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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菌骸狂潮2 “张楚惜是不是你杀的。”……

一句话, 不止骂了单鹏,还顺便折损了熵烬,其气焰嚣张狂妄, 连单鹏本人都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他反应过来, 整个人顿时大怒, 带点白领书生气的面皮上染出淡淡的红, 却隐忍不发, 只是回头看向其他人。

“大家也看到了, 这就是南门珏,他对自己杀过人和毁灭过轮回世界的事毫不反驳。”

这人,字字句句都是冠冕堂皇,看起来大无畏,却是要靠煽动群众的情绪来对付自己的敌人。

南门珏对这种人毫无兴趣, 挂着嘲讽的笑逗弄乌鸦,明晃晃的不屑。

这保护时间怎么还没过去, 慢得她要没有耐心了。

无人回应单鹏的话,却有一道略带颤抖,透着胆怯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真的吗?”

南门珏抚摸着鸟喙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发出声音的人。

关俊人向前走了几步, 眼神几乎有些湿漉漉了,他望着南门珏,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中执着地问, “你真的杀了他们……也毁灭了一个轮回世界吗?”

南门珏静静地和他对视几秒,又垂下眼,语气漫不经心,“真是稀奇, 平时一个个杀人越货的,不把轮回世界里的原住民当人看,知道有人杀了他们倒是义愤填膺起来,好像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自己就是干干净净,没做过一点龌龊事的。”

随着她的话,关俊人的脸色顿时煞白,其他人的脸色也各有各的不自然。

“我敢说,我从来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龌龊事,现在我可以问你了吗?”

一改之前老好人到有些懦弱的表现,关俊人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愤怒,几乎在向南门珏怒吼。

“我问你,那些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杀了所有同行的轮回者,也毁灭了那个世界吗!”

他声线颤抖,却不带恐惧,他执着地走近南门珏,只为求一个答案。

“小心!”单鹏拉住他,“这是顶级危险分子,不要靠近。”

关俊人整个人一僵,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没有甩开单鹏,只是近乎祈求地望着南门珏,“你说话啊?”

单鹏左右看看,眼中流露出深思,“你们……认识?”

“我……”

“你想让我说什么?”南门珏状似不耐烦地抬起头,“主神亲自发布的通缉令,你还觉得会有错?关俊人,都进了末世了,就改改谁说话都相信的这个毛病吧。”

仿佛被人瞬间抽走了血色,关俊人怔怔地苍白下来。

单鹏从南门珏这句话里咂摸出味来,同情地拍拍关俊人的肩,“你是被他骗过?也算幸运了,好歹没被他杀了。”

关俊人没再说话。

单鹏说:“各位,我们熵烬做事向来敞亮,我的身份是隔离所A-3的行动小队长,就是出来找莱伊德神父的,只要助我诛杀南门珏,我将运用所有关系,在这个世界尽量保证大家的安全,怎么样?”

杀死红名不会变成红名,更何况是杀死主神钦点的通缉犯,单鹏是打算趁着保护时间还没过就动手,把南门珏杀死在这里。

南门珏就像没听到一样,把乌鸦嘴边的毛捋得整整齐齐。

但单鹏的话没有引起想象中的支持。

这里的七个人,除了关俊人和一脸懵逼的白板新人季程英之外,邓尔槐和陆云霄没有吭声,最后剩下一个绿名的俊俏小少年,看起来松鼠一样胆怯,压根不敢开口。

单鹏略显尴尬,带了点疑问和恼火地看向邓尔槐。

邓尔槐犹豫地把身后的大狙取下来,指向南门珏。

单鹏眉目稍霁,也取出身后的枪,咔嚓上了膛。

“假的吧……”季程英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南门珏,冤有头债有主,现在我就代替那些被你杀死的轮回者们,向你索命!”单鹏露出狰狞的神色。

砰,砰!

两人同时开了枪,季程英发出惊恐的尖叫,被人拉到一边,她哆嗦地抬起头,是陆云霄。

“怎,怎么会是真的枪啊!”季程英带着哭腔,“真的要杀人啊!”

陆云霄这时候没心思安慰她,他神色惊愕而凝重地看着前方,原本南门珏坐着的地方,此时空无一人!

这一幕也惊呆了其他人,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寻找南门珏的身影。

保护时间还没有过去,南门珏不可能出得去,她一定还在这里!

“在找我吗?”

轻柔好听的声音压着耳后的寒毛响起,单鹏整个头皮瞬间炸开。

他霍然转身,一只冰凉的手掐上他的脖子,明明看起来堪称纤瘦的一只手臂,居然单手把他举离了地面!

在场两个紫名,居然没有一个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这一幕,关俊人面目着急地上前,又被陆云霄一把拽住。

作为同样动手袭击的人,邓尔槐往后退了几大步,脸色凝重地举起狙/击/枪。

“南门珏,放下他!”

单鹏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两只手用力抓着南门珏的手腕,极为恐惧地看着南门珏的眼睛。

南门珏面无表情,凤眼幽黑深邃,看不见分毫杀意,但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脖子将会断在这个人手中。

“救……”他艰难地张口,却吐不出声音。

南门珏移开目光,缓缓地扫视其他人,被她扫到的人全都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连季程英也忘了哭。

“我这人不嗜杀,但如果再有人不长眼地过来碍我的事,我也不介意多杀几个。”

南门珏把手里的人甩向邓尔槐,两人滚做一团,在地上扬起灰尘。

“滚吧。”

滴——

保护时间结束,世界正式开启。

所有轮回者都僵在原地,没一个人敢动弹。

有脚步声匆匆传来,一个身穿修女服的女人来到小院,看到这幅场景,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所有人都望过去,南门珏冷漠的眉眼也是一动。

修女服?

这不瞬间联想到任务里的莱伊德神父吗,难道这次开局又这么“顺利”,出生点就在关键人物和道具旁边?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修女口中吐出一个名字。

“张景和神父!您快过来看看啊!”

大家眼里希望的光芒立刻灭了下去。

很快,一个身穿神父服的中年男人来到这里,看到院子里凌乱的景象,又看看一边稀巴烂的几口棺材,居然未曾惊慌。

他的脚步一直很稳,过来的时候很稳,走进来的时候也很稳。

这个叫张景和的神父走向的是单鹏。

他把单鹏扶起来,“单队长,这是发生了什么?不是说有人被感染了,要下葬吗?”

单鹏也算是轮回世界的老手,闻言立刻捋顺了剧情,他一边忌惮地看了眼南门珏那边,一边扯起嘴角,敷衍地说:“哦,是一场误会,他们没有被感染。”

张景和也没有对他毫不走心的解释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问:“那下面的打算是?”

单鹏单刀直入:“你知道莱伊德神父在哪吗?”

张景和沉默下去。

这时候的沉默如此不同寻常,轮回者们都朝他看来,他似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眼神略微凛然,神色却仍然平和。

“我不知道。”他平静地说。

“你耍我?”单鹏皱着眉看他,厉声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各位是遇到寄生者,逃来我这里避难的,我就是这间教堂的神父,我不认识莱伊德。”张景和说。

原来这里是个教堂。

南门珏对自己的出生点有了定义,这次她没有什么特殊身份,就是末世里逃生的幸存者,这让她掣肘少了很多。

只是任务的导向性原因,把她分到了隔离所势力那边。

她目光悠悠地看了眼其他人,不知道这里面有谁是她的“队友”。

她现在根本无所谓几千积分得还是扣,也压根没打算理这些轮回者的争斗,只等着刚刚离开的小诺回来,她就去做自己的事。

正在琢磨着这个世界会不会有姐姐的信息,忽然另一边起了动静。

一把乌黑的枪口指着神父的下巴,单鹏此时的气质和之前大相径庭,满是凶狠。

“我再问你一遍,关于莱伊德神父,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如此威胁张景和,轮回者们无一人阻止,季程英不敢说话,关俊人面露不忍,也终究没有开口。

一个npc而已,就算真失手杀了也没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张景和还是这句话,“如果单队长觉得我说谎,就把我杀了吧。”

说着他闭上眼睛,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你!”

单鹏已经快被气疯了,橙名和金名才有几个?基本全都叫得上名,轮回世界里完成任务的中流砥柱从来都是紫名,他习惯了掌控全局发号施令,却没想到从一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一切都朝着脱缰野狗的方向狂奔而去,让他失去掌控。

被南门珏揍就算了,这个npc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忤逆他?

戾气横生,单鹏的忍耐到了极限,眼见手就要扣下扳机——

一只冷玉般修长的手握住他的手腕,熟悉的冰凉感正如之前掐住他的脖子,给他带来强烈的死亡恐惧。

那一瞬间留下的冲击和恐惧太过深刻,以至于现在即使只握住了手腕,他也立刻惊恐地失去力气,随即手腕一阵剧痛,手里的枪就落到了地上。

看到南门珏出手,轮回者们又安静下来,不明白她这是要干什么。

南门珏掰开单鹏的手,把他扔到一边,身形随意地一侧,将张景和牢牢挡在了身后。

“你……这是干什么?”

单鹏自觉被落了面子,但面对南门珏那张脸,他实在不敢大声呵斥,只是扭曲地发出不解的询问。

南门珏目光缓缓扫过他,落到其他人身上,被她看到的人都垂下眼不敢直视。

“他们都是真实的。”南门珏说,“再让我看到谁在我眼前杀人,就别怪我没提醒过。”

大家惊呆了,什么叫“他们都是真实的”?

单鹏不可思议,“你疯了吗?”

南门珏淡淡地扫过去,他所有的不忿全都卡在了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眼睛发红地后退几步,也不要掉在地上的枪了,说了句:“谁想跟我走,就跟上来。”

然后他转身就走,背影踉跄狼狈,像是急于逃脱这个有南门珏存在的地方。

南门珏也不管他们,低头捡起地上的枪,抬起头来时颇为意外地一挑眉梢。

她原以为所有人会迫不及待地逃离她这个煞星,没想到居然只有那个绿名的小少年跑路了,甚至看起来不像是跟上了单鹏的样子。

不过跑得可真不慢。

其余四个人,包括邓尔槐都留了下来。

南门珏扫视一圈,似笑非笑,“怎么着,各位这是没放弃杀了我,想留下来伺机而动?”

陆云霄说:“我们杀不了你。”

南门珏看向这个有点脱线的大叔脸。

“就你刚才露出来的两下子,我们杀不了你,一起上估计也不行。”陆云霄十分坦然,“但我觉得你没有传言的那么恐怖。”

关俊人一直沉郁的脸动了动。

邓尔槐轻啧一声,把大狙扛回背后,径直走向南门珏。

气氛一时又紧张起来。

南门珏挑起眼睛,没有流露出任何攻击的意图,也没什么防御的动作,就这么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站定,微微仰头望着自己。

“虽然迫于形势,铁钻头不得不和另外两家合作,但我们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毕竟我们比谁都清楚,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被喊打喊杀是种什么感觉。”邓尔槐声线发沉,“所以南门珏,我就想问你一句:张楚惜是不是你杀的?”

南门珏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你是为张楚惜而来。”

“我们所有人见到你,都会问你这个问题。”邓尔槐直勾勾地盯着她,“张楚惜刚刚加入铁钻头,见过她的人不多,恰好我就是一个,那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如果她是因为做了什么而被反杀,那我无话可说,但起码在目前,我不相信她会做什么坏事,所以你告诉我,她的死是怎么回事?”

“单纯善良啊。”南门珏说。

邓尔槐沉默地望着她。

南门珏忽然唇角一勾,“的确,她太过单纯善良了,所以她就死了。”

她的语气轻佻又嘲讽,邓尔槐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怒气。

“不用多想了,她就是因为我而死。”南门珏说出这句话,也就等于亲手放弃了和铁钻头合作的可能。

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就她现在的处境,和她沾上一丁点关系都是晦气,更何况在她的心里,张楚惜的死的确和她有关系。

如果不是徐阳想杀她,也不会把目光放到张楚惜身上。

要寻求的答案尘埃落定,邓尔槐眼圈泛红,后退一步。

“好,南门珏,从今天开始,铁钻头将正式视你为敌,我现在杀不了你,但我不会放弃,从此每一个铁钻头都将和你不死不休。”

“真的吗?”南门珏说,“那太好了。”

所有人都一愣。

有人记得她,想要为她报仇,真是太好了。

铁钻头,果然像那个傻姑娘口中说的一样,是个很好的公会啊。

南门珏没再管其他人,她转身看向默默站在后面,一直在看着她的牧师,把枪放到他手里,“您老看戏看够了?”

其余轮回者一惊,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都忘记了场上还有个npc。

张景和掂量一下手里的枪,露出宽和的微笑,“我还不到五十,不要把我叫得这么老嘛。”

“好好,张神父。”南门珏夸张地对他做了个揖,“咱们这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张景和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有,咱们这比不过那些大基地安全,吃的还是有的,这位……”

“我叫南门珏。”南门珏说。

“跟我来吧。”张景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其他几个轮回者,“都跟我进来吧,如果你们不会突然杀人的话。马上就要天黑了,天黑下来,在外面可很危险。”

几人抬头看看天空,的确天色已经暗下来,他们初入这个末世,又不是等级特别高的轮回者,还是尽量听npc的话比较好。

季程英想要说什么,被关俊人拽了一把,也乖乖闭嘴跟了进去。

于是众人都跟着张景和走进有些破败的建筑里,路上遇见了几个修女,都对张景和打了招呼,看来他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教堂内空间比南门珏想象得更大一些,以木质和砖石为主,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发霉的味道,几缕夕阳的天光从玻璃窗的裂隙里透出来,照得人间清冷,圣母无情。

张景和把他们引到用餐厅,让他们稍作片刻,自己下去安排,偌大的饭厅里就只剩下了几个轮回者。

大家都不想坐得离南门珏太近,于是虽然都坐在一张圆桌,南门珏左右却都空了出来,倒像是一人对抗的辩论赛。

众人都显得有些紧张,南门珏就自在多了,纤长的手指点着桌面,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突然,南门珏开口,让众人浑身一凛。

“这地方很高。”

所以像那个绿名少年和单鹏那样冒冒失失地离开会很危险。

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听出她的潜台词,一时没人接话,倒是季程英初生牛犊不怕虎,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那样举起手。

“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都没来得及向四周探索。

季程英虽然莽撞,问的问题却很关键,大家都向南门珏望过来。

“空气密度不一样。”南门珏说。

她曾经在各种高度的地方挣扎存活,空气稀薄程度,压强大小这些东西不显眼,有时候却很致命,导致她对这些格外敏感。

她说得自然而然,听的人瞪大眼睛。

“骗人的吧……这也能感觉出来?”

“南门先生说得不错,我们这里的确海拔不低。”

张景和端着一个盘子,后面带着几个同样端着盘子的修女进来。

“在末世之前,这里是著名的白鲸之喙大教堂,有海拔三千八百六十五米,在这里最出名的,就是——落日。”

张景和一边说,一边走向禁闭的窗前,他打开巨大窗户,一阵带着微凉的风吹进厅里,吸引了每个人的目光。

夕阳将纯白的云海撕出熔金的裂痕,云浪翻滚,远方最浓郁的地方像是泼洒了艳丽的红酒,浅浅的彩虹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所有人都被这辉煌的盛景震惊了,一时整个大厅都没有了声音,只有云和风追逐着摩擦的声响。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众人看过去,关俊人脸色微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贴合的景象,没忍住。”

“好诗啊。”张景和眼前一亮。

众人各怀心思地吃饭。

有了第一个世界的打底,南门珏已经对末世里的食物不抱什么期待了,更何况度过了那地狱般的大半年,她现在连泥土树根都能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对食物的接受度大大提高。

然而没想到,这末世里的食物居然还不错,烤鸡油亮,馒头宣软,甚至还有蔬菜。

“我们这里地方大,侥幸还没被污染,所以就自己养了些动物和果蔬。”看出她的怔愣,张景和解释说。

南门珏尝了一口,味道也差强人意。

作为末世来说,这教堂的生活品质还算不错,除了稀少的人和破败的建筑,都没什么末世的感觉。

正吃着饭,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张景和站起身想要关上窗户,南门珏也跟着他来到窗前,看到外面的景象,情不自禁地“哇哦”了一声。

听她惊讶,其他人也感到好奇,于是纷纷走过来,然后集体陷入了失语。

夜幕降临,云海退去,被掩埋在下面的山林显露出来。

苍翠之色上,血红的、宛如血管样的菌丝攀爬其上,密密麻麻,以南门珏的眼力看下去,那些菌丝仿若呼吸般蠕动着,将自己植入得更深。

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人毫不怀疑这血色的密林下,藏着多少杀戮,多少尸体。

这一幕太具有冲击力,第一次进入末世的季程英脸色苍白地后退几步,一躬身哇地吐了出来。

其他三人立刻凑上前去,南门珏冷眼望着窗外的景象,不见恐惧,更没有波动。

这就是……主神祸害的另一个世界。

她转向旁边,直视神父平静的,在月光下甚至带着几分圣洁的侧脸。

“等它们蔓延上来,会发生什么?”

听到南门珏的话,其他人脸色更是一白。

那些菌丝显然还在生长,等它们蔓延上来……会发生什么?

神父平静深邃的眼睛望向南门珏,脸上没有笑意。

第42章 菌骸狂潮3 不接受托孤。

“何必问谁都知道的问题呢。”神父说, “当它蔓延上来,这里自然就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沦陷区一样,沦为孢母的领地。”

南门珏心里一沉, 又看一眼窗外,菌丝已经很近, 直逼教堂, “为什么不离开?就在这里等死吗?”

神父微微摇头, 脸上又露出那种宽和的微笑。

“没有武器, 我们这里还都是些柔弱的文职人员, 何谈离开?何况我们也不想离开。”

“为什么?”陆云霄问。

神父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天上仍然皎洁的月亮。

“我从出生起就和这个教堂同在,我是在这里受洗的,每个礼拜都来祈祷,直到我长大, 努力成为了这里的神父。二十年来我兢兢业业,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也对得起圣母的信任。”

南门珏说:“你这是觉得圣母没有庇护你,想对圣母以死明志?”

她这语言有些亵渎,连轮回者都觉得不妥,神父却没有生气。

“信仰神明只是自己心灵的寄托, 指望神明来解决现世的问题,那是不科学的。”

从一个神父嘴里听到这种话不可谓不稀奇,南门珏轻笑, 他们俩一个亵渎一个科学,怎么谈不来呢。

“千年如我,皆是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神父说, “当这个教堂随着时间与历史覆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光同尘。”

他说完了,大家一时没有吭声,南门珏注视着悠然说出这些的神父,低声说:“您这是,要以身殉职啊。”

神父微微一笑,赶他们去休息。

虽然张景和说这里地势高峻,轻易不会有寄生者上来,但是在末世里跌打滚爬大半年的南门珏还是没有睡熟,她一边摸着乌鸦,一边等着某人来找她。

但直到第二天早晨,乌鸦没回来,她等的人也没敲门。

南门珏走进饭厅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张景和神父也在列,正在言笑晏晏地用餐,气氛十分和谐。

季程英看起来有些蔫,眼睛红红的,显然昨天晚上没睡好,说不定还大哭了一场,不过她现在坐在陆云霄和邓尔槐中间,状态已经好了不少。

就在南门珏走进来的那一刻,气氛改变了。

欢声笑语消失,每个人看向南门珏的神色都不尽相同,只有张景和神色不变,笑着对南门珏招手,“快来,今天早晨有鸡蛋饼,刚掏的鸡蛋可新鲜了。”

“你亲自掏的?”南门珏坐下来。

“这倒不是。”

餐桌上气氛微妙,但没人离开,就这么看着南门珏吃饼。

张景和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见他自然地把他们当成了一个整体,邓尔槐正要说他们不是一起的,南门珏就笑着出声。

“怎么,你这儿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短时间内倒是也养得起。”神父微笑着说,“是看你们一个个忧心忡忡,怕耽误你们的事情。”

众人哑然,他们当然没人告诉张景和任务相关的事,但他能看出来他们有事。

“我是不着急。”南门珏说。

她着急也没用,乌鸦还没回来,她都不知道该往哪走。

邓尔槐说:“神父,你真的不知道莱伊德神父吗?”

张景和一顿,摇摇头,“我的确不知道。”

邓尔槐遗憾地叹口气,“那,你知道新同盟的基地怎么走吗?”

“还有隔离所A-3。”陆云霄说。

南门珏看了关俊人一眼,他基本没有抬过头,只是盯着眼前的盘子,不过这时候没有出声,他的任务应该也是这两个中的一个。

“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神父说。

他拿出纸和笔,给他们画起了简易的地图,南门珏很快吃饱,没兴致待在这里,就独自出了饭厅。

昨晚来得匆忙,没来得及逛逛这里,现在走走,深觉这里果然是极美的教堂,怪不得把张景和迷得要和它同生共死。

她从后院来到前厅,停在教堂的正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推开大门。

浮尘跳跃,阳光静谧,木质的长条桌椅摆放整齐,其间有着干涸的血,空无人烟。

正前方的圣母雕像温柔垂目,神色悲悯,而在她的身后,是毫无阻碍的翻腾云海。

南门珏在门口停顿片刻,来到圣母雕像之后。

这里竟然没有墙也没有窗户,望出去就是云海和山巅,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南门珏自然是不怕,她长腿一伸就跨坐到边缘上,一条腿耷拉下去闲晃着,倒是一派悠然。

说出来都没人信,这居然是她大半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两天。

看着云彩吹着风,南门珏舒服地眯起眼,光影打在她出众的眉眼,凌乱的发丝柔化了她的神色。

烨然若仙人。

忽然她眸光一动,一道人影从旁边靠近,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也不说话,就瞅着她。

“有话就说,别跟被我始乱终弃似的。”南门珏冷不丁地开口,“污染这么美的风景。”

关俊人好像被吓了一跳,已经摆出了调头就跑的姿势,但看南门珏动都没动,他又慢慢地转了回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过来是干什么。”他低声说。

南门珏望着下方。

“我只是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太对劲。”关俊人靠前一步,期待地望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杀的那些人,他们做了什么?”

南门珏眨眨眼,转回头看向他。

“我总是感觉你不是这样的人。”关俊人眼神清澈,“只要你说,我就信。”

南门珏忽然感觉心口像是被刺了一下,从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只要你说,我就信。”

在懵懵懂懂,只知道以愤怒去回击一切偏见和欺辱的时期,南门珏曾无比渴望听到一句这样的话,但是没有,没有人在乎南门珏的愤怒,只是指责她的偏激。

后来南门珏觉得自己不需要理解了,只要我行我素,管其他人做什么?人们只会通过她的行为去判定她的内心,至于她怎么想的,谁在乎呢?

不重要。

被主神钦点为首席通缉犯,她也无所谓,只是烦恼在轮回世界里行动会更麻烦一些,至于那些仇恨和诋毁,嘴皮子上的东西,给她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然而这个只是见过几面,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的蠢蛋,他凭什么说相信她?看着他的眼睛,她似乎又看到了张楚惜充满信任的目光。

她相信她能把她带回去,相信她们会一起加入铁钻头,相信她们会在这个残酷的轮回世界里成为搭档,一起活下来。

但她死了。

死了!

不相信她的人多如牛毛活得潇洒,相信她的人如寥寥星辰转瞬坠落。

南门珏嘴唇动了一下,“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关俊人一愣。

“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吗?单纯善良的人,因为单纯善良就死了,你是想做下一个?”

此时的南门珏身上看不出一丁点在主神大厅里时笑着叫他关哥的模样,像竖起尖刺的玫瑰般浑身锋利,不知道他哪里惹到了她,连眼尾都泛起一抹红,显得诡艳而危险。

“我没有……”关俊人讷讷地为自己辩解。

“你为什么相信我?因为我的脸?因为我伪装的笑?因为我叫你哥?”南门珏轻笑一声,又突然收住笑容,“别犯傻了,与其惦记我这张脸,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吧,菜鸡。”

正中红心。

关俊人简直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和难过,他张了几次口,眼眶红了,声音变得哽咽。

“你……我是因为你的外貌对你有好感,但我自问为人真诚,待人以礼,没对你冒犯过,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凭什么这么……侮辱我?”

南门珏不答,只是又扭开头。

粗重的喘息就在身后,关俊人拳头握紧,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揍向这个挥挥手就能杀了他的人,他露出一抹惨笑。

“是我瞎了眼,以为你是个……好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

等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南门珏挺直的肩头微微放松,眼神怔然片刻,突然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刚才我就听见你进来了,你是想让我亲手抓你出来吗?”

闻言,几声窸窸窣窣,一个小女孩从靠近门边的桌子底下钻出来。

南门珏诧异地看向她,她只是听到中间有人进来,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姑娘。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大,穿着偏大的衣服,头发和脸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扎着一圈精致的小辫子,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也不见害怕,向南门珏靠近几步。

南门珏眯眼打量她,“你爸爸叫什么?”

小女孩一呆,也许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居然有人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叫什么,而是她爸爸叫什么。

“张景和,我的爸爸叫张景和。”她稚气甜美的声音说。

原来不是莱伊德神父的女儿。

南门珏本来也没打算完成任务,因此也不怎么失望,只是不走心地说:“张神父老当益壮啊。”

快五十的人了,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虽然这么调侃,南门珏倒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她转回头,继续看她的风景。

白天的时候云海翻腾,把下面那些那些倒胃口的菌丝遮盖起来,还是很好看的。

然而没想到,小女孩哒哒哒地走上前来,靠近南门珏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奶糖的味道。

小孩子的味道。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女孩说。

南门珏头也不回,“你没听到刚才那个叔叔说话吗?”

“听到了。”女孩诚实地说。

“那你还靠近我,不怕我就在这里把你扔下去?”南门珏说,“他们可都不敢靠近我哦。”

“你不会的。”

南门珏这下真有些惊讶,回头认真地看了眼女孩。

女孩也认真地望着她,“你刚才说的,都是谎话,你不是这么想的。”

南门珏哑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哭。”女孩说。

南门珏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脸。

“你心里在哭。”女孩也伸出手,南门珏没有躲,她的小手抚摸上南门珏的脸颊,那样柔软温暖,“我能感觉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很难过。”

南门珏喉头微动,有些不知道该摆出副什么表情,她会被一个小丫头看破了功?搞笑呢吧。

她想勾起习惯性轻佻的笑,嗤笑一声你懂个屁,但她面前是个眼神纯真的小孩子,她知道小孩子有多脆弱,多容易受到伤害,她心疼的人对她恶语相向,她会很难过的。

更何况,她今天已经恶语伤害过一个人了。

她沉默下去,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正绷着脸思考该怎么办,另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爸爸!”

女孩放开南门珏,扑进了神父的怀里。

“好孩子。”张景和温柔地抱抱女孩,又把她头上蹭歪的一根小辫子拆开,重新扎好,“我要和这个大哥哥说几句话,你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漂亮大哥哥都还没问我名字呢。”

“我替你告诉他。”

女孩妥协了,摸着扎好的辫子一蹦一跳地跑走,宽大的衣裙跳跃起来,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南门珏望着她的背影,说:“你很会养孩子。”

神父微笑,“话里有话?”

南门珏低笑一声,在这个神父面前,她会不自觉地放松许多。

“那孩子叫张芝,我叫她芝芝。”张景和在她身边坐下,“她不是我亲生的,当年她母亲怀着孕,倒在教堂门前差点流产,我给她接了生,可惜她没挺住。”

南门珏“啊”了一声,“那你也和她生物学上的爹差不多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她父亲来找,我就是她的父亲。”张景和说,“她是我用命也要保护的宝贝。”

等一下,这熟悉的剧情……

南门珏下颌紧绷起来,“不接受托孤。”

张景和一愣,笑得很开心,眼角的些许细纹都抻开了。

南门珏把耷拉在外面的长腿收回来,“你不是真要找人托孤吧?你看起来也不像个疯子,应该不会自己想殉职还要拖着女儿一起死吧。”

“我说是的话,你会怎么拒绝呢?”张景和说。

南门珏沉默。

她把两条腿都踩到了地面上,一副他敢承认她拔腿就跑的架势。

张景和又笑出来,“你这孩子……”

“别,别用这么宠溺的语气和我说话,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南门珏叹了口气,“不是,你来真的啊?”

“我的确一直想找人托付芝芝,但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张景和说,“她年龄虽小,但很特殊,刚才你也见到了,她能感受到人的内心,这种天赋……或者说是诅咒,注定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却又生在这种时代。”

南门珏眉头拧起来,又松开,“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到了,我自身难保,很多人恨我,这世界上有起码十七个人要把我弄死,你想我带着你的宝贝女儿逃命?”

更何况,三个月之后她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把这句话咽回去。

听她这么说,张景和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不见了,他叹口气,被岁月侵蚀些许仍然挺有韵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忧愁。

“……我也确实,没有办法了。”他轻声说,“早的时候还有你们这样的幸存者上山,但是情况越来越遭,人也越来越少,人心也越来越坏,偶尔有上来的,也不见可值得托付的品质,再这样下去,芝芝就只能和我一起等死。”

南门珏眉峰又皱起来。

张景和看向她,眼里闪烁着晶莹的东西,“就在你挡在我面前,夺下那个人的枪时,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你了,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你的同伴好像都对你有些看法,但我更相信我看到的,也相信芝芝的感觉。”

“你真的……不能救救芝芝吗?”

南门珏嘴唇抿起,看起来想要生气又无气可生,憋得够呛。

“当然,这不是强迫,这种世道,即使是很强大的人,也不一定会被什么所伤,所以你不必心有负累。”张景和温和地说,“如果这就是芝芝的命,那我会为她负责到最后一刻,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狡猾的老头。南门珏在心里骂。

她绷紧下颌,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沉默许久,说:“抱歉。”

张景和眼里的光暗淡下去,他望着苍茫云海,轻轻吐出口气,又露出和以往没有区别的微笑。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还是谢谢你昨天的救命之恩。”

“我就是看那人不顺眼而已。”南门珏撇开头。

张景和眼神温柔,这种眼神刚才也落在了芝芝身上,现在他看南门珏也是这种眼神,南门珏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起来。

但她没有改变主意。

路过院子往房间里走的时候,其他几个轮回者也正出来,他们都在一起,身上整理好了背包,和南门珏狭路相逢,两方都站住了脚步。

南门珏:“哟,要离开了?小心小命哦。”

“不劳费心。”邓尔槐冷冷地说。

南门珏勾唇一笑,抬脚靠近邓尔槐,高马尾的女士立刻警惕地看向她,却倔强地停在原地没有后退。

南门珏来到她面前,微微躬身,拉进到一个近乎暧昧的距离,两人的神色间却不见分毫亲昵,有的只有剑拔弩张。

“不是说要杀我吗?离开了还怎么杀?”南门珏轻声说,“还是说,觉得杀不了,所以逃跑了?”

邓尔槐眼中盈出怒气,南门珏怀疑她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会已经拔出身后大狙爆了她的头。

南门珏微笑,刚要张口再说些什么,陆云霄靠近她们,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南门珏一怔,没有反抗,任由陆云霄把自己拉开。

“过分了,南门。”陆云霄说,“不想让我们走,就直接说嘛。”

南门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其他人也一脸愕然,像是见了鬼。

“你在胡扯什么啊?”连续被两个人看出心思,南门珏几乎有些气急败坏,“谁不让你们走了?爱走就走,不送!”

她大步向房间走去,其他人面面相觑。

邓尔槐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陆云霄理所当然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南门好像不太想让我们现在走。”

“南门?”关俊人抬高声音,“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庭院的棺材里。”陆云霄不解,“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这么亲昵地叫一个头号通缉犯很不对劲吗?”邓尔槐有些头疼,“算了,这个不重要,他为什么不想让我们走,不对,你从哪里感觉到他不想让我们走的?”

南门珏那态度,都让她想拔出大狙来突突了她,哪里听得出来“挽留”的意思啊!

“本来不太确定,后来他恼羞成怒了,我就确定了。”陆云霄说,“她在刺激你对她动手,如果你上了当,就会留下来杀她。”

“不是,等一等……”邓尔槐有些混乱,“我是这么容易被激将法的人吗?”

季程英小声说:“也许……他只是想试一试?”

几人同时沉默,邓尔槐抓狂:“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不想让我们走啊!”

“不知道,去问问不就好了。”陆云霄坦然地往房间的方向走,“你们谁记得他……”

他没走出两步,邓尔槐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

她神情严肃下来,“别动,听,什么声音?”

山上的空气十分安静,连只鸟叫都没有,邓尔槐是紫名,身体素质点得更高一些,在她提醒之后,其他人也陆续感受到有轰鸣声传来。

“好像……是车的声音?”关俊人不确定地说。

几人脸色一变,迅速跑出庭院,向山下望去。

一队皮卡车正破开云海,向山上而来,车斗里的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为首的那辆车上举着枪大笑的人赫然是单鹏!

“是单鹏!”邓尔槐脱口而出。

“我什么都看不清。”陆云霄说,“单鹏?他和npc汇合了?”

“他要来干什么?”关俊人惊恐地问,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想承认。

“杀南门珏。”邓尔槐肯定地说,但脸色没有分毫放松,下颚还紧绷起来,“别慌,得罪他的只有一个南门珏,说不定他不会大开杀戒……应该不会。”

看着单鹏疯狂大笑的样子,邓尔槐有点底气不足。

正说着,单鹏也看到了站在路口的他们,对上他的眼睛,邓尔槐瞳孔骤缩,她下意识地推开身边的陆云霄。

“小心!”

砰的一声,一枚子弹打在他们刚刚站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出自《圣经》

第43章 菌骸狂潮4 用命做局。

居然真的开了枪!

邓尔槐头皮一下子炸开, 举起枪指向来人的方向,大声怒喝:“单鹏!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最新人的季程英都能看出来者不善,其他人更是摆好了战斗的架势。

陆云霄眉头紧拧, “你们两个公会不是合作关系吗?”

邓尔槐脸色沉得吓人,她想到了某种糟糕的可能, 眼神冷冽地望着车队驶近, 低声说:“带着季程英快走!”

陆云霄低头想想, 回头交给关俊人一样东西, “这个道具能抵挡一次不致命的攻击, 副作用是瘸腿半个小时,你带着小英先走。”

关俊人一愣,他们这是,觉得自己太弱了容易死,所以让自己先逃?

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太清楚在这种要命的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强大的人不把弱者的命当命太过常见, 这反而是他第一次接收到强者的善意,让他带着更弱小的人先跑。

这明明是值得他烧高香的善举!他就应该承认自己的弱小然后带着人狼狈鼠窜,像以往一样,苟命嘛, 这种世界只要活下来就好了嘛!

可是他心中忽然涌现出强烈的不甘心。

早上少年漂亮的脸上那抹轻蔑和嘲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他无法不承认自己的弱小,但就让他这么抛弃同伴逃窜, 他做不到!

弱小者就没有自尊了吗?他做不到!

于是他干脆地一转手,把道具塞给不知所措的季程英,“你是新人,什么保命的方法都没有, 拿着这个,快跑!”

邓尔槐和陆云霄都多看了他一眼。

季程英已经被吓呆了,她下意识地接过这只长着毛的龟壳,浑身抖如糠筛,抬头看着所有人凝重的脸色,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我……我保证不添乱,能不能别赶我走?”

三人都扭过头看她,邓尔槐厉声说:“你可能会死的!”

“死……死就死嘛!我没体会过死,但在游戏里抛下队友临阵脱逃,可是会被挂八一八的!”季程英哭了起来,哭得那叫一个凄惨,一把鼻涕一把泪,但愣是没有后退一步。

邓尔槐无奈,“你不会上八一八的。”

季程英只是哭,就是不走。

其他人没办法,关俊人拽着她走了几步,“好歹藏起来,还有这真的不是游戏,你在旁边看着,害怕了就赶紧跑。”

这下季程英终于动了,她躲进建筑后面,看着车队上来,单鹏和几人狭路相逢。

“你这是什么意思?”邓尔槐冷冷地问,“对我开枪,你是想置我们的合作关系于不顾吗?”

在场多了大量的原住民,他们的对话不能涉及太露骨的东西,但双方都明白在说什么。

单鹏微笑:“只要你们全都死在这里,外面的人怎么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呢?”

邓尔槐眼神凌厉,“你疯了吗!杀死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我是个女的,在有明面合作关系的时候,杀了我你也不可能独占我的尸体!”

“尸体?不不不,我不想要这个,我只是想要……”单鹏看了眼其他原住民,吞下后面的话,“你和我的目的地不一样,为了不让我们彼此争斗伤了和气,就只能提前把你杀掉了,至于你们,”他看向旁边的陆云霄和关俊人,露出歉意的微笑,“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之前在南门珏还没出来的时候,因为两方的合作关系,邓尔槐和单鹏交换了任务目标,单鹏是隔离所的人,邓尔槐则是新同盟,当时单鹏还表示后面任务各凭本事,没想到现在就要杀人灭口!

关俊人眼眶通红,他哪怕尽力要把人想得很坏了,但总是有人更坏,坏得突破他的想象下限却又那么理直气壮。

“算我好运,遇上了来找我的兄弟们。”单鹏笑着拍拍身下的车头,眼神里透着股狠,“这怎么不算是天赐良机呢?索性就把你们,那个该死的牧师,还有南门珏全都解决在这吧,省了我的大事。”

“各位,这里是教堂,当着圣母的面喊打喊杀,恐怕不太好吧。”

众人看去,张景和站在打开的大门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对,还有这个老小子。”单鹏露出一抹狞笑,眼神明显不怀好意。

他嚣张地举起枪,一会指向邓尔槐,一会指向关俊人,一抬手又指向张景和。

“你想阻止我吗,神父?”

“来者是客,圣母欢迎所有心怀善意的客人。”神父被枪指着,表情变都没变,负手而立,目光炯炯有神,“但如果是心怀恶念,教堂不欢迎你。”

单鹏嘴角抽搐一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大笑,一开始温文尔雅的假象撕扯得荡然无存。

“不识好歹的老东西,怎么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来?你拦我,怎么拦?靠你一条贱命拦吗?我把你打成番茄酱啊!”他大笑着说,“这里是末世,末世!你有枪吗?没枪还敢这么嚣张,几条命啊!”

邓尔槐咬着牙吐字:“疯子。”

单鹏的笑容忽然消失,他眼神狰狞,出手极快,枪口在瞬间从张景和转移到邓尔槐,他们此刻距离已经很近了,枪口很准地指向了邓尔槐的胸口。

邓尔槐脸色一变,却并不慌张,她捏好了道具,正要使用,一种奇特的感觉袭来,她当场愣住。

使用道具的感觉有了,但她手里的道具还没有使用,莫非是——

所有人霍然抬头,一道人影正蹲在院子的城墙上望着他们,他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轮廓熠熠闪光。

“南门珏?”单鹏失声,“你还在这里?!”

邓尔槐看他一眼,这两面三刀的软蛋,莫不是害怕南门珏,才特意挑第二天上来的?他以为南门珏已经走了?

她冷笑出声。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单鹏色厉内荏,“正好,都在这里,省得我到处去找了。”

大话是放出去了,但他竟然没敢动弹,也没再开枪,所有人现在都在望着南门珏。

而万众瞩目的南门珏,此时正在内心懊恼。

怎么就没忍住出手了呢!邓尔槐是个紫名,如果这么简单就被一把枪给弄死了,这不是看不起她吗?

这一出手,让她怎么圆自己的行为逻辑?之前的态度肯定让人生疑,平白多了许多麻烦。

……说来说去,都怪这个姓单的。

要不是他杀个回马枪回来找事,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

南门珏心情恶劣,语气冰冷,“我是不是说过,谁如果再在我眼前杀人,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了?”

一片寂静。

她说得随意,带来的威势却不是一点半点,单鹏谨慎地闭上嘴,额头上溢出冷汗。

南门珏跳下城墙,引起小声的惊呼——这城墙少说三四米高,她就这么轻松地跳了下来,在普通人眼里十分惊人。

她信步走近,顶着枪口走到单鹏面前,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满是冷汗的脸,又看向他身后全副武装的车队。

“怎么着,隔离所的队伍,现在对付的对象不是寄生者,而是普通民众了吗?”

闻言,一些原住民士兵不安地相互看看。

南门珏眼神盯住单鹏,两人静默片刻,单鹏缓缓露出一抹阴狠的笑。

“哪里有普通民众?”他说,“白鲸之喙大教堂沦陷,在此地的只有——寄生者!”

“动手,把他们全都杀了!”

南门珏叹了口气,她真的很不喜欢杀人。

下一秒,她一把抓住单鹏手里的枪,在他惊愕地抬起头来时,对他一笑,额头用力前磕,当的一声,把他磕了个倒仰。

同时借力跳跃,斜身飞踢,把车斗里的其他士兵全都踢了下去。

战斗打响,枪声响成一片,南门珏只盯着单鹏,这家伙才是一切的恶源,她不打算让他继续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