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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20326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洛江河将东宫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一一跟皇上回禀了后,便立即出宫奔向严府。

他要把南洲子被太子殿下杀了的好消息告诉严律。

深夜无人的大街,偶有深巷零星灯烛一点,伴随着天边朦胧的月色,将燥热无风的夏夜笼在一片漫长里。

却在此时,洛江河发现前方有一人影,正沿着街角向着自己方向走来。

他心头一沉,今儿不是佳节,城内应是宵禁了的,哪个胆儿肥的竟然胆敢深夜出行?若是被巡防营的人见着了,指不定就是……

哎,等等!

那不是他家老大吗?!

洛江河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瞧,正是严律!

他欢呼雀跃地奔将过去,一股子想要邀功的好心情,却在见到严律神情的刹那,顿时震住了:“老大,你怎么了?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宫里,准备早朝。”严律脚步不停地向着皇宫方向走去,但听他声音,却是哑声的。

洛江河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解地道:“老大,我刚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瞧了一眼,这会儿才丑时初呢!你这么早就去上朝?走走走,回府歇着去!瞧你这神色,定是没有休息过。”

严律没搭理他,脚步继续向着皇宫方向走去,口中却问:“你在东宫那边听出结果了?”

洛江河本就是个直肠子,一听老大问起此事,直接跟着他一路向着皇宫方向,压低了声儿,把燕玄杀了南洲子一事,都说了。

末了,他还激动地道:“真真是大快人心呐!想想小时候,南洲子这厮揍了咱们多少次啊!喏,我的后牙根儿被他揍掉的那颗大牙,到现在都没长出新牙来。每次啃大酱骨的时候,我都觉得咬起来不带劲儿,一不带劲儿,我就恨死南洲子了。”

严律的唇角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洛江河却是开心了:“哎,老大笑啦!老大,你怎么心情不大好哇?是……”说到这儿,他前后看了看无人的大街,又将声音再度压低了几分:“……是四殿下那事儿,不好布局的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长街的尽头,正前方便是金水桥,遥望正前方,皇宫那一团暗影的模样,已经能隐约瞧见了。

严律就这么站定在那儿,看着浓墨夜色中的皇宫暗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很多年前,你和弟兄们不是说,我已不是当年破庙里的小哑巴模样了么?”

洛江河一愣,顺着回忆,他茫然地点了点头:“对啊,老大你提这事儿做什么啊?”

“那现在的我,是个什么样子呢?”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洛江河莫名不已,他用识字认词不多的脑子,苦苦想了一大圈儿后,方才道:“嗯,我也不会用词儿,更不会念诗来形容,总之,如果把你这一身官服扒光了,再换上一身破衣烂衫扔到街边,定有很多官家小姐就冲着你这张脸,冲着你的身形,也要抢着闹着要把你领回去洞房拜堂!”

“既这么,那为何……她不要我呢?”

洛江河的脑子因刚才思索该怎么说,一下子用脑过度,有点儿卡顿,他听到这句话后,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时,严律的身影已然掩在幽沉的夜色中了。

*

今夜无法入眠的,除了严律,当然还有燕玄。

他把南洲子杀了后,直接去了一趟他的专属地窖,取出一小坛好酒,便又折回了南洲子尸身所在的暖阁里。

灯烛快要燃尽,只剩下最后烛座儿零星一小摊,照着燕玄此时越发幽沉黑暗的心。

他在南洲子的尸身旁席地而坐,就像是先前在边塞时,那些个等待战事爆发的漫漫长夜,他总是喜欢跟军营里的兵将们一起,围坐在篝火边,营帐旁,孤烟处,那个时候,没有君臣,没有主仆,只有一起谈天说地的兄弟。

就像是那时一般,燕玄开始对南洲子的尸身说话了。

他从两人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开始说起,他说起南洲子刚见到他的时候是怎样地忐忑;说起当年小小的南洲子身手是如何地惊艳;说起当年他父皇为了登基,引来其他皇叔们的杀意,南洲子带着其他死卫们一起,是如何在一片血腥中,护他周全……

燕玄说了好多,他一边回忆,一边喝酒,每说完一个有关于南洲子的事儿,他就拎着坛口,将这好酒洒在南洲子的尸身和周围地面上。

他就这么一直说到如今,说到外面的天色渐渐有了微光,方才苦笑着,道:“本王从小到大,当你是手足,一直以为你也是这般想的。可老祖宗既然找到你,你应该第一时间就告知本王,但你没有。你接到姚洲给你的,专属于本王的密令,哪怕时间再紧迫,你也当回宫问问本王,但你也没有。你应该比谁都知道,本王有多爱雪烟,有多珍惜简家人,这跟密令本就矛盾,你该当问的,可你也没有。南洲子,你错了这么多,休怪本王无情。原先,你说洛江河他们是街边乞儿出身,你甚是瞧不起。不错,你和所有死卫们都是世家子出身,个个都是地位尊贵,可是南洲子,在本王的眼里,你错了这样多,却不抵洛江河他们分文。”

说罢,燕玄又饮尽最后一大口酒,便将剩余的,全数泼洒在暖阁里:“这坛好酒,是三年前,咱们刚到边塞的时候,学着边塞人家的样子,酿的青稞酒。因是本王与你们二十人一起酿的,在本王眼里,这不是青稞酒,而是兄弟酒。今儿,这酒全数给了你,希望你下辈子好好投胎,好好做人,再不要对你当忠义之人,行不义之事了。”

说罢,燕玄将空空的酒坛子用力砸在南洲子身旁的地砖上,酒坛子四下碎裂,像极了燕玄此时的心情。

而后,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在他离开暖阁之前,丢在了南洲子的尸身上。

*

今儿早朝尚未进行,便停止了。

因为侍卫来报,东宫着火了!

皇上大震。

因早朝前,燕玄去了一趟御书房,将南洲子认罪杀害高院使一事全数说了,而后,燕玄对他告了个假,说是今儿身子不适,早朝不想去了。

这要换做寻常,皇上早就呵斥他一通,但燕玄面无表情地亲口所说,他将南洲子就地处决,并打算严查剩余死卫们是否有不忠之人。于是,皇上就让他回去歇着了。

这会子来报东宫着火了,吓得皇上赶紧问,太子伤着了没。

他的太子可不能有半分差池啊!

再过两天,辽金公主格敏就要率大军来朝,准备和亲。这个时候太子若是出现任何差池,到时候,金人不愿给赈灾粮和水源,那就麻烦大了。

好在,侍卫来报,东宫着火只是暖阁一处着火,并未靠近太子殿下寻常生活的正殿那边。

而且,此时此刻,太子根本不在东宫里。

皇上放心了,太子不在东宫里没事儿,只要他活着,他会回来的。

只是可惜了。

趁着太子去冀州的这段时日,皇上下令翻新东宫准备太子大婚,这下好了,国库本就空虚,现在又要花费不少银子,去重新修建暖阁,否则,若是大婚之后,格敏瞧见他们大虞王朝的太子东宫,竟然还有一处烧焦未建设的地方,那可真是被人家笑话到金人的耳朵里去了。

可皇上刚刚放下心来,没多久,东宫再次来报——

“暖阁里有一烧焦的尸体!”

皇上再度吓得魂不守舍:“那尸体是谁?还有太子呢?太子去哪儿了?!”

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待得大火扑灭,尸体拖出来后,却已经辨认不出那是谁了。

“太子人呢?玄儿人呢?!那帮死卫们呢?!”

剩余死卫十九人被全数带到皇上面前,却没有一个人知晓太子去了哪儿。

皇上恨得咬牙切齿:“太子没事儿那便罢了,若是让朕发现,这尸体是朕的玄儿……你们十九个人,全数陪葬!!!”

旋即,他又发动所有人出去找燕玄。

“城内,城外,挖地三尺,也要把朕的玄儿找回来!!!”

早朝终究是进行不得了。

朝官们万分惶恐,议论纷纷地四散开去,严律却是按着以往的习惯,下了早朝后就直接去慈宁宫。

可他站在慈宁宫的宫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侍婢们在忙着早膳,洒扫一类的事务,他忽而止住了脚步。

他的眸光转向偏殿所在,看着那紧闭的殿门,看着那森冷的偏殿,好似宁瓷昨儿拒绝他时的冷言冷语,严律的心,更像是被滚滚车马碾压过了一般,生疼不已。

他不知自己站在那儿遥望偏殿望了多久,直到夏日的朝阳从温热的暖光,转向烈焰的炽热,他方才缓缓地,疲惫地,退了出去。

他没有回府,他不困,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已经无需睡眠。

他直接去了忆雪轩。

谁知,刚踏进门槛儿,店小二仿若见着了大救星一般,赶紧迎了上来,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低声道:“老大,三楼贵客雅间有人在等你。”

严律纵是心情低沉,不用思索,也估摸出了个大概。

果然,当他推开雅间门时,里头那人正是严律心中猜测的。

此时,这人正好放下茶盏,他冷冷地盯了严律好一会儿,方才道:“今儿的早朝这么快就结束了?”

严律关上门后,方才对着他俯身行礼:“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洛江河:老大,你为何心情不大好啊?

严律:因为我才发现,我竟然长了个恋爱脑。

第92章

燕玄冷笑一声,淡淡地道:“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套,过来坐。”

话是这般说的,严律还是恭恭敬敬地回了个“是”字。

他满腹狐疑地向着燕玄的对面落了座儿,前后不过三五步,待他坐定了身子,将燕玄茶盏里的茶水满上后,他便将燕玄来这儿的缘由猜了个七七八八。

“瞧你这官袍穿的,不像是没上早朝的样子。”燕玄倒是先开了口:“怎么今儿早朝下得这样快?瞧着外面的天色,卯时中刻都不到。”

“东宫起火,又从大火里发现个烧焦的尸体,全身黑炭,不辨身份。这时,又发现殿下你不见了。”说到这儿,严律的唇边有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满朝文武皆为震惊,圣上更是大乱,当下就派出全体官兵去找你。”

燕玄讥笑一声,暗讽道:“满朝文武皆为震惊?呵呵,可本王怎么瞧着,你没有一点儿震惊的模样?”

“微臣自是知晓,那烧焦的尸体应该是南洲子。你当夜处理家贼,此人身上背着太多人的性命,但你念在他尽忠职守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便成全了他一个畏罪自杀的结局,也算是给他保留了个全尸了。”严律一边说,一边给自己也倒了盏茶:“更何况,殿下你既然被敌军称为‘黑太子’,断然不可能是个遇到点事儿,就把自己往火里跳的性子。”

“本王归朝后,听到你的风评特别多。好的有,坏的也有。但大多数人都说你,是个近似妖的臣子。现在这般看来,你不过是太精明,看得太透彻了而已。”

“我就当太子殿下你在夸我了。”严律笑了笑,不以为然地道。

“但你也没全说对。”燕玄正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本王若是不用这招声东击西之术,又怎能有机会到你这忆雪轩来?”

严律微微地扬了扬眉毛,并佯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嗯,殿下若是想到我这忆雪轩来用膳,随时都可以来,不必这般避讳。但你偏要用这样的战术,恐怕,殿下是有要事想要对我说。”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来,以茶代酒,本王敬你。”

哪儿能有太子对朝臣敬酒的道理?

可燕玄越是这般,越是笃定了严律心中的猜测。

但燕玄不说,严律自也不去问。

眼下,燕玄却将话题落到严律的身上:“你出身本是低微,从小过了那般苦日子,诗书自是念的不多,可这做人的道理,官场上的周旋,你却是比谁都门儿精。本王对你倒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严律眉头微微一蹙,听着燕玄这般阴阳怪气地点评自己的过往,他有些不快。

他纠正道:“诗书也是念了好些年的,当年也曾想着考取功名来着。”

“就因简家出事儿,所以你才走了捐官儿的捷径?”燕玄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见严律也是这么一瞬不瞬地回视着自己,且没有回答,燕玄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哦,你放心。你的过往,你是为了简家复仇方才入朝为官,更是为了简家复仇才接近老祖宗的这件事,本王不可能对任何人说。”

严律依然没有说话,而是开始在心底盘算了起来。

燕玄继续道:“本王知晓,你所做之事非常大义,为简家复了仇,还能帮父皇夺得皇权。这是为咱们大虞的未来在铺路的好事儿,本王不管对你情绪如何,自是站在你这一边儿的。”

严律眼睫微颤,端起手边茶盏,心里反复琢磨着他说的这句“本王不管对你情绪如何”。

严律在心底冷笑。

“谢殿下。”严律不咸不淡,也不真诚地道了个谢。

“当然,”燕玄口中玩味儿地补充道,“你为简家复仇一事,本王,也绝不可能对宁瓷说。”

严律的眸光缓缓地回到燕玄的脸上,他这会儿倒是非常真诚地道:“我也没指望你会说。”

燕玄微微一笑,继续道:“本王归朝后,听到一件有关于你的事儿,非常感人。”

“哦?什么事儿?”

“你有一亡妻。”燕玄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笑意:“很多官家大人们都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你,可你都以深爱亡妻为由,全数挡了回去。原先,本王也以为,这不过是你的借口。后来却听说,你真的成过亲。”

严律再一次地纠正他:“太子殿下应该不是听人说,而是派人背后打探我。”

燕玄不置可否,继续道:“朝中上下,人人都知你深爱亡妻,无法自拔,且没有再续弦的打算。可本王瞧着,你入朝为官后,在幽州城内连开两家店,一家便是这酒楼‘忆雪轩’,还有一家糖糕铺子,名为‘雪宝儿’……呵呵,真的好巧哇,怎么这两家店名儿里,都有一个‘雪’字呢?”

严律明白燕玄此时的用意,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盯着他。

“你曾当着我和宁瓷的面,对宁瓷说,你只在乎她。你后来还对我说,你爱惨了她。”燕玄微微向前倾过身子,嘴角微微一抽,冷笑道:“你一边爱你的亡妻,一边又爱惨了宁瓷,这看似矛盾,实则非也。”

“太子殿下这番言辞,让我知晓自己的处境,真真是用心良苦。”严律阴阳怪气地道。

燕玄没有跟着严律的节奏走,因他的父皇参与,以及南洲子曾带人虐杀简家上下,迫使宁瓷成了他心底这辈子不甘的痛。

此时,他情绪上头,非常难受,口中的言辞也不自主地凛冽了几分:“当年,世人都知,从金陵城来幽州城准备与本王大婚的,是简家二小姐,简雨烟。但是你,应该看出,在慈宁宫里生活的,根本不是简雨烟,而是……”

“想必,宁瓷公主的真正身份,太子殿下你也知晓。”严律平静地道。

“自打本王和雪烟有记忆以来,我们就相识了。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言辞态度,本王比谁都清楚!本王当然知道宁瓷便是雪烟。”

“但是,太子殿下你口风极紧,没有将此事告知圣上……”说到这儿,严律举起茶盏,认真地道:“微臣感谢你。”

燕玄没有回敬,他冷笑着道:“何须你来感谢?保护雪烟周全,是本王的指责,与你何干?”

严律没有回答,倒是非常自然地自己喝尽了茶。

可燕玄口中的话锋却是忽地一转:“哦,是了。你当然想要感谢了,因为你到处跟人说的亡妻,其实就是宁瓷——简雪烟!”

严律放下茶盏,不以为然地一笑,道:“这件事,你也不可能跟宁瓷说的。”

“你原先跟天下人一般,也以为雪烟死于当年的灭门一案。当年,你悲痛欲绝,不知用了什么方式,大概应是冥婚一类,与雪烟成了亲。所以,你入朝为官的三年里,到处跟人说,你有一亡妻,深爱她不能自拔。但是后来,你发现雪烟根本没有死,那慈宁宫里生活的宁瓷公主,便是简雪烟!而你发现雪烟还活着的时机,应该就是午门被乱箭射伤的那一次!”

严律笑了笑:“怪不得太子殿下在边塞的三年里,屡获战功,让匈奴,鞑靼他们闻风丧胆,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是洞察过人。”

燕玄没有笑意,他单指叩案几,直接下了个论断:“本王甚至可以直接断定,午门那一次刺客行凶一事,应该就是你安排的!而你准备射杀的,是简雨烟。因为,你本来跟天下人一样,以为慈宁宫里生活的,是简家二小姐简雨烟,直到那一日,你才发现雪烟还活着,当年正是她俩替换了身份,方才让雪烟逃过一劫!你恨极了简雨烟,因为你知道,正是当年简雨烟把金雕飞镖献给老祖宗,才惹来的这场灾祸!所以你一直想要杀了妹妹简雨烟,可当那些乱箭射来时,你比谁都清楚,那些长箭射杀的会是谁!所以,你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为雪烟挡住了那么多的箭!”

严律眼皮子一耷,淡淡道:“刚才是我思虑不周,没听完全就说你洞察过人,实乃我的疏忽。”

“呵,你不想承认也无妨。”燕玄冷笑着,道:“因为南洲子一死,已经坐实了射杀宁瓷的,正是南洲子。正好,他本就是虐杀高院使的凶手,也是灭门简家之首,他的身上,多一项罪名还是少一项罪名,都已无关紧要。你本身就需要有一个人,来为你承下这场刺杀。”

“我入朝为官三年多,应该越发周全,怎么可能会安排这种漏洞百出的拙劣刺杀?”严律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又润了润喉。

“无所谓,你不承认也无妨。本王既然今儿跟你说了这些,便是让你知晓,本王对你那些底儿的了解,比你想要透露出来的,要多很多。”

“说罢。”严律早已没了耐心:“太子殿下今儿找我,应该不是单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用我的这些或真或假的过往,来敲打我。”

燕玄紧紧地盯着严律的双眸,好半天都没有说话,直到轩窗外的大街上,传出越来越多的百姓喧闹声,燕玄才再度开了口。

只是,再次说话时,燕玄的身上已然没有刚才斥责严律时的那一股,专属于太子的凛然气度了。

“你虽为简家复仇,实则顺带阻止了金人在咱们大虞的掌权,这是大义之事。”燕玄缓缓地道:“但现在,金人的算盘再度打到咱们大虞的头上,本王需要你的帮助,你帮,还是不帮?”

严律笑了:“若是不帮,你定会把我的这些或真或假的过往,全部抖露出来,来一个鱼死网破,对吗?”

“待得那时,咱们大虞的国土都被金人给占据了,你还有什么复仇可言?”

“所以,殿下担心的,到底是何事?”

“金人得知咱们大虞今年旱灾严重,愿意捐出大量粮食和水源。但前提是,要让本王与他们的格敏公主成婚。”

严律心头一沉,果然是这事儿。

他只是“哦”了一声,点头道:“皇上先前跟我提过一次。”

“因老祖宗的缘故,金人对咱们大虞的情况了解颇多,自是知晓咱们大虞已经国库空虚,入不抵出。这次本王带了一些赈灾粮去了冀州一带,虽可解燃眉之急,但钦天监所言,半个月之内,依然没有雨水可降。若是这般下去,九州上下,陷入旱灾之事的州县,恐怕会更多。”

“如果我们接了金人的赈灾粮,交换条件是,你必须与格敏公主成婚。而格敏公主,便是咱们大虞的太子妃。更是……”

“未来的皇后。”燕玄压低了声儿,道:“金人的野心已经摆在明面儿上了,他们想以这次捐赠为契机,先是吞并咱们大虞的半壁江山,待得他日……”

“待得他日,金人掌控朝堂内外,格敏公主再来一场垂帘听政,恐怕,咱们大虞,会直接成为金人的了。”严律接下去分析道。

“不错。”燕玄紧盯着他:“本王知晓,你是正义之人,必定行得正义之事。刚才所言的那番,并非揭你底细,也非数落你的错处,而是感叹你原是身无分文之人,却能走得这样高,这样远,若非过于精明的能力,很难做出这样的结果。所以本王想,也许这事儿,你可以解决。”

严律陷入了沉思。

自从皇上对他提及这事儿后,他就一直在担心,毕竟这事儿,确实是很难破解的难题。

见严律没有回答,燕玄着急道:“你一定能想出个法子来。这次本王去冀州,就看到你也曾捐了不少赈灾粮,那些装着清水的水桶上,还刻着你和雪烟的名字。”

“雪烟曾在我饥寒交迫之时,施以我粥米,我定当为雪烟报家仇。也许自那一场灭门之后,我与她的命运,便是连接在一起了。所以我想着,她那般善良,曾救助于我,也定当会在旱灾之时,救助旁人。”

“本王知道,你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家仇要报,可金人这事儿是国仇,严律,难道你要袖手旁观吗?!”

严律拧眉深思,没有回答。

“只要这事儿成了,本王许你任何你想要的。”燕玄着急道:“除了皇位,除了拱手让出大虞江山,其他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

“所以……”严律正视着他:“这是一场交易?”

“不错!”燕玄道:“我不会让你白白忙活一场。又或者……”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是隐忍着莫大的不甘,道:“又或者,你想让我退出雪烟的世界……也可以。”

严律轻笑一声:“我与她彼此相爱,情比金坚,你从来都没有进入过她的世界,何来退出?”

燕玄被噎了一下,心头堵得慌。

“这事儿我会想想看破题的法子。”严律缓缓道:“至于从你这里获得什么……这个再说罢,就当,你欠了我一个人情债罢。”

第93章

这一夜,宁瓷根本没有入睡。

她就这么端坐在榻沿,回想着这三年来点点滴滴的过往,回想着从自家被灭到现在,皇上,皇后,以及燕玄的反应和态度,心头的寒凉如冰碴子,一根胜似一根地扎在她的心口,让她的心口疼痛不已,又森寒到颤抖。

屋内的冰盆早就化成了水,她也浑然不觉一丝暑热,约莫着窗外天色渐亮,她才将悲伤的思绪拉回零星一点。

燕玄自是指望不上了,纵观整个皇宫内外,也没有一个可靠的人能在这条复仇的路上帮衬她一些。朝臣们更是接触不到,她想去见爹爹的旧识刑部尚书莫迁大人,奈何,她根本没有那个机会。

她唯一能接触朝臣的机会,便是来慈宁宫议事的人。

最近看来,太后的亲信也少了许多,唯有严律,他倒是来得勤。

要找严律帮忙吗?

可自己要对付的是太后,他又是太后的亲信。

虽然与他几次接触,他在太后的面前,也并不曾伤害自己。但需要他帮忙的事儿,会危及太后的立场,他愿意做吗?

更何况……

想到严律,宁瓷不由得在心头叹了口气。

她知道严律对自己应是动了真情,尤其是昨日,她冷言冷语地拒绝他,换来的,却是他略带颤抖的回应。

她能听出他在隐忍着莫大的心痛,可她何曾不是如此呢?

她原以为,男女之间情爱之事应是进展很慢的,可真正与他相处,不曾想,自己竟然沦陷得这样快。

自己明明知道他是反贼,也知道自己的一片真心错付了人,可心丢给他,却怎么都找不回来了。

也不知他对自己沦陷了几分。

而且自己想要复仇的事儿,和严律的野心、前途,完全相悖,他纵然再怎样喜欢自己,也不可能为了自己,断送了大好前程。

宁瓷左思右想着,决定先找严律帮忙问问看她爹爹卷册之事,他这样精明,应该有能力拿到爹爹的卷册。自己不对他说缘由就好,他也猜不到几何。

只是,昨儿刚那般冷言冷语对他,他若是伤透了心,从此不愿搭理自己,那就麻烦了。

又或者,他这般野心勃勃的人,若是想要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才去做,那也很麻烦,毕竟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罢了罢了!

既然没有旁人可以帮忙,唯独严律尚有一线可能,那就找他罢。

至于接下来会如何,一切全凭天命好了。

想到这儿,宁瓷直接起身去洗漱,晨间微凉的清水打湿了她的脸颊,方才让她混乱了一夜的思绪,沉浸了下来。

倒是慈宁宫里的侍婢们,他们扎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嚼舌根的混乱模样,比宁瓷脑海里的思绪还要杂乱好些。

“怎么了?”看着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的模样,宁瓷忍不住地问。

由于宁瓷不是正规皇室血统,平日里待他们又没个公主架子,这帮人见着她也不避讳,直接说了出来——

“东宫走水啦!这会儿还没完全扑灭呢!倒是在里面发现了个尸体。”

“到底是不是太子殿下的尸体啊?真着急。”

“御膳房的人说肯定不是,昨儿太子殿下还跟他们说,今儿午膳想吃简单的清粥小菜。”

“有时候意外来了谁能说得准啊?花房里的人说,那个大概就是太子殿下的尸体。花房距离东宫很近,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到太子殿下出来过。”

……

宁瓷心头一沉,可转念一想,那个尸体大约是南洲子的。

昨儿夜里,燕玄在暖阁里审问南洲子,那般真相说出,纵然燕玄跟自家灭门一案没有瓜葛,但为了这不忠的死卫,他痛下杀手,也是极有可能。

思绪还没转悠几圈,前边儿又跑来个小太监,他兴奋地冲着大家道:“出来啦!出来啦!真相出来啦!”

“是谁啊?”大伙儿问。

“是太子死卫之首,南洲子!”小太监激动地道:“仵作在尸体上发现了个腰牌,被火烧得已经跟尸体粘合一起了,差点没扒拉下来。”

“天啊!那太子殿下损失可大了,听说这个南洲子是死卫里武功最好的,也是最忠心的。太子殿下失踪了,是不是他太伤心了?”有个小侍婢难过地问。

“嘿,这你可猜错了。”小太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儿,说:“南洲子大约是被太子殿下杀了的。”

“啊?!”众人一片哗然。

真相出来,应对了宁瓷的心底所想,她没有任何情绪地转身离开。

当年是南洲子带人去金陵城灭了自家的门,她确实是恨他,但她也知晓,他不过是一个不得不听命主子的听话奴才罢了。

可她还没离开几步,却听见那小太监再度道:“刚才皇上得知那尸体是南洲子后,说了几个南洲子的罪名,让人昭告天下去了,听那罪名着实不小,想来,是太子殿下清理门户罢了。”

“什么罪名啊?”众人问。

宁瓷止住了脚步,背对着身,侧耳倾听。

“罪名有三。其一,太医院的高院使,是他杀的。”

“啊?!”

“其二,前段时间午门那次刺杀宁瓷公主的,也是他安排的。”

“天啊!”

宁瓷有些讶异地回过身去,却见那小太监兴奋地冲着自己道:“公主殿下,凶手已经死了,你应该可以出宫玩儿了。”

“第三个是什么啊?”大家问。

“他跟着太子殿下在边塞与敌军作战的时候,有好几次企图以敌军的名义暗杀太子殿下。”

“啊?!不会吧?!”

“反正,皇上就是这么说的,他已经让张大人去起草,今儿最迟午时就要昭告天下南洲子的罪行了。而且我多听了一耳朵,这些罪名这般详细,其实,都是太子殿下今儿凌晨的时候,亲自跟皇上说的。”

宁瓷转头就走。

燕玄,他终究还是隐下了南洲子带人虐杀自家家门一事。

昨儿夜里,燕玄这般盘问南洲子,她还以为燕玄为了证明他自己没有下杀令,会为当年自家被灭门一案来翻案。呵呵,终究,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宁瓷冷着脸直接去了太后的寝殿。

她很少来这里,因为她不是太后的侍婢,寻常太后的衣食起居无需她照料。纵然她为太后施针,也只是在正殿进行。因为正殿人来人往,太后觉得她做不得假,而宁瓷,也需要当着众多人的面为太后施针,好证明自己没有作假。

但是今儿不同。

昨天,太后摇摇晃晃几次晕厥,她怎么地,也得表现出一丝丝关心来。

更何况,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瞧瞧,太后今儿的脉象有没有死脉的迹象,一夜过去,中毒又多加深了几成。

但她终究是失望了。

太后的身子跟昨儿差不多,精气神倒是好了些许,这会儿,她很是清醒地搭着达春的手,正有说有笑地向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她一见着宁瓷,便喜气洋洋地抓住了宁瓷的手,道:“前两天你说的那句话,真真是妙哇!”

宁瓷瞧着太后红光满面的模样,想笑着回应,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太后直接道:“你说,要用阳气给哀家过过身。昨儿夜里,达春倒是卖力,你瞧,今儿哀家精气神就很不错。”

宁瓷一听,这还得了?!

喜脉尚且不稳,这个节骨眼上行房事,若是不小心掉了那就麻烦大了。

宁瓷赶紧搭上太后的手腕,凝神观脉了一下,终于放下心来。

还好,孩子没掉。

于是,她对太后道:“这种阳气过身的法子固然见效,但不可常用,否则,也是不好。”

“那怎么办?”太后跟她一边向着正殿方向走去,一边担忧地道:“哀家刚才还跟达春说,以后每夜不可少于三回呢!”

宁瓷想了想,道:“这两日,我听说九州上下旱灾严重,皇上打算去龙坛祈雨。祈雨回来,宫里指不定又是一番热闹。老祖宗,我就想着,要么就把这热闹放大了去。咱们请个戏班子来,闹腾一会,笑骂一回,阳气会更浓烈几分。”

这么一说,太后顿时眼睛一亮:“哀家真的很久没有听戏了。”

宁瓷大喜,太后果然入了她的圈套。

她的脸上终究柔和了几分:“我听说,最近坊间都爱看一出新戏,好像是类似狸猫换太子,还有真假少爷,真假千金有关的。老祖宗,宁瓷可想看了!”

“那就你来安排。”太后笑眯眯地道。

她们正说着,忽而前方绯红官袍身影一闪,大老远的,宁瓷便看见严律来了。

她小脸儿一红,有些尴尬,赶紧低垂了眼眸不去瞧他。

昨儿他俩闹得这样僵,今儿这么面对面地接触,宁瓷心底有点儿想逃。

可念在她又想要有求于他,那个打算找借口的嘴,终究还是闭上了。

她不去瞧严律,余光可是将他打量了个全乎,不曾想,这反贼竟然也是没有看自己一眼。

宁瓷在心底宽慰自己,这样最好,从此以后,两人没有过多情缘牵扯,不论做什么,要求什么,都会自在。

可念头是这般想的,心情却是低沉得死死的。

严律跟着她们一路走到正殿,口中在汇报着今儿早朝时,发生的东宫起火,太子失踪一事。

等到太后在正殿里落了座儿,严律才把那烧焦的尸体是南洲子一事,给说了出来。

“玄儿这是在做什么呢?!那南洲子哀家原是知道的,最是忠心呐!”太后颤着声儿感叹道。

宁瓷在一旁听着,心头忍不住地冷笑:打南边儿来了个商队,一列车马百八十个箱子,都没你能装。

严律将南洲子的三个罪行说了出来,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只是不知,南洲子听了谁的指使,竟然在边塞与敌军作战之时,要害死太子殿下,真真是其心可畏。太子殿下只是用一把火,给了他一个全尸,他也不算亏了。”

太后讪笑一声,感叹道:“人心最不可估量了。”

严律倒是“咦”了一声,感叹道:“太后娘娘今儿身子瞧着硬朗,不似昨日那般困乏。”

太后笑了:“这都多亏了宁瓷乖孙儿的功劳,她一句良方,哀家今儿就身子舒坦一些。”

严律没有看宁瓷,而是对太后道:“有的良方只保当下,无法长久。微臣还是希望,太后娘娘的身子,能康健万年。这么的,遣人去喊一些个太医来,再给您瞧瞧,看看还有什么其他法子。说实在的,昨儿微臣就想喊太医了……”

宁瓷一听,心头有了几分不悦。

她也不瞧严律,只是看着一边儿,接口道:“严大人这话说得真有意思,你不就是不相信我给老祖宗的方子么?”

严律看着太后,笑了笑,说:“太后娘娘,宁瓷公主的良方固然暂且见效,但有一些事儿,还是要再问问太医。原先,您不也经常喊了高院使来和宁瓷公主共同商议的吗?”

宁瓷一听,更气了。

她直接冲着严律斥声道:“那是我刚进宫没多久,对老祖宗的身子了解并不透彻。后来高院使还不是放心把老祖宗交给我了吗?你这人真有意思,话说得周全,左右就是不信我的针术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严律终于将眼皮子抬向宁瓷。

他微微一笑,口中却寒着声儿:“宁瓷公主,你说对了,我确实不信你的针术。”

“你!”宁瓷气得小脸儿透红,满口想要斥责的“你个破反贼”这几个字终究是咽了回去。她一跺脚,直接扭身离开了。

徒留太后在正殿里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半天,才看着一脸平静的严律,她不解地道:“宁瓷这孩子……原先脾气没这么大的呀!”

第94章

严律忽而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儿。

那是在他遇见简雪烟的一年后,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如往常一般,下了学后,就去武师父那儿学功夫,却在途径一片小树林时,忽而在寂静的雪堆里,听见一声声若有似无的猫叫声。

他闻声望去,终于,在一堆燃尽篝火的烧焦木柴上,看到一只瑟瑟发抖,被寒风和落雪冻得奄奄一息的小白猫。看这小白猫的模样,好似刚生下来没几天,若是再不给它救助,眼见着就要不能存活。

严律赶紧将这小猫抱了回去,只要他自己有一口吃的,必定要给小白猫留一口。慢慢地,小白猫一天天地恢复了康健,可严律每日上学,下学,跟着武师父学功夫,还要帮简明华做事儿,寻常不在自个儿的屋子里待着,这小白猫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每日吃食总没个着落。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严律没辙了,便想到了简雪烟。

想到她如此善良,必定能收留这小白猫。

可他这会子已经瞧明白了自己对简雪烟的心情,不仅心存感激,更有着一份越发浓烈的爱意。

他开始变得不敢靠近。

毕竟,简雪烟对他来说,就是天上星,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他想见她,又不敢靠近她。

可这小白猫该如何是好呢?

他想了个主意,在她每日晨间去学堂之前,她的专属暖轿总是停在府门前,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将小白猫放入她的暖轿中。

隔着老远,他都能听见简雪烟开心到欢呼雀跃的笑声。

她笑了,他也开心地笑了。

小白猫从那天开始,每天过上了好日子,简雪烟锦衣玉食地哄着它。用膳时,听戏时,习练针术时,研磨药草时……小白猫跟简雪烟寸步不离。

她给小白猫起了个名儿,唤它“雪宝儿”。

府中上下都在感叹,原以为,简家大小姐简雪烟是个恬静淡然的性子,没想到,也是有喜怒哀乐,也是有情绪的。

素日里安静沉稳的她,却在拥有雪宝儿后,笑声总是挂在嘴边,就连简单地与人说话交流,都能听出岁月日子里的幸福和欢喜。

但是,简雪烟也为雪宝儿经常烦心。

因为,简雨烟极端讨厌猫。

她嫌雪宝儿臭,嫌雪宝儿总是在掉毛,嫌雪宝儿那四只小利爪总是在啪啦啪啦地想要攻击她。

简雨烟甚至扬言要把雪宝儿丢掉,让姐姐再也见不到它。

姐妹俩为了雪宝儿吵过很多次架。

府中上下都在感叹,原来恬静沉稳的大小姐,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儿。

可最终,这只雪宝儿在简雪烟的身边,也只生活了小半年,便消失了。

简雪烟哪儿都找不到它,府中没有,学堂里没有,甚至她家的医馆里也没有。

简雪烟为了雪宝儿大哭了一场,她断定这只可怜的小白猫离开简家绝不能存活,特别难过地在自己小院儿里,为雪宝儿立了个小土坟,还找专人为雪宝儿做了个小牌位。

简雪烟为了雪宝儿前后痛哭了三天,三天后,她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恬静的,沉稳的,遇事冷静的简家大小姐。

但是严律知道,简雪烟依然为雪宝儿难过。旁人也许不知,但他在远处瞧着,看着她一日日地消沉了下去,原来脸上有着粉嫩的圆润,却也变成了少女的清瘦。

直到他后来入朝为官,有一日宫中设宴,他听其他大人们闲聊时,无意中了解到,原来,人人都有情绪,也只有在面对自己所爱之人或物时,才会展露最真的情绪。

……

想到这些过往,看着眼前太后那一脸不解的模样,严律淡淡一笑,道了声:“宁瓷作为公主,寻常要端庄,要得体,要贤淑,也只有在面对所爱时,才会表露最深的情绪。”

太后愣了愣:“所爱?对,有道理。”

严律唇边漾出一抹笑意,他此时的心底,仿若有一面透彻的明镜,里面映照出的,是他自己。

“你刚才说不信她的针术,她当然跟你急了。针术啊,药草啊什么的,这些不仅是宁瓷的所爱了,这可都是她的命根子呢!”

太后当然是猜错了。

可严律其实也说错了。

此时此刻,宁瓷气急的,是严律竟然要喊太医们来为老祖宗把脉!

严律所言的信任还是不信任,在此时根本挑不起宁瓷的半分情绪,她气急的是,现在太后身上已经中毒六七成,眼见着要往七八成的方向蔓延。这个时候,若是让太医们瞧出端倪了,那她不完了?!

寻常都是她在为太后调理汤药,为太后施针把脉。曾经有高院使在她身旁做后盾,那个时候她也尚没下毒,自是不怕什么。

可现在高院使死了,整个太医院里没有一个人是能为她帮衬的。

上一回,全体太医们没有瞧出太后有喜脉,那是因为高院使死亡在先,没人胆敢说这事儿,怕引来杀身之祸。

但是,太后身子里有毒素,需要做调理这种,就不一样了。

与其说宁瓷是生气,不如说,宁瓷这会子是害怕,是恐慌。

她觉得自己完蛋了。

严律果然是自己的劫,三两句话,就要陷她于危难之中。

他这人真的好奇怪,前段时间因太后喜脉一事,他就已经明着质疑过自己一回,但那个时候她清楚明白,他是为了在帮自己。

可现在呢?

宁瓷甚至在腹诽着,她深度怀疑严律就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她昨日里那般冷言冷语,才故意设下的圈套。

至于他为何能这般精准地给她下套……宁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缘由来。

总之,他就是想报复昨日的自己,就对了!

逃回自己寝殿里的宁瓷,吓得整个心脏轰隆乱跳。

她开始琢磨着,趁着太医们还没来的时候,不如现在就跑路。

只要出了皇宫,纵然等会儿太后为了中毒一事要追杀她,也是大海捞针,很难找的。

至于怎么生存……算了,不管了,先活命再说!

想到这儿,宁瓷悄悄打开了殿门,左右四顾,见并没有人靠近这里,侍婢们全都在正殿那边候着,她便赶紧轻步踏出了殿门,再沿着长廊角落,像是个小贼一般,向着宫门方向跑去。

可她刚踏出宫门,眼见着,好些个太医已经在达春的带领下走过来了。她赶紧躲于一旁的树荫后头,待得达春领着太医们去了正殿,她方才溜了出去。

谁曾想,她刚离开慈宁宫宫门没两步,身后却传来让她愤怒至极的声音。

“宁瓷公主,你要去哪儿?”是严律的声音:“太医们已经来了,你最好到正殿里去,方便他们问话。”

宁瓷又气又恨,捏紧了拳头,恨不能一拳把这反贼给揍了。

奈何她没学过拳脚,若真要这会子逃跑起来,还真跑不过这位能当反贼的男人。

她沉着脸,转过身去,却看到同样沉着脸,对自己没有半分情绪和表情的严律。

她愤愤地咬紧了牙槽,大踏步地走回慈宁宫。

途径他身边时,她愤怒地用力一跺脚,明晃晃地白了他一眼,并清晰地“哼”了一声。

反贼就是反贼,亏我这段时日还这么喜欢他,我真是瞎了眼了我!

一片真心,真的真的错付了人!

……

可宁瓷不知的是,她的这番小情绪,小动作,纵是没有对严律说一个字,却让严律在跟着她身后走回正殿时,让他紧绷的神情上,转瞬间,却笑成了阳春三月的花蕊心。

*

宁瓷着实吓坏了,她惨白着小脸儿,就站在正殿外,听到里头太医们在询问太后一些事宜,偶尔需要她作答时,她便在殿外应一声,纵是严律在一旁盯着她,她也硬了脾气,就是死活不肯进去。

但是……渐渐地,宁瓷发现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怎么太医院里的这帮御医们,诊脉之术都是这般浅学的?

太后的脉象里,非常明显的中毒迹象,他们竟然一个都瞧不出?

不是说要进入太医院,得要经过层层考核的吗?

见着这些太医们,一个个对太后说着“无碍”,“康健”这样的字眼儿,宁瓷心头不由得纳罕了起来,她缓缓地踏进正殿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开心地交谈。

更是听到太医们说,宁瓷公主用针精妙,调理汤药最是上乘之时,她震惊得目瞪口呆。

也是直到这时,严律方才对宁瓷拱了拱手,歉意道:“刚才微臣质疑公主殿下的行针,当真是微臣的错,还请公主殿下不要介意。”

宁瓷心头五味杂陈,没对严律说个什么,直到严律送了太医们离去,她才缓过神儿来。

虚惊一场。

真真是苍天佑我!

可严律这般给自己下套,虽是堪堪脱险,那自己到底还要不要找他帮忙拿爹爹的卷册呢?

宁瓷犹豫了起来。

却在此时,太后对她道:“刚才这些个太医们左右瞧着,又是这般问话,哀家被弄得疲惫至极,只想睡一会儿。宁瓷,你记得半个时辰后喊醒哀家哦!刚才他们都说了,不能再这般久睡,会越睡越长的。”

“好。”宁瓷应了一声,便跟达春一起退了出去。

她看着敞开的慈宁宫宫门,看着宫门那儿除了侍卫们,早已没了严律的身影,她这会子又纠结不已。

所有朝臣之中,也只有这个反贼能帮自己。但若是自己向他投出求助的讯号,他会不会以此来要挟自己?

念头是这般想的,心底也是游移不定的。

可宁瓷脚下的步履,却是再也控制不住地向着门外跑去。

这反贼纵是让自己又爱又恨,但他过于精明,行事总有两把刷子,没准真能帮到自己也说不定。

可宁瓷看看前后的朱红宫道儿,早没了他的身影。她不知他会从哪个宫道上离开,但她总有一种预感,今儿若是不找他帮忙,没准明儿就没机会了。

她跟着直觉向着临溪亭的方向跑去,却在途径那不大的小花园时,一棵古松下绯红官袍身影忽地一晃,在宁瓷跑过的身后,幽幽道了一声:“公主殿下,你找我?”

宁瓷心头一凛,转身望去,却见严律正从古松后头走来,盛夏七月的晌午阳光正烈,却从古松的松针间投下万丈金光,照在严律的周身,照得宁瓷的眼眶灼热,有些酸涩。

热风拂过,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水气,天地之间的暑气,却在此间变得轻盈剔透了几许。

“嗯,我想见你。”宁瓷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严律原是负手而立,听闻这一句,他着实意外地微微一愣,旋即,他却是大踏步地走向她。

他柔声道:“我知道,所以,我在等你。”

第95章

瞧这反贼的模样表情,瞧着他满脸的柔情似水,一双眉眼中饱含着浓烈的,呼之欲出的爱意,他就这么大踏步地向着宁瓷走来。宁瓷当下便是脸颊一红,只觉得唇瓣间,两人曾经纠缠过的亲昵触感,莫名再度忆了起来。

可刚刚被严律下套的恼怒感还在,昨儿她拒绝他时的冷言冷语也是尚在,这会子,纵然她对他再有怎样灼热的渴望,她也终究是后退了一步,冷声道了句:“严大人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好似什么事儿都能在你的预料之中似的。”

“并非如此,只是,跟你有关的事儿,我总是要想得深一些。”见宁瓷后退了一步,严律终究没有再靠近了。

又是一句极具暧昧的言辞,再度让宁瓷觉得周身燥热无比。

她走到树荫下,大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她寻常不对任何人摆公主架子,纵然宫里的大小侍婢,她也从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现在,她端起了公主的高贵架子,并为刚才自己莫名失言改口道:“本公主说想见你,是有话要问你!”

“微臣洗耳恭听。”严律配合着她的公主架子,也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你可知你刚才找太医们来为老祖宗诊脉一事,这事儿有多大?!”宁瓷恨声道:“我知道你在乎老祖宗,一切都为她考虑,但是……”

“宁瓷,我说过,我只在乎你。”

“你这话我可就不信了。”宁瓷这会子没被他的真诚给动摇,反而越发盛气凌人地恨声道:“我确实跟我娘亲学习过很多年的医术,但我的医术只在平时调理身子,舒缓经脉一事上尚有心得,并非完全对医术了然于心。你刚才这么一番行为,若是被太医们瞧出,我哪儿没为老祖宗诊断出来,到时候,多方盘问,老祖宗一个怪罪下来……你……你是存心想让我死是不是?!”

严律微微一笑,缓缓地道:“微臣既然提了喊太医,自是提前做过准备了,公主殿下,有微臣在,你不必害怕任何。”

宁瓷怔了怔:“提前做过准备了?什么准备?”

严律的眼神飘向四周,见一旁宫道上偶有往来做事的小太监们,还有四处巡逻的禁军们,他只能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微臣既然是兵部的人,寻常也最爱的也是布局一事。公主殿下若是肯信任微臣,改明儿咱们为太后娘娘去看南洋药草的时候,微臣再细细与你详说。”

宁瓷心底白眼翻上了天。

又是南洋药草!

他真的是开口闭口都是老祖宗啊!

这男人,心里头满满的全是野心,都是功名利禄。

也好,既然他这么喜欢攀高枝儿,那就以此给他个机会好了。

总之,今生今世,不论最后结局如何,她简雪烟绝对不可能再跟前世一般蠢笨地与他成婚的!

于是,宁瓷也不接他刚才的这番所言,而是直接道:“严大人,我们做一场交易,可好?”

“好的,娘子。”严律不假思索地道。

宁瓷一愣,好不容易冷却的心,再度慌乱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呢?!”

严律一副讶异的模样:“嗯?微臣说‘好的,这样子’,怎么了?公主殿下你听成什么了?”

一句反问,直接将脸红心跳再度踢还给宁瓷,震得她纵然在树荫下站着,小脸儿也仿若被烈阳晒得一般透红。

她气急也恨极。

跟这伶牙俐齿的反贼周旋,自己真真是只有输的份儿!

奈何,她爹爹的事儿当属首要,这件事若是完成了,老祖宗那边就可直接动手了。

“没什么,都怪蝉鸣太吵了,本公主没听清罢了。”宁瓷硬生生地将话题扯开了去:“是这样的,本公主平日里闲得无聊,没事儿可做,正巧,前段时间,你不是随口问了一声老祖宗,关于我爹爹身后名的卷册一事吗?”

严律着实一愣,本是调情自家娘子的愉快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他没有回答。

宁瓷一边说,一边观察这反贼的表情,她继续道:“本公主也没旁的意思,就是好奇来着,想看看我爹爹的卷册。当时老祖宗说,那卷册在皇上那儿,可我去问了几回,皇上都跟我打囫囵眼儿。我想着,既然你这般会做人,很多事儿三三两两言辞就能达成,要不,你帮我问皇上要来?”

严律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宁瓷细心观察着,却一见他这副模样,她着急道:“既然这是一场交易,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公主殿下要给微臣什么好处呢?”严律终于又开口了,但他的神情没有松缓半分。

“我……我一个公主,还能缺金少银了不成?总之,事成之后,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本公主会斟酌斟酌,然后给你。”

完了,我在说什么?

我现在就是缺金少银啊!

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钱银,前段时间,她为了让阿酒帮忙清理自家大火之后的废墟,全让阿酒带走了。

现在的她,真真是分文没有啊!

“呵……”严律忽而苦笑道:“最近找我做交易的人,怎么这样多。”

“那是因为严大人你聪明过人,智慧上乘,大家都有求于你,这很正常。”宁瓷开始给他的脸上贴金。

“可是这事儿,确实很难办。”严律迟疑着道。

宁瓷只当他说这句,是野心太大,贪婪过甚,想要狮子大开口。她在心底琢磨了半天,担心这场交易,自己根本付不起最终的酬劳。于是,她也试着退而求其次地道:“若是你也觉得难办的话,要不……你去帮我跟皇上打听一下,我爹爹卷册所放的位置,而后我自己去找,不麻烦你。如何?”

严律自是听明白了她心底的小九九,他虽觉得她可爱至极,可面色上还是一脸严肃地道:“公主殿下可知我严律还有另外个身份?”

宁瓷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

“皇商。”严律告诉她,道:“我不仅是皇上的臣子,也是在咱们大虞行商的商人。虽然有部分手下的产业,最终流入的是皇上的手中,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的本质,是一个商人。”

宁瓷心头一沉,只觉得,自己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我既然是个商人,我讲究的就是明码标价。”严律一副抿唇神思的模样,负着手,慢慢踱步到宁瓷的身边,他一字一句地道:“如果这件事是一场交易,咱们得事先把价标好,否则,到时候赖账,那就损失大了。”

宁瓷在心底咬牙切齿。

反贼就是反贼!

怪不得他能这样快爬上兵部尚书的位置,原来他是用市井行商的那一套,用在朝堂上了!

他……他竟然还把这一套用在我身上!

虽然交易是我说的,但说在乎我的,也是他啊!

“行罢。”宁瓷有点蔫儿:“你说罢,如果我只是希望你帮我打听一下卷册在哪里,仅仅是这个,你要多少银子?”

“微臣最不差的就是银子。”严律冲着她温和地笑,松针间的一缕阳光洒在他的头顶,一片阴翳遮挡下来,却让宁瓷不由得心头怦然一跳。

“那你说明码标价……”宁瓷觉得,这反贼真的是妖,越与他接触时间久了,越是自己没了气势。

“如果只是问一下卷册所在,作为交易,你必须跟我一起出宫去看太后娘娘的南洋药草。如何?”严律直接道:“出宫的时间我来定,出宫后该如何走,去哪里,也是我来定。怎么样?公主殿下,这场交易,你还要不要做?”

可这句话一说出,宁瓷心头为他燃起的火焰,堪堪被浇熄成了一团灰烬。

呵呵,又是老祖宗!

又是南洋药草!

说什么在乎我,还不都是为了周旋,为了他的太后娘娘,好以后登得高位吗?

“当然要做。”宁瓷再度回到先前的冷声:“交易既然是我提起的,哪儿能有不做的道理?”

“好!”严律站定在她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你爹爹简明华身后名的卷册,现在就在太子殿下燕玄的手里。”

宁瓷大震:“你……原来你早就知道!”

“是昨儿皇上在御书房与太子殿下议事的时候,给他的。”严律直接道:“当然,太子殿下愿不愿意把这份卷册给你看,那就另说了。好了,公主殿下,我这边已经交货了,你那边这两日准备一下,随微臣出宫罢。”

“你!”宁瓷绝望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何不早点儿告诉我?!”

“我若是早点儿告诉你,你会跟我做这场交易吗?”严律好笑道:“我刚才盘算了一下,明儿皇上去龙坛祈雨,后天便是女儿家的乞巧节。这两日,宫里头最是闲散,不如,便是乞巧那天,你随我出宫罢。”

虽然宁瓷觉得自己被他耍了,但她爹爹的卷册一事最为重要,自己是否被耍,也已无关紧要。

毕竟,这报仇的事儿全部结束以后,这些个或尴尬,或难堪,或心动,或纠缠的过往,她也不会再去留恋的了。

因为,待得大仇已报的那一日,便是她把性命偿还给妹妹雨烟的时日。

想到这儿,宁瓷心底的气,终于平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