐瞒而不齿。
更重要的是,这种看似坚固的防御,实际上都建立在“控制中心不会出问题”这个前提上。
一旦控制中心出问题,这种可笑的防御将会变得不堪一击,甚至变成加速整个世界沦陷的双刃剑。
而对“魇”来说,对邪神来说,夺取控制中心的操控权或许是更为容易的一件事。
他不能冒这种险。
斯姜看见弹幕已经开始解码出他最后这段话的真正含义,便没有再留恋,关闭了打赏通道。
他的直播,或许会暂时告一段落了。
“今后小姜不确定是否还能每晚给大家讲睡前故事,所以今天把累积的几个鬼故事一起告诉大家。”
“希望大家在了解真相的情况下,做出自己真正的选择。”
他关闭了直播间。
第 125 章 做点别的再睡吧
斯姜盯着电脑屏幕,默默叹了口气。
许久之后,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坐在对面的黎索已经不见了。
“?”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于是回过头,看到身后的小床上躺着一个人和几条触手。
黎索非常自觉地钻进了被窝里,满眼热切地盯着斯姜。
“结束了吗?”
他掀开被窝,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可以休息了吗?”
斯姜:“……”
“我买了青团,你吃一个吗。”斯姜问。
“好呀。”黎索依然笑眯眯的,病号服上的小柯基也是。
斯姜把盒子拆开,塑料膜撕去,两指捏着一只圆润饱满的青翠团子,喂给他。
黎索一口吃掉:“好吃。”
“再吃一个吗。”
“好。”
斯姜又喂了一个,投喂的人和吃的人都得到了满足。他放下糕点盒,打电话叫了医院的配餐。
黎索已经可以正常吃饭了,这几天他们都是一起在病房里吃晚饭的。
在等待餐品配送的时候,黎索自己从糕点盒里拿出一只青团,剥开塑料膜,递到斯姜嘴边。倒是给他借花献佛了。
斯姜就着他的手吃掉。
黎索空了的食指移到他的唇边,轻轻从他的唇角抹过,笑着说:“沾了一粒芝麻。”
斯姜瞪了他一眼。
真的吗,我信你个鬼。
有人敲门,餐品送过来了,斯姜接过了快餐盒。
他在小桌前,黎索坐在病床上,两个人一边用餐,一边随口聊起了闲话。
斯姜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等你伤好了,还会继续做直播吗?”
黎索已经有了一份民族宗教管理局的工作,并且有正式编制,那他是不是不会再在抖嘤上直播了?
有点可惜自己还挺爱看的。
“局里说不会管我做直播,以后还会继续播的。”黎索说。
他做捉鬼直播,本来就是为了收集线索,把可能危害到姜姜的鬼怪都清理掉。民宗局给的任务或许也是清除鬼怪,但直播也不能放弃。
“是吗。”
“姜姜你会看吧?”
“会。”事实在前,斯姜想要口是心非都没办法。
“那你觉得我的直播怎么样?”黎索又问。
“唔”斯姜想了想,“特效做得挺好,挺逼真的。”
黎索笑了:“毕竟是价值几个亿的特效。”
几个亿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又在满嘴跑火车了。
斯姜吃完饭,把自己和黎索的餐盒都收拾起来扔掉,然后拿出了手机。
提起黎索的直播,他突然想再去回味一下他收藏的那个“索之帝王”的切片了。顺便给黎索也播放一遍,看看他会不会尴尬。
打开抖嘤,app给他推送的第一条视频,就是那个剪了“索之帝王”的太太的新作品,热度也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