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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20326 字 4个月前

她正视着严律的眉眼,说:“好,不过是出宫为老祖宗看药草一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本公主随你出宫便是。”

严律的眼睛一亮,刚才一番忧虑的脸上顿时轻松了起来。

“但是严大人,你所谓的明码标价,其实也是这般不疼不痒的。不如……”宁瓷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来玩儿个大的。”

严律愣了愣:“什么大的?”

“我现在不想搭理燕玄,更懒得与他搭话,不如,我爹爹卷册一事,你帮我拿来。事成之后,你不论开出怎样的漫天要价,还是各种难缠的要求,我都一定做到。”

严律尚且有的那一瞬的轻松,再度消散殆尽。

“当真?”他问。

“本公主说话一言九鼎,绝不反悔!”宁瓷豁出去了:“只要卷册你拿来,交到我手上,就算你接下来说,你的明码标价是要我的命,让我血溅当场,我宁瓷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严律的双眸里,有着难言的千言万语,他没有回应。

宁瓷忽而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道:“哦,对了,除了有一件事我绝不答应,其他的,哪怕要我的命都可以。”

“哪件事?”

“嫁给你。”——

作者有话说:严律:天塌了!真的是,塌了一遍又一遍。[爆哭]

第96章

宁瓷没有给严律丝毫的反应时间,她便离开了。

虽然在离开前,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反贼的脸上有着完完全全的挫败感。

但是,那有何妨?

宁瓷一边走回慈宁宫,一边在心底告诉自己:我和他行走的,本就是不一样的人生轨迹,追求的目标也各自不同。一直以来,他怀揣着野心,渴望着功名利禄,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高位,哪怕是为金人做事,他似乎也甘之如饴。

而我只为报仇,只要报得家仇,只要把爹爹的身后名给更改过来,人世间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对他不留恋么?

自是留恋的。

心都给他了,魂也给他了,可原则和底线绝不能动摇。

与金人为伍,为金人做事,这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做的事儿。

……

严律确实挫败感十足。

他就这么凝望着宁瓷远去的身影,望着她的身影逐渐远去,成为一个小点儿,继而消失不见。望得他眼眶酸涩,浑然不觉午间的烈日是多么滚烫,他只觉得自己周身冰寒,全身颤抖。

他更是只觉得她刚才所言的这些,就像是冬日屋檐下的细长带尖儿的冰凌,一根根地扎进他这么多年始终都为她鲜活跳动的心。

他不是不知道宁瓷对他的冷淡态度,尤其是,自那日两人亲吻后,宁瓷对他的所有反应仿若如坠冰窟,他明明能感受到她是爱自己的,可就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这般绝情。

昨儿她冷言冷语地拒绝他,明确地告诉他,她对他无心也无情。

今儿她更是告诉他,她宁愿去死,也不愿嫁给他。

纵然严律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在朝堂之间精明世故,却在宁瓷这里,他输得彻彻底底。

“老大!”严律身后传来洛江河和几个人的声音。

严律木然地回身望去,却见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弟兄几个,正兴奋地朝他跑来。

“这是在宫里头,就别这么喊了,小心隔墙有耳。”严律淡淡地道。

可他却发现,自己这会子每说出一个字,心口竟然都是痛的。

“嘿,皇上他们都在前头议事呢!太子殿下回来了,大部分人都在那儿待着。”洛江河他们一边说,一边跟着严律转身离去。

洛江河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他回身望了一眼长长的宫道,好奇道:“老大,刚才你在看什么呢?看得那么专注。咱们哥儿几个喊了你好几声你才回头。”

严律没有回答。

或者说,这个时候的他没有力气回答。

其中一个弟兄倒是十分机灵:“前头的路通往慈宁宫,老大,你刚才是不是在看嫂子?”

“……嗯。”

弟兄们顿时兴奋了起来:“你和嫂子现在进展到哪里了?老大,是不是很快你和嫂子就能真正地成亲了?”

这话说得极其讽刺,完完全全地戳中了严律心头的痛。

倒是洛江河忽然想起今儿凌晨,严律失魂落魄地对他说“那为何她不要我呢”,再看着这会子老大一脸看似平静,实则早就丢了魂儿的模样,他就知道,老大一定是被嫂子伤到了。

于是,他特别有眼力见儿地冲着弟兄们道:“说什么呢?!什么叫真正地成亲?三年前,咱们老大可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地把嫂子抬回祠堂成亲的,你们几个当时不都是抬轿人的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三年前老大和嫂子确实是成亲了,可那会咱们都以为嫂子死了。现在咱们知道嫂子还活着,那可不得补办一场大婚的么?”一弟兄着急解释道。

又一弟兄补充道:“当年老大手头的银两没那么多,虽是成亲,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场婚礼。现在老大可有钱了,咱们又得知嫂子还活着,那可不得风风光光地重新大办一场吗?”

洛江河一听,确实很有道理,但眼见着严律这时仿若一具行尸走肉,更是对他们几个的言辞不做任何表态时,洛江河不停地冲着身后这几个弟兄们眨巴眼儿,好暗示他们别再说了。

奈何这几个弟兄们都是个性子耿直的人,他们竟异口同声地问:“哎,洛哥,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老是在眨啊?”

洛江河真的很想骂街。

被这帮弟兄们一闹腾,严律那颗被宁瓷扎成千疮百孔的心,堪堪好了几许。

他站定了脚步,对他们平静地道:“后天乞巧节,晚上不宵禁,我会带她回府,你们必须全都来。”

“哇!”

“真的?!嫂子终于要回家啦!”

“天啊,我们要准备什么?!”

“老大,要不干脆后天乞巧节,直接补办婚礼罢!”

“……”

严律没回答他们,而是问:“你们现在是要去做什么?”

“咱们刚从宗人府回来,马上要跟皇上汇报四殿下的事儿。”

“他现在还是那个死样子么?”

“对啊!不仅死活不承认,而且还反咬咱们诬陷他。”说到这儿,洛江河偷笑一声,压低了声儿,道了一句:“咱们诬陷的,就是他!”

“哈哈哈……”

严律没理会他们,他直接改了道儿,也去宗人府了。

这段时日,他左思右想,总觉得燕湛这事儿,若是处理好了,没准能一箭双雕,将所有的事儿全部了结。

但若是有个行差踏错,恐怕,他严律都得元气大伤。

他已经跟太后提及了劫囚一事,太后也愿意用此法子。但严律心底清楚,劫囚不过是个幌子,若是能在劫囚上做个文章,直接将利刃全部冲向太后,那所有的事儿,也便成了。

但严律琢磨着,太后绝不可能将所有的底牌全给了自己,她一定还有其他底牌在兜着。

就比如禁军统领姚洲。

自廖承安请辞之后,姚洲有点儿安静地过分了。他越是安静,严律就越是难抓到姚洲的把柄。

更安静的,却是廖承安。

严律总觉得,廖承安不会那么老老实实地愿意卸甲归田。

……

严律就这么一边思索着这些人的关系网,以及各种可能性,一边走进了宗人府。

四皇子燕湛被圈禁在这儿有些时日了,大内侍卫们像是看押囚犯一般地严加看守,他没有丝毫走出去的可能。

他每日只能生活在一方不大的厢房中,吃饭有人送,但是没有可口的饭菜,只有残羹冷炙。

饮水每日固定只有几盅,夏日炎炎,最是容易口渴难耐,他哪怕嗓子喊哑了,也不会有更多的饮水送来。

他那厢房非常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转个身儿都能碰到它们。再加上厢房是密不透风的,关押他的这一间,竟是连个窗户都没有。夏日暑热至极,更没有冰盆降温。

这样被圈禁的日子,跟囚犯没有丝毫区别。

燕湛想着这段时日发生的这些,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尤其是见到洛江河他们,他总是要疯狂辱骂他们。

他觉得自己就是被陷害的,就是被洛江河他们陷害的!

但他没有证据,他想不出该怎样才能有证据。

他每日都在这厢房里坐着气,站着气,偶尔可以走出厢房透透气,他也还是在那气。

他更气的是,他的所爱简雨烟,现在不知怎样了。

还有简雨烟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他的骨肉啊!

自他母妃薨逝后,他只觉得这个人世间没有一个是他真正的家人,直到简雨烟的出现。

现在可好,简雨烟又有了他的孩子,那更是他的骨肉,他的亲人。

老祖宗呢?

燕湛想到太后,他不止一次地冷笑,老祖宗从来都没有把他当一家人看过!

纵然他寻常紧贴着老祖宗,但那是因为,整个皇宫里,除了她,再没有可依靠的人了。

现在呢?

就连老祖宗都在背刺他,甚至想要把他往阴曹地府里踹,尤其是老祖宗身边那个大奸臣,严律!

想到严律,燕湛恨得牙痒痒,他一会儿躺在床榻上,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小厢房里走两步,那一股子恶气始终吐不出去。

他刚准备出厢房去骂骂看守的侍卫们好发泄一下,谁曾想,刚一脚踏出去,迎面便看见严律来了。

所有的愤怒之火,好似遇上了一座巨大的冰山,当下就将他所有的气焰儿,全数浇熄了。

“微臣拜见四殿下。”严律还是如往常一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哼。”燕湛拂袖回屋,并“砰”地一声,用力地将房门给关上了。

这是严律来宗人府看他的第三回,燕湛回回都是这么一副态度。

当然,严律回回都是站在门边儿,将一些话说给燕湛听。

严律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依旧是站在门边儿,开口道:“四殿下,上一回,微臣跟你说的那个法子,你可同意了?”

屋子里没有动静,燕湛也没有说话。

严律继续道:“只要你点头,微臣这边马上就能操办。可你若是还在这般僵持,四殿下,恕我直言,这宗人府的日子……”

“砰”地一声,房门被燕湛用力地扯开了。

他冲着严律骂道:“我同意你娘西皮个同意!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让我直接应下那方罪名?我呸!”

严律淡淡地将责任推开,道:“这不是我出的主意,这都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老祖宗那个窝囊劲儿,她能有什么主意?寻常还不都是达春使坏?现在可好,想要害死我的法子一出出的,你说这是老祖宗的意思?我瞧着,不是你的主意,就是达春的!奶奶的,你们诬陷我,就是想让我死!”

对严律来说,燕湛当着他的面儿把房门打开了,那便是好事。

于是,他一步跨进厢房内,对燕湛道:“四殿下,这中间有太多的事儿要商议,太后娘娘绝不会弃你于不顾。这中间的布局,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且……”

“我不听!我不听!”燕湛一把将严律往外推搡,道:“这事儿的结果,不是你获利,就是为老祖宗挡灾,总之,左右都是我倒霉!滚!”

严律身形稳如泰山,燕湛根本奈何他不得。

只听见严律道了一句:“四殿下如此浮躁,怎能在这件事里逆风翻盘?现在就是你该沉住气的时候,你且好好听听我布局的法子,再做决断。”

“我又如何逆风翻盘?明明就是父皇的狗陷害的我,明明就是父皇想要弄死我!我还怎么逆风翻盘?!就连老祖宗也打算放弃我,让我应下这不实的罪名,凭什么?!我燕湛生来就是要被你们当垫脚石的么?!”

严律冷冷地看着他,忽而平静地道:“四殿下,你就算是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女人腹中的孩子考虑。你总不希望,这孩子生下来就没爹吧?”

燕湛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你……你什么意思?!”

严律自顾自地走进房内,坐在那拥挤的圈椅中,对着床榻指了指,冷声道:“四殿下,请坐。”

第97章

简雨烟的存在,是燕湛心底最大的秘密。而简雨烟现在还有了他的孩子,那更是不得不隐瞒的事实。

可眼下,严律竟然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一时间,让燕湛心底顿时没了底儿。纵然他有万般高涨的怒火,以及对严律这个老祖宗的狗有太多的不屑,他也终究是隐忍了下来。

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严律,见严律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瞧他,他便直接将厢房门用力地关上了。

事关简雨烟,他不想让外头那帮看押他的侍卫们听见。

“你是怎么知道我女人有孩子的?”燕湛开门见山地恶狠狠道:“难不成,是那个老大夫告诉你的?”

一关门,这密不透风的厢房内很是闷热,严律侧身四顾,却见这里竟然连个窗子都没有,他不由得感叹道:“四殿下也真是个能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竟然生活了这么多天。”

“回答我!”燕湛微微提高了嗓门,恨声道。

严律冷呵一声,方才将视线落回燕湛那张很是不安的脸庞上,他不以为然地道:“这么简单的事儿,只要有点儿脑子的,稍作推测就出来了,何必要问旁人呢?”

“你说什么?!”燕湛的心底掠过一丝恐慌。

严律给他分析道:“据锦衣卫来报,当时进入你那外宅的时候,两个嬷嬷正在煲汤,听说煲的是鲫鱼豆腐汤。皇上当时听了,只是提了一嘴,说你最讨厌喝鱼汤了,怎么跟外头那个女人在一起,竟然改了口味。当时,我在旁边听着,便料到,大约那汤不是给你煲的,是给你在那宅子里养的女人煲的。这女子若是没病没灾也没受伤的,要喝这汤,也许是腹中有喜了。”

燕湛冷笑着:“鲫鱼豆腐汤而已,只要我想喝,我天天都能喝!难不成,我也有喜了?!”

严律摇着头轻笑一声:“四殿下,你忘了?既然那帮锦衣卫能找到你的宅子,必定是跟踪了你许久。他们对皇上说,你在回那宅子之前,去过某医馆,在里头待了一会儿方才出来。两者结合,我就猜了个大概。刚才对你说之前,我心里也没多少底儿,但瞧着你这反应,我大约是说对了的。”

“你诈我!”燕湛终于反应了过来。

严律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道:“兵不厌诈,四殿下,我恰好是在兵部做事,习惯了而已。但是,还有一件事,我可就不是诈你的了,确实是我推测出来的。”

燕湛死死地盯着严律,他没有说话,他生怕自己一旦说了个什么,又被这老祖宗的狗给抓了个把柄。

严律不需要燕湛的回应,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燕湛,直接道:“你养的那个女子,她的名字,应该叫做——简、雨、烟。”

燕湛大震,纵然他想伪装心头的恐慌,可终究也是伪装不了多少,他甚至口中所说的言辞,也开始有点儿结结巴巴了起来:“你……你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严律微微扬了扬眉毛,摆弄着两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意味深长地道:“这天底下,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没有我不能知道的。”

“老祖宗也知道了?”燕湛的声音因恐惧而有点儿变了调,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如果老祖宗知道了,宁瓷是简雪烟一事,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绝不可能这般安静!”

严律淡淡地道:“四殿下,你觉得我都知道了,太后娘娘那儿……”说到这儿,严律拉长了尾音,止住了后半截,他没有说下去。

却也因此,让燕湛吓得心口直跳:“老祖宗是不是派人去找雨烟了?!她会不会对雨烟下死手?雨烟这会儿才有身孕不久,肚子里的孩子尚不稳妥,若是她被老祖宗吓坏了,那我……那我……”

严律叹了口气,对他说:“好了,四殿下,我也不吓唬你了。我还没告诉太后娘娘呢!”

“你又在诈我!你是老祖宗的狗,有什么你自当即刻汇报,怎么可能不告诉她?”燕湛继续恶狠狠地道。

严律微微一笑,他半真半假地道:“你也知道我是太后娘娘的狗,所以太后娘娘交代我的事儿,我总要完成啊!如果完不成,稍稍用点儿小伎俩,也是可以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燕湛已然恐慌至极。

严律耐心地对他解释道:“太后娘娘让我来见你,只有一个目的,是让你应下这些个罪名。如果应不下,她不仅会恨你,而且,我今后的仕途之路,也会走得很艰难。说到底,我是为了我自己。”

“哦,所以你就拿雨烟来要挟我!”

“不错。”

“如果我不应下这些个罪名,到时候,你把雨烟的事儿一说,接下来,她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也就全凭你们做主了!?”

“完全正确。”

“哈哈哈……”燕湛忽而发出一声怪笑:“我若是应下这些个罪名,你就能保证雨烟没事儿吗?”

“我可以保证,绝不对太后说她的存在。”

“我呸!你当我会信你?你个为了爬高位的人,你什么做不出来?!”

严律毫不介意燕湛的态度,他直接道:“既然要想爬高位,那就要确保我脚下的路,曾巴结过的人,都是干净的,否则,我怎么才能站得稳?我这人,特别讲诚信,只要我答应了的,我绝不会反悔。太后娘娘为何这般器重我?自也是有这样的道理。”

“可我就想不通,老祖宗为什么非要我应下这些罪名呢?这些明明不是我做的,明明跟我无关。老祖宗原先说,若是他们大金的军马来临,到时候,我纵然没有被封王建府,我也定当是可以执掌大虞江山的人。她明明是这么说的,她……”

严律冷笑一声:“朝堂之间的周旋,太后娘娘是最熟门熟路的了。有一些事儿,若是没有直接发生,又怎能当得了真?”

“那她到底为何要让我应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呢?!我明明是清白无辜的啊!”

严律紧紧地盯着他,冷声道:“这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儿,你在这宗人府都被圈禁了这些时日了,你还想不明白么?”

紧闭门扉的小厢房内闷热至极,可燕湛却硬生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射杀宁瓷和暗杀高院使,全都是老祖宗干的?”

严律微微扬了扬眉毛,不置可否。

“把这些事儿栽赃在我身上,难道也是老祖宗的意思?”燕湛震动至极地瞪着他道。

“看来四殿下对朝堂布局一事,尚没有领悟。这么的,我就跟你把这事儿往通透了说。”严律一副非常真诚的模样,道。

燕湛就像是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警惕地盯着严律,他没有回答。因为恐惧,胆怯,和想要逃离,终究让他动弹不得。

严律缓缓道:“想必你应该早就知道,太后娘娘一心想让大虞成为金人的天下罢?”

燕湛不作回应,却直接用阴冷的声调说了个:“然后呢?”

“太后娘娘一直都在布局何时起兵,何时围剿,这个你应该也知道的。”严律紧紧地盯着燕湛的表情。

“你继续说就是。”

“待得所有事儿全部准备完毕,太后娘娘就需要一个契机。唯有当这契机存在,方可爆发一场看似解决问题,实则制造问题的动乱,正好,可以攻城略地。”

“所以,我就是那个契机?”

“不错。”严律点了点头,道:“唯有你应下这两个罪名,到时候一定会引得皇上大怒,再加上朝臣们的弹劾,以及大理寺那边的一场判决,到时候,你应该是要被判个斩立决的。”

燕湛虽然没有吭声,但是他开始全身颤抖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会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调动大批军马,来劫囚。”说到这儿,严律叹了口气,故意试探着道:“但是太后娘娘不让我动用手下的兵马,她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也许,太后娘娘在什么地儿,自有自己的兵马罢?”

燕湛心头一惊,双眼对视上严律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劫囚?”

“不错。也就是劫囚之时,配合了城外金人的攻势,正好可以攻入皇城。如果没有这个契机,整个皇城严防死守,固若金汤,不可能有任何法子将咱们大虞拿下的。”

到了这个时候,燕湛的头脑终究清晰了几许:“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又是诈我的怎么办?到时候斩立决判了,鬼头刀在侧,咱们大金的兵马也没有到来,那我不是死透了么?!”

“四殿下,既然我们已经布局到这儿了,断然不会让你死的。”说到这儿,严律刻意提醒,道:“你刚才不是也说了么?太后娘娘跟你说,你就算现在没有封王建府,但到时候你就是可以执掌大虞江山的人啦!”

“你要让我怎么相信你?”燕湛警惕地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要不你想想如何相信我的法子?反正,你想的时候,还是在这里住着,虽然不会缺衣少食,但是……”说到这儿,严律缓缓站起身来:“我得走了,这里太闷热了,跟你说了这些,说得我一身汗。”

却在严律刚刚摸上门扉时,燕湛忽而站起身来,道:“我要见两个人,如果你能办到,我就相信你!”

严律的唇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他转过身去,脸上的笑意又尽数敛了去:“四殿下请讲。”

“我要见第一个人,就是老祖宗。我要跟她确认你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以。”严律点了点头,立即承诺道:“我马上就去慈宁宫,最近太后娘娘身子不适,刚才应是睡下了。但是,我答应你,不出三日……不,我尽量在这一两日内,就带太后娘娘来见你!”

燕湛终究放了点儿心,可他还是警惕地盯着严律,道:“我想见的第二个人……是简雨烟。”

严律心头一沉,其实他在心底猜中了。

“你把雨烟带到宗人府里来,偷摸带过来。我要问她,我要确保她的安全。如果见不到雨烟,纵然老祖宗来了,我也绝不答应着劫囚一事!”

“可是,我不知道简雨烟现在人在哪里。”严律冷冷地盯着他,说:“你告诉我方位,我定会把她带来。如果我有耍你半分,简雨烟应该会想方设法地告诉你。”

“她在西山的庄子里。”

严律微微一愣:“西山的庄子?”

“不错。”燕湛决定豁出去了:“你刚才不是说,老祖宗不让你动用你手中的兵马吗?那是因为,她在西山早就集结了一大帮人在秘练。那里全是我们金人的地盘,雨烟现在就生活在那里。你去西山把她带来。当然,你若是想要耍我,西山里的兵将们,也绝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布局者,终将也要入局。

第98章

严律刚一脚踏出宗人府的大门,便看见燕玄向着这边走来。

燕玄诧异道:“严大人?你也来看燕湛?”

“是。”严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方才又道:“也没聊一会儿,微臣只是来传达太后娘娘的吩咐而已。”

“正巧,本王也有事儿找你。”

“那微臣在这里等你。”

燕玄原想着,让严律跟自己一起进宗人府,但琢磨了一瞬,觉得不妥,便道了个“好”字,就进去了。

可严律站在宗人府的大门口,看着燕玄的背影消失在府门一侧,他的脑海里想着燕湛刚才所言的那些,想着简雨烟现在的下落,想着西山那边可能集结着大批的叛军乱党……他的心,是怎么都舒缓不了几分的。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这事儿若是慢慢深入,待得简家大仇报得的那一日,恐怕……他并不能全身而退。

只盼着太子别在这事儿里插一脚就好。

可燕玄今儿早上在忆雪轩里对自己说的那番交易,该如何应对,这是又一个难题。

恐怕,这会子燕玄找自己,所为的,还是早上所言的那个,要与金人公主和亲一事。

果然,待得燕玄出来后,他对严律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和亲之事。

严律如实回答,这事儿太过棘手,事关国之利益,现在他并没有什么主意。

燕玄又是一番着急,他坦言说,凌晨在东宫暖阁里放的那把大火,倒是可以让大婚的婚期推迟一段时日,但金人来朝的兵马可不会推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回皇宫,谁曾想,两人迎面就看到皇宫正门那儿,一道雪玉身影正与小黄门周旋着。

没错,此人正是宁瓷。

宁瓷就想不明白了,这小黄门怎么就这么轴的!

此时,这小黄门一脸哭丧着,对她道:“真不是小的故意刁难公主殿下,实在是,咱们都没有接到皇上的圣旨,若是放你出宫,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那咱们几个脑袋,几个九族,都是赔不起的啊!”

“原先父皇不准我出宫是因为射杀我的凶手还没抓到,现在已经抓到啦,而且凶手已经死了啊!”宁瓷着急道:“今儿晌午的时候,不是还昭告天下了吗?”

“怎么了?”燕玄和严律一起走上前来。

宁瓷微微一怔,转身望去,却是第一眼便与严律四目相对,两人双目凝望,瞬间吸引,都没有偏移半分。

倒是一旁的小黄门赶紧行了个礼,为难道:“回太子殿下,宁瓷公主要出宫,可咱们也没接到圣上的旨意,实在是没有办法。”

其实,燕玄见到宁瓷,也是略显尴尬,毕竟,他昨儿夜里才得知南洲子所做的那番罪孽,今儿凌晨在逼迫着自己狠心放弃她,这会子,再见到宁瓷,他的心头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明说。

他只能轻咳一声,对宁瓷道:“这么的,我去找父皇问问看,毕竟凶手刚刚公布,父皇也许还没想到让你出宫的事儿。”

由于南洲子生前死后的所有立场,再加上皇室这些人曾参与过自家灭门一案,纵然燕玄无辜,可宁瓷也不想多搭理他半分,她只想跟这帮皇家人保持距离。

然而,这会子纵然她再不想搭理他,可当着众人的面儿,有些场面话还是要说的:“不用了皇兄,刚才我已经去过御书房,父皇在与大人们议事,这会子,还是不便打扰的。”

一声“皇兄”,顿时喊得燕玄一股子酸涩涌上心头。

“那我带你出去,若是真有什么事儿,我来担着。”燕玄难过地一步向着宁瓷迈出。

宁瓷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不用了皇兄,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燕玄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严律幽幽地开了口:“公主殿下这会儿是有急事出去么?”

“是。”宁瓷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严律,想着他满心满眼的都是太后,她便直接道:“老祖宗许久没听戏了,早上我跟她提了一嘴,她也有这兴致,我便想着,明儿父皇他们祈雨回来后,宫中必定会有一场设宴,不如就趁着这个时候,喊了戏班子来。老祖宗早上同意了,刚才又催了我一回。”

燕玄倒是接过来说了一句:“戏班子?老祖宗最近不是精神萎靡的么?她有那个精力听戏吗?”

“有的。今儿她就好很多,从早上到现在,也只睡过一回。”

倒是严律听出了宁瓷所言的话外音,他直接道:“其实你这个时候出宫找戏班子,已经来不及了。”

宁瓷着实一愣,有些失望地道:“为何?”

“后天是乞巧节,皇上下令当天不宵禁,所以这几日,整个城内都在忙着乞巧夜游一事,不少达官贵人家里,都约了戏班子去府中,这会子若是去找,不一定能约得上了。”

宁瓷一张小脸儿难掩失望神情。

燕玄赶紧安慰道:“没关系的,过几日再听戏也是一样。”

宁瓷看向燕玄,她想说,听戏一事虽是她对太后提的,可她是眼见着太后的体内毒性上升,脑髓逐渐涣散,明儿听戏,是最佳时机。若是再过个几日,怕是效果没有那么好了。

可严律这个野心勃勃的太后亲信就在身边,她不便对燕玄明说个什么。

谁曾想,她虽没有回答,一旁的严律又道了一句:“若是公主殿下一定想约戏班子,不如这事儿就交给微臣罢。”

宁瓷一听,眼眸顿时清亮了几分:“可你不是说已经来不及了吗?”

话音刚落,宁瓷看着严律眼底那炽热如火的光,她瞬间明白了。

晌午时分,他俩在临溪亭旁所谈的是交易,所以,严律这会子两眼放光,是在想着交易一事罢。

只听见严律说:“确实来不及了,但微臣想着,自古以来,有钱能使鬼推磨,既是要给太后娘娘听戏的,那多花一些个银子也是值得的。”

宁瓷真真儿是觉得自己愚昧可笑,她竟然喜欢这种满脑子都为了巴结太后,一心只想往上爬的野心家。

她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他。

更看不起为他丢了魂儿的自己。

“行罢。”宁瓷冷冷地道:“既然你银子多,那你就去找罢。”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慈宁宫。

“还要劳烦公主殿下跟微臣说说,想听的戏曲有哪些,微臣也好提前安排。”严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直接跟了上来。

“老祖宗喜欢的你应该都清楚。”燕玄也接着跟了过来,一起向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他对严律道:“就按老祖宗的寻常喜好来罢。”

宁瓷却在迟疑中,侧身对燕玄道:“我觉得,寻常那些戏曲没准老祖宗都听腻了。”

“极有可能。”却是严律回应道。

宁瓷便直接对严律说:“前段时日,我听侍婢们说,现在坊间大家最爱听的,是一些个跟狸猫换太子,真假少爷有关的戏曲,不如,就按这个点罢。”

燕玄一听,他指着自己:“哈?狸猫换太子?”

“只是戏曲,又不是真的。”宁瓷瞪了他一眼。

严律在口中反复咀嚼这这几个字:“狸猫换太子……真假少爷……”

“嗯,你去戏班子那一问便知。具体那曲目叫个什么名儿,这个我不知道。”

“好,微臣知道了,这事儿就交给微臣去办。公主殿下希望安排在什么时候?”

“明儿晌午过后。”说到这儿,宁瓷方才觉得,确实时间有点儿紧急:“如果实在安排不了,就后天乞巧节也行。”

“不行。”严律直接拒绝道:“乞巧那天,我们还要去看南洋药草。”

宁瓷忍不住地怼了他一声:“不论是听戏,还是南洋药草,这些都是在为老祖宗做的,前后顺序颠倒一些个,又没什么紧要的了,你犯得着这般着急的么?!”

说罢,宁瓷转身就走,不想再看这反贼一眼。

燕玄倒是讶异了几分,他看着宁瓷远去的身影,心头有些苦涩地道:“她……从未对本王发过脾气。”

严律定定地看了燕玄好一会儿,方才道:“雪烟的小性子,也就只对我一人使了。”

燕玄的目光落回严律脸上,他酸酸地一边向着东宫走去,一边道:“原先,本王是打算乞巧那天和她一起出去玩儿的。但是现在,不仅是她不愿,本王……也是没那个立场了。”

严律寸步不让:“没听她说过。”

燕玄处在回忆里,没有在意严律的所言:“本王与她说好的,乞巧那天一起过,然后……七月初八,我们大婚。”

严律冷呵一声:“七月初八这日子,恐怕是太子殿下你自个儿拟定的罢?”

“嗯。”燕玄的步履缓慢,仿若胸口那快要跳不动的心似的,沉闷且疲惫至极:“本王想来个先斩后奏,这样,父皇就会同意了。”

“你若是真这么做了,反而会弃她的立场于不顾。”说到这儿,严律望了一眼燕玄那张失落至极的脸:“更何况,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她只当你皇兄,并无他意。想必,乞巧一起过这件事,也是你的要求,与她七月初八成婚一事,也是你的旨令,她并未应允过分毫。”

“你很得意?”燕玄终于回过了神儿,他蔑视着严律,心底那股子失落,转瞬间变成了对他的恨意。

“没有。”严律适时地缓和了几分:“微臣不过是在分析事实而已,殿下你不要介意。”

“本王当然不介意。”燕玄紧咬着牙槽,眼底忽而浮现出一股子阴狠,他的口中却是十分玩味儿地道:“只要你为本王解决了和亲一事,本王什么都不会介意。”——

作者有话说:燕玄:呵呵,小乞丐,总有一天老子要neng死你!

第99章

为了第二日的祈雨大典,宁瓷特意给太后施了针,几方经络疏通过后,太后一整个上午都是神采奕奕,没有半分昏沉,更是毫无困意。一时间,让太后对宁瓷再度刮目相看了起来。

由于每次祈雨大典过后,宫中都会举办晚宴,白日里的这段时光,各个皇亲国戚们,达官贵人的家眷们,都会进宫来拜见皇上皇后,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太后。

太后带着宁瓷,与各位夫人小姐们欢快言谈,也不曾有半分眩晕的状况,她不止一次地背后问宁瓷:“你今儿早上给哀家施的那是什么针?哀家今儿竟然一点儿都不困。要不从明儿起,你就帮哀家继续施罢。”

宁瓷笑了笑,半真半假地道:“老祖宗,宁瓷的施针,不过是辅助作用,真正让您身子舒坦的,是我前段时日跟您说的,要用阳气来过过身。您瞧,今儿宫里头来了这样多的人,这些都是阳气,您的身子骨,当然是康健了几许。”

太后一听,看着眼前在自个儿正殿里闲聊说笑的各位夫人,姑娘们,再感受着自己越发康健的身子骨,她真真是不得不信了宁瓷。

“那以后,就让她们多往宫里走动走动?”太后低声问宁瓷。

“也无需这般麻烦。”宁瓷神秘地微笑道:“等会儿,咱们再看看情况。”

还要再看什么情况,太后全然不知,但她知道,自己这些年从对宁瓷的敌意,想对她下杀手,再到警惕,防备,继而到现在这般,日常生活里都不能失了她,真是过了好些个年月了。

宁瓷这会子的心思不在太后身上,也不在眼前这帮官家夫人小姐们的身上,她频频抬头向外望,也不知严律那反贼找戏班子找得如何了。

若是今儿戏班子来不了,明儿随他一起出宫为太后去看南洋药草,倒是可以顺带着去请戏班子。可若是今儿戏班子来,那效果方才是上乘。

就是不知,那反贼靠谱与否了。

正当她绞着帕子担忧着,前方宫门那儿一道绯红官袍人影一闪,旋即,便看到严律一边与慈宁宫的小太监说着什么,一边大踏步地向着这边走来。

可再放眼望去,好似只有严律独一人前来。

宁瓷期盼了好些个时辰的心,顿时跌落到谷底。

戏班子带不来,他来作甚?!

宁瓷一扭身,沉着脸,不想去看殿门那儿越来越近的严律身影。

可她的耳力,倒是越过身边这帮闲聊的官家夫人小姐们,探向了殿门那儿,听来听去,只听见胸口轰隆轰隆的心跳声儿,正当她讶异这反贼怎么还没过来时,忽地,达春在殿外通报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后娘娘,严律严大人求见。”

宁瓷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跟身旁围坐的那帮官家夫人小姐们一起,抬头向着殿外望去,却在一刹那,与严律眸光痴缠,四目相对。

轰隆轰隆的心跳,好似顿时不跳了,憋得她一张小脸儿透红了起来。

她再度扭身过去,不去瞧他。

“太后娘娘,”严律一步跨进殿内,“戏班子就在宫外,请问何时可以喊他们进来?”

宁瓷顿时心头一喜,眼前一亮,她惊讶地回身望去,却一眼便看到同样正在望着他的严律,眼底尽含着笑意。

一见着还能听戏,顿时,整个正殿里的夫人小姐们都欢声起来。

由于早上皇帝去龙坛祈雨,今儿的天色眼瞅着并不好,太阳早就被乌云遮蔽,天地间阴沉沉的,倒是消解了天地间的暑气。

此时,凉风阵阵,最是宜人。

戏台立即就搭起来了,位置就在慈宁宫后头的小花园里。

太后也是开心不已,她一边向着小花园走去,一边笑眯眯地对各位夫人小姐们夸赞,道:“昨儿宁瓷还在说着听戏,今儿严律就把戏班子喊来了。这两个人,真真是哀家的左膀右臂呀!”

严律在一旁听着了,直接道了声:“这是昨儿宁瓷公主亲自交代的,微臣只是听话办事罢了。”

“哟,这还没娶进门呢,就这般忙不迭地替宁瓷邀功啦?”太后打趣道。

一时间,周围一片娇笑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宁瓷和严律的方向投来,严律笑了笑,没有回应,权当默认。这番态度,却让宁瓷心头一沉,再度不安了起来。

她在心底深深地自责,若是自个儿的心,再这般为他沉沦下去,重蹈前世的覆辙,会再度上演了。

雪烟,你要清醒啊!

耳边,却听见某位官家夫人笑着对严律道:“前段时日,我家夫君回来说,你心思都在亡妻身上,不想续弦,原来,早就心有公主殿下了。”

严律愣了愣,他对其他女子,不论年龄几何,大多脸盲,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这夫人的夫君到底是哪位大人,便只好干干一笑,不做回应。

另有一相府千金娇声道:“上个月,我天天去你那忆雪轩用膳,只为瞧你一眼,结果你愣是没瞧我半分,原来你的心思在慈宁宫这里呀!”

严律尴尬道:“上个月,我忙着外务和盐商之事,着实分不开身,忆雪轩也去得少。”

“我姐姐可是在你下早朝的路上堵了你八回,你回回都装聋作哑的,这总不是去见得少罢。”一个年岁看起来刚刚及笄的小姑娘不服气地道。

“我……”

正当严律想解释点儿什么,太后却故作严肃地板着脸,冲她们道:“怎么的?有哀家的宁瓷在这儿,你们这些个,都打消念头罢。实不相瞒,哀家早就对严律说赐婚一事了,若非皇帝最近事务繁忙,抽不开身,怕是公主府都建起来,准备大婚啦!”

宁瓷大震,脸色忽而惨白,她猛地看向严律,却见严律正巧也偏过眼神来望她,两人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严律方才道:“等忙过了这段时日,再说罢。”

宁瓷忽而觉得自己真的是可笑。

她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的真心是错付了,原来这样的直觉,竟然是真的!

搞了半天,这反贼这般喜欢自己,那满心满眼地望着自己的,其实不过是想要服从老祖宗的懿旨罢了。

那一日,他这般用力地吻着自己,那般深情,纵然我拿匕首去扎他,他都不愿松开半分,原来竟是老祖宗在背后指使的。

哈!

我的真心,当真的是被这反贼狗给吃了!

……

心思是这般想的,可宁瓷心底的痛感,却是仿若当初那把扎向他锁骨间的匕首,刺中了自己。

于是,她冷冷地道:“大家也别胡乱猜测了,不过都是一些个玩笑话罢了。本公主与严大人之间并无什么,今儿的戏班子确实是我让他找的,他也不过是在服从本公主下达的命令罢了。好了,前头戏台已经搭好了,请各位入座罢。”

又是一阵唏嘘不已,大家见寻常好说话的宁瓷公主,这会子竟然一股子凛然的态度,一个个都噤若寒蝉,闷不敢言。

就连太后这会子也是好一阵恍惚,直到她与宁瓷都落了座儿后,方才忍不住地低声又问了句:“你当真与严律之间没有个什么?”

“当真。”宁瓷的脸上没有笑意,她直接道:“老祖宗,您可别乱点鸳鸯谱儿了,我对严大人只有退避绕道走的份儿,全无半分相思之情,我……”

刚说到这儿,宁瓷忽而觉得身侧座椅重重地一压,有人在她身旁落座了。

是严律。

她坐直了身子,并把后半截子话给咽了回去。

戏台上,一番唱念做打正在开始,报得曲目名儿叫做《汴京十二郎》。

宁瓷心底莫名有气,直到这戏都开演好一会儿了,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也不知今儿这戏,是否合适。本想问身边这反贼的,但是现在,她不想。

死活不想。

心头正挣扎着,却见戏台子上,一场分娩大戏正在上演,襁褓替换,真假少爷,还有那嗷嗷啼哭的婴孩儿叫声,声声喊得台下众多夫人小姐们,泪水涟涟。

更是在那真假少爷长得五六岁模样时,一声声“娘亲、娘亲”,唤得身旁的太后也忍不住地动容了。

她拿起锦帕,擦了擦眼泪,感慨道:“这出戏,真好看。”

就连宁瓷,都在忍不住地感慨,昨儿不过是跟严律说了一下戏曲的类型,没成想,他找来的,竟然是这般适合。

宁瓷不为别的,只为让太后看到那些可爱的孩子,唤起她心底的母性慈悲胸怀,这样,宁瓷好在接下来一步步下手。

虽然不知成功有多少,但这样的开头,固然是好的。

一时间,宁瓷刚才心底对严律的气,也不由得消了大半。

她那张冷漠冰寒的脸,也松缓了些许,却在此时,严律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身侧响了起来,声音低沉,温柔,似是只说给她一人听:“公主殿下,我找的这个戏班子,如何?”

“严大人果然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现在我才明白,为何你能这般短时间,登得这样的高位。”宁瓷的声音也不高,独独说给他一人听。

“公主殿下是在夸我聪明?我可有点儿没听出来。”

宁瓷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儿,她依旧在看着戏台子,口中却是忍不住地讥讽道:“没想到,你的行情也是这般好。”

“公主殿下是在夸我玉树临风,长得不错?”严律侧颜偏过来,微微一笑,道:“我也差点儿没听出来。”

“这些千金小姐个个都是贤良淑德的,你可从中挑一个。”

“我心中独有你一人,如何再塞得下旁人?”

“呵,你所谓的独有我一人,不过是在履行老祖宗的懿旨罢了。我耳朵不聋,刚才听得真真儿的。”

“所以,你生气了?”

“没有。”宁瓷回身正视着他,也是同样报以微微一笑,道:“我对你无情也无心,何故生气?”

严律的脸上笑意尽数退去,他认真地道:“不可能。”

“你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宁瓷偏过眼神,继续看着戏台子,冷笑一声:“我劝你趁早在这些个千金小姐里,找得一心仪姑娘,凑成俊郎佳人,这样,身边人也不会拿你我二人开玩笑打趣儿了。”

严律拧眉紧盯着她,口中还是那句:“不可能!”

宁瓷瞥了他一眼,轻视地道:“严大人,你还真是自负。你的这一套,拿去哄其他姑娘家罢,本公主,压根儿就不吃这一套。很遗憾,老祖宗给你下达的懿旨,你完不成了。因为,我绝不可能嫁给你。”

第100章

终于,严律那张寻常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脸庞,出现了彻彻底底的裂缝。就连一旁的宁瓷,都能清晰地听见,他那略带颤抖的气息。

他不甘心地道:“你说不嫁,是因为有要事处理,打算这事儿解决之后,再考虑感情的吗?”

宁瓷心头一颤,眼睫微微颤动了几分,她没有回头去看他,亦或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回头,心头绵软,会改了口。

所以,她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戏台子,看着那些伶人在演绎着悲欢离合,她却一个字儿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台下的她和严律二人,也在演绎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悲欢离合。

宁瓷苦笑道:“本公主有什么事儿要处理?平日里,伺候好老祖宗,便是最重要的事儿了。至于感情一事,本公主尚没有考虑。”顿了顿,她咽下心头的苦水,又补充了一句:“自然,我也没考虑过你。”

严律不再说话了。

这反贼心里想着什么,宁瓷不知。同样的,那戏台子上接下来演的是什么,她也不知。

直到第一幕戏落下,准备第二幕戏的间隙,严律方才起身对太后道:“估摸着时候不早了,微臣得先去皇上那边露个脸。”

宁瓷就坐在太后的身边,严律这么俯身请示,宁瓷赶紧把头偏过,不去看他。

可她的眸光,却落在严律腰间身侧的那个小药囊上。

清玉色的小药囊,里头装的是她曾送给他的药材,这么些时日过去,药香气早已浅淡了几许。但没曾想,她与他之间的纠缠,倒是加深了几成。

“好的,你去罢。”太后抹着眼泪,还在回味着刚才戏台子上那感人的一幕。

“晚宴开始前,微臣再来护驾接您。”

“不用了。”太后叹了口气,道:“今儿人多,晚宴前,大家会一起热热闹闹地去皇极殿,用不着你来护驾了。”

“可是,四殿下那边……”严律担忧道:“本来还打算,晚宴前,带您去见一下四殿下。”

“明儿再说罢,湛儿在那又不会跑了,多一天,少一天,也是无妨。”

严律退下了。

按着礼数,他怎么的都要跟宁瓷道一声的。

但是,今儿他没有。

怅然若失的感觉在宁瓷的心底渐次散开,就像是这会子天地间的水气,总是能嗅出那若隐若现的,专属于雨的味道。

好似有,又似无。

第二幕戏没多久就在上演,可宁瓷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午门当天,严律冲过来为她挡箭的一幕。

第三幕戏算是个小高潮,台上一声声质问,一幕幕反转,台下宁瓷的眼底,看到的却是那天暴雨,严律在雨中离去的孤单身影。

第四幕戏开始直面真相,真假少爷身份揭开,在那台上演绎着亲情呼唤的同时,宁瓷的脑海里和唇舌边回味的,却是那一日在自己寝殿里,她与严律亲吻纠缠的痴狂。

直到最后一幕戏,所有角色各归其位,仇恶终将审判,良善获得团圆之时,宁瓷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前世大婚当夜,严律曾绝情地给她金桃子和放妻书的画面。

宁瓷在心头宽慰自己,那一世,纵是一场盲婚哑嫁,两人不曾见过,更不曾接触过,但那会子,是他选择了不去揭开她的红盖头,也选择了不要她。这一世,就算是他动了真情,那也不过是一场宿命轮回罢了。

她反反复复地在心头对自己念叨:雪烟,你做得好,做得对。

严律是太后的亲信,他终将是反贼,他若甘愿为灰烬,你没有必要飞蛾扑火,囚禁一生。

……

整幕戏全部唱完,所有角色都在台上对太后叩安。

太后一边拿着锦帕擦眼泪,一边不住地点头道:“你们演得真好,达春呐,给他们赏赐,个个都有赏!”

所有伶人全都惊喜下跪,却在起身下台时,扮作童稚时期的真假少爷,他二人商量了一番,迟迟在戏台子上没有下去。

旁人问起,其中一孩子稚嫩的声音道,想给太后娘娘再表演一段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棍棒杂耍。

这原是非常孩子气的一句话,没想到,太后竟然惊喜地同意了。

“哀家瞧着这两个孩子刚才扮得十分水灵,就让他俩再表演一段罢。”太后一脸慈祥的模样,看着戏台子,说。

宁瓷却也趁机道:“先前老祖宗问我的,要用阳气过过身一事,除了让那些个夫人啊,小姐们来宫里头多走动走动,其实,最好的阳气过身,是看这些不大的孩子在身边闹腾,最能驱散一些邪气了。”

太后微微一愣,看向宁瓷:“有这说法?”

“当然了。”宁瓷谨慎地道:“孩子身上的阳气,是最重的。若是寻常在宫里头有个跑动,吵闹什么的,总能驱散一些个邪祟什么的。”

“那就让其他宗亲的孩子,经常进宫来玩玩好了。”太后沉思道。

“不可,那驱散的,自然是旁人的邪气。”宁瓷慎而又慎地盯紧了太后的双眼,认真地道:“唯有自己的孩子,最是阳气旺盛,驱散邪祟,强身健体了。”

太后微微一愣,不待她反应什么,戏台子上,那两个孩子开始拿着细长的木棍,扮作孙悟空,分站在左右两边,开始弄枪舞棒,唱念做打了起来。

台下叫好声不断,更是让太后的眼眸满载着浓浓的喜欢。

棍棒被这两个孩子舞成了个圈儿,脚下却是步履稳健,轮番跳跃,想必,是下了不少苦功的。

就在众人鼓掌声连连之时,一只雀鸟啼鸣而过,带来一阵沉沉阴风,似是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绵绵细雨,却在此时,其中一个孩子的手中棍棒一抖,没接住,那棍棒直接越过众人的头顶,在所有人的惊呼下,棍棒砸向前方一人高的大树上。

树杈被猛地一个撞击,树枝尽数折断,哗啦啦地,抖落下如细雨般的粉色花瓣和枝叶来。

那是太后最钟爱的紫薇花树。

这棵紫薇花树,原是太后小时候,她自个儿院落里的那一株,从她出生当天,她的阿玛便种下了,当她远嫁大虞皇室时,大虞还专门派了花匠去,把这棵紫薇花树亲自移栽到金陵城。

四年前,当皇帝决定将国都北迁入幽州时,这棵紫薇花树,又被专门的匠人护送来了幽州。

几番动荡,让这棵紫薇花树本就元气有损,最近这两年由花匠调理养护着,它在慈宁宫里,堪堪恢复了不少枝叶。尤其是今年,紫薇花树上盛开的紫薇花,比往年要多上数倍。太后原先瞧着,喜欢得不行。

更何况,紫薇花,本就象征着紫微星,太后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她自己福祉的来源地。

这下可好,一根棍棒,砸将下来这许多枝叶,一时间,让太后的身心轰然一声,她立即想到自己这段时日逐渐委顿的身体,顿时,心头原先满载的浓浓慈爱和母性,转瞬间就幻化成了满腔的仇恨和愤怒。

“放肆!”太后中气十足,阴沉着脸,斥声道。

那两个孩子早就吓得僵直在原地,随着一声“放肆”,更是吓得他俩当下跪倒在台上,连连磕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宁瓷心头一沉,只道完了,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和谐氛围,这下子可能要功亏一篑了。

这个戏班子里的班主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壮汉,他就像是拎小鸡似的,一手一个,把这两个孩子从戏台子上拎了下来,直接重重地丢在太后的脚边,他气得骂道:“要下跪,到太后娘娘这里下跪!”

这两个孩子吓得全身颤抖,尤其是那个手滑丢出去棍棒的那个,他一边磕头,一边口中止不住地哭喊着:“对不起,求太后娘娘责罚!对不起,求太后娘娘责罚!”

“这棵紫薇花树,是哀家的生命树,是象征着哀家和母族荣耀的花树!”太后气得骂道:“你到底是有何居心,为何要砸坏哀家的树!”

那孩子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此时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他口中呜咽道:“我不是故意的,太后娘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着要给您表演一段,刚才手滑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太后居高临下地走到着孩子的面前,上去一脚将这孩子猛地踢翻了,她骂道:“前边儿的戏都已经唱完了,你画什么蛇,添什么足,非要在哀家这里当个泼猴一样耍弄这些个棍棒?!哀家瞧着,你根本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存心的!”

若有似无的绵绵细雨,慢慢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这孩子顾不得疼痛,吓得从地上一骨碌坐起来,爬到太后的脚边,再度磕头,求饶,道:“我不是……我不是……呜呜……”

“你不是?”太后冷笑了一声:“是啊!你还那么小,怎么可能是存心故意的呢?”

这孩子似乎是见到了希望,抬起头来,连连称是。

“站起来,让哀家瞧瞧你的脸。”孩子站起身来,半是抽泣,半是期待地抬起了头。

“啪!”一击耳光重重地冲着这孩子稚嫩的脸颊扇了过去!

太后手指上的锋利长护甲,将这孩子细嫩的脸直接刺出了几道血痕。

孩子大叫一声,被这番重力击倒在地。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太后恨声道:“既然你不是故意的,那就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的!这个人是谁?把他指认出来,哀家饶你不死!”

此言一出,戏班子里所有的人都吓得集体下跪,所有人都在磕头求饶,所有人都在口中说着与自己无关的言辞。一时间,整个小花园人声鼎沸,混乱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此时竟然叫来了禁军们,乌泱泱的一大帮人在姚洲的带领下,直接冲了过来,将整个小花园前后围了个密不透风。只待主使人被指认,他们立即就要押送走。

这五六岁的孩子早就吓得语无伦次,他捂着脸哭着求饶着,却是不知所云为几何。

太后不耐烦了,她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在这微微细雨越发渐急的趋势下,她单手一摆,冲着达春道:“给哀家。”

宁瓷心头一沉,却在莫大的震动中,看到达春迟疑着,却从怀中摸出一把金桃子来。

太后劈手夺过,直接劈头盖脸地砸向那孩子的周身,并冲着那孩子斥声道:“既然你供不出是谁让你做的,那这把金桃子,便是哀家赏你的。你且上路罢!”

在场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太后,但戏班子的人根本不理解这些个金桃子在太后这里的意义,那孩子甚至是以为太后已经原谅了他,更是赏赐了他金桃子给他,他喜笑颜开,脸上的几道血痕子,似是也不知痛了。

一时间,整个戏班子里,有磕头谢恩的,还有继续磕头道歉的。

但更多的,却是看到此时太后那张威严森然的脸,选择默不作声的。

太后见状,直接看了一眼带着禁军围拢过来的姚洲,姚洲当下心领神会,拔出腰间佩剑,大踏步地走向那个,在太后脚边,还在欣喜捡着一地金桃子的孩子。

“慢着!”宁瓷一步跨出,挡在这孩子的面前。