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夜烛守则9 “我是诡异。”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强大如张烬,居然都没能防范住,子弹击穿他的左胸, 他呕出口血,步伐踉跄一下。
再强大的轮回者, 也终究还是人类, 遭受如此创伤, 他的眼神光都涣散了一瞬, 然后又很快凝实。
这么片刻的工夫, 周围已经乱了起来。
“把他们全都杀了!”董志专大声说,“这些外来者全都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张烬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一条人命就在他手中结束。
“蠢货!”
张烬怒火中烧, 脸色却越加冷静,他冷漠地看着董志专死去, 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就像这声重物落地只是掉了一块石头。
周围陷入一瞬间的安静,然后随着董志专的死亡,爆发出一阵混乱。
董志专是曾经武春镇镇长的第一秘书, 上山下乡,维护基层工作,认识他的人本就很多, 他为人和善,末世之后又全心全意地保护避难所,在群众中名声很好,现在他当着众人的面被人杀死了, 所有原住民都愤怒了。
“他杀了董秘书!他杀了董秘书!”
“杀了他们!”
杀死一个董志专很容易,但杀死董志专后迅速引起的连锁反应出乎了张烬这几个轮回者的意料,那些原本对着南门珏的炮火全都转移对准了他们,防御墙上炮火连天,陷入混战。
情况混乱至极,控制着魏充儒的轮回者也不得不松开了他,魏充儒成了没人管的,他缩着脖子躲子弹,表情却兴奋起来,因为站得近,他甚至坚信自己趁乱踹了张烬一脚。
接下来要干什么?杀了张烬?这个头脑过热的念头刚一出现,魏充儒就用力甩甩头,把脑袋里的水给甩出去。
哪怕张烬中了一枪,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紫名能撼动得了的!他现在该做的是赶紧跑!
魏充儒眼睛一闭心一横,就要从防御墙上跳下去,然而他刚跳起来,后脖子就被人拎住了。
下一秒,捆住他的绳子被人割断。
普通的绳子当然捆不住一个紫名,用来捆他的是一种道具,刀砍不断火烧不断,但此时用来割断它的,是同样出产于主神,被加固过的白骨刀。
魏充儒神色一喜,又是一僵,“南门大哥……”
“走!”南门珏一脚把他踹下了墙。
她在人群中潜伏,运用和应尧的特训成果,在枪林弹雨中游走,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张烬。
张烬没有在杀人,他让其他轮回者过来挡住,自己快速恢复伤口。
一枪洞穿胸膛,哪怕是金名都承受不了,他必须要花时间来疗伤。
南门珏靠近他背后,白骨刀捏在指间,她抱着必得的心态,在人群中一下跃起,跳上了张烬的脖子!
就在南门珏的大腿差一点要夹住张烬的脖子时,张烬的后脑勺上忽然长出来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这只眼睛瞬间盯住南门珏,里面蕴含的恶意让南门珏也心里一寒,但她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在张烬侧身躲开的一刹那,对那只眼睛扔出了手中的刀。
眼见就要扎中,那只眼睛里流露出诡异的神色,随即张烬的身体宛如一条无骨的水蛇,扭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硬是从南门珏的两面夹击下逃了出去。
在混战之中,两个人默然对视,杀机涌现,但谁都没有再主动动手。
对张烬来说,他胸口还在流血,没有把握的时候他不会再出手,而对南门珏来说,她知道穷寇莫追,何况张烬还远远称不上是个穷寇。
她偷袭成功的可能只有刚才那一下,既然失败了,就不用再继续了,否则两败俱伤,他们两个谁都讨不到好处。
“你出乎我的意料了。”张烬开口说,“我原以为你这样的年轻人,又以坐火箭的速度升到了金字塔顶端,一定会想要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的实力,正是对自己最有自信的时候,但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顾虑和考量,你在和我想相同的东西,这算什么,默契?”
“我在想你心脏中了一枪都没死,真可惜。”南门珏指间的白骨刀转了个花,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你也在想这个?”
“很幸运,我的心脏并不是完全偏向左边的。”张烬无所谓地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眼神里甚至带上几分挑衅,“你要试试吗?看看我的心长在哪里?”
南门珏略一沉默,她感觉这人比起挑衅,更像是在调戏她,但她没有证据。
这帮人一个两个都有病啊,调戏男人干什么!
南门珏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她微一眯眼,果断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你不缺那些积分和道具,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张烬颇为意外,“是谁告诉你,我不缺这些的?”
“你和我用的是同一种方法,当然不可能缺积分。”南门珏巧妙地应尧隐去,“我听说你是当前活着的轮回者里存活时间最久的,这样的时间和积累,你告诉我你缺道具?”
张烬看她片刻,挑起嘴角,“你知道程秀夜的道具是我送的了。”
南门珏没有回答,拿出从程秀夜身上抢来的眼镜晃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所以我才会疑惑,你很早就盯上了我,那时候杀了我的奖励积分只有五万,你会心动?”
张烬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又问一遍,“是谁告诉你,程秀夜的道具是我送的?”
南门珏从他脸上的表情窥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她脸色沉下来,张烬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
“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活着的加起来也不到三个。”张烬柔声说,“南门珏,你猜猜是哪三个?”
哪三个人?看之前程秀夜的样子,显然张烬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和程秀夜有联系,程秀夜之前她以招揽为主,要杀也不急于一时,直到她摘下他的眼镜,发现他和张烬有联络,他才真正和她不死不休,她本来以为是程秀夜担心被昼以明发现他是个二五仔,现在看来,是张烬的命令?
能知道这件事而不被他杀死的……除了同为金名的四大会长,还能有谁?
原来昼以明并不是不知道程秀夜是个二五仔,怪不得在主神大厅里会任由她暴揍程秀夜,直到她真的要杀了他,才出手阻拦……
南门珏似乎在刻意避免自己思考某种可能,让这件事先占据了大脑。
“看你的表情,你应该是不知道他是谁?”张烬的声音像恶魔一样响起,直冲南门珏的心理防线,“听说在上一个世界里他一直在你身边,他居然还对你瞒着自己的身份吗?南门珏,他这样的人隐藏身份埋伏在你身边,你觉得他在图什么?”
南门珏沉静地望着他。
“好好想想吧,南门珏,他不可信。”张烬诱惑地说,“如果他是真心待你,怎么会不告诉你他是谁,这有什么好瞒的?”
南门珏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程秀夜不算是我的人,他就是个笑话,是个小丑,是我和昼以明交易里的一环,他以为自己背叛了昼以明,有朝一日能踩到昼以明的头上,也以为能骗过我。”张烬轻笑,“橙色道具而已,我随手就给了,反正如果他真的能坑到哪个金名,对我也没坏处,是不是?”
“我告诉你这些,是我的诚意,你知道我这人奉行等价交换,我想问你点事,就先告诉你些你想知道的信息。”
南门珏也翘起唇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张烬反而收了笑,他目光沉沉,耳钉闪过一道辉光,在他们周围的人仿佛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们推开来,两人身旁形成一小片真空。
哪怕他胸口洇满了血,这一瞬间流露出的气势也让人相信,这就是轮回空间里的最强轮回者。
南门珏倒是反应平淡,她没有后退,只是目光凌厉地望着这个最强轮回者,像年少轻狂的幼师嚣张地盯着狮王的冠冕。
“你和白衣圣徒有关系,是不是?”张烬沉声问。
这一刹那,无数念头涌入南门珏的脑海,心念电转间她最强烈的一个念头是,张烬居然不知道南门瑜的真实身份!
也对,如果张烬知道南门瑜就是白衣圣徒,凭他注意到她的时间,以及四大公会再现实里同样恐怖的影响力,他不可能不知道南门瑜就是她的姐姐。
甚至可能连她的真实性别都被他给挖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中涌现出强烈的庆幸。
南门珏的情绪失控只有短暂的一眨眼,但已经足够张烬捕捉到,他用肯定的口吻说:“果然,你是白衣圣徒的什么人?”
南门珏说:“你为什么在意这个,你和白衣圣徒又有什么关系?”
张烬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消失得同样很快,但也同样被南门珏收入眼中。
“所以,他是因为白衣圣徒,才接近你的。”张烬又换成那种非常容易蛊惑人的语调,“他在利用你找人,南门珏,他从来没有信任过你。”
“……”南门珏有点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片刻的沉默后,她遵循自己的心意,问出内心深处的疑问,“张烬,你是gay吗?”
“啊?”张烬脸上的表情全都僵住了。
“这么在意应尧是不是信任我干什么?你是暗恋他还是暗恋我?”南门珏说,“无论我们谁,都对你没兴趣,婉拒了哈。”
“……”这次换张烬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又开口,“南门珏,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他的话没说完,一阵强大的气流从天而降,宛如天降神罚,直直地落到张烬的头顶,速度之快,能量之强,连张烬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站在原地,硬挺挺地承受了这一下攻击。
轰——
南门珏也受到冲击,不得不向后退去,同时把周围来不及躲的两个原住民给拽走。这时候倒是要感谢张烬刚才弄出来的真空区,虽然他只是为了谈话方便,但这样一来间接减少了伤亡。
谁?
这一下攻击像一道暂停键,让混战也陷入凝滞当中,所有人都茫然地停下来,几个轮回者向这边小心翼翼地靠近。
烟尘过后,南门珏拿下挡住眼睛的手臂,只见刚刚被扔下来的,居然是一架小型的直升飞机。
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说诡域里所有信号失灵,机械电器都无法使用,这玩意儿是可以直接当打击型武器的吗?
不,不是所有机械都会失灵,比如,产自主神空间的道具。
南门珏眯起眼,四散的灰尘里,一道身穿斗篷的身影静静站立,面罩面具一个不缺,他身形挺拔,手中若是再拿一把剑,活生生就是个绝地武士。
南门珏:……
又是轰隆一声,直升飞机被掀到一边,在原住民惊恐的注视中,张烬气急败坏地爬出来,在看到场中之人后,他气极反笑。
“应尧,你这是想彻底和我翻脸了?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这张烬是交际花吧,和他有约定的人真多。南门珏心里淡淡地想着,目光落在前面的斗篷背影上。
应尧知道南门珏就在他身后,但他没有回头,他面对着张烬,右手虚虚握起,似乎握着一把剑,但没有显示出来。
南门珏眼神往他手上扫了一眼,她感受到了能量波动,那把光剑真的出现了,只是也许经过光学隐身,肉眼并无法捕捉。
看到他这副架势,张烬脸色变了变,再开口时,语气和缓许多,“你想干什么?我没破坏约定,你还想和我动真格的?”
应尧一言不发,他抬腿向张烬走去。
张烬眼神一变,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看了眼南门珏。
形势出现了变化。
之前南门珏和张烬各有顾虑,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谁都不愿意动手,而现在有了硬要的加入,无论应尧和张烬有什么约定,他现在明摆着是站在南门珏一边,两个金名联手,张烬也要避其锋芒。
但张烬并没有慌,他看过一眼南门珏,然后厉声说:“站住!应尧,我没有打破约定,别忘了你主动对我动手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引起了南门珏的注意,她眼神一动,见应尧恍若未闻地继续向前,她大步冲过去,一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应尧向她看过来,他在轮回空间里遮挡得严实,一点都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南门珏莫名感觉到他十分紧张。
南门珏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墙下响起,撕心裂肺,让普通人也能听得清楚。
“雪女要来了!快——跑——雪女要来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下一秒慌成一团!
“什么?雪女要来了?”
“我们都会死的!”
南门珏迅速抬头,只见天边翻滚着乌黑的云,一股强大的冷空气正向这边袭来,她感到身上有针扎般的疼痛,一低头看到裸露的皮肤都结了一层冰。
人类无法承受的冰冷呼啸而来,大地上的一切物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上厚厚的冰,惊呼声和惨叫声传来,来不及逃跑的人,腿脚都一起被冻在了地上,如果不是他们疯狂砍下那些冰,不出几分钟,他们就会变成一座座冰雕。
这就是……雪女的力量?诡异的力量?
这要怎么防?这要怎么打?
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怪物,南门珏都没有升起过这样的无力感,忽然她手上一暖,应尧融掉她手上的冰,炙热的体温握住她的手。
“快走!”应尧语气急促地说,“诡异无法被杀死,我们没有胜算!这里聚集的人太多了,离开这里还有一线生机!”
南门珏嘴唇动了一下,她回过头,在众人逃跑的混乱中,张烬已经不见了身影,追随他的那几个轮回者也不见了。
在面对强大到无法战胜的敌人时,逃跑不是正常的选择吗?谁都说了,诡异是杀不死的,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但南门珏的腿无法拔开。
一定……一定还能做点什么。
魏充儒和莫归跌跌撞撞地冲上防御墙,看到应尧显然让他们分外惊喜,但他们主要目光还是放在了南门珏身上。
“珏哥!快跑吧!”
又一个人被冻住了双腿,他手里没有武器了,只靠双手根本无法破开冰层,他绝望地哭喊着,但人人自危,并没有人来得及救他。
南门珏脚下忽然动了,她一转身体,扔出白骨刀,和她的刀相比,这些冰就像是脆弱的豆腐,轻轻一碰就碎了,它撞碎这人腿上的冰后回到她手里,她目光灼灼,看向应尧。
“雪女来了,这些人会怎么样?”
“会死。”应尧干脆地说,“但你无法救他们,就算你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南门珏又扔出白骨刀,再次击碎一个人腿上的冰,“让他们多跑几步,活下来的几率是不是就更大一些?”
应尧沉默下去,魏充儒和莫归全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南门珏的目的分明是要杀了所有人,现在却又要救人,她把他们全都搞糊涂了。
情急之下,两人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应尧,期待他能给自己一个明示,但应尧也给不了这个明示。
“还有一种办法。”
飘落的鹅毛大雪中,南门珏身后是翻滚而来的乌云和万里冰封,身前是全力奔逃的人群,她脸色有些苍白,缓缓地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艳丽得像雪地里盛开的一朵有毒的植物。
“在雪女到来之前,只要把所有人全杀掉就好了。”
她轻飘飘地说着,在莫归和魏充儒难以置信的表情中,举起了火/箭/筒。
砰——
一炮落入人群。
又一炮击中监狱。
南门珏连开六炮,用完了这个炮筒里的火/药,熊熊大火在冰雪里燃烧起来,让人分不清是希望还是绝望。
监狱建造材料特殊,这几炮轰下去居然还没完全塌了,南门珏皱下眉,来到张烬之前摆出来,想要对付她的迫/击/炮前,自己装弹,自己开炮。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另外三个人仿佛被石化了,没有来阻止她,也没有逃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直到整个监狱都被摧毁,又看到南门珏转过身来,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莫归和魏充儒都以为她要把他们也一起杀了。
但南门珏没有,她取出整整两箱蜡烛,胡乱地撒到周围,轰地点燃,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围圈。
“进来!”她对三人说。
魏充儒和莫归没动,应尧一手一个,拎着他们跨进了火焰圈里。
乌云已经到了头顶,跑是来不及跑了,现在就看这蜡烛能不能挡得住真正的诡异了。
黑云压境,将整片天空变成彻底的黑色,烛火幽幽晃动,在这样大的雪里居然没有熄灭,除了应尧盖着面具,其他人唯一能看到的就只有彼此苍白的脸庞。
南门珏凝视着天空,忽然一阵难以形容的幽冷从身旁掠过,激起她的在自卫本能,她眼神蓦然凌厉,如猎豹般跃起,然后又很快压制下来,只是渐渐后退,感到其他人抵住了她的背部。
四个人面朝不同的方向,在蜡烛的保护圈中,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
头顶的乌云停止了翻滚。
那一缕幽冷粘稠地滑过他们周身,蔓延向后方的大火,冰层一点点地从地上拔起,将燃烧的大火封在其中,像是晶莹剔透的琥珀。
随着火焰的静止,大雪也仿佛被什么固定在了半空。
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除了还在燃烧的蜡烛,周围没有了任何声音,四人能很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众人注视着这不符合常理的一幕,没有人说话。
不用经过更多测试了,只是看着雪女露出的这一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东西,而她甚至还没有露面。
对了,她为什么不露面?
这蜡烛真有那么厉害,能把真正的诡异挡住?
南门珏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向脚边的蜡烛,紧贴着她的应尧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也低头看去。
如果这蜡烛真的这么厉害,那这世界的难度好像也没那么……
“南门哥哥,这是什么东西?好强。”
南门珏一怔,主动陷入沉睡的张芝居然被刺激醒了,看来这雪女的精神强度非常高,让她心里更是一沉。
“是一种,呃,幽灵。”南门珏在心里回应,语气还十分轻松,“我们来有鬼的世界里玩了。”
“我不是幽灵,我是诡异。”
突然,一道陌生的声音加入她们的谈话,南门珏霎时被定住了。
第132章 夜烛守则10 汗流浃背了。
这声音响起得十分自然, 仿佛是和她们坐在一桌叙话闲谈,然后随意地插了句话,甚至声音还挺好听, 只是语调颇有些僵硬,有点像外国人在学舌。
意识到这声音来自于谁, 南门珏浑身僵硬, 神色震惊, 这样大的反应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应尧明明没有回头, 却第一个询问:“怎么了?”
他声音压低,也透露出几分紧张,显然现在的情况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没有把握能平安度过。
在三人的注视中,南门珏慢慢地活动了一下眼珠, 以眼神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大家都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看她这样子, 也没人敢乱动。
南门珏深吸口气,将意念沉入意识海中。
“你是,雪女?”
“这是你们人类给我的称呼,太随意了, 我不,喜欢。”
张芝刚刚醒来,还没摸清楚情况, 好奇地问:“那你叫什么?”
雪女停顿一下,“你为什么,不怕我?连她,都怕我。”
南门珏心中一凛, 这个“ta”,自然指的是她,这诡异能看穿人的情绪!那是不是……也能看穿一些别的东西?
她发现她还是把诡异这种陌生的东西想得简单了,她本以为诡异只是没有实体,因此无法击杀,还能掌控部分规则,能利用杀人,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一些神奇的能力,并且看起来智力不低。
张芝不认识诡异,但能够察觉到南门珏飙升的提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的,软而友好的语调说:“我也不是人类呀。”
没想到张芝会给出这样的理由,南门珏的心脏就像被潮湿的毛巾狠狠地攥了一下,让她眼睛有些发红。
对死去的程秀夜,以及还没死的虞晚焉的恨意又涌动起来,反而压下了生物本能的恐惧。
即使是南门珏,也会心存恐惧,只是她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恐惧的时间和资格。
听到这个回答,雪女也似乎愣了愣,似乎在仔细地感受什么,然后说:“的确……你也不是人类。”
听语气,竟然颇为亲近和欢喜,比之前说话自然多了。
南门珏不动声色,她不确定雪女对她的意识侵占到什么程度,不敢贸然试图单独和张芝说话,但张芝也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她还是用那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的口吻:“那你叫什么呀?我叫张芝,你是第一个感觉到我的存在。”
“我叫……”雪女深吸口气,略显僵硬的语调吐出一长串字符,“捏么恰斯艾尔拉文歇木巴尔略彭安鬼鬼。你好,张芝。”
南门珏和张芝:……
啊?
明明发音饱满圆润,为什么连起来就是一串乱码?还是这么长的一串乱码!
张芝:“你好捏么……呃,鬼鬼。”
念出了她的名字,雪女鬼鬼似乎十分开心,具体表现为半空中静止的大雪突然呼啸起来,形成一小股龙卷风,席卷了几人。
连同缩在四人中间的乌鸦一起,全都变成了雪人和雪乌鸦。
众人:……
即使变成了雪人,三人也还是不敢动,莫归的大眼睛从雪里睁开,眨巴眨巴地看向南门珏。
南门珏心想,别看我,我也不敢动啊。
她感受到这个雪女对人类的厌恶,但是对张芝另眼相看,所以她不敢乱插话,生怕引起她的狂暴。
“张芝,你很强,为什么要,依附在人类身上?”雪女鬼鬼问。
南门珏突然懂了,这诡异是把张芝也当成同类了!
看来诡异和诡异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起码不会没有理由地同类相杀?
她心中快速转着念头,张芝在毫无异常地回话:“这个啊,因为我喜欢这个人类,鬼鬼,你不要伤害他们,好不好?”
南门珏一怔,心下又有些复杂。
“喜欢,人类?”雪女鬼鬼不解地重复,然后就没了声音。
在她沉默的几秒钟里,南门珏和张芝都很紧张。
“这个人类,挺不错。”南门珏数过十八秒,雪女鬼鬼又再出声音,“她没有,那么弱,不会那么容易,死。”
南门珏心里一松,同时又有些腹诽,这些诡异看人类,是以什么角度看的?
张芝也不知道作为诡异的话,这种话应该怎么回,她一沉默,雪女鬼鬼又森然出声:“把她变成诡侍,不容易,要我,帮忙吗?”
南门珏:……
她又懂了。
雪女鬼鬼是以为张芝想要收她为诡侍,因为收不了,才附在她身上跟着她。
所以诡侍对诡异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吗?而不是像丧尸和寄生者那样,感染了之后也和感染他的人没有关系?
南门珏在这思考,张芝有点懵了,她连忙反驳:“不,不是!”
她的态度有点激烈,雪女那边传来疑惑的情绪波动,张芝稳定了一下,尽力让自己代入到诡异的视角里,说:“人类,活着的,也很有意思,我在,跟着她,玩。”
“玩?”雪女鬼鬼重复。
“玩!”张芝坚定地说。
“你应该,培养,诡侍,而不是,贪玩。”雪女鬼鬼不赞同地说,“诡侍太少,会渐渐,消失。”
诡侍减少,诡异会渐渐消失!
南门珏浑身颤栗,不可击杀只能回避的诡异,居然真的有杀死他们的办法!
随即她又快速冷静下来:先不说诡异本身没有形体,难以防范,就像现在,他们说了半天的话,都没见到雪女鬼鬼长什么模样,就说在每一个诡域里,想要把诡侍全都杀光,恐怕也不如去找锚点来得方便。
简直是难和更难的区别。
张芝也被这意料之外的情报惊呆了,她很快回答:“我,知道了。”
雪女鬼鬼又有几秒钟没有说话,南门珏感到一双无机质的、冰冷的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凝视着她。
“这个人类,杀了我,很多诡侍,还毁了,我的诡域。”雪女鬼鬼的语速很慢,南门珏却感到一股凛然的杀机,“但这是,你看中的,那就,算了。”
南门珏也惊呆了,这诡异这么大方友爱的吗?
张芝也十分意外,她生怕雪女反悔,连忙甜甜地说:“谢谢鬼鬼姐姐。”
雪女鬼鬼那边传来愉悦的精神波动。
“你还小,不要,太贪玩。”雪女鬼鬼说,“抓紧时间,制作诡侍,建造诡域,人类,越来越少了。”
南门珏简直不知道该有个什么心情。
人类越来越少了,这不是你们诡异干的好事吗?这么说,诡异和诡异之间还是存在竞争关系,毕竟“资源”就这么多,没有诡侍的诡异会消失,这都可以算得上是生死存亡的斗争了。
但雪女鬼鬼对张芝没有敌意,还颇为喜爱,也许她是属于性格温和,爱护幼崽的那种诡异。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张芝不敢多说,只是说:“我知道了,鬼鬼姐姐。”
雪女鬼鬼满意地点点头。
突然,南门珏插了句话:“你害怕这些蜡烛吗?”
这话一出,温度霎时一冷,原本温和下来的雪花全部变为凌厉的利刃,调转方向,尖刺朝向他们。
莫归立刻掐住自己的脖子,遏制住尖叫的冲动。
张芝也没想到南门珏居然会突然出声,原本都已经把雪女哄好了,现在她生气了,要怎么收场?
南门珏就像没感受到周围的威胁,从容地说:“张芝刚诞生不久,对你们诡异的一些事还不太清楚,我担心以后不小心会伤害到她。”
如果诡异中有精通人性的年长者,此时一定会骂一声卑鄙的人类,看出雪女鬼鬼在乎幼崽,就以此为切入点去获取更多的情报,这招虽然危险,但得到的情报会是无价之宝。
然而这里没有精通人性的年长诡异,因此雪女鬼鬼不但冷静下来,还对南门珏识趣的态度颇为赞赏。
“预备诡侍,就该有这样的,觉悟。”她说,“这些蜡烛的火,对弱小的诡异来说,很致命,中层威胁次之,到顶层,虽然会被削弱,但仍可以击杀手持蜡烛的人类,除非。”
南门珏没有追问,只是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雪女鬼鬼似乎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又继续说下去,“除非燃起大火,不要带她靠近。”
也就是说,诡异和蜡烛的对抗还是以能量波动为准,蜡烛越多,燃起的火越大,对抗诡异的能量就越大。
南门珏迅速分析,面上平静地点头,“我记住了。”
阴冷的气息又靠近些许,南门珏头发上结起了冰霜,但她还是一动不动。
“张芝,很强,非常强。”雪女鬼鬼说,“要好好长大。”
张芝说:“我会努力的。”
阴冷的气息绕着南门珏转了一圈,“那我,走了,找地方,做新诡域……”
话音未落,她飘然远去。
在其他三人震惊的眼神中,犹如天河倒悬,已经落下来的雪花纷纷向上回归到乌云之中,云层卷动着,把所有狂风和雪花全都吃下,封住大地的冰层也快速退回大地,连雪水都没有留下。
像是延时摄影拍下来的影像般,吸收完雪花的乌云向后退去,露出来的不再是诡域里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的混沌天空,而是天高云淡的蓝天。
久违的太阳照射下来,照亮一地的惨状,也将温暖撒在刚刚死里逃生的四个人身上。
看着这一幕,魏充儒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雪女……走了?南门大哥,你连诡异都可以赶跑?”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应尧的脸也转过来,看不见眼神,但南门珏能感受到他脑门上冒出来的问号。
南门珏抿下唇,第一句话是:“诡异可以被杀死。”
魏充儒和莫归一愣,脸色骤变。
“怎么杀?”应尧语气急促地问。
除了知道她要主动找死的时候,应尧还没有用过这么急切的语气,可见他是真着急了。
南门珏看他一眼,没卖关子,“只要杀死诡异的所有诡侍,诡异就会消失。”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魏充儒嘀嘀咕咕:“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把一个国家的人全都杀掉,这个国家就算亡国了’,操作难度也太大了……”
“但这总比没有任何办法要好吧!”莫归拍了他一巴掌,“万一侥幸能把诡侍都杀了,然后和迎战BOSS似的还要打个杀不死的诡异,那不是更惨吗?”
“嗯?好像说得对哦。”魏充儒突然想通。
“对。”出乎意料的,应尧也对这个说法表示了赞同,“很难杀,和杀不死,是两个概念。”
有了他的肯定,两人都像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神色都开朗了许多。
应尧看向南门珏,“这是雪女告诉你的吗?”
南门珏把乌鸦招呼回自己肩膀上,淡淡地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魏充儒和莫归面面相觑。
应尧倒是没有丝毫犹豫,抬腿就追着南门珏跑,两人对视片刻,也还是都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现在的南门珏阴晴不定,他们远远坠在后面,先观察一下情况。
于是他们看见冷淡强大的应尧步履匆匆却不显慌张地追到南门珏身边,开口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但清楚地听到了南门珏发出一声冷笑。
两人:……
珏哥/南门大哥好像真的生气了,这声冷笑,真是十分熟悉。
被冷笑了,应尧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好像在急切地对南门珏解释着什么,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连肢体动作都用上了,看得两人啧啧称奇。
“我是瞒了你,可只要你问,我一定会说。”应尧自己都没发觉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几倍,毫不见冷静从容,“我只是觉得,突然和你说我说绯红教廷的会长,显得……好怪。”
南门珏就是在这时候发出的冷笑,她说:“这么说,还得怪我自己没问了。”
应尧:……
“不,不是。”凭借本能,他坚决地否认了这种指控,“这不是什么值得特意拎出来的说的事,如果一定需要我的身份信息,我会告诉你,但之前都没有需要……”
“你之前说,轮回空间里能和我一战的有两个人。”南门珏打断他的话,却没看他,“这两个人,一个是张烬,另一个是你?”
应尧卡了一下,“……准确来说,是承受副作用之前的我,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平均值应该到了九十,我也是。”
南门珏皱了下眉,“上个世界里你就说有副作用,是怎么回事?”
“为了找南门瑜,我用了个橙色道具,副作用是持续掉血,多了点虚弱感,长时间高强度战斗的话容易产生影响。”应尧轻描淡写地说,又迅速把重点拉回来,“如果你生气我没告诉你我是会长,那我和你道歉,我是真觉得这没什么必要好说……”
南门珏这下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是个金名,身上的治疗道具却不算多了。
原来都给他自己补血用了。
饶是如此,在上个世界里的时候,只要南门珏需要,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掏出道具用来给她保命。
南门珏沉默下去。
应尧以为南门珏还在生气,面具之下,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如芒在背过。
“……绯红教廷不是我建立的,我从上一代手中接过了它,我是军人,不喜欢这种宗教氛围浓厚的团体。”他艰难地说,“但我不能改……”
冷不丁地,南门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应尧忙于解释,居然没有注意到,在阳光普照的街道上,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见他们发现了他,他嘴巴一撇,嗷地哭了出来:“妈妈——”
第133章 夜烛守则11 孩子归谁?
空无一人的街道, 破败荒废的店铺,男孩站在灿烂的阳光下扯着嗓子嚎啕,即使太阳很温暖, 也不由让人感到从脚底渗透上来的阴冷。
应尧的气势一下子严肃下来。
在南门珏“看”到男孩之前,他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这男孩看起来像是在特意等着他们, 却又仿佛是凭空出现。
听到哭声, 后面的两人快跑几步追上来, 见到这诡异的场景, 也都面露警惕。
“这什么意思?”魏充儒低声问,“他是人,还是那个什么诡异?”
“我不知道。”应尧说,“我不最不擅长应对这些东西。”
他一贯冷淡的语气里有些懊恼和恼火。
南门珏淡淡地说:“那你进来干什么。”
魏充儒和莫归惊异地看到,刚才还升起几分气势的应尧又弱弱地熄灭下去, 轻声说:“你没让我跟,我不是跟着你进来的。”
南门珏抬起一只手臂, 应尧就乖乖闭上了嘴。
现在哪里是说这些的时候,南门珏紧盯着眼前的男孩,和脑子里的张芝迅速交流几句,说:“应该不是活人。”
“猜也应该不是活人。”魏充儒苦笑一下, 有一种认了命的苦命感,“我们要怎么办?”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也实在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南门珏动了一下, 应尧立刻抓住她的胳膊,“不可贸然靠近,一旦和这些东西产生接触,就会被拉入到他们的规则里。”
魏充儒问:“什么规则?”
“在进入规则前没有人知道。”应尧说, “相对而言,雪女那种诡域已经算容易存活的类型,如果是规则复杂的,刁钻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魏充儒和莫归惊恐地对视一眼。
南门珏慢慢地把应尧的手拨下去,眼睛还盯着哭嚎的男孩,“我们在发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和他产生联系了。”
说着她回头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后走。
三人看懂了她的意思,也快步跟上来。
男孩的哭声原本还在他们身后,然而没走几步,那道身影就无比突兀地再次出现在了他们前方,距离和之前发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向前走,距离会缩短,再转身,男孩还是幽灵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南门珏说的是真的,他们已经和这诡异产生了联系,逃不掉了。
莫归有点气急败坏,“这怎么碰瓷啊?谁要和他产生联系了?”
魏充儒使劲拽了下他的胳膊,“小点声!万一他脾气不好怎么办?已经进入他的诡域里了,怎么死还不是他说了算!”
已经进入到诡域里了?
这话提醒了南门珏,她仔细地打量周围,阳光还是很灿烂,除了没有一个人之外,这里和现实里没有任何不同,不像是在雪女的诡域里,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我去。”应尧沉声说。
说着他抬腿靠近男孩,然后被南门珏一把抓住。
“逞什么能。”南门珏没看他,把这个什么都不干就会持续掉血的家伙往后一拽,自己大踏步地向男孩靠近。
应尧伸出一只手,又慢慢地放下来。
这次他没有阻止,南门珏顺利地走到男孩面前,问:“你想做什么?”
男孩还是扯着嗓子嚎:“妈妈——”
这时张芝在脑中说:“南门哥哥,不如让我……”
“不行。”南门珏想都没想地拒绝了她,“诡异之间有竞争关系,不能保证所有诡异都对你又好,雪女鬼鬼那种我怀疑是例外,这家伙,怎么看怎么像个熊孩子。”
张芝忐忑地沉默下去,南门珏想了想,半蹲下身,就像面对一个真正的人类男孩那样,“你想让我们帮你找妈妈么?”
仿佛说出了正确关键词,男孩不再嚎啕,抽噎着看向她,“要找妈妈。”
南门珏耐心地继续问:“怎么找?”
“去、去警察局找,嗝。”他打了个哭嗝。
去警察局找?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这么接地气的回答,南门珏审视地看着他,思考这个警察局,是指人类的警察局,还是诡异的什么东西?
她一时没有说话,男孩嘴角撇撇,又有要哭的架势,“你不愿意帮我找妈妈吗?”
南门珏刚要回答,忽然瞳孔一缩。
在她的面前,男孩抹了把眼泪,脸皮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缓慢地往下流淌,露出红色的肌肉,暴突的眼球,牙齿……
“你不愿意帮我找妈妈吗?”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不是从他的嗓子里传出,而是夹杂着厚重的混音,变成混乱的呓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压向南门珏!
“不愿意帮助孩子找妈妈的是坏人,坏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南门!”
应尧向这边冲来,下一秒又被南门珏定在原地。
“别过来!”
顶着一阵比一阵更强的精神压力,南门珏大声说:“我带你去找妈妈!”
话音刚落,呓语消失,南门珏随手抹去被震出来的鼻血,看着手指上刺目的鲜红,她笑了一下。
精神类诡异,如果不是她有张芝的帮助,精神力非常强大,刚才就可能被撕碎了。
同时她心中凛然,这种类型的诡异,比雪女要更难对付。
应尧还是冲过来,他看了眼脸皮又恢复完好的男孩,焦急地看向南门珏,“怎么样?”
他拿出止血符就要往她身上拍,被南门珏制止,“流了点鼻血而已,我们现在要找个警察局。”
“这鬼地方还有警察局?”魏充儒白着脸四处张望,“都是废墟了啊。”
“在那边。”男孩突然指向一个方向。
几人都警惕地看着他,南门珏倒是最洒脱,“走吧,都已经进贼窝了,又不能跑。”
他们跟着男孩往他指的方向走,应尧在南门珏耳边低声说:“他说坏人没有存在的必要,这可能就是这个诡域的规则。”
南门珏也同样想到了这点,她歪头对后面的两人示意了一下。
在男孩的规则里,不能做个“坏人”,问题是这个好坏,是以什么程度区分的?
目前来看,遇到迷路的孩子不帮助就是坏人,那这坏人的门槛还挺低。
正在思索着,耳边忽然传来莫归压抑的低呼:“你们快看!”
南门珏抬起头,只见刚才还是荒凉破败的景象,只是眨眼之间,周围就变得人影幢幢,分外热闹,时间也从白天一下子来到了傍晚,橘红的夕阳照在街道上,每一家店铺都开着门,人们来来往往,空气里还有晚饭的味道。
几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里就像离开了末世,离开了轮回空间,回到了温暖的现实世界,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南门珏低声说:“你发现了么?”
应尧的声音里有些凝重,“这些都是活人。或者说,是原住民。”
虽然人很多,他们也都在做自己的事,但人们的眼神里有些特别的东西。
当南门珏他们走近,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向他们看过来,在看到男孩后又像有什么默契似的,忙不迭地转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
看来进了这里,算是进入真正的诡域了。
南门珏注意观察路过的行人,除了苍白的脸和恐惧的目光,这些的确都还是活人,不是诡侍。
这个诡域里的诡侍都在哪里?
又走了一段,男孩停下脚步,“警察局到了。”
几人抬头,果然是警察局,和现实里一模一样。
“走。”南门珏一马当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你妈。”
她大大咧咧的态度让其他三人捏了把冷汗,不过男孩没有对她的态度做出什么反应,似乎只要行为对了,说什么都不重要。
他们带着男孩来到大厅,刚一进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个人,大多都一脸绝望,战战兢兢,而在他们面前,都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很显然,这都是被迫带男孩来找妈妈的。
这诡异在外面到处找妈,答应的就会出现在这里,没答应的就该长坟头草了。
然而这些不值得南门珏在意,她一进来,目光就牢牢盯住了一个少女,少女容颜精致,穿着白色的蓬松公主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也发现了南门珏,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却没有之前那个世界里的嚣张,显得有些木然,比她的傀儡们还要像一个精致的玩偶。
南门珏嘴角咧出夸张的笑容。
天助她也,这个世界里的惊吓和惊喜真是同样的多,谁能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虞晚焉?
其他人也发现了虞晚焉,魏充儒和莫归对她怒目而视,应尧则看向南门珏。
没人比他更清楚南门珏有多恨这个机械傀儡姬。
但南门珏没打算在诡异的地盘上发难,想也知道,“杀人”肯定是坏人所为。
男孩这时推了她一下,“要去登记。”
南门珏向登记处走去,男孩又推其他三人,“都要去登记。”
来到登记处,南门珏感到有什么东西刮过皮肤,她眯了下眼。
登记处的是个活人,只是脸色白得可怕,他应该非常不想和一屋子的男孩在一起工作,他战战兢兢地看向三人。
“成年人三个,未成年一个。”他顿了一下,问出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谁和谁组成家庭?孩子由谁抚养?”
包括南门珏在内,四个人一起愣在了当场。
什么跟什么?
“所有外来人员必须要组成家庭,而且必须要有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登记人员露出牙疼的表情,快速向他们解释,“你们有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快点决定,谁和谁组家庭,孩子归谁?”
第134章 夜烛守则12 一家三口和离异“父女”……
还没等南门珏等人对这匪夷所思的要求做出回应, 突然砰的一声,登记人员在他们面前炸成了血花。
没有任何征兆地,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在他们面前没了, 死无全尸,连骨头都没有留下, 如果不是四人站得太近, 身上溅上了血, 刚才存在的活人就像他们想象出来的幻影一样。
四人怔在当场, 身后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忽然莫归急切地戳戳南门珏, “珏,珏哥……”
南门珏回头,对上了一片直勾勾的眼睛。
大厅里所有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睁着一模一样的眼睛,全都在望着这边。
“面对新来的邻居,没有给予社区介绍, 态度不好,不是为人民服务, 是坏人。第三次警告,惩罚方式:抹杀!”
小男孩们一齐张口,发出的声音能直击人的精神,像南门珏之前听到的呓语。
“开, 开玩笑吧……”魏充儒颤巍巍地说,“这就算坏人了?这里的坏人标准这么低吗?”
按照这种标准,绝大多数人都活不下来吧!
他们根本没感觉那登记人员的态度有什么不好啊?顶多有些害怕。
但这话没人敢说, 众人沉默着,看着男孩们动作统一地扭头,看向另一个女性工作人员。
女性工作人员脸色惨白,在男孩们张开口之前, 连滚带爬地跑到之前那人的工位上,不顾上面还有一些血迹,一屁股坐了上去。
她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能难看的微笑,声音颤抖,却非常敬业地保持着甜美的语气,“各位好,欢迎来到‘和谐社区’,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和谐社区的居民了,作为居民,大家有必要维护社区的幸福和谐……”
经过她的一番解释,南门珏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就像之前那个惨死的工作人员所说,在这个“和谐社区”居住的居民必须是三口之家,两个成年人再加上一个未成年,看之前的要求,两个成年人是不是真的夫妻不重要,未成年是不是他们的孩子也不重要,只要三个角色凑齐,就可以成为一个“和谐家庭”。
听完介绍,南门珏问:“如果一个家庭不足三个人,会怎么样?”
工作人员还是维持着像哭的微笑:“那需要给出合理的理由登记哦亲亲。”
身后莫归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们有四个人,而且只有莫归一个未成年,无论如何都凑不出两个完整的家庭。
登记,登记,谁知道一旦“不正常”,接下来会怎么样?
应尧看向南门珏,刚要说话,南门珏一把将他推到了魏充儒身边,然后把他们三个推上前去,“给他们三个登记,这是一家子。”
突然变成一家的三人:……
应尧:等等。
南门珏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虞晚焉面前,面对神态不再嚣张的机械姬,她露出一抹别有意味的微笑。
虞晚焉和她对视,瞳孔有些颤抖,南门珏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强行拖到登记窗口。
“我们两个是一家。”南门珏气定神闲地说,“这是我女儿。”
所有人:……
虞晚焉声音尖锐:“我不是她女儿!我……”
她话没说完,南门珏的手指就轻轻捏在了她的后颈处,压得低低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你猜我敢不敢就在这杀了你?”
虞晚焉张开的口像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几下,又闭上了。
“很好。”南门珏笑眯眯地看向工作人员,“登记吧。”
工作人员愣愣地看着她们,“请问,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我离异了。”南门珏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本事,赚钱太少,孩子妈妈离开我们了。”
包括虞晚焉在内,几人都用微妙的眼神看向她,南门珏眨眨眼,看着登记人员落笔,把她和虞晚焉写在同一张纸上,然后把纸装进一个小本本,从窗口递给他们。
“这是您的户口证明,请一定妥善保管。”
南门珏接过小本本,拽着不情不愿的虞晚焉来到一边,给应尧三人让开地方。
她刚打开新鲜出炉的户口本看一下,就听见那边在问:“请问,您二位谁是丈夫,谁是妻子?”
……
既然是“和谐社区”,自然不会出现有人来却没房子住这种不和谐的事情,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们又去另一个窗口领到了房产证。
说起来,这也是能在警察局里领到的吗?不过这里是诡域,不要追究细节。
因为领取的顺序紧挨着,所以“两家人”成了对门,同住在一栋楼里。
“如果不是动不动就会变成烟花,我倒是挺想真的住在这么一个小区的。”刚刚荣升成“妈妈”的魏充儒喃喃。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南门珏问大厅的指引人员。
“没有了,接下来您可以自由行动。”指引人员僵着笑脸,“对了,后面可能会有工作人员对单亲或者失独家庭进行访问,请保证晚上八点以后都要在家。”
玩过恐怖游戏的都知道,npc说的建议和警告最好一个字都不要反抗,于是南门珏淡定地点头。
她本来还想问问给小男孩找妈妈这个任务,但一回头发现他们那个小男孩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小男孩们还在一个一个地带着人往登记处走。
“不用管他了。”面前的指引人员飞快地小声说,“快走吧。”
南门珏向他看去,他还是一副僵硬的微笑,眼珠都不怎么动,仿佛一尊冰冷的蜡像。
南门珏点点头,用眼神示意谢谢,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功能过于齐全的警局。
来到大街上,没有了盯着的诡异,众人面面相觑。
“先回房子吧。”应尧说,“天已经黑了,不知道这里的时间和外界一不一致,如果八点后你们不在房子里,不知道回发生什么。”
这话是对南门珏说的,南门珏深以为然,于是拽着新鲜出炉的女儿,几人顺着地图找到了他们的房子。
明明是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小区,却没有一家开灯,每一栋楼房都黑黢黢的,透着不祥的气息。
大家摸黑上了五楼,各自掏出钥匙开门。
应尧在进门之前又回头看,看起来更像跟着南门珏进对面的门。
南门珏对他挑了下唇角,“你不会以为,我连个橙名都搞不定了吧?”
应尧的目光在虞晚焉身上一落,说了声:“小心。”转头进了屋。
南门珏也看向虞晚焉,比起应尧遮挡得严严实实,她的眼神锐利,明亮,充满杀意和进攻性,虞晚焉咽了口口水,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主动进了屋子。
大家都不开灯,南门珏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标新立异,她的身体素质很强,在黑暗里也可以将事物看个大概。
这是间普普通通的民居,不知道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装饰得甚至颇为温馨,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大大的泰迪熊。
虞晚焉眼睛一亮,冲到沙发上,抱着泰迪熊坐了下来。
南门珏把自己扔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顺势双腿交叠,她还穿着迷彩军装,这么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虞晚焉,带来一种有别于西装的压迫感。
虞晚焉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犹犹豫豫地把泰迪熊放到一边,端正地坐好了,还把自己的裙子往下拽了拽。
看她的举止,她应该接受过良好的家教,如果她没有进入轮回空间,她会不会是父母疼爱的小公主?以她在机械方面的天才,她会不会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这些念头在南门珏心中一闪而过,看着这个手上沾了太多人血,她势必要亲手杀死的少女,她原本想说的话滚到嘴边,换了内容。
“进来之后,回过家吗?”
虞晚焉怎么也没想到南门珏会问这么个问题,她目光诡异地看过来,“和我挂了个父女的名,还真把自己当我爸了?”
“别,没你这种便宜女儿。”南门珏说,“能看清现在的情况吗?上个世界里你能从我手里逃走,以为现在你也可以?”
虞晚焉不吭声,眼里闪着倔强的光,南门珏微微一笑,说:“现在的你,应该不是傀儡,是真人,对不对?”
虞晚焉的脸色更白了,“谁告诉你的?傀儡这东西我从来都不缺,我能做一个替身,就能做无数个。”
“吹,继续吹。”南门珏嗤笑一声,“不说那么精致,和活人无异的替身制作起来有多昂贵艰难,你要是现在坐在这的是替身,还能这么乖乖任由我安排?”
虞晚焉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慌。
南门珏饶有兴趣地一挑眉,她放下腿,倾身向她靠近,脸孔距离她就差一丝缝隙,“原来真正的你是这么一个性格啊,没有了傀儡替你顶着,也不嚣张了,也不好色了,虞晚焉,我还真当你是个小疯子,结果你还是很怕死的嘛。”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虞晚焉哪根神经,她突然露出一副恶狠狠的神色,“谁不怕死?南门珏,你敢说你不怕死?装什么逼呢?我想活下去有什么不对吗?”
“我也没说不对啊。”南门珏冷下脸,抬手捏住虞晚焉的下巴,把她移开的眼神转回来,“你想活下去没有不对,其他人想活下去就有错了?谁教你的随便杀人,你们衔尾蛇?”
“关你什么事!”虞晚焉尖叫出声,下一秒,就被南门珏捏住了嘴唇。
“你想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引过来吗?不分轻重的小崽子。”南门珏冷淡地说,“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顶嘴,听懂了吗?否则我就去举报你,说你不是好孩子,你猜猜以这社区的规定,你会怎么样?”
第135章 夜烛守则13 “南门珏,你配吗?”……
虞晚焉震惊地怒视她, 这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看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可惜, 南门珏自己就长着那样一张脸,不会轻易被皮囊迷惑。
“你别忘了, 我在这里受规则限制, 你也会受到规则限制, 你能举报我, 我也能举报你!”虞晚焉强撑着气势, 还是泄露出声音里的些许颤抖,“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闻言,南门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对呀,你和我都有可能会死, 是你死还是我死,还是我们一起去死?我很好奇呀, 你不好奇吗?”
虞晚焉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真的疯了吗?”
“如果做个正常人对付不了你们这些变态,那我不介意做个疯子。”南门珏笑着说,“怎么样, 要不要尝试一下这种可能?我们互相举报,看死的是谁?”
虞晚焉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真实的恐惧,她身形僵直着, 不自觉地向后靠去,试图离眼前这个容颜绝美的疯子远一点,但她越往后,南门珏就越向前, 紧紧盯着她露怯的眼睛。
“你怕了。”南门珏兴味地说。
“我……我不怕你,我谁都不怕!”因为恐惧,虞晚焉声音尖利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南门珏,像一只被豺狼逼入绝境的兔子,“自从进到这个空间里,遇见的每个人都以为我会死,最后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死的是那些人!我会继续活下去,活下来的人一定是我!”
“是吗?”南门珏说,“那你在发什么抖呢?”
虞晚焉这才发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抖得她瞳孔里的南门珏都在轻晃,她用力咽下一口口水,脸色在黑暗中白得吓人。
面对这双狼一样锐利的瞳孔,仿佛能够看穿她心里的恐惧,卑劣,希望,把她赤裸裸地剖开来,展现在她眼前,任由她讥诮地评估和打量。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袭上心头,瞬间压过了她心里的恐惧,虞晚焉猛地抬眼,眼眶泛红,眼神却恢复成曾经在傀儡身上流露出的高傲,“怎么,你是想批判我吗?我就算十恶不赦,怎么也轮不到你南门珏来审判我吧。”
南门珏还是那个问题:“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
“虞晚焉,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南门珏失去耐心,直接掐住她的脖子,“别让我再问第三遍。”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已经杀过人了,如果回到现实世界,我就是被惩治的坏人,我知道这点,我怎么变成这样,是谁教的我还重要吗?你到底在执着什么?”虞晚焉眼里含着的泪水落下来,“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南门珏,你不是也在为活下去而杀人吗?你比我更凶残、更残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到底从哪里发疯来的莫名其妙的责任心,想要管我的闲事!你配吗!”
“看来你懂我在问什么。”南门珏说。
“我怎么会不懂?我草你的不是傻子!”虞晚焉完全失控了,扯着嗓子朝南门珏嘶吼,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她掐着她的手上,“你想知道我第一个杀的人是谁吗?想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想替我报仇吗?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甚至也是想杀了我的一员,那你问我这么多做什么呢?既然想杀了我,就把我当成杀人凶手那样来残忍地杀了我替那个小女孩报仇啊!问那么多,你就会不忍心了吗?你就会留我一命吗?收起你多余的善心,你令我恶心!”
南门珏松开她的脖子,看着女孩泪水汹涌,眼神凶恶,淡淡地说:“原来你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